铁山镇离高德府不过九十余里,一天时间绰绰有余,路上尽可以从容一些。到得巳、午相交,烈日当空热气升腾,就有郁家管事前来相商,说是先找一处荫凉歇息片刻,待未时过了以后再走。此时已走了一半多路程,天黑前铁定可以进城,顾东篱自无不允的道理,于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山路,直走出四五里来到一片密林跟前。
随行的郁家武士四下巡察,马夫停车喂马,下人们则赶紧取出食盒布置酒菜,一切都是忙而不乱,尽显世家豪奢气派。顾东篱另有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吩咐马夫将车子单独停到林中,至于那个管事自有素沣等人招呼。
趁众人都没注意的空当,顾东篱打开原本应该装着礼物的木箱,将两只尸螟蝠提了出来:“你们走吧,日后别再落到我手里了。”
尸螟蝠默不作声,身上绳索一解开就投进密林当中,那只体型较大的尸螟蝠已经飞到半空,忽然回头喊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点!”跟着没了踪影。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低沉的咕咕声,毫无特别之处,听到顾东篱耳中却多了一分疑惑,猛地想起尸螟蝠昨夜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觉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带着疑问,到了用饭的时候,终于有了答案。
通常来说,吃饭前后是人最为松懈、相对而言最为混乱的时候,以郁家家规之严,到了此刻也难免忙乱疏忽。尽管月前郁殊一行全军覆没,但一来碰上的是梦魇魔,二来郁家上下对此绝口不提,所以众人并不认为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再说了,这里是夕州腹地,离重兵把守的高德府不过三四十里,平日连个劫道剪径的强贼都没有,怎么可能出现问题?
出门在外规矩自然没有那么严,加之这次来的管事待人和善,下人们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聚在一起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外围负责戒备的武士虽恪于职守,难免会受到些影响,随着香味不断传来,心思多少有些散乱了。
其中一名武士隐身于树杈上一动不动,可是抵不住腹中饥饿,不由得想到刚才打到的那只野兔,不知烤好了没有。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刚转过头眼前忽然一花,凭空多了一双黑缎薄靴,恍如踏空而来。武士大惊之下本能地挥刀横砍,同时脚下发力一脚踢向树干,可是没等他动作做完,只觉得一股巨力击中后背,胸口一震灵胎尽碎。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抬头看看来人是谁也已不能,临死前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靴子的样式,怎地这般熟悉?”
伏击来得如此突然,接连死了十余名武士,平静的气氛才被临死前的惨呼打破。众人悚然而惊,纷纷直起身子四下张望,就见七八个蒙着面的蓝衣大汉,从四面围攻而来。这几人法术高明手段毒辣,每一次出手均有人丧命,郁家武士拼死抵挡都拦不住,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随行的五十多名武士已死伤殆尽!
“原来,尸螟蝠指的就是这件事!”顾东篱恍然大悟,目光扫视了一圈,脑子接连冒出好几个念头:“这几人莫非就是蝠乙尊者一伙?难道说,天术宗准备再掀一场滔天大乱?”
“诸位手下不留一个活口,看来是要把我们全部杀死?”此时,郁家武士的抵抗已然结束,蓝衣大汉将众人团团围住,一步步逼了上来。那郁家管事倒还算镇定,喝止住四散奔逃的下人,厉声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伏击我们郁家?”
一众蓝衣大汉默不作声,其中一人随手将两名夺路狂奔的郁家下人拍死,冷笑道:“你们郁家当初偷袭我们的时候,不一样是这么做的么?”
“你们是房家的余党?”那管事反应很快,一下子联想到去年那件大事上面,几乎不假思索便有了答案。
去年四月初六之后的几天里,朝廷和灵诀府联手,在颜、郁两家的协助下,一夜之间将房家连根拔起,动作之大手段之残酷世所罕见。而郁家丝毫不念往日旧情,下手又快又狠,杀起人来毫不含糊,较之朝廷还要狠辣三分,事后更是严加追查漏网之人。否则,郁千灼为何一见面,就那么急切地想要探出顾东篱的底细?
“你既已猜到,我就更留你们不得了。”那人语音冷到了极点,转而对素沣等人道:“还有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素沣对房家颇为同情,从旁劝道:“你们这么做只会引来更多仇杀,不如跟我回鸿冥山,还可以保全性命。”灵诀府毕竟是名门大派,虽说因为某个原因而不得不对房家出手,但香火之情总还是有的,所以在出手之际并不像其他三家那样赶尽杀绝。对于擒下的房家子弟,仅仅只是关押在鸿冥山而已,除了限制走动并无太多苛难。
“说得轻松,血海深仇岂能不报?”那人不屑道:“你们用不着惺惺作态,有本事胜过我们再说!”说完不再迟疑,抬手就是一缕寒芒射出。
这一动手,所有蓝衣大汉齐齐暴喝扑了上来,分出五人分别敌住素沣、素法、素泽、郁家管事和顾东篱,其余三人则如饿虎扑羊冲进人群,不消片刻即把剩余的仆从杀得干干净净。那三人不曾有半点停留,返身加入战团,合四人之力瞬间将郁家管事当场格毙,然后两两联手,对付顾东篱等四人。
三个师兄弟当中,以素法修为最高,一对一斗法时尚能略占上风,及到以一敌二顿感吃力,原本攻守自如的灵诀渐显凝滞,只能勉强将敌人挡在身外五尺。他都如此,其余两人的状况可想而知。素沣尚能苦苦支撑,素泽已是险象环生,若非有师门赐予的法器护身,只怕早已遭了毒手。三人心下很清楚,败局已定,送命不过是迟早而已,生死悬于一线,不禁把希望都寄托在顾东篱身上:“师叔祖看重的弟子,不知能否杀出重围?”
顾东篱就算再有天分,再如何努力,终究不过是刚刚开始修行的新人而已。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付三五个郁家武士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要和素沣这等有着几十年修为的修真者相比,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幸好他以琴声拟化灵诀,运转之际暗含音律,威力不见得比素沣三人高明,但胜在流畅自如,每每能出其不意,故而尚能勉力支撑。其实,这也是围攻他那两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的法术,心存好奇有意留手,才容他坚持至今。
转眼间双方已交手数十合,顾东篱四人尽显败相,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却总能在生死关头顽强地挺过去。蓝衣大汉显然不想耽搁太长时间,为首那人一声唿哨,八人招法一变,立时由法术变成武技,硬碰硬震开灵诀抢步上前。这一下大出意料,情势顷刻间急转直下。
素沣的法器是一柄银梭,上下翻飞编织出一张大网,对方一人拼着两败俱伤,硬是用一条手臂被搅碎的代价将银梭拦下。另一人趁机欺到身前,双掌掀起重重幻影,劈劈啪啪连击数十下。修习法术之人,最忌讳被精通武技的对手贴身肉搏,素沣哪里抵挡得住,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与此同时又是一声惨呼,素泽被一把铁锥生生砸碎了头颅,身子则被一杆铁钎钉在树上!
那些蓝衣大汉犹自不肯收手,疾步抢到两人跟前分别施以重手,将两人魂魄击碎,而后将两人的灵胎也一并抹杀得干干净净。眼见两位师兄弟横遭毒手,素法目眦迸裂,厉喝声中张嘴吐出六把飞剑,连同手上长剑总共七把,不要命地朝敌人攻去。
对于修真者而言,肉身既毁,只要魂魄不灭,还可以经由地府转世重生,这个过程虽艰苦,毕竟还留有一条活路。再退一步,就算魂魄也没了,只要灵胎还在,籍由师门帮着重塑一具皮囊,机缘一到照样能活转过来,只是再想修行就难上加难了。一般来说,杀人不过头点地,除非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则,在修真界很少遇到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
“大家小心,这是幻剑天驰诀!”当先那人识得利害,大声招呼同伴,除了断臂那人,以及围攻顾东篱的两人,其余五人全都攻向素法。
以命相博,终究难以长久。素法不惜祭出尚未炼制成功的飞剑,拼着灵胎破碎的危险,以本命真元使出师门绝学,依然无法挽回局面。气势一衰,剑芒逐渐暗淡,那五名蓝衣大汉对敌经验十分丰富,见状齐齐发力,一举击破三把飞剑。这些飞剑与心神相通,素法只觉得灵胎剧震,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手下一滞难以为继。
“哼哼,乖乖受死吧!”一声狞笑,当先那人一拳挥出,拳风径直震碎虚空,卷起一片扭曲的波纹。
“五湖烟月??”就在拳风堪堪击到素法身边,伴随着清越的歌声,一副如烟画卷横亘在中间。那名蓝衣大汉面色一变,爆出一声大喝,拳风顿时凝重如山破画而入。
“铮”的一声琴音大作,顾东篱继续唱道:“翠峰揽孤鸿??”
如山拳意忽而化为一座石峰,被画卷中的群山环绕,略微挣扎了几下,便被无边山色掩映,彻底融入连绵的青山之中。势如破竹的一击,被轻松化解。画卷跟着一收,连同素法一起扯向数十丈外,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顾东篱衣袂飘飘,竟似融于画中欲乘风而去。
“咱们看走眼了,这小子原来是深藏不露。”当先那名蓝衣大汉厉声道:“不必有所顾虑,宁愿杀了他,也不能让他们给跑了!”本就是不留余地的伏击,忽然有此一说,似乎另有深意。
“是!”
谁也没想到,看上去实力最弱的一个,竟然身怀如此精妙的法术。这下连那名断臂的蓝衣大汉都看出不妙,八人一起出手,铁锥、铁钎、铁鞭、铁索乃至银针、飞镖全都砸了过去。众人心知若是给对方逃得性命,必然会招来无穷后患,是以出手之际再无顾忌,全力施为之下声势震天。八位武技高手联袂一击,即便静於真人至此恐怕也得避其锋芒。
“挥毫山河笑千钟!”事到临头,顾东篱无暇去想对方那句话露出的破绽,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唱词合着琴声高亢入云。只可惜“天下”二字尚未成形,画卷已先后中招,扭曲的景物难堪重负,如水般泛起层层涟漪,随即破碎消散。顾东篱大叫一声,口中鲜血喷出一丈开外,仰天直挺挺摔落红尘!
“师叔,你怎么样?”素法伤势相较而言要轻得多,踉跄几步冲到跟前,俯身将顾东篱抱起,痛声道:“都怪我修行不精,连累了师叔!”
“咳咳,他们居心叵测,哪儿能怪到你头上?”顾东篱强行演奏叶横笛所撰曲词,又接连和蓝衣大汉硬撼,导致画卷被破,伤势比昨日更加严重,目光此时已呈涣散之势。
“师叔,我就算自爆灵胎,也要护着你安全!”
“不必如此,等会你看我手势,能跑就跑。”说着,顾东篱重重捏了捏素法手臂,不容他分辨,轻声道:“你要是也死了,谁给师门报信,谁给我们报仇?”
“嗯!”素法人虽木讷,却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当下含泪点头。
“你们不是房家的人!”见素法应允,顾东篱心中一宽,指着蓝衣大汉喝道:“你们根本就是郁家的高手,特意在此伏击我们!”
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素法固然瞠目结舌,那帮蓝衣大汉也是面面相觑,惊得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当先那人沉声道:“东篱公子好眼力,既然看出我们的身份,那就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还可以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