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至阴之气对你我都有极大的帮助,可惜那眼泉水已经干涸,这里再无阴气可循。”惊喜过后恢复平静,顾东篱颇为留恋地看了看四周,轻声叹道:“我们体内阴气都已化解,留在这里已无任何意义,这就往回走吧!”
小狴獬答应一声,回头看了看泉眼的方向,顺着灵窍回到顾东篱紫府当中。顾东篱走进里面那个洞穴,在泉眼前伫立良久,而后肃然拜了两拜,转身大步行去。
尽管早已没了确切的时间,待在这处洞穴的时日想来也绝不会短,然而去时和初来的心情已全然不同。顺着来路一直往上,回想起此次的收获,顾东篱庆幸之余难免有些激动,眼见最初那个洞穴在望,不由加快了脚步。可越走越是奇怪,路上为何看不到一条铁仓大蜈蚣?及至进洞一看,才发现红眉等踪影全无,看样子似乎已离开多时,这就奇了!
他自不知,正是盘桓在地底经久不散的至阴之气,把铁仓大蜈蚣给吓得半死。及至他第二次靠近泉眼,引得黄泉怨气勃然而发,终于连红眉也难以抵挡,不得不匆匆离去。这也正是连日来不曾见到一条蜈蚣的原因,因为照之前所说,红眉会时不时去看望他,可实际上自那日分别后就再没露面。
“它们不辞而别,会去哪里呢?”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顾东篱和红眉算是有了份交情,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些许挂念。转念一想哑然失笑,这世上除了修为高深之辈,恐怕没几个人敢去惹铁仓大蜈蚣,更何况还是那么大一群,自己这担心可有点多余了,“也罢,我正好有离开此地的打算,以后若是有缘自会得见。”
顺利返回地面,正值夜半,满天星光下整个沼泽出奇地安静。顾东篱顾不了那么多,按捺不住心中的畅快,大叫着一头扎进身边的水潭中恣意翻滚,浑不顾满身泥泞。在地底困了那么久,虽说个中缘由和经过颇为特殊,但被关在地牢中的滋味究竟还是很不舒服,有此纵情发泄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折腾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顾东篱才慢慢平静下来,一个人躺在泥沼中遥望星空,什么都不去想,只安安静静地躺着。直到天际发白现出霞光,慢慢地收束好心情起身,找了一个干净的水潭清洗干净,辨明方向朝东北方行去。他之前曾听红眉无意间提起,地穴处在池液川的一处沼泽下面,而池液川位于夕州西南方向,要去高德府自然要往东北方向。
还在地穴时他就已打定主意,一旦脱身首先要找到蓝二,可是离当初约定的汇合时间实不知已过去了多久,只能先行赶往高德府,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至于找不到人又该如何,顾东篱压根没去想,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反正他对现在的局面一无所知,就算想的再多也什么用处。
诡雾大泽占地极广,顾东篱足足走了十多天才看到远处的群山,不由对铁蜈公的谨慎暗暗赞叹:“能找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藏身,休说是郁家,换作灵诀府也绝难发现。”转念之间又有了别的领悟:“说不定,这处沼泽就是天术宗在瀛洲大陆的落脚点也未可知。”这个猜测虽未全中,却也不远,天术宗的确在离地穴不远处布了座法阵,作为在瀛洲大陆的前哨。
鉴于历年来的种种纠葛,三大修真门派间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的情况十分严重,各自都在暗地里有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是没有撕破脸闹开而已。这些年来,类似铁蜈公等人和郁家动手的事情,虽不至于司空见惯,可也绝不是什么罕见的偶然事件,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类似于藏在诡雾大泽里的法阵,三大门派哪个没有,不然如何能潜入别人的后院?
不过这当中的是非恩怨,顾东篱不懂,也懒得去理会,念头划过旋即抛开。
池液川和夕州之间被群山相隔,是为浮云山脉。与赤云山脉相比,浮云山脉的规模要小了很多,从走势上来看,等于是由南向北画了个弧线,将夕州整个西面都给裹了起来。所以,只要翻越眼前连绵的山峰,就能进入夕州地界。
对于浮云山脉,顾东篱可谓是别有一番滋味,当初和秦州郡主同行的那些天,是他此生感觉最为奇妙的日子,点点滴滴至今记忆犹新。此时走的当然不是同一条路,但心情上却很有些旧地重游的味道,每每看到眼熟的景致,便不可抑止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一日,阳光也是如这般从树影中穿过,照在她恬静的面容上,刹那间好像整个林子都变得光彩夺目起来。”顾东篱嘴角上翘,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继续回味:“还记得当时,她手里拿着我给她采来的野花,好几只彩蝶围着她翩翩起舞??”
“咦,不对!”宛如晴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顾东篱悚然而觉,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了很大的问题:“这一路行来,好像没有看到半个活物!”
草木姑且不论,从离开泉眼所在的那处地穴开始,一直到现在,所到之处仿佛全都成了死地。大到熊罴虎豹,小到蚊蝇蝶蚁,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至少在他身周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任何生灵出没。这是何其可怖的一件事!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体内至阴之气,使我成了地府阴灵一类的怪物?”直到此时,顾东篱才恍然大悟:“红眉它们一开始就对那眼泉水怕的不得了,后来的不辞而别,多半也是迫于阴气太盛的缘故。”
“这么一来,岂不是所有的生灵都会避开我?那我还怎么返回人间,怎么去找师尊,怎么去见郡主?”连凶猛的野兽都不敢靠近自己,要是真去了高德府,还不把人都给吓跑了?
“然则,该怎么收敛体内气息呢?”顾东篱不觉摇头苦笑,原本还为修为大进而自喜,却没想到又冒出了新的难题,至阴之气确实不是普通生灵所能承受得了的。出现这种情况谁也想不到,然而却无可奈何,只能暂缓行程,希望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没人指点,全凭自己悟出来的那点东西,想要将纯阴之体散发出的气息收拢来,难度之大可想而知。顾东篱对此是全无头绪,只能把自己会的法门轮流试上一遍,有没有用暂且不知,但是一番修炼下来,修为似乎又隐隐提升了一点点。如此这般过了几天,等到想要验证效果时却犯了难,因为根本就没法验证。
周围还是没有任何生灵,顾东篱想来想去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找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登到顶端四下里远眺。此时正是卯辰相交之时,山间雾气升腾,对面的山峰若隐若现,不过以他现在的目力,可以轻易透过薄雾,看清数里外山坡上的一草一木。
“是了,和我想的一样,就算体内阴气再盛,也不可能远及数里之外。”
对面山坡的草丛里,正有两只蟋蟀扭打撕咬,顾东篱微微松了口气。目光顺着山坡逐步回收,一路上看到不少虫蚁鸟兽,差不多到了所在山峰的山脚处,生灵渐渐开始减少。先是灵性较高的兽类绝迹,接下来是飞鸟销声,而后便是灵识最差的昆虫,等到最后一只蚂蚁消失在树叶下面,顾东篱粗粗估算了一下,距离自己站立处约莫百丈多一点。
“看来,能够影响的范围大致在方圆里许,只要出了这个圈就不会有事。”有了确切的概念,心中稍定。随后几天,顾东篱每天早上都要四下里张望一番,看看一天修炼下来效果如何,可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难道说,一辈子都要躲在深山,与世隔绝么?”
失望之余,少年人偏激的想法便冒了出来,身形一动朝山下冲去,原本平静的山林瞬间炸了锅,无数鸟兽夺路狂奔。之前他只是一路缓行,倒也没惹出太大的动静,此时发足狂奔,立刻显现出威力。
一些飞禽走兽情急之下昏了头,反而朝他这边飞来,一撞进百丈范围内,勉强挣扎了几下便即落地,竟是被阴气活生生给锁走了魂灵!
顾东篱全力施为之下身法何等迅捷,许多来不及逃走的野兽纷纷毙命,等他胸中郁结之气稍缓停下脚步时,林中野兽已死伤无数。
“我这是在做什么?”幡然醒悟过后是无尽的愧悔,顾东篱僵硬地朝来路走去,看着散落在林间的一具具尸体,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鸟兽犹是如此,那些虫蚁更不可能逃脱,我从沼泽一路行来,真不知造了多少杀孽,取了多少性命……”
如果把所有的虫蚁鸟兽都加起来,恐怕数量会多得惊人,一想到此,顾东篱就忍不住一阵阵痛心。他本是个单纯的少年,即便经历了那么多次不公和凶险,也不曾想过用滥杀的方式来泄愤。然而今日之事足以证实,自被阴气侵入紫府之后,他已在无意当中造下了无边罪业。然而,此刻又能怎样?
以死谢罪?
当然不可能!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挽回,在没有控制住外溢的至阴之气以前,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峰顶一块巨石上,木然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全是苦涩。顾东篱就这么呆坐了一整天,直到紫府内出现一丝异常,体内阴气似乎有了些许异样波动,这才心神一动,灵念随即进入紫府查看。
“阿宝,你怎么??”见是小狴獬依照先前在洞穴里的方法内祭炼内丹,顾东篱大为诧异,继而生出些疑惑,不过此时正是它用功之际,不便出言打扰。
其实,自从小狴獬进入紫府之后,顾东篱就曾反复告诫,不许它再吐出内丹,因为担心会被紫府给吸收融化掉。一直以来,小狴獬都只是通过吐纳灵气筑基培元,故而在紫府内安然无恙,可眼下这般做法却过于冒失了。
此时看来,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控的情况,顾东篱气恼一阵也就过了,等到心平气和再看小狴獬的内丹时,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围绕在内丹四周的,除了充斥于紫府天地的至阴之气,尚夹杂了一缕缕细弱的灵气。这些灵气颇为古怪,即不同于天地自然当中的灵气,也不是地穴中见过的那种怨气,而是和灵念灵性之类相似,却又不同于魂魄的东西。
“奇了,这些灵气从何而来?而且,为何会出现如此离奇的景象?”
那些灵气像是在尽力挣扎,以求不被内丹给吸进去,顾东篱愈发奇怪,忍不住上前两步捏了一丝灵气出来,细细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些根本不是灵气,而是被自己杀死的那些野兽的魂灵!”
至此,真相大白!
眼下的难题,顾东篱一直都想不通。如果是因为自己的纯阴之体,以及体内的阴气,使得生灵不敢靠近,那么世间游荡的阴魂亡灵又是怎么一回事?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和鬼有关的传闻,有说恶鬼害人的,也有说善鬼报恩的,但是这些鬼大都是事后才被人发现。也就是说,阴魂亡灵只要愿意,可以随意接近普通人,并且不被察觉。
这样的话,问题就出来了,秉性同属阴的魂灵可以随意出入人间,为何顾东篱就得生灵远避?就算那些魂灵没什么修为,自身所带的阴气没那么厚重,没那么纯净,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差别。或者说,顾东篱不懂得收敛自身的气息,所以才不能像魂灵一样自在,那么黄泉中经历的种种又作何解释?
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小狴獬!它通过释放至阴之气,来掠夺身外所有生灵的魂魄,然后通过阴气去芜存菁将其转化为魂灵,继而用来祭炼内丹。作为异兽,它的这种做法不能算错,因为兽族自古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是借助顾东篱之手来做,实在难以令人接受。
“阿宝,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顾东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小狴獬之间,毕竟还是有着巨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