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蛟郎(妖惑系列之二)》作者:黑洁明【完结】 > 蛟郎.txt

第五章

作者:黑洁明 当前章节:9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1:17

徨惑不安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如爱情的起点。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不了解爱情是什麽,不晓得那是她们碰不得的,碰不得的……碰……不得的…… 红姊曾说做人比做蛇好,她不懂,真的不懂。

有什麽好?什麽好?他又在唤她的名了,好小声、好小声,好似远在天边一般,却执意划破凝结的黑暗,窜入她的耳中。她捂住耳,沉入更深更深的黑暗之中。他粗嘎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地跟著,唤醒她记忆中的一切种种……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

想吃他的欲望依然丝毫未减,不过不想将他一口吞了的念头倒是增强许多,一是他帮她取了名字,二是他救了她,三是—— 她没他厉害!

摸摸嘴里的牙,她想这是它们不再蛇化尖利的原因。

在敦煌的那一夜,他什麽都没说就走了,所以看见像是和她约好了一般出现在水源处的玄明时,她早已不再惊讶,却万分尴尬。

显然他和她一样,对在沙漠中找水很有一套,而且既然他们都是要入关到中原,那两人每天晚上取水时老是遇到就没什麽稀奇的了。

或者该说,其实自己心底早盼望著能再遇见他,所以在休息时,才早早讨了取水的差事,匆匆跑到水源处来……

坐在千年胡杨粗大的树干上,灵儿隐在林叶中别扭地绞著小手,偷偷打量站在水边的玄明。

不能否认,乍看到他走来时,她的确松了一小口气,因为她现在知道依他那天的身手,他定能清楚察觉周遭一切,他发现她在这里之後仍没掉头,或许有那度一点原谅她了?虽然她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可即使如此,却仍有一堆不明郁气闷在胸口,教人难受得紧。皱著小小的眉头,她缩起晃荡的双足,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瞧著。

眼看著他蹲下,眼看著他取水,眼看著他起身,她越看越觉得莫名心烦,除了烦,还是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烦, 但就是烦,闷闷的烦 生气地将小脸埋在膝头里,她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

「下来。」乍闻他低哑的声音,她僵了一下,虽然早晓得他知道,她还是有种被人抓包的感觉。

从膝头中露出两只乌黑大眼,她闷闷不乐地看著站在树下的他,身体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

「下来。」他重复著,朝她伸出手。

她闷不吭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不要。」

「为什麽?」他神色自若、语音平稳,手仍伸著要她下来,好似他前天没有抛下她就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仍闷在衣裙中,大眼中透著不自觉的脆弱。

他看了心一紧。那一夜听了她的话,他有些惊愕!震慑地看著她诚实又茫然不安的小脸,他千年来如止水般的心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忽然起了波澜,漾出圈圈涟漪。

该离她远一点的。他晓得她的不知道是什麽,比她自己还要清楚了解,因为那全在她困惑的小脸上、在她迟疑的行为中表现得一清二楚。不管是那天晚上,还是现在。

但刻意躲了她几天,他的心仍是杂乱无章,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丢下她不管。

当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回过神来时,他人早已来到了此处。虽然嗅闻不到她身上那淡得教人察觉不到的清香,他灵敏的知觉仍是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就隐身在这棵千年胡杨树上。

不觉中,人到了胡杨树下,她的确在,缩在树上的模样像是不晓得自己为什麽被抛弃的三岁小孩。她的神情实在教他有些於心不忍,虽然还不知道该拿她怎麽办,但他朝地伸出了手,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他却不怎麽後悔。

定定的看著她那无辜又怨闷的大眼,玄明放缓了脸色,不再要她下来,只温声问道:「上面风景比较好吗?」明月、清风,树一片後是沙一片,夜晚的沙溴透著孤寂,但满天的星辰却另有一种寂寥的美。

是比较好没错啦,特别是她又坐得满高的,放眼望去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倒泛著些许淡淡的苍茫。

灵儿别扭地点点头。玄明飞身上了树,陪她坐在树上。

她有些惊讶,不自在地往旁缩。他装没注意到,只望著前方那一片胡杨林说:「沙漠中的民族对这些胡杨树有一种说法,你听过吗?」

她看著他,摇摇头,大半的脸仍埋在衣袖中。

「他们说,胡杨树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她瞪大了眼,不觉抬头看看自己坐的这棵在树林中最雄伟巨大的林木。

「没错,这树少说千年以上有了。」他扯出一记淡淡的笑,道:「至少我一千年前经过时它就在了。」

哇,比我还大。她咋舌,两眼滴溜溜的转,忍不住伸手轻轻摸摸那粗糙的树皮。

她充满敬畏的举动让他想起第一次接近绿叶满枝的炎儿,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开口说:「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做。」

她好奇的转头瞧他,「谁?」

会脱口提到炎儿已让他够惊讶了,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一位恩人。」

「你也有恩人?」灵儿小小声的问,大眼明摆著错愕。他露出一抹苦笑,「活久了,总是会有些思恩怨怨。」

「你的恩人也救了你一命吗?」

「对。」他望著明月道:「她救了我一命。」

「是吗?那你的恩报完了吗?」她的小脸仰起,因为好奇而放松了下来,不再将半边脸埋在衣裙里。

他沉默著,好半晌,才摇头,「没有。」

「咦?为什么?他人呢?发生了什么事?」她越来越好奇,一个问题接著一个。

「她睡著了。」

「啊?睡著了?」灵儿一脸茫然,不懂。

「对。」他神色中有些淡淡的哀伤,「很久以前,她爱上了一个人,但因为一些阴错阳差造成了误会,她等了许多年,为了赎罪,但再见到对方时,那人却无法谅解她,为了求得原谅,她做了一件傻事,解开了未炼化的封火水印……伤了元神……」

「伤了元神?!」灵儿吓了一跳,「那不就不会醒了!喂喂喂!那不叫睡著吧?」

「我原也以为如此。」看著她惊愕的表情,他淡然一笑,「但是最近我接到消息,或许有办法可以救她。」

「真的?怎麽救?」

「在南蛮的苗族有一处不为人所知的圣地,那里群山环绕,终年云雾不散,其中的山谷里,有一保不见底的碧潭,多年前,她爱上的那个人的部下曾为了救人而收集了七样神器,化解了封印,之後他们将那七样神器投入潭底,七样神器之中,其中有一样是蚩尤的雾球,雾球属阴,能压住她体内的火性,让她恢复神智,重新醒来。」

「哇,好神奇!」她瞪大了眼,满心好奇的再问:「你说的那个蚩尤是上古传说中挑起战争的大妖蚩尤吗?」

他点头,牵动嘴角,「蚩尤其实不是大妖,他有一半是人。他爹是山怪,娘是人。」

「那不就是半妖?」灵儿一听更是好奇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如果他是半妖,怎麽那麽厉害?」

他闻言有些黯然,「因为他有一半是人,有人心,懂得什麽叫情、什麽叫义,所以才放不下,所以才变得厉害,不是因为他本身厉害,而是他不得不厉害,环境逼得他必须去保护他的族人,他必须是厉害的,所以在战场上他舍弃人心而为妖、为魔,为了保护需要他保护的人。」

轻叹了口气,玄明道:「战争……其实也不是他挑起的……」

「那为什麽会……变成後来那样?」

「在上古时人和妖和神是和平共处的,只是到了後来三界失去了平衡,所以才会引起争端。恃强凌弱,自古以来皆然,当北方有人兴起一统的口号,就不容许南方安然自足於已,也因此才会有了後来的那场战争。」

灵儿有听没有懂,蹙眉想了好半天,才迟疑的道:「好……好复杂喔……」

「你不懂没关系,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淡淡一笑,替她拿掉飘落她发上的林叶。

他的大手才伸过来,灵儿小脸蓦然羞红,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忍不住轻颤起来。

「怎麽?会冷吗?」看她在打颤,他以为她发冷。

「不……不是啦……」她红著脸摇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话声未落,他已经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披著吧,沙漠夜里极寒,你前些日子才伤著,要注意一点才好。」

灵儿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好既欣喜又窘迫地拉紧了他温暖的外衣。怕他再问到她的不自在,她忙将话题拉回原来的地方,「对了,你怎麽那麽熟那麽久以前的事,好像亲眼看到一样,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

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她稚嫩的语音带出一幕幕教人难以忘怀的景象,他眼神幽暗,试著想甩开脑海里飞蹿而出的混乱画面,但它们却围聚不散……

啊,她才发现那痕迹不只在他脸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有那淡淡的龟裂暗痕。

那是伤吧?他是如此美丽,为什麽会有人想要伤害他呢?

「疼吗?」闻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小手不知何时抚上了他的脸。

他想避开,却看见她脸上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心一震,该转的头没有转开。

「很疼吗?」她轻轻的抚著他的脸,不知道为什麽,好难过、好难过。

他脸上幽暗的神色这回不再教她心惊,反而让她莫名觉得心疼起来。

「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对吧?」她轻问,不知为何,突然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知道他的确参加过那场久远以前的争战。

玄明想一笑置之带过,但是却笑不出来。看著她清澈如泉的眼,他听到自己粗嘎的声音。「对。」

入关後,他们仍在追赶著那活像不存在,却偏偏老是有人看到的怪人。

当然,是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过敦煌之後的路程便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一开始的景物还教她有些亲切,但越追往关中,绿色的林叶就越多,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地从没见过的植物,连人也多了起来。

敦煌、酒泉、张掖……

武威、 兰州、潼关…… 越往东去,爷的神色越是复杂、急迫,几次和那怪人在城镇中错过,教他脾气更加不好,不暴躁,却冷凝。

她跟在爷身後拚了命似的赶路,赶赶赶赶,赶到她几乎没时间去思考烦恼,但即使如此,玄明的脸还是会在她不注意时跑了出来。

她日也想、夜也想,但就是怎麽样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虽然说他是帮她取名的人,可这样对人家日思夜想的,好像也不太对吧?而且她还无法控制的就是无法不想他耶……

蹙颦著秀眉,她闷闷地叹了口气,不觉中那天他回答问题的神情又冒了出来,一颗心突地一紧,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教她大口大口的吸了两口气,更加无法理解自己到底是出了什麽毛病。

难道她生病了吗?这样想想倒也有些可能,她最近老是在看到玄明时就会觉得胸口挺不舒服,不只心跳加快、脸儿发红,严重时还会想吃他。

本来她以为是自己的修行不够,但面对爷或其他人时,她并不会这样觉得的啊……

唉,可是一遇到玄明那些症状又会出现,而且一想到他时,她总是觉得心烦气躁的。

生病了吗?真是病吗?

「唉呀——什麽东东?!」猛地撞上了前方物体,她差点往前摔跌,所幸及时站了个稳,倒是鼻子给撞疼了。

灵儿捂著鼻,抬头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爷的背。见他停了下来,她还以为他看到要找的人了,不觉东张西望的忙问:「怎麽?追著了吗?追著了吗?在哪在哪?

我没看到有缠著绷带的人——唉呀——」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突地回身拎著她的衣领就往巷子里闪,她这才察觉两人不知何时早进了一座城镇,她只顾低头猛跟,脑袋瓜胡思乱想的,压根儿没注意到周道情况。

不过,哇哇哇,爷要带她去哪儿啊?

灵儿杏眼圆睁,看著周道景物从旁飞逝,只觉惊诧万分,没想到寻常人竟然也会轻身功夫,而且速度不比她差咧。

嗯效歙,可爷也不是什麽寻常人—— 喔喔喔,后面竟然有人追来了,呀呀呀,速度好快!因为被拎著衣须,她面朝後,捧著小脸惊讶地看著一人急起直追,她被爷拎著进了小巷,对方也追进了小巷,她被爷拎著上了屋瓦,对方也追上了屋瓦,而且那人不只追著,蒲扇般的大手还对他们猛招,嘴里好像还在喊些什麽。

「*……当……当蛙?云……云?将……将晕?什麽东西啊?」她在飒飒风声中捕捉那人呼喊的声音,搞半天却听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不觉回头问:「爷,后面有个人在追我们耶!他在喊什麽啊?」

霍去病头也不回,只抿著唇,脸色阴寒地加快了速度,熟门熟路地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中左转有拐的,不一会儿蹿进了一处大宅院中,翻身推开窗门,带著她躲了进去,三两下就将那死追活追的人给甩开了。

她看得傻眼,张嘴要问,却被他伸手打断,要她噤声。

灵儿乖乖闭上嘴,大眼却咕噜咕噜地直打转,藏不住满心好奇。

那人不久後竟也找到了这户宅院,可让灵儿惊讶的是,对方竟是从大门中进来的,似和这宅院中的主人相识,教她呆愣了一下。

她偷偷从窗棂边探头想朝院子里看那两人在院子里谈什麽,却教爷压回了脑袋瓜,遭他一记冷眼。对他做了个鬼脸,她却也不敢再违抗他,只得乖乖陪他蹲在地上,可两耳却竖得老高,一张小脸贴在墙上,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麽,可她听了老半天,却只听到几句隐隐约约的字句。

「……在东大街……看到了……真的?」宅院主人惊讶地拉高了声音,激动反问。

「真的……可我追到附近追丢了……」

「快!快派人去找!」宅院主人大手一挥,招了人来,快速的交代了几句。

众人齐声称是,跟著便四散离去。

「少爷,可要告知老夫人?」先前追他们的那名大汉开口问。

「不用,没确定前别惊扰她老人家。」他顿了一下,又道:「也别和舅爷提,我怕让两位老人家空欢喜一场。」

「是。」大汉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院中一片沉寂,跟著传来一声轻叹。

未几,宅院主人也离了小桥流水、飞花处处的庭院。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灵儿再次要探头想看那人是谁,本以为会遭到爷的阻止,谁知头上那只大掌这回却未如预期般压来,她不觉回头,只见爷神情难辨地看著离去那宅院主人的背影,黑瞳闪过一丝挣扎。

灵儿一怔,她看看爷,再瞧瞧窗外那越走越远的家伙,想也没想,她开口就问:「和你好像,你认识啊?」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什麽也没说,转头就走。

灵儿见状忙跟上,却又见到他在经过一处竹林时停了下来。翠绿的竹林迎风摇曳,发出沙沙林叶声。

竹林里,隐隐约约有间屋子,灵儿从爷的身後探头去看,只见小屋门房敞开,门内传来檀香和隐隐约约的祝念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坐在毡上,诚心诚意的焚香祷告著。老妇人衣著华美,长长的发却并未梳起,雪白银丝披散在背直至地上,如白瀑一般。爷看著老妇人的背影许久许久,她认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是什麽,但那却教她直觉不敢打扰,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站得她脚都酸了,不觉偷偷蹲了下来。

好半晌,爷终於有离开的意思,她跳了起来,却粗手粗脚的撞到绿竹枝叶,连连倒退几步踩得脚下枯叶喳喳作响,最终仍是跌坐在地。

爷见状急忙回身想走,屋堂里的老妇人却因听闻声响,转过身来,一见竹林中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迟疑,但见他匆忙离去,不禁激动开口叫唤。

「去病?」爷脊背一僵,那声睽违已久的叫唤让他离去的身形一顿。

灵儿慌慌张张的从枯竹叶中爬站起来,满脸疑惑不安的瞧瞧那名年华不再、风韵犹存,神态却十分急迫激动的老妇人,再看看全身紧绷的爷,心下真是困惑到了极点。

「是去病吗?」老妇人语音轻颤。他一头,胸中一阵激越,却不敢也不能回身。

看著那老妇人捧著心口、眼眶含泪,灵儿见了实在於心不忍,迟疑地拉著爷的衣角,轻唤著:「爷……」

握紧了拳,他举步要走,却听老妇人哽咽地再开口道:「没关系,娘不求什麽,只求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浑身又是一震,一股热气倏忽涌上眼眶,他狠下心一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老妇人软坐在地泣不成声,灵儿看著远去的爷,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踌躇了一会儿,终於一跺脚,跑到老妇人身前将她扶起,道:「您……您别哭,我……爷……唉呀,我不知是啥回事,不过您放心,爷会活得好好的,他身体好得很,不会有事的……」

眼看爷几个纵越一下就不见了人影,灵儿结结巴巴地忙再道:「这个……那个……我得走了,您保重……」

「等等——」老妇人紧急拉住她,眼中闪著泪光,从衣里掏出一块白凤玉佩,哑声道:「帮我交给他,和他说……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灵儿不好推诿,只能接过王佩,乖乖点头:「喔……好……」

老妇人垂泪欲再开口,但又摇摇头重新合上。

灵儿不忍,但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麽,眼看爷的身影就要不见,她也只好狠下心,握紧了玉佩,转身追人去了。

竹林的风又起,阴阴凉凉的,有些萧瑟。

月儿又升起了。新月,细如弦。

「爷……」循著气味在城外黄河边找著了他,灵儿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唤他。

黄河的水浩浩荡荡,他站在岸边巨岩上,神色难辨、一动不动的,只盯著远方在月下隐隐约的起伏的山巅。

「这个……刚那人要我拿给你……」她上前,递出那块玉佩,小小声的说。

水声、风声,在静谧的夜中交会。

他看著她手上那块玉,一颗心阵阵抽痛著,到头来却只能瞪著它,怎样也无法伸手去接。

「拿去呀,为什麽不接?那老奶奶是你娘吧?」灵儿皱著眉,不解逼问。

他喉咙紧缩著,眼中闪过一阵激动的情绪,却仍是没接。

「她要我转告爷,说那里永远是爷的家。」她秀眉越蹙越深,好奇地问:「爷,你有家为啥不回去呢?」

紧抿著唇,他一握拳,转身再走,还是没接过那块玉。

灵儿不甘心地在弯弯月下沿著河岸继续跟,碎碎念道:「爷,你找人归找人,为啥连家都不回呢?那是你家吧?你既然都已经到这儿了,为什麽又不见人呢?你其实想回家的吧?」

他冷著脸,头也不回的道:「会去那地方只是因为那地方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不会想到要去搜那里。」

灵儿哑口,好一会儿才道:「就算是那样好了,你其实也是想见你娘的吧?对吧?爷?」

他一僵,一谙不发持续沿著河岸走,灵儿继续跟著。

「爷」他不理她,继续走。「爷——」

他握紧了刀,加快脚步。

「爷!」终於发火的灵儿站定脚步,大声的喊了一声。他脚下未停,依然朝前行去。

灵儿气得大叫道:「你有名字,对吧?我听到那老奶奶叫你去病,那是你的名字,对吧?你才不是没有名字,你只是——」

「只是什麽?你懂什麽?啊?」他加急风般在瞬间回身来到眼前,一脸凶恶地揪著她的衣襟,怒目咬牙道:「不过是一只活得稍微久了一点的别脚小蛇,你就以为自己通天知地,以为你可以教训我?以为你可以告诉我该怎麽做?」

这几年没看过他那麽凶过,灵儿吓白了脸,却又不甘被骂,嗫嚅了老半天,只红著脸结结巴巴地送出一句:「我我我……我才不瞥脚……我……我我们蛇又没有脚……」

「不懂就闭嘴!」

她张大了嘴,一脸很受伤地看著他,气得大声道:「闭嘴就闭嘴!哼!」

说完她忿忿转过身去,生著闷气。

夜风乍起,吹来长安城的飞花。

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他闭上了嘴,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很自私。

她只是关心,却遭到他的迁怒。她本是一条修炼中的蛇精,却因他图方便而强押著她跟著自已走南闯北。

「你走吧,回你昆仑山脚下去。」

风再起时,他一脸疲惫地开口,打开刀柄上的机关,倒出一颗铜钱般大小的金球。

她闻声回头,惊愕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简单就把内丹还给她。

他冷著脸,将小金球丢给她这:「回去之後,别再多管闲事了。」

她既兴奋又慌张地忙接住,可接到球後,一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又火由心起,脸上才浮现的笑容一敛,气得跳脚骂道:「你以为我希罕管啊!我不管啦!再也不管啦!随你高兴怎样都行啦!再见,」说完她不知使了什麽手法啪地一下就不见了。

原本在她手上的玉佩啪答一声跌落地上,所幸河岸边多为泥沙,才不致摔裂。

他握紧了拳,不让自己蹲下捡它,他转身走了两步,但娘诚心祝祷的背影浮现眼前,教他离去的脚步又重新停下,眼眶不觉湿热发酸。

曾经他说匈奴未减何以为家,他认为消灭异族是对的,捍卫家园是对的!可前世他自己也是一方南蛮,当他记起一切,才晓得异族将士也是为了捍卫家园!

那麽,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十数年过去,在沙漠中流浪,他和许许多多的异族接触,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看过以前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听过更多更遥远的异事,他才明了没有什麽是绝对的对,也没有什麽是绝对的错。

人们不过是为了要求生存而已,只不过是为了要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就那麽简单。当他理解了这一切,当他知道大汉王朝并不代表一切,并不代表世界,当他晓得人事不过如白云苍狗瞬间即改,当他明白改朝换代、沧海桑田不过都是如朝雾梦幻,教他如何再回去当那有加并底之蛙般的将军?

更何况就算他留在长安,就算他刻意遗志那些久远以前的记忆,就算他能够继续当他的大将军,炎儿在他心口留下的空洞仍在。

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没找到她就不可能再继续生活下去。他试过了,那一年半,他如行尸走肉一般,伤害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弄清楚,需要将所有的事情弄得明明白白,需要听到她亲口告诉他。找到了她、弄明白一切,他才有办法继续下去,无论是他的人生,或是其他……白玉触手一片冰凉,他回过神来,才晓得自己还是拾起了它,喉头不由得一阵哽咽。现在,他只要知道娘过得很好,知道家里的人都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够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