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当然让人无法信服,第二回抽签的时候,大家更小心了点。 .10
所以他只好一个人到外面去胡乱摸索,虽然找到线索的机率实在不大。
多半已经死了,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当然不是他动手的,那麼是谁杀的呢?
谁会刻意杀一个小孩子?
找不到屍体,也是疑点之一。
琼说的没错,诺曼登家的绝技可以让屍体消失化为粉尘,可是……
不可能啊,他确实已经杀光那些神座血脉了,不该还有残存下来的人……
在屋外绕了一段时间,雷索提心中的疑惑越积越深,但是也无法得到解答。
找不出凶手,琼就会认为是他杀的。
一想到琼那双冷彻心扉的眼睛,雷索提就觉得如刀割般的难受。
我就这麼无法信任吗?
我说过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又怎麼会做出让你难过的事情?
但当初我的确不该向你动手……
所以,是我自找的,是我的错吧。
怀抱著这样沉重的心情,雷索提吹了一夜的冷风,直到曙光初露才回到他的寝室,却仍是辗转难眠。
章之六 绯色辉月 1
用我的剑祭祀你的亡灵,
用你的写妆点我的素颜……
我可以忘记你的脸,你的眉。
我可以忘记你的唇,你的发。
就如过往云烟。
我只愿忘记你的深情,你的一切。
但我怎还记得你的温言,你的双眼?
听说波那伊不见了,而且琼跟雷索提之间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帝维亚和拉尼菲只好来找琼关心一下,但是琼的态度冷冷的,看起来不想提这件事,他们问不出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多管闲事。
「你们怎麼几天就冷战一次呢?这样你们彼此都不好受不是吗?」
拉尼菲无奈地说,琼没有回答。
从他们两人进入房间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对一动手的话,自己有几分胜算?这是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
从刚刚观察到现在,他判定一对一取胜没有问题,只是时间上就不晓得了。
而且,得抓到他们落单的时候……还得找到机会到没有人干扰的地方动手。
那就绝对不能在公会里了。
要怎麼瞒过雷索提外出,也是个问题。
此刻的他心中尽是想著杀死他们的方法,对於他们问的问题,自然完全听不进去。
想找出雷索提藏手镯的地方,只怕不可能。
所以,只能用现有的力量跟能力了。
记忆复苏後,他拥有的技能是旁人无法想像的庞大。黑魔法,失传的技法,神赐的能力……
若是他有足够的灵力和力量,可以完全发挥的话。
只用几招就失去接续力是不行的……
「琼,你说说话嘛?」
总算有一句话进了他耳里,他摇摇头。
「没话好说。」
瞧他这个样子,他们两个也没法子了。
「你想跟他冷战多久?该不会真的不原谅他了吧?你好歹也想想,雷索提跟波那伊哪个重要?有必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孩跟雷索提翻脸吗?」
拉尼菲这话他清楚听见了,不知道为什麼,他突然激烈反弹。
「这是什麼话,你这是什麼意思?生命是拿来这样比较的吗?只要没有索重要就是毫无价值吗?那麼索如果哪天杀了你,我也没有必要怪罪什麼了?」
明明波那伊死在他手下,但听了这番话他还是为了那孩子感到愤怒,感到深深的愤怒。
这就是现在的神座血脉啊。
可以把别人的生死,说得好像花叶枯黄了一样稀松平常,不足挂心。
「好好好,琼你别生气,你就是这个样子,唉。」
拉尼菲的态度不像有反省,但琼也知道多说无益,便沉默了。
气氛不太好,看来也不适合再谈下去,两人只好就此告辞。
『什麼时候动手?』
脑中的声音催促著他,询问著他。
「再等一下……」
好像和人对话似的,他轻轻开口回答,可是,那明明是他自己发出的问题。
『等什麼?还在犹豫?』
「不是的,只是必须周密,不能心急……」
不能有任何差错,是吧?
可是,现在这个脑袋,是我的脑袋,不是当初被誉为天才的缇依……
就算我已经不是我了……
绯色辉月-2
搜寻波那伊的事情当然是没有结果的,琼还是一直关在房间内,雷索提则越来越暴躁,拉尼菲和帝维亚的日子很不好过,可是他们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
不敢跟雷索提说话,琼他们又劝不动,这简直是僵局,而他们就是局外人。
第七天……
琼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注视著没有花纹装饰的天花板。这里是祭司公会,自然没有王宫的富丽堂皇,没有圣缇依神殿的圣洁美丽,也没也爱修诺神殿的精雕玉琢……
他的精神面还是处於错乱的状况,时常他会以为自己正在宫廷内,准备下午跟妹妹去野餐,或者以为自己正在神殿中休息,隔天要出去主持祭典,有时夜晚醒来又会因为以为自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总部而痛哭出来,他就像随时会变成另一个人,但是,这个躯体的名字,明明是琼。
是琼,是琼啊,那个不喜欢与人争执,什麼都不在乎,看到床就想躺上去睡觉的琼……
唯一只执著於雷索提的琼……
到哪里去了呢?
躺在这里的我,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呼唤我的名字,给予我肯定,告诉我我是谁。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身影,给我一个眼神,让我知道我存在。
没办法啊。
唯一会这麼做的人,被他排拒在外。
他还能祈求什麼呢?
只能祈求这一切快快结束……快快结束啊……
以他想要的方式,快快结束,不要有失误……
琼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总觉得不这麼动一下,他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死屍,并非活著的人。
动手吧。
在还没有任何人起疑心之前。
琼从床上缓缓坐起,空白的思考理出了行动的顺序。
他决定先从帝维亚动手,所以必须弄出让他落单的机会。
而且,他必须预防别人干预,特别是雷索提。
雷索提……
想著这个人名,他赤著脚走出房门。
要往哪个方向呢?
一时,他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只觉得面前的岔路好像逼迫他抉择似的,头都痛了起来。
他一直在做抉择,一直都是的。
从最早以前,他做的那个抉择开始……
他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
琼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像觉得想这些很愚蠢似的。
「是怎麼了?事到如今,都过了这麼久了,才说自己後悔,不觉得很可笑吗?」
後悔这种事,他没有想过,对他来说,那是个跟他没有关系的词,在他身上不适用。
打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知後果亦无怨尤的。
即使那个结果出乎自己意料。
推开门的时候,雷索提似乎本来正撑著头略做小眠,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才给惊醒。
看著那张俊美的脸孔,与记忆中的人重叠,他模糊了。
其实……并没有很像。只是有那麼几分神韵相似……
以及那一头给人温暖感觉的红发……
菲伊斯,菲伊斯。
索,如果你知道我看著你却是想著另一个人,你会不会生气呢?
虽然那个人确实也是你。
「琼……」
看著面无表情的琼,雷索提神色复杂。他不知道琼来找自己做什麼?是相信自己了?还是来质问寻找波那伊的状况?
不过琼会来找他的理由,他或许想过千百种,却就是没想过这一种。
琼看著他露出了微笑,那抹微笑从嘴角漾开,弯成的弧度好美。
虽然看著看著,令他逐渐心痛了起来。
『睡吧,就这麼睡吧,不要理会外界的声音与干扰,睡吧……』
他知道那声音与笑容正对自己起作用,他不明白琼为什麼这麼做,可是这麼做没有合理的理由,他必须阻止……
拼著最後一丝意识,雷索提飞快起身,一下子就掠到琼前面,琼似乎吃了一惊,想闪避他的接触,但还是被他抓住。
然而,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制住琼时,琼柔软的手指不知何时抵上了他的额头,在他没有办法保持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他的反应终究是慢了一步。
「绝之音。」
这三个字象徵了他的胜利,即使在心中,觉得苦苦的。
绯色辉月-3
帝维亚原本正和拉尼菲共进下午茶的,这段时间一向只有他们两人共享,难得会有人进来打扰。
琼会主动来找他们两个还真是稀奇,当下他们就拉了椅子要他一起过来坐,但是他拒绝了。
他表示雷索提吩咐带他的命令到沙普瑟神殿去,并将纸卷交给拉尼菲,要他快点去办,这让他们有点摸不著头绪。
「你们合好啦?」
琼会帮雷索提传达命令,至少代表他们有交谈,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嗯。」
琼淡淡点了头,两个人也为他们高兴。
「想通啦?那真是太好了,你们也别总是这样,让人心惊胆颤的。」
「嗯……」
琼又点了点头,拉尼菲便拿著令书出门了,嘴里一面还念著「这种工作也叫我做,还真是把我当成跑腿的仆人啦?一点地位也没有」……
拉尼菲离开後,琼倒是坐到他原本的位子上,吃起桌上的饼乾来,让帝维亚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怎麼了?你不是说不想……」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琼说话的神情很认真,帝维亚一时脸垮了下来。
「什麼事情要跟我说?还等拉尼菲走了才说,你该不会是要告白吧?雷索提会杀了我的!等等,还是你是来宣战的?我先说,无论你说什麼我都不会动摇,拉尼菲是我的……」
琼安静听著帝维亚的玩笑话,至少他听起来是玩笑。看琼没什麼反应,帝维亚觉得不好玩,所以停止了这个无聊的推测。
「到底有什麼话是必须对我说的啊?」
帝维亚叹气,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认真严肃的场面了。
「其实也没有什麼……不说也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我想让你明白。」
「唔?」
这开场白听起来还真是不祥,帝维亚一皱眉。
「为什麼,那时候不杀了我呢?」
「耶?」
琼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使帝维亚一愣,之前那件事情他早就忘了。
「既然五年前可以袖手旁观,为什麼,之前我要你杀我的时候,你不动手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说是责备,又像是种遗憾的情绪。
「这……这是两件事,没有人希望你死啊,况且……」
提及五年前的事,帝维亚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曾经对他见死不救……虽说那是为了自己性命想做出的决定,但他心中确实对琼存有愧疚。
「我明白的,因为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麼不想活,而且雷索提也不明白,你如果杀了我,必定会被他杀死。」
琼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的确是自私,而非下不了手。
「……但是,帝维亚……只是多活几天而已呀……或许几天也是很珍贵的吧,只可惜,没办法提早告诉你好好珍惜这几天……」
他的话越说越低沉,几乎变成一种自言自语,不过这种音量,帝维亚还是能够听见的。
「什麼……琼,你是什麼意思?」
他觉得周身都起了寒意,人也不由得跟著紧绷了起来。
怎麼回事?
「我是说,帝维亚……为什麼,在我还是琼的时候,不杀了我呢?」
帝维亚不懂这句话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发寒,猛地银光一闪,桌子被劈裂开来,他仅以毫釐之差闪过这一击。
琼的杀气很明确,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才刚拔剑,银杖就已袭面而来,帝维亚勉强架住,正待回击,身形却一顿。
这是什麼……是魔法?战斗中使用魔法?
时间不容他惊骇,在他完成解咒的瞬间胸口已遭重击,危急之下,他当机立断破窗而出,琼也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
绯色辉月-4
先行负伤的状况下,战斗本来就不利,况且他的对手相当高明,甚至可说是深不见底。
两人从祭司公会追逐到平原上,琼一面紧跟在後,掌中一面发出攻击的光之魔法对准前方的帝维亚,好几次都命中了他的身体,这也使得他逃得十分狼狈。
连续受伤的状况下,帝维亚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就在平原上被琼截下,再度正面交手。
从碰撞的兵器上传来的力道略嫌不足,但琼那灵妙诡谲的身法令他看不真切,银杖时常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也因而中了几棍,疼痛使他咬紧了牙,性命相关的时刻,不容他出任何差错。
当杖子晃到眼前时,刚才公会内的情况又出现了,他的身体忽然中了魔法,令他无法做出动作,那一杖就这麼穿透他胸膛,勾出鲜豔的血丝。
虽然刺穿的地方不是心脏,这也是放著不管足以致命的重伤,帝维亚在身体的麻痹解除後急忙使出绝技。
「晨之障!」
这是可以困住敌人的招式,如果成功的话可以取得一点缓冲时间。
看见光壁将琼包围,帝维亚心稍微定了些,可是当他瞧见刚稳固下来的光壁忽然消散,那股震惊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晨光照!」
琼一脱出壁障,立即对著他打出一道光,帝维亚急忙闪避,袖子的一部份被那光照到,顿时焦化消失。
「你……」
帝维亚惊骇地想问他为何能够使用自家的绝技,琼似乎也明白他的疑问,没等他问就说了。
「现在的『我』精通八家的绝技,你的绝技用出来我也可以取消,就别再白费力气了。」
持著银杖的琼,身上仍是毫发无伤,他冰冷的侧脸不带一丝情感。
「我只是要你死而已,很简单,也很快的。」
帝维亚按著胸口的血洞,他正试图让它止血,虽然看起来并非全无效果,但已经快没有意义了。
如果他将死在下一招,那麼胸口的伤血止不止又有什麼差别呢?
「帝维亚!」
听见这带著震惊的声音时,帝维亚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琼的银杖确实没有攻击到他身上,而是被一把剑挡住了。
「……这麼快,就识破了吗?」
琼微一挑眉,看向面前带著不解与愤怒的拉尼菲。他本来还以为可以瞒到他杀了帝维亚的,看来刚刚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说那一番话。
「琼,你做什麼?你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坚持灭绝神座血脉就是要连我们一起毁灭?所以你要杀了我们再自杀?你这麼疯狂做什麼!」
「不是跟五年前一样,是比五年前更坚决。这是必须的,是绝对的,杀了你们再自杀,我的确这麼打算。」
琼墨黑的眼中反射不出光彩,说完这句话,他随即发动攻击。
「拉尼菲!他攻击中也能使用魔法!」
帝维亚提醒他注意,并强撑起身子想加入战斗,这时候,琼的掌心并发出一团浓而令人畏惧的黑气。
「……!」
促不及防的情况下,他们被包围入黑气中,什麼也看不见,琼亦融身入其中,准备在里面进行他所要做的杀戮。
绯色辉月-5
「帝维亚!你在哪里?」
拉尼菲无法维持平常心,因为这个环境太奇怪了,好像是另一个空间似的,明明先前目测只有那麼点距离,手一抓却空空的没有东西。
偏偏眼前除了黑没有别的,就如同失去视力,什麼也看不到。
「帝维亚!」
他知道,琼一定就在附近,自己这样出声,他大概就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不过这环境本来就是琼做出来的,自己身在他的领域中,即使什麼声音都不制造,他也一定对自己的状况了若指掌吧?
所以他不顾忌出声会带来杀机,只一心想找到自己关切的人。
「帝维亚!回答我啊!」
再怎麼喊,就是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是黑气阻隔了他的声音还是帝维亚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一想到可能是後者,他就觉得四肢冰冷。
帝维亚……
以他刚刚看到的受伤状况来说,帝维亚已经不利於战斗,现在又被迫分开,琼要下手也一定是先找比较容易得逞的吧?
想到这哩,他便冷汗直冒。
无垠的黑令他心服气躁,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到,这里什麼动静也没有,好像要将他的耐心磨光似的……
琼,为什麼?
为什麼突然变成这样?你发生什麼事情了?
那不是你的眼神,不是你说话的口气,就算不是对你很了解,也看得出来啊!
还是,真的是我们太不了解你,才会认为这不是你?
「帝维亚……」
时间过得越久,帝维亚存活的可能性越低,拉尼菲无法等待,也不愿等待。
「琼!你出来!有什麼话说清楚,不要躲在暗处让人什麼都搞不懂!」
他这麼喊过後,琼真的出现了。
由於他的发丝是黑的,眼瞳是黑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黑的,拉尼菲差点看不清楚。
他没有默不作声地偷袭,而是光明正大现身了。
「没有什麼要说清楚的,神座血脉是必须消灭的错误,所以我要你们死。」
「这是什麼偏激说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你可以只因他的血缘就否定他的一切,说他的存在是错误?」
琼听了他的话,苍白的脸带著点忧伤。
「只是因为你不了解……」
「我怎麼可能了解!帝维亚呢?你……杀了他吗?」
问出最後四个字时,拉尼菲只怕琼点头下去,但琼没有表示,只是举起银杖。
「那麼想见到他吗?」
他清冷话音传入拉尼菲耳中时,拉尼菲只觉得周围的黑气突然化为实质,撕扯自己的身体,从中吸取生命力……
「你们是没有胜算的。」
听完这句话,身形便随之消失,拉尼菲来不及叫住他,也无法拦下他,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肉体上的痛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醒著真是一个奇迹,但他脑中想的还是生死不明的帝维亚,他只想知道他的状况。
忽然黑气出现一个破口,他难以保持平衡的从那里摔出去,紧接著一个人也摔了出来,重咳了几下,发现那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拉尼菲一时忘却身上的痛往他奔过去。
「帝维亚……帝维亚,你怎麼样?」
帝维亚睁开眼睛看向他,似乎呼吸困难。想起敌人并未远哩,拉尼菲抓起他的手,使用了瞬间挪移。
为什麼可以脱出束缚,他倒是没有想那麼多。
原地的黑气渐渐散去,露出了琼纤细的身影。
看向他们逃离的方向,他并未急著追去。
……如果他要立即追杀,刚才就不必解开闇之结界了。
「真的那麼在乎吗?」
真的那麼想见到他吗?
黑得深邃的眼中,浮现一层迷离与忧伤,琼缓缓朝他们移动的方向走去。
这不是施舍给人的仁慈。
只是,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对你们来说却很重要,所以我将之给予你们而已……
绯色辉月-6
瞬间挪移逃离那里之後,他们来到一个小镇,脚步踉跄地奔入那复杂的巷弄中。
不该停下的,停下就会被追上吧?
不能停,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呜……」
帝维亚已经连支撑身体前进的力量都没有了,脚下微微拐到,他几乎要跌倒,幸好拉尼菲扶住了他。
「不行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拉尼菲。」
帝维亚抓著拉尼菲的手臂,虚弱地说著。两个人身上都有许多伤口,有的伤口的血甚至已经乾涸,显见有一段时间了。
「但是,他很快就追来了吧?」
拉尼菲想将他扶起来,但是帝维亚摇头。
「没有希望了……我们逃不掉的,彼此实力相差太多……」
「……」
拉尼菲沉默了,帝维亚这时剧烈咳嗽,又咳出一大口血。
「帝维亚……」
以他的伤势,是活不久了。他只渴望休息而已……
死前这麼一点要求,并不过分吧?
至少坐在这里死去,不像在逃跑中被格杀那麼惨、那麼狼狈吧。
拉尼菲轻轻在他身侧坐下来,帝维亚朝他笑了笑。
「没想到,你会出现。我那个时候以为就要那样子死去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跟你说就死去了……」
说著,他身体微颤一下,拉尼菲轻轻将他搂过,表面的气氛说是宁静,但内心却是起伏激汤的。
毕竟发生得太突然,太仓促,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间。
「我不想死……可是,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帝维亚觉得自己眼皮沉重了下来,他看向拉尼菲,并欣慰地发现眼前的他,看起来还是清晰的。
「不能再互相开玩笑了,不能再强拉著你打赌一些有的没的……也不必总是担心雷所提今天心情不好,琼今天没有吃饭了……」
「……帝维亚。」
「拉尼菲,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们该死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你不回答?我觉得啊……我们或许是该死,我们杀过好多人,甚至那些人的面孔我未必记得几个……有小孩子,有大人,可能很多都很坏,也可能还是有无辜的人……」
帝维亚湛蓝的眼盯著拉尼菲,看起来就像要失神了。
「可是……我们却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要被杀的啊。我们该死,不是因为我们手上沾染血腥,而是因为我们身为神座血脉,因为这样子……带来的原罪吗?」
是原罪吗?
身为神座血脉,本来就是个无可赦的罪吗……?
是个错误吗?
一个不容许被留下,为了维持世界的完美,所以该被毫无疑问地抹去的错误……
「帝维亚,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啊。你也知道,我是不被认同的。」
拉尼菲这样告诉他,帝维亚笑了,没有继续这个问题。
「你不自己逃吗?」
「不了,如你所说,没有希望的,不如留下来陪你。」
「拉尼菲,谢谢你……」
他轻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上抓的的匕首以此刻的他几乎不可能使出的迅速,贯穿刺入拉尼菲的心口。
帝维亚还是笑著,如同孩童般的笑颜。
「我说过,我不要比你早死。」
匕首拔出,带著一条血线。
拉尼菲似乎没有很意外,他疲倦地脸庞也浮出了笑,虽然无奈,但那的确是笑容。
「霜之气旋环绕……」
白色的霜界,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死在我手中,是不是比死在琼手中好啊?
拉尼菲,拉尼菲……
回答我最後一个问题嘛……
张开眼睛,回答我最後一个问题嘛……
还真的比我早死,这次可真的是你输了喔。
那麼,你要赔什麼给我?
我们没有设定打赌的东西,你怎麼就先认输了呢……
等一下,你会告诉我吧?
等一下,我就可以知道了……
霜界消失之後没多久,琼出现在这个巷子内。
走到动也不动的两人身边,地上的血似乎还有点微温。
「你们也不会希望我碰吧……」
如同叹息,又如同要哭出来一般的自言自语,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而已。
绯色辉月-7
他曾经很憧憬雪的纯洁,也很向往天的澄澈,因为这些东西在他身上都已经找不到了。
应该说,他曾经拥有过,只是他失去了。
所以他总会渴望接触它们,渴望从中取得一些熟悉的感觉,一些他已经忘记的感觉。
他曾经头脑很好过,那时候无论什麼他都能记下来,就如随时眼前亲见。
可是那仅止於影像,不涵盖感觉。
好多好多的感觉,都不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特别是那些美好的感觉。
为什麼呢?为什麼残留下来的,都是些痛苦难受的感受?
为什麼美好的一切几乎都不复记忆?
因为那些不够深刻,不够刻骨铭心吗?
不足以……在灵魂上形成烙印?
琼一面走一面迷惘地思索,此刻的感觉,也说不清是什麼。
他觉得自己并不想回去。
回去了,就得面对最後的结局了。
回去了……
雷索提,就势必得死在他手里。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啊……已经不打算停止了啊……
虽然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如果自己跟雷索提坦白自己杀了波那伊,逼死帝维亚跟拉尼菲,而且还弄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精神状况完全是一片混乱……
如果他全部告诉他,然後自私地说想跟他在一起继续过下去,雷索提还是会接受的。
因为那是他的索……
因为雷索提就是如此深爱他。
知道这一点,他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只是泪水又滑出眼眶了,这让他不悦,却没有抑止。
为什麼要这麼爱我呢?
不值得……不值得啊……
我一点也不美丽,一点也不美好,一点也不……
是啊,现在回去,跟雷索提坦白这一切,他还是会接纳他,还是会用他的爱包容他,看他的眼神不会有改变,给他的笑容也不会减一分……
可是怎麼能这样呢?
雷索提可以不在乎,因为他心中没有那些人的位置,相较之下,自己对他来说重要太多。
雷索提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改变,因为对他来说,这个人身上还是存在著他所爱的琼的一部分……即使只剩下一部份了……
雷索提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再呼。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不能接受雷索提必须不在乎这样的自己……
真正必须除掉的只有他自己,真正的怪物,就只有他而已。
不要再迷或任何人,不要再制造多馀的悲剧。
已经够多了……
走入公会,走入雷索提的办公室,琼走向那被他以绝技弄昏的恋人,就这麼盯著他的脸孔盯了好久。
杀了他吧?杀了他。
在这里?
不……不要在这里。
在什麼地方开始,就在什麼地方结束……
明知拖得越久越难下手,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走吧,索,我们回去……回去我们的家……」
抱起雷索提,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他带著他,前往那个五年前的故居。
章之七 风念冥思 1
我爱你,我爱你啊……
如天空,如深海,如那不变的风……
那时你笑著说,黑色到了我身上,就变得很美丽。
那时你笑著说,我们勇不分哩,永不互相伤害。
那时的天空的颜色,草地的颜色,都离我好遥远了。
那时你的笑颜,也离我好遥远了。
但是,现在的我,却只想停留在那时啊……
那座作为王子陵寝的墨色宫殿,名为杳?慕升宫的宫殿,就近在眼前了。
扶抱著雷索提踏上阶梯,来到庄严的殿堂上,这里的黑看在他眼中,不再如同以前一样没有感觉,而是觉得刺激视网膜般的碍眼。
黑色,黑色。
散不去的黑色……
他无法再前进一步了,就这麼停在大殿上。呼吸窒碍了起来,雷索提的重量变得好沉重,他不得不将他轻轻放下。
谁来阻止我……
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视线却模糊变动了起来,脚下虚浮,几乎要站不稳。
『杀掉吧。』
『只剩下他了。』
『就要……完成了……』
杀掉……?
将索……杀掉吗?
是啊,我带他来这哩,就是希望在这里杀掉他的啊。
然後我也将以我的鲜血悼祭,用我的生命作为交换,在这里永远陪他……
是啊,这样……其实也还是好的,还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嘛……
是吗?
他轻巧地抽出插在腰间,沾染了鲜血的银杖,想像著武器刺穿雷索提的心脏的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的心几乎为之麻痹。
缓缓蹲下身子,琼靠近了些。目光停留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时,他又想起了帝维亚跟拉尼菲。
那麼想见到他吗?
那麼想……拥抱他,再跟他说一句话……
「索……」
轻启唇齿,由口中溢出这声呼唤,他觉得好像到达了极限。
对方不会张开眼睛和他说话的,除非他解除绝技。
但是他怎麼能……
解除了绝技,让他苏醒,就没有胜算了。
就算为了再跟他说句话,先锁住他全身,让他无法动弹无法施咒……但只要让他开口,自己一定会失控。
可是……只是说句话啊……
只是说句话……难道也是奢求……
视线又模糊了,这是因为眼泪的缘故,他知道。
好脆弱,好容易崩溃啊。
『刺下去吧,刺下去。』
『一下子就结束了……』
『别留时间给自己伤心,杀了他,再立即自杀,就感觉不到了啊……』
说谎……
最终,我还是得带著受伤的灵魂,回到凝水界接受审判啊。
怎麼可能感觉不到呢?
我明明知道的,死後的世界。
可是知道又如何呢?知道,还是要做,还是要受伤啊。
「对不起……」
这次,他不要再闭上眼睛。
逃避什麼呢?
就亲眼面对吧。
银杖由他紧握的手中猛力刺下,他预期了自己的泪水,也预期了沾染自己双手的血红。
可是这一下,却刺空了。
琼只惊觉眼前一闪,接著他被掐住脖子按倒在地,视线再度恢复清晰时,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索……?」
……不可能!绝无可能!我用了绝之音,他不可能清醒的……
脑中虽是这样的想法,他的眼神却无法从雷索提身上移开。
他火红的发,俊挺的鼻,深沉的眼……
虽然神情显得冰冷,却仍是令他著迷。
啊啊,是啊……哭著笑,就是这种感觉吧……
风念冥思-2
「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麼回事,琼。」
雷索提一手放在他的颈上,另一手撑在地面,由上俯视著他。
他已用魔法制住他的行动,他确认他现在无法反击。
「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麼你能醒来吧。」
琼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他只想看著他的眼睛,看久一点,听著他的声音,听多一点。
什麼都好,只要是雷索提的。
这是什麼样的情感呢?
可以如此深,如此浓烈。
纯粹爱情两个字已不足名状。
「……绝之音好歹也是诺曼登家的绝技,绝技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是对付别家人的,栽在自家绝技上是令人很不甘心也很耻辱的事情,所以诺曼登家曾经开发防范的方法,不过到最後,也只有研究到一定时间自解而已。」
一定时间自解……是吗?
原来是栽在这里啊……
「你醒来多久了?」
琼问著,虽然情况不是该由他发问,但雷索提还是一一答了。
「你走之後过了一阵子我就醒了,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所以就乾脆继续装昏等你回来。」
「是吗……」
「你杀了拉尼菲跟帝维亚,是不是?」
雷索提清醒的时候,用魔法找过琼,他发现他在外面,因而感到奇怪。
由於窥视魔法是琼发明的,雷索提考虑到琼可能有办法得知有人正对自己使用,所以他没有用这个魔法,而是寻找起拉尼菲与帝维亚的气息。
但是他没有找到。
没有了,不见了,就像这两个人不存在这个世界上,那意思,自然是已经死了。
琼听到问题时有点讶於他知道,随後,他微微一笑。
「他们,死在一起。」
我这麼说,是想表达什麼呢?
是想表达,这也算是幸福了……吗?
幸福不是死後追求的,是只有活著的人才能拥有的权利啊。
「波那伊,也是我杀的。」
说出口的瞬间,有种身体稍微轻松的感觉,这事情是他做的,而今天他终於能坦承,而非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拿它诬指雷索提。
「你……你是怎麼了?当初也是你保护那孩子的,现在你却杀了他?你总不会是为了亲手杀他那时候才维护他的吧?」
雷索提的神情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青年。一个拥有琼的姿容,琼的声音,琼的名字的陌生青年。
「你说这话,也太让人伤心。你总该了解原本的我的。」
「原本的你?你是说,仍然一心贯彻灭绝神座血脉,一心认为连身为同伴的我们也得通通去死才是大功告成的你吗!」
琼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没有立刻接话。
固然听著这样的话语让他由内部受了伤,淌著血,但他还是无法封闭自己的听觉,无法不去听雷索提的声音。
他真的渴望多听一些,将他的声音纳进自己永恒的记忆,用灵魂来记忆……
在无法再听之前。
「是啊,没有错,一点也没错,我是这麼想的,比以前更加坚定的这麼想。」
他感觉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震动了一下。
会不会就这麼使把劲,将自己的脖子扭断?
「你……是琼吗?」
雷索提的声音让他听了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不要否定我,不要连你也否定我。
如果连你也说我不是,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凄然一下,接著问了下去。
「如果我说不是,你就要动手吗?……你已经杀过我一次,现在,难道你要杀我第二次?」
风念冥思-3
这句话犹似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雷索提顿时僵了,趁著这个机会,以过去所得到的「神赐能力」恢复行动的琼迅捷地动了。
只能出一次的手,因为,他不会再分神第二次。
要得手,只有这次可能了。
夹著锐利气劲的指尖赫然成为了凶狠的武器,对准雷索提的咽喉,就要狠狠地划下去。
雷索提惊於他能恢复力量,而盯著那将要取走自己性命的手与琼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他忽然没有办法出手将之格开。
那只手掠到自己颈前的,这几秒不到的时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第一次在培育所看见琼的时候,他那一副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无所谓,不知道望向何处的眼睛。
想起在起床与不起床之间赖皮很久,最後还是带著不满的神情被他拉去上课的情景。
想起琼跟他诉说的那个梦境,有蓝天,有白云,软软的草皮,还有一座美丽的宫殿。
想起自己提出了邀约,而琼沉默过後,告诉自己他将陪伴自己、追随自己时,他眼中的坚定。
他们明明是相爱的。
为什麼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有太多的为什麼了……
如果现在成全他,让他杀了自己,是不是也会连带埋葬这些不解的疑惑?
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呢?
让琼杀了他……杀了这个一直逼迫他走上痛苦之路的元凶……
时间彷佛是静止的,或者是,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流动著。
那白皙的手指逼近著,他完全看得清楚,有相信自己有能力阻止。
可是他没有这个打算。
他决定以自己的身体迎接,以自己的生命作为打赌。
去求得一个答案。
等在那里好久的,一个答案……
颈部之下传来一股被锐劲切破般的疼痛感,他看见了自己的血,感觉到那攻击过来的手一颤,然後,没有继续。
伤口在脖子下面,只不过是个会流血的小伤,施展回覆咒文就可以医治好。
而琼早已收回了手,他眼睛失了焦,身体颤动著,抱著自己的双臂,像个不知如何是好的迷途孩子,没有了杀气,也没有了危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