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当然让人无法信服,第二回抽签的时候,大家更小心了点。
「还是我耶。我可不可以叫二号剃光头?」
雷索提脸上再变。
「琼,等一下,你不会真的这麼狠吧……」
「果然你是二号,好吧,下次帮我修屋顶。」
琼的直觉准得有点恐怖,连续抽中了五次,同时连续猜中五次雷索提的号码後,这游戏开始不太好玩了。
「我看我们先暂停,晚上再继续好了,要改一下抽签方式。」
「嗯?没了啊?」
琼眨著眼睛,偏了偏头。
「你们没骗我,国王游戏真好玩。」
三个人无话可说,决定一定要利用改变抽签方式,扳回一城。
章之二 悠远深邃-7
吃过午餐之後,三个人就闭关研究抽签方法去了,下午完全不见人影,琼倚在栏杆上看著外面,冬日的霜雪尚积在枯枝之上,天空难得的不是灰沉而是清蓝,他就这样望著天空,想了很多事情。
现在过的生活,应该就叫做快乐吧?
是不是呢?
只要跟索在一起,就足够了吧。
其他什麼都不必考虑的……我一直认为、以为如此。
是不是呢……
琼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不想看见台下冰中,自己的倒影。
那眼中不知从什麼时候开始,蒙上了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空虚寂寞。
我不是已经得到我要的了?
还是,我又失去了什麼?
「啊,要准备晚餐的材料。」
国王游戏还挺好玩的,不要在菜里面下药好了。
带了点钱,他决定出门买菜去。
卖食材的贩子都是黄昏才收的,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挑选要买的东西。这一区的摊贩主人几乎都认得他了,大家都知道他「穷困无依,父母重病,还有三个智能障碍的兄弟,前一阵子从小养大的猫生了好几个小孩,高利贷也逼上门来要钱」……神奇的是没有人对这番话感到疑惑,大概是因为琼美得让人无法思考,而那双纯洁无辜的双眼又极具说服力吧……
「年轻人,今天的鱼很新鲜哦!」
「放高利贷的有没有对你们家做什麼?还好吧?」
其实琼只要出现在这里,就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倒也没什麼人在意卖他什麼价格了。
当他正在跟水果贩子商议梨子的价钱时,一个人在他身旁,好像是因为踢到什麼东西所以往前扑跌,琼顺手扶了他一把,但手碰触到对方手腕时,感觉到的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金属的质地。
镯子?
「谢谢……啊!黎……咦,不是。」
依挪刚瞧见这张脸时差点把他误认成黎莫尔,但他立刻发现两人完全不同,脸孔虽有六分相似,气质却……
不,其实气质也有三分相似。
琼也愣了,他没想到出门买个菜会随随便便遇到个神座,而且感觉上还废得可以。
他有点不知所措,照理说他应该杀了他,这简直能说是举手之劳,但如果在这些善良老百姓面前杀人,只怕以後就不用想买菜了。
那麼,要引诱他到别处再动手?还是谎称他是放高利贷的?
可是今天生日,是休息日,那就不关我的事好了。
但神座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乱逛啊?
虽说琼已经打定主意放他一马,但对方反而缠住他说话了。
「你是……A的吗?在这附近任事?」
因为从培育所平安长大活著出来的人会被分配到各地做事,所以他并没有把这人跟最近那些外来凶手联想在一起。
「神座怎麼会在这里散步呢?」
他以问为答,依挪也没想太多。
「没什麼,我瞬间挪移距离不够长,在这里中继休息一下。」
什麼啊,他真的是神座吗?
「既然是要休息,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
「嗯?好啊好啊。」
倒不是随便就会答应陌生人的邀约,只是因为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没有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而且,他是席德列斯家的。
席德列斯家的人,对他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生命中第一个朋友,第一个背叛者,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琼其实不太晓得自己为何要邀他。
我只是想问点事情而已……对,我只是想问点事情……
我想问什麼呢?
他对自己脑中的想法还有点模糊,但仔细想想,他似乎是想跟人相处相处,毕竟是个神座,他想知道位於顶端的那些人中,有什麼样的?
带著依挪进入一家店,他忽然惊觉一事。
啊!慢著!要花钱耶!而且是我邀他,那麼我得请客?
这个时候,琼觉得自己真是个大笨蛋。
啊啊啊……我贴这麽多会不会有人愿意看啊……忐忑不安。
章之二 悠远深邃-8
「其实,世界各处,还是有许多好人的。」
依挪坐下来之後,有感而发地说了这麼一句。
「神座的血统究竟是没有完全泯灭天性……」
「是吗?」
琼不太甘愿地倒著那壶足以买两把青菜的茶,觉得真是亏大了,偏偏因为依挪在旁边,不好意思杀价,以原价付账这倒是第一次。
「是啊。」
依挪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黎莫尔是好人,耶曼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琼觉得耶曼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有那麼一点印象,但还是想不起来。
「那你呢?」
依挪笑了笑,没有回答。
「难得有可以跟人悠闲地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实在很高兴。」
琼没有接话,若不是刚才一念之差,这坐下来喝茶不但现在不会有,以後也不可能会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彼此都静静喝著茶,没有交谈。气氛十分和平宁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错。
「你应该算有祭司资格吧?」
打破沉默的是依挪的一个怪问题,琼含糊其词。
「嗯……嗯。」
「那麼,可以听我告解吗?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找个人说说会比较好。」
「为何要找个陌生人?」
「因为说完以後说声再见就再无瓜葛了,我也可以忘了有这件事,而且这些事情被说出去也无所谓,没什麼了不起。」
「你没有想过陌生人也可能再见面?」
「再见面也当作是陌生人,因为那时候我早忘了。」
茶苦苦的,所以,喜欢喝茶。
「你想说我就听吧。」
琼这麼回答。因为他想那三人八成还关在房里研究抽签方式,那麼自己不急著回去。
「我当上神座这件事,有点莫名其妙。」
依挪抓了抓头发,好似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依稀记得是在培育所的测验中,我拿了满分,所以被册立为准神座,接受进阶的教育……我看别人总是在应付一些挑战者,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後来才知道本家的人在我出生不久後被别家的大屠杀过,残存下来的里面我年纪最大,其他人跟我差了好几岁,那时还没有能力向我挑战。」
说到这里他一顿,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有一个朋友,是在离开培育所之前的事情了,他是A型的,跟你一样……从小我们就一起相处,在成为准神座之後我还常常回去看他,本来一切都没什麼不对,但有一次,他在拿给我喝的茶里下毒。」
他的话语依然是那样柔和,彷佛没有一点恨,没有一点怨。
「一次就够了,我的身体受到永久性的伤害,变成了一个平凡人,我拥有的只剩魔法力,而且使用太多身体也会承受不住。醒来之後我又回去看他,他残酷的眼神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如果忘记也好,可惜办不到啊。
「我期待他给我一个好的解释,可是他没有,他对我说,只不过因为能跟我竞争的C型人都死光了,我就可以当上准神座,要是他下在茶水里的是别的毒,我怎麼可能还能站在他面前。」
不记得那时候自己是什麼表情了。
因为眼睛看到的只有他狰狞的面孔,而看不见自己抓狂时的丑恶。
「我只记得我告诉他,我会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去。然後他在我一个咒文下四分五裂,我在培育所内将所有C型的人通通杀死,要杀死那些稚儿,连一个平凡人都办得到,我只想著只要没有竞争者,我就会活下去……活下去。我知道他们会再做,但要等到新生儿长大又是好久以後的事了,这段时间我能保安全。」
琼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喝著茶,他一向是个很好的听众……只要不睡著。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是真的很喜欢他的……」
他能了解,不知道为什麼就是能了解。
换做是自己,而那人是雷索提的话。
「前任神座自然死去之後,我理所当然成为了神座,一个弱得不可思议的神座。为了生存而生存的日子越来越无味,越来越厌倦……当初杀那麼多人,真的错了,我既然连他也杀了,他看不到我活著,那又有什麼意义?我等待哪一天谁来把我杀死,这样一切就结束了,我是这麼懦弱胆小,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有了这样的想法後我过得比较快乐,因为我不必提防别人,假如对方心怀鬼胎要杀我,那也不过是恰好合我的心意罢了。」
他要说的大致上已经说完,但他多问了一句。
「我什麼时候才能等到那个人?」
「或许快了。」
琼这麼回答他时,心情并不很好。
「那个人会是你吗?」
琼摇了摇头,他不清楚对方是否看出了什麼,才有此一问。
「你怎麼喝个茶,也醉了呢……」
(最后一句话是琼说的)
章之二 悠远深邃-9
最後一滴茶水自杯口流入口中时,这场邂逅也差不多是该结束了。
「谢谢你请我喝茶,我要回神殿去了。」
「……」
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其实在那种测验中拿满分,是很厉害的。」
索也没拿过满分,虽然他已经是该年次最高分了。
「厉害也只是那时候。」
依挪瞧了瞧他,心血来潮问了一句。
「那你是拿几分呢?」
「零分。」
琼答得很直接爽快,这麼好记的分数他可不会忘记。
依挪的眼睛放大了些。
「零分?」
「次次零分。」
「为什麼?」
「因为考那种东西无聊至极,我每次都从头睡到尾,所以能熬完那段时间,答完每一题,没有失去耐性的你,真是不简单。」
雷索提的说法是他写到最後几题实在烦极了,不想再写下去,才没拿满分,可信度不知有多少。
依挪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
「下次再见面的话,一起玩国王游戏吧。」
那我就可以叫他请我喝茶……琼心里想著。
「国……国王游戏?」
他搞不懂怎麼会突然扯到这里来,不过看琼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好说什麼。
「那麼,再见了。」
两人分别之後,琼开始有些後悔喝这一回茶了。
原因之一是多花了这笔钱之後,他得写欠条才能买到晚餐要用的肉。
原因之二是他发现自己的心难以再坚硬起来。
忽然间不想杀人了。
他希望,经过一个晚上,可以把这些都忘记。
三个人搞了一下午,总算是弄出了新的游戏方法。
「还是用身手来决定吧!」
拉尼菲指著放在桌上的四张纸条,开始跟琼说明。
「国王那一张朝上,大家看得到,另外三张号码朝下,总而言之说开始之後就用抢的,没抢到国王的由其他三张抓一张去就是。」
「哦。」
这样比较没有运气成分,琼点点头并提出疑问。
「既然是抢,可以从别人手上抢吗?」
「不行,那样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於是新版国王游戏又开始了,首先抢到国王签的是雷索提。
「哈,真好,一号跟二号笑一个。」
帝维亚跟拉尼菲露出了笑容。
「你怎麼要求这种不痛不痒又无聊的事?」
「去,没赌中,看著吧,琼,我一定要让你笑……」
接著抢到的是帝维亚,他开心地拍手大笑。
「太好了,这下好玩了,三号今晚要搂著一号到天亮。」
亮出号码,雷索提是三号,琼是一号。
「可是早上国王游戏中我有要求索今晚不要打扰我睡觉。」
「只是搂著,你还不是睡得著?」
琼的抗议被驳回,第三次则是琼抢到了签。
「刚好,今晚二号压在三号身上直到天亮吧。」
「拜托,你要报仇怎麼扯上我,压一个人在下面很难睡觉耶……」
拉尼菲苦笑著,帝维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麼会是我被压?应该反过来才对呀!」
「不过只有我没抢到,如果让我抢到,我会要两个人晚上睡觉不准穿上衣,冻死你们。」
国王游戏的特点就是,玩得越久,累积下来的怨念就越深……
某些人开始觉得就算当初决定玩女王游戏也比较好些。
章之二 悠远深邃-10
在结束的时候,雷索提因为猛灌了二十多杯水而直想吐,琼倒是好好的,最少遭殃。帝维亚头发被绑了好几束向上的辫子,看起来很可笑,拉尼菲脸上则被画了两只乌龟。
「好啦,结束了,各自执行自己该做的事去吧。」
四人拿著手上纪录下来的中奖单,苦著脸,离开了现场。
在雷索提的房间里,两个人照单看著。
「我看看……我得搂著你,打赤膊,面带微笑,背上背著三十公斤重的沙包,每隔一个小时大叫一次我是变态……」
「嗯,我是得被你搂,身体不能躺下,每隔一个小时大叫一次我爱大西瓜。」
「你怎麼那麼少啊?」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他们照样去做,搂抱著坐在床上的姿势感觉很怪异,琼很想睡,但他想撑到雷索提叫出我是变态,毕竟这题是他出的。
「你抱松一点好不好,索。」
「不好,打赤膊冷死了,我还靠你取暖哩,拉尼菲那个死小子……为什麼是我中奖?」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那你成天跟我处在一起,只怕也得沾上一点倒楣气。」
琼只觉得眼皮重到快掉下来了,但他要撑著听雷索提大叫「我是变态」,自己也得大叫「我爱大西瓜」。
「嗯,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啊……」
琼漂亮的脸孔上尽是倦意,他想睡,想睡想睡想睡。
「我们来聊天嘛,聊天可以让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我们之间还有什麼需要聊的?」
他用手掩著口,打了个呵欠。
「我们是好朋友……彼此都已经摸透了,不是吗?」
「呵,你以为摸透一个人这麼简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别人要摸透我很简单。」
以前还在培育所的时候就是这样,雷索提总是晓得他几点会出现在什麼地方,但这可能也是因为他生活太制式,太规律,就像台机器的缘故。
「我爱大西瓜。」
瞧了瞧时间,琼清了清嗓子,念出这五个字,然後看向雷索提,一副「该你了」的表情。
「快说啊。」
「好啦,我是变态。」
「太小声了。」
「我是变态!」
本来期待他至少也该笑出一声来的,但他没有,他那秀丽的脸上硬是正经不带笑容。
「看我们现在的状况,你真的是变态。」
「……唉,不甘心,明明我国王当了那麼多次,为什麼就是无法指定到你,让你笑一次呢?」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雷索提发现琼这一句话可以拿来回答自己不少问题。
「琼,今年生日好玩吗?」
「还不错,比去年有趣。」
抚著他细致柔软的发丝,雷索提伸手戳了戳琼的脸颊,他想像著这张脸笑起来的样子。应是很美丽吧,这无瑕的脸颊上是否会有个小小的酒窝呢?
「大变态,你在做什麼?」
「想一些变态的事情。」
「……明年生日,有没有新把戏?」
「到时总想得到的啦……还有很多哩,刚好我们是四个人,可以玩脱衣麻将。」
「为什麼又是怪怪的东西了?」
「因为我们是怪怪的人。」
琼喃喃念了一句「如果能过到明年生日的话」……似乎沉思著什麼。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从脱衣麻将到野球拳,从整人大爆笑到北极熊拔毛冷笑话,话题要找果然还是有很多。
想起下午听了的那些话,琼忍不住也想问问雷索提。
「索……如果哪一天我们有了利益冲突,你会怎麼做?」
「啊?怎麼问这个?你耳朵附过来我就告诉你。」
琼依言把耳朵靠过去,雷索提便在他耳边以数倍的音量大喊出。
「我是变态!」
完全无言,可是看了看时间,有句话还是要说。
「……我爱大西瓜。」
章之三 还遗人间-1
即使是在破灭的世界里,我依然追寻你的身影。
为什麼我望著你的时候,会心生恐惧?
为什麼你望著我的双眼,常蒙上寒气?
我们因相伴而飞翔,因相依而升跃……
但若哪一天我摔落了——
我想那折断我翅翼的人,必定是你。
由於国王游戏後遗症,大家在床上又多躺了半天,才要再次开始他们的行动。这天是轮到琼,他倒没有抓人陪他去的意思,自己一个人带著手杖就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居处,手上抓了件披袍,多拿了把杖子,以及一个金澄灿烂的手镯。
「琼,你去哪啦……」
「洛巴芬神殿。」
他去做了什麼已经很清楚了,在卷轴上,他划去了墨都神座的名字,坐下之後,望著这三件战利品,他默默无语。
「不错嘛,做掉一个神座了,手镯正好可以增加你的力量,法杖可以取代你原本的武器,法袍可以让你看起来更俊美潇洒……」
「雷索提,你好像已经走火入魔到某种境界了。」
然而琼却把手镯跟法袍收了起来,只留法杖代替他的银杖,拉尼菲和帝维亚都觉得他浪费资源。
「你不用的话就给我们用嘛!」
听了这句话,琼把法袍递出去,但仍然留著手镯。
「手镯不借。」
「那你留著做什麼?」
「以备不时之需。要是给了你们,就要不回来了。」
因为手镯戴上去之後除了在继承仪式日上或是年过退任及死亡,没有办法拔除,所以借他们就等於是送人了。
「况且,我还想研究研究它呢。」
不知道为什麼,大家都觉得这才是主要原因。
「既然如此,我们也开始找神座下手吧!如果可以把神座都解决掉,那培育所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问题。」
「是啊,我也想要镯子……能拿到本家的自然是最好,好,明天去圣堤依神殿挑!」
「唔……」
帝维亚这麼说的时候,琼皱起了眉头。
「帝维亚,先去别家啦……」
「嗯?为什麼?」
「挑软柿子吃,不太好吧……」
雷索提看向他,觉得有点好笑。
「上次谁跟我争辩不要先挑强的,搞到时间耗光一事无成?」
琼又不说话了,但是却似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琼,你……」
「没事,想去哪就去哪,我没阻止你们。」
「琼,你到底想说什麼?」
琼豁然站起,挤出四个字。
「我去买菜。」
接著他便独自离去,还补了一句「不要跟来」。
「琼他……不理我们了……帝维亚你到底说了什麼糟糕话啊?快点去跟他道歉啦!」
「啥啊,我说了什麼你们都有听到啊!而且依我看来,分明是雷索提你插进一句话之後他才开始沉默的,要道歉也是你去道歉吧!」
「话题是由你而起,应该是你的话有问题!」
「我说的只是平常话啊!拉尼菲你来评评理啦!」
拉尼菲无故被扯入这个漩涡中,要说谁不好都不是,想陪笑打哈哈混过去也不成,他觉得自己真是倒楣。
「依我看……你们说的话都没什麼不对,只怕是琼自己的问题吧……」
说不在场的人的坏话比较安全,他是这麼认为,却不知自己说出的话的确是事实。
「我决定了,我要去跟踪他。」
「啊,『我是变态』成真了吗?」
「……不好笑。」
雷索提的脸严肃了起来,如果『我是变态』成真了,那『我爱大西瓜』不会也成真了吧?大西瓜是谁?……想太多了。
琼究竟是怎麼了?
他昨天问我的问题也怪怪的……
章之三 还遗人间-2
说是要买菜,但他根本没带钱出门,再怎麼杀价也不可能杀到免费,而他现在又不想回去,只好在市场附近走来走去。
「咦……」
无意间的一瞥,使他又发现了那纤细的身影。
他怎麼又在这里?
这时候,对方正好也回过头来,瞧见了他。
「啊……」
依挪清秀的脸上出现了一分惊讶,丙且快步走了过来。
「我正在想,会不会刚好遇到你呢。」
「但你怎麼会又来这里呢?」
「我跟你说了,我的瞬间挪移距离不够长啊,所以只要我去公会,回来一定会有一次是在这里休息嘛。」
「那好。」
琼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没带钱,请我喝茶。」
「呃……」
依挪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你看我就像有带钱了吗?平时出门没有用到钱的必要啊。」
琼立刻沮丧了起来,碎碎念著「本来想说有茶可以喝了」……
「那算了,再见。」
「等、等一下,都碰巧遇到了,不找个地方说话吗?」
「说话会口渴,要喝东西啊。」
结果,两个人去找了家铺子,依挪卖了点随身之物,才换得了钱一起去喝茶。
「谢谢请客。」
虽说是半强迫对方请的,但还是要有礼貌,琼道谢之後才开始啜茶。
「嗯,说要说说话,却不晓得说什麼好。」
依挪笑得尴尬,琼倒是不在乎,反正主要目的是喝茶。
「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琼。」
告诉别人名字没什麼不可,琼很乾脆地说了。
「琼.席德列斯?」
「叫琼就好了。」
他不愿意套上姓氏,因为他早已不属於那一群。
「嗯……我叫依挪。」
琼并没有问他的名字,不过他还是自己报上了,琼把这名字记入脑中,继续喝茶。
「对了,你最近常常外出吗?」
「其实还好,没有时常。」
「那……你这几天最好一直外出,一直待在外面不要回去……」
「为什麼?」
这个为什麼还真是不容易答,琼尽了最大的努力说出个理由。
「因为最近天气很好,关在神殿里太可惜了,出来多接近大自然,有益身心健康,人生观也会正常乐观一点。」
瞧他说得一本正经的,依挪目瞪口呆,觉得像玩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音来。
「好,我会的,谢谢你的关心。」
依挪伸手想倒杯茶来喝喝,可是一举起茶壶,却发现壶已经空了。
「呃?」
见到他错愕的表情,琼不由得笑了出来,那姣好的唇线出现了弧度,原来感觉冷漠的脸孔有了分暖意,这笑自然动人。
琼面上的笑意只出现了那麼一瞬,但是这一瞬就够了,足以让另一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回来了?这麼快?不会是跟踪被发现了吧?」
雷索提没回答,面上阴晴不定,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帝维亚跟拉尼菲微微愣住,等他自己说话。
「帝维亚,明天你跟琼去。」
「啊?琼不会抗议吗?他才刚去过。」
「没得商量。」雷索提的脸色显得不悦,极为不悦。「还有,你们的对象是奉晨神座,别私自变更。”
章之三 还遗人间-3
琼回来之後,帝维亚便转告了他这件事,他听了後脸上一变。
「你说什麼……为什麼?」
「这都是雷索提的意思,我怎麼晓得。」
雷索提就坐在一旁,看都不看过来。
「索,我不要……」
「你跟他去。」
「为什麼?」
「为什麼不要?」
「我今天才刚出动过,明天又要我去,我……」
「那你下次不用去。反正你明天跟帝维亚到圣堤依神殿去就是了,听懂了没?」
通常即使是这种话,他也是笑嘻嘻地说,可是今天他的态度却如此强硬,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为什麼你一定要我明天去?」
琼无法理解他的想法。怎麼突然那麼生气?突然做这麼奇怪的要求?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我们的行动,无法阻止他们转移目标对向神座。
但我不想自己杀依挪啊……
「不必问了,你照做就是。」
他把话说得很硬了,琼看著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麼就扭头回房。
「唔……我们的晚餐跑了……」
「帝维亚,应该说负责我们晚餐的人跑了。你那是什麼说法啊……」
一天不吃晚餐,天也不会塌下来,倒还没什麼,两人哀嚎几句就作罢了,真正问题比较大的是坐在那里沉著脸不说话的雷索提。
「雷索提,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什麼好说的。」
两人很识相的没再询问任何问题,各自回房去了。
「琼,走了。」
帝维亚不明白琼为何这麼不愿意去,他只能往「琼可能想睡觉吧」的方向去想。
一次瞬间挪移他们就到了圣堤依神殿之外,帝维亚要朝神殿过去时,却发现琼站在原地不动。
「琼?跟我来呀!」
琼沉默地站著,彷佛移步是个艰难的工作,他似想说什麼,但没有出声。
「如果你不跟来,那我就自己去罗。」
帝维亚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所以便不等他了,自行往神殿方向过去。
琼不得不跟在後面,心中仍然一团乱。
我不动手,让帝维亚杀了他,就不会有罪恶感吗?
罪恶感这种东西……不是已经在第一次杀人之後,就决意抹杀掉了?
培育所被杀掉的人当中,大都是无辜没有犯罪的人啊!
只是因为我认识依挪,就不一样了吗?
但我们的信念……应当坚守……
所以只要是神座血脉……就应该杀掉啊……我究竟在犹豫些什麼呢?
没有多少时间让他思考这些,他看到前方的帝维亚跃了起来,那代表什麼?自然是他已经发现猎物了。
「帝维亚!等等……」
依挪连一击都承受不起的……
行动比思考更迅速,在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挡在两个人中间了。
今天这一次出门,对依挪来说是有点不同。
才走出神殿没多远,就在神殿门口而已,面前的土地突然像是被一股锐劲打中,扬起一片尘土,他仰首看见一个美丽的金发少年,目中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杀气。
终於来了吗?
我期盼已久的死亡……
他不打算抵抗,因为也没那个能力,可是事情没有照著他预料的方向发展,他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然後少年和自己都惊讶地唤出同一个名字。
「琼!」
他好像要干预这件事,而非眼睁睁看它发生。
不由得的,胸口一热。
看著琼为难的脸色,他感到一股久违的情绪,从心中冒了出来。
章之三 还遗人间-4
帝维亚实在没想到琼会认识这个人,甚至还阻碍他下手。
「琼,你疯了吗?让开。」
「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麼做,他清楚不该做这种事,但他又不希望接下来的事情发生。
依挪却没有站在他身後,也没有逃走,他静静走了出来。
「依挪……」
「为什麼要感到为难呢?我无所谓的。」
我是看得出什麼。
前两次你都没有杀我,现在又想救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可以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吗?
那个,我曾经很喜欢的朋友……
帝维亚手中的针般细剑迅雷不及掩耳往依挪胸口,但琼也出手如风地挡了下来。
「琼!你这是什麼意思?我们的目的你都忘了吗?」
连续两次被阻下,帝维亚已经相当不高兴,口气也变成像在质问,而琼答不上来。
「可是……」
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你应该晓得,无论你说什麼,今天这件事也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他死……」
「你这种说法太自私也太天真了!」
帝维亚说著,剑已经指向了他。
「我再说一次,让开。」
琼办不到,他就是办不到。
那把灵动的剑便以他为敌,攻了过来。
对方动手,他自然只能守,由於心有犹豫,在帝维亚毫不留情的凌厉进击下,他手臂及脸颊不久便见血,细小的伤痕开始增加,意识到这一点,他舞动杖子的速度也加快了。
「琼,你不必这样,你真的不必这样……」
依挪著急地说著,他无法插进两人的战斗,那是他这副身躯达不到的速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求一死!」
琼好像什麼都听不进去,没有抽身的打算。他不想思考这样做是为了什麼,意义何在,他只知道要阻止、要阻止……
帝维亚渐渐失去耐心,出手也没有轻重了,琼被他逼得一退,利用拉出来的这点距离,他动用了奉晨专属招的第二技。
「晨之障!」
琼来不及挪动,周身便给一层光壁环绕,如果一个牢笼般将他困住,无法踏出这范围一步,也无法发力打穿它。
不,我得突破这层阻碍!可是来得及吗?
封住了琼之後,帝维亚转向了一旁静静站著的依挪。
「你说你想死嘛?」
「是的。」
依挪回应他的眼光,没有不安或是恐惧。
「虽然说我比较希望死在A型的人手上,但被本家人杀死也好的,算是罪有应得吧……」
「好,那我会让你死得很乾脆。」
这麼说的时候,他稍微看了一下依挪身後的圣堤依神殿。
刚刚打了那麼久了,那些人不可能没看到。
不过,没有人要来帮忙?只是在那里看著……也没有联络救援的意思吗?
或许,他能了解他为什麼想死吧?不管这是不是原因之一。
这种世界,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帝维亚的左手聚起了光,只要这一招用下去,立即就是一个生命被摧毁,琼当然清楚这一点。
「不要!帝维亚,住手,住手!」
即使他的呼声能传出去,也阻止不了帝维亚,更何况声音根本出不了光壁。
「晨光照!」
巨硕的光圈成形,炽亮的光芒往依挪侵袭过去。
他笑著迎向这致命的光。
回归吧。
回不到过去,回不到原点,那麼就回归终点吧……
光圈套过,平静得像什麼都没有发生,可是好好的一个人已经不见,「喀」的一声杖镯掉落地上,灰白的袍子也飘下。
琼看著那些神座的配件,整个人呆滞了。
「琼,你要明白我们四个人是为什麼聚在一起,不要混淆长久以来的目的。」
帝维亚拾起那些东西,冷冷说著。
「我们不是在玩游戏,也不是要找人战斗切磋,而是要杀人。无论是正面来还是暗杀,围攻,一切只为了灭绝神座血脉……」
这些你不是早就该懂了吗?你如果不能接受,又为何加入我们……
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章之三 还遗人间-5
耶曼原先预定今天去拜访依挪,商量结界的事情,可是还没有出发,他就感觉到结界的能量少了一半,除了先过去培育所处理,他心中也开始有不安的感觉。
依挪发生什麼事情了?难道他……
在他抵达圣堤依神殿的时候,才确定自己的预感是成真了。
神殿通知公会之後,主席让黎莫尔来处理。几乎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令人怀疑凯因是不是完全不在乎奉晨神座的死亡。
「神座……不见了……一道光过去,就消失了……」
那时在神殿门口的一个小孩有看到现场状况,他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好,黎莫尔要他退下,然後才看向身後的耶曼。
「你怎麼来了?」
他就是这样,绝不会说出「你来关心吗」这类的话。
「我本来是想跟他商量结界的事情的……他死了?那些人现在开始挑神座下手了?」
墨都神座昨天才被杀,今天又……
「一样是把袍、杖、镯子都拿走了,下一个搞不好是你,自己注意。」
他果然认为耶曼实力很差的样子,事实上耶曼虽然排不上前三,实力也还有中等,听到这样的话实在不知道答什麼好。
「……需要保护吗?」
虽然他的语调怪冰冷的,但实际上是好意,只是要听出里面的善意也不是普通人办得到的。
「我想不必吧。」
如果弄到要人保护,那他势必成为大家看不起的对象。
「死要面子。」
黎莫尔看透了他的想法,丢下这四个字就不再理他。
耶曼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仆人们还是各忙各的,除了那个小孩,其他人彷佛都没有感觉。
冷漠而缺乏情感,这就是现在的祭司界。
我就说,你那个样子,保护不了自己啊……
多馀的哀叹是没有用的,耶曼让自己停止无谓的感伤,离开了圣堤依神殿。
帝维亚带琼回去之後,他还一直在半恍惚状态,在帝维亚向雷索提展示战利品以证明完成任务时,琼默默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了门,但对会瞬间挪移的人来说,这根本没用。
「你还在沮丧些什麼?」
擅自进入这个房间,雷索提瞧著站在墙边的琼。
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为什麼一定要杀了他……为什麼一定要我去……」
「我要你认清现状。」
一掌拍在墙上,面对著他,雷索提脸上依旧没有笑意。
「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既然都已经身在这里,还跑去跟神座祭司交什麼朋友!你想脱离吗?你要背叛我们吗?无聊的情感只会碍手碍脚,你今天还不明白?」
琼对於他这一番激烈话语,愣了一愣,脸色顿时惨白。
「你知道?你知道还叫我去?」
「没错。」
雷索提盯著他苍白的面容,无情地说著。
「但你还是对敌人犹豫……甚至还阻拦帝维亚。你忘记当初我们是为了什麼而来的吗?」
琼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
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当初是为了什麼……
不是你所说的这个宏大使命。
而是……
「我以为你会了解我的感受,会晓得我的想法……」
可是,你却要我冷血,要抹煞我的情感,要我当一个机器……
一个可以利用的杀人工具吗?
雷索提顿了一下,正想说什麼,琼却先说了话。
「我知道了,索,请你让我静一静。」
既然他都这麼说了,雷索提便不再说话,自己离去,让他独处。
次日拉尼菲带回了星镜神座的手镯杖袍,八位神座已经消失了三位,接下来照他们的想法,应该会顺利。
「琼呢?怎麼没看到人?」
看向雷索提跟帝维亚,拉尼菲问著。
「他早上出现了一次,留下两天份的乾粮便又回房去了,这两天我们可能要吃这些面包夹生菜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