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当然让人无法信服,第二回抽签的时候,大家更小心了点。 .5
「喔喔,老大的威严出来了,帝维亚听到了没?琼,回答我的问题吧。」
帝维亚不得不暂时压下不满,而琼看了过来,沉默了几秒。
「遇见索之前还是之後?」
「你刚才沉默是烦恼这个问题?当然都说啊。」
「遇见索之前,每天大概经历的事情就是睡觉,吃饭,学习,被欺负。」
很乏味的生活。
「遇见索之後,睡觉变少了,他总是来吵我,吃饭变多了,他总是拿一堆东西塞给我,也不管我吃不吃得下,学习变麻烦了,我做什麼他都爱参加捣乱,被欺负的事情则是几乎没有了,因为欺
负我的人都不见了。」
也就是说生活完全改变了,不过不见了……不见了的意思是被雷索提「处理」掉了吗?
3
「琼为什麼会被欺负?琼不是很强吗?敢找我麻烦的都被我杀成重伤或残废,後来他们怎麼样我倒是不晓得。」
帝维亚也提出疑惑,拉尼菲在旁边嘀咕。
「是只有你这麼凶又这麼爱见血啦……」
「你说什麼!」
「不要吵架。」
雷索提俨然变成这个活动的秩序维持者了,这种情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我懒得反抗。」
帝维亚跟拉尼菲两个人同时睁大眼睛,雷索提因为早就知道了,所以没什麼反应。
「哪有人因为这样就任人欺负的啊!被打也是会痛的耶!」
「痛一痛就过去了,还好。」
两个人都用一种「没看过你这麼怪的人」的眼光看向他。
「为什麼还是有人欺负你?欺负你这种人一点意思也没有啊,都不抵抗,根本不好玩。」
「哦,也就是说,帝维亚你其实也是那种会欺负人的类型是吧。」
「欺负人是我的乐趣之一啊……啊!拉尼菲你乱套我的话做什麼!」
琼偏著头思考了一下,接而看向雷索提。
「索,为什麼他们还是继续欺负我?」
「因为你的态度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觉得他们很无聊,不屑理会他们,你这麼人会激起他们的怒意,会想用各种方法让你求饶。
「噢,雷索提你很懂嘛!你也是这种层级比较高的心理变态类型?怎麼没有跟著欺负琼?」
拉尼菲一直说著欠打的话,雷索提开始思考作战前减少战力的可行性。
「了解别人的心理不代表自己也是那种人。我是对怪人感兴趣,不然也不会找上你们。」
「我哪里怪了,我很正常啊!」
帝维亚又开始抗议了,拉尼菲还是一样喜欢反驳他的意见。
「是啊,你跟培育所里面其他坏小孩一样,很正常。」
「啊?我是如此具有正义感与使命感,跟他们哪里一样了!」
「有正义感的人才不会去欺负人呢,你也不是有使命感才来的,只是觉得这事情好玩而已。」
帝维亚一副被说中心事的样子,看来他应该会安静一阵子。
「不要都问我,问问别人。」
琼微微抱怨,拉尼菲於是把矛头对准雷索提。
「雷索提,记得你是全学年第一名吧,明明有大好前程,为什麼要出走?」
「真是个敏感的问题,我不是说为了改革毁灭吗?」
「你谋得一个职位以後不是会好做许多?不要以为我们都没大脑哦。」
对於他的问题,雷索提抓了抓头,看似感到困扰地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说了也没什麼,总之,因为一点小事忍不下,得罪了培育所的所长,不离开那里会有危险,实在无法等到毕业啊。」
「什麼、什麼!总是把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不就是你吗!怎麼你自己忍不下来啊!」
「人年轻总是会有所冲动嘛!才十几岁的人。」
这个话题带过去以後,帝维亚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大家以前在培育所的时候,考试都考几分?」
牵扯到比较,火药味就出来了。
「九十几吧,我是第一名,这就是我们那个学年第一名的成绩,听说低学年的素质比较差。」
雷索提语气刻意地说出了自己的成绩,帝维亚点点头。
「原来雷索提也拿不到满分啊,我的笔试成绩比较不理想,都介於七十到八十之间,哼,要是笔试成绩好一点,我就是第一名了。」
「什麼啊,那些问题很讨厌耶,那种题目又没有正确答案,我怎麼想得出出题的家伙希望我回答什麼答案?像是『史上最强的神座』是谁,这种题目该怎麼写啊?後来我看到这种题目就直接放弃了,没有写的价值。」
「喔喔喔!那一题啊,我为了表示我爱家族的心,就写了我们家神座啦。虽然没拿到分就是了……我的分数大概都维持八十几,距离第一名也不远啦。」
拉尼菲觉得很有趣加入了讨论,帝维亚对他的答案嗤之以鼻。
「无聊。我写的是我自己。」
「帝维亚,你那叫答非所问。」
「哪有,我那个时候觉得我未来会当神座啊,我们家那个神座,打过以後才知道,根本不堪一击嘛!」
他们说的话琼听著听著又难过了起来,只是因为,不由得要想起故人。
依挪……
这麼说来,依挪说他都是考满分的。
连考官的心思都猜得中啊……
「琼,你呢?你的成绩如何?」
4
琼的成绩雷索提是知道的,他正想叫他们不要问,琼就已经回答了。
「零分。」
这个答案同样吓到了他们两人,琼本人倒是不怎麼介意让人知道这个难看的成绩。
「琼,你到底怎麼回事?」
「他啊,懒得写考卷,一看到题目就睡著了。」
听了雷索提的解说,帝维亚跟拉尼菲也不知道该说什麼了。
「你爱睡觉到这种地步,未免太……」
「我累了。」
琼忽然站起身来,面带疲倦地说。
「我去休息了,你们慢聊。」
「咦?这麼快?我们才聊一会儿而已耶!坐下再聊嘛。」
「让他去休息吧。」
雷索提这麼说,也跟著站起来。
「我送你回房。」
「雷索提,你怪怪的,正常来说你也会叫他下来啊,你不是很喜欢打扰他睡觉吗?而且你送他回房做什麼?」
帝维亚挑眉问著,拉尼菲则拦了拦他。
「别问那麼多,你很不懂得看状况发言耶,这样会不受欢迎的。」
「哼——」
帝维亚没再挽留,雷索提便跟琼离开这个房间了。
「为什麼要送我回房……你有什麼话要对我说吗?」
琼不是迟钝的笨蛋,雷索提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当然有察觉。
「没什麼,我在想,我们也认识好久了呢,最近常常有怀旧的感觉,明明就还没老啊。」
「……」
琼沉默了。应该怀旧的人,是命不久矣的他吧?可是他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什麼也无法想。
只剩下,一定要灭绝神座血脉这个念头。
「……」
雷索提看著他,也跟著沉默了。像是找不到话说,又不想这麼离开。
他不说话,琼无法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要休息了,索。」
琼真的觉得累了,身体很容易疲倦,特别是在病发後的现在。
「琼,那天我在化生池跟你说的话……」
提起这件事,琼的神情不自然了起来,他不想跟他谈这件事,之前在大殿为了这件事发生的冲突他可没忘记,可是雷索提都开口了。
他明明已经明确表态了,雷索提也叫他忘了的啊……
「我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
琼不想等他开口说下去,生怕他又说出什麼话,动摇到他,让他露出破绽。
「为什麼?为什麼非得是同伴、朋友的关系?为什麼不能改变?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雷索提深吸一口气之後才说话,像是终於下定决心。
「虽然我知道再提起一次可能又会受到伤害,可是没有完全弄清楚,我不能接受……对我来说,这很重要。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吗?」
雷索提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多了一股透彻,让他难以回应他的注视,只想逃避。
「不要避开我的眼睛,看著我,告诉我。」
他用手将他的脸转回来,强迫他与他面对面,这令琼觉得心跳声不受控制了起来。
「没有……一切如我所说的,我们之间只要维持这样的关系就够了。」
其实他几乎就要投降了,可是,心中的意念还是压了过去,他淡淡地说出。
这番话令雷索提抿紧了唇,下一秒,他又将他拥入怀中。
琼一阵紧张,不过雷索提没有做什麼,就只是紧紧抱著他而已。
「琼,放过你自己吧,只剩下最後这一点时间,为什麼不能……」
听到这哩,琼整个紧绷了,他反射性用力将雷索提推开,脸色苍白地盯著他,那眼神就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什麼意思?你这话是什麼意思?」
雷索提沉默了几秒,才沉沉地回答。
「我只是……对明天的行动多少还有点不安,担心明天之後就再也……」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神态看起来甚是疲惫,而琼的情绪仍未平定下来,只是他觉得应该说点什麼。
「是吗……你想多了,担心这个做什麼?全力以付就是了啊。」
「……」
雷索提突然伸出手摸了摸琼的头发,迎上那复杂的双眼,琼一瞬间如同感染了这奇妙的气氛,做不出反应。
「算了,没什麼,你睡吧。」
不知是观察到他僵硬的表情还是有什麼原因,雷索提就此打住,转身离去。
真的很异样。雷索提的表现……
脑袋里乱糟糟的,刚才他真的受到不小的惊吓,幸好没发生什麼事情。
琼不愿多想,他希望自己把全部心思放在明天的事情上。
一定要成功。
心里有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不停告诉他。
一定要成功。
次日,琼依照计画一个人来到培育所,触动警戒的结界。
黎莫尔来得很快,琼进入结界才不到一分钟,他那黑色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终於要向最後一个神做动手了?」
黎莫尔一出现,琼便能感觉到他刻意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他无法营造出来的,从这点,他就知道自己的实力,实在比不上他。
「你一个人,根本没有胜算。」
他不相信他会一个人来,所以他向四周搜索,然後他发现了帝维亚和拉尼菲的气息。
「上次被你救走的那两个人也在附近?……又能有什麼作为呢?」
黎莫尔已轻而缓的动作拔出了剑,剑一出鞘,那股压迫感更是倍增。
「就算你们三个围攻,又能如何?真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琼手持著银仗,这是他惯用的那一把。听黎莫尔说了这些话,他握紧了仗身,无畏地面对他。
他跟他能战斗多久呢?
如何让他显露破绽呢?
雷索提双镯的力量还不稳定,他来了以後,顶多出手十次,如果十次出手不能让这个人败亡,他们就没有希望了。
「不必打就可以知道结果的仗,你还要打?」
对於他的不退缩,黎莫尔清冷的声音静静问著。
「那种仗不存在。没有打,就不会知道结果。」
琼执仗在侧,做好了备战准备。
「神座祭司应该毁灭,神座祭司不该继续存在……为此,我一定会打败你!」
5
「我们就只站在这里?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很明显他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自然无法达到牵制效果,那我们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啊。」
帝维亚不安地问著拉尼菲的意见,他们使用琼发明的咒文监视战场,只见银光一闪,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雷索提没有指示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妄动吧。」
拉尼菲这麼认为。如果雷索提觉得有必要变更计画,一定会主动跟他们连络的。
「……好吧。」
帝维亚咬咬牙,只能接受他的说法了。但他还是很担心,眼睛直直盯著画面。
琼一直在退、一直在退……
「啧……」
剑与仗交撞的时候,手臂几乎麻痹,擦撞出来的声响刺激他的听觉,他只能一面防御一面後退。
黎莫尔在开打後就没有再说话了,他专心於战斗,从刚刚到现在,琼仔细观察的结果,就是无懈可击。
以他的眼力,找不到空隙……不知道雷索提看来,是否会有所不同?
天之破尚未使出,他就已经甚感吃力,几乎没有攻击的馀地。
这就是黎莫尔的实力?
不,他使出全力了吗?
「铿」的一声,琼举仗再次抵档由上劈下的攻击,银仗差点脱手飞出,看准黎莫尔十分接近,他勉力顺著将仗一挥,口中喊出。
「破空虚斩!」
无论敌人多强,破空虚斩劈裂一切事物的特性不是寻常结界可以挡下的,黎莫尔不得不避,尽管琼在相当接近的距离下发招,但在他叫出绝技名的时候黎莫尔就已经有所警觉,及时躲开。
黎莫尔并没有以同样的绝技回敬他,只是在回避的同时闪身到琼身後,朝他背部猛地一劈。
警觉到劲风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琼尽力闪避了,但他仍感到背上被撕出一片血雾,痛楚袭上神经,他咬著唇没有叫出声音来。
神志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恍惚了起来。
好熟悉……
好熟悉啊……
是什麼?
一样的人,一样的伤处……
他的恍惚维持了不知道几秒,只知道身体似乎自己动了起来,那是他无法想像的迅速动作……
雷索提待在封锁气息的结界中,眼睛死盯著画面,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琼受伤的时候他握著剑的手一颤,有种冲出去帮助他的冲动,尤其是琼受伤後整个人一顿,完全失去反应,眼见黎莫尔的剑又一次斩去,他的冷静差点因而崩解。
但是在剑碰到琼之前,琼有了动作,快得诡异的动作。
他的动作是瞬间变快的,以他的能力做不到这种速度,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加速魔法。
如果那一顿是为了使用魔法,解释得通,可是接著他所有的动作与反应都是雷索提所陌生的,那种讯捷有效的行动,准确避开黎莫尔每一次的进击,甚至能穿入黎莫尔攻击的缝隙做出反击,而那些空隙都是雷索提没有发现的。
动作里还存留的只有他一贯的优雅,其他都不是他原有的模式,接著雷索提看到激斗的两人间爆出一道光亮,那是魔法的光芒,黎莫尔的右手受创,只能微微後退。
他在战斗中……使用魔法?
6
感到惊异的不只是雷索提,身在战斗中的黎莫尔也是。
最直接感受到琼的变化的人就是他,在他看来,琼拥有的力量并没有改变,可是战法却跟刚才大不相同,奇诡的身手令他应付得很艰难,相当棘手,他捉不清他的动向,而这样的身手却渐渐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不由得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心生赞叹。
婉如艺术般的……
如果能有与这般身手相称的力量,要杀了自己,应该是毫不费力吧?
特别是刚刚,在战斗中还能使用魔法……
黎莫尔仍以受伤的右手执剑,在对手的迅防迅攻下,渐趋下风。
但是,是什麼因素导致他的敌人产生这麼大的改变呢?
黎莫尔注意到琼的双眼空洞茫然,不似刚才灵动。
也就是说,他是靠著身体的本能打斗……?
「琼怎麼这麼强啊?」
帝维亚看著画面,目瞪口呆,他看得出来黎莫尔正被逼退,而黎莫尔的强,他亲身体会过。
「的确是怪怪的。」
拉尼菲也看出了异样,但是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没什麼不好。
「但好像提升的只有技巧?光靠技巧就能打到这种程度……」
「席德列斯家的都是怪物啦。」
帝维亚咕哝了一句,这句话应该称不上赞美吧。
「可是琼到底怎麼回事?他原本一直隐藏实力吗?不太可能吧?」
琼没有理由这麼做,而且他也不像是会这麼做的人。
「而且刚刚明明是抵挡不住才会受伤的样子……」
琼的意识一片模糊蒙胧。
好像沉在身体的深处似的,浮不起来,浮不起来。
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但好似沉睡在更深处的东西在呼唤著他,试图跟他对话,然後?
那是什麼?
「……!」
黎莫尔在琼的掌心亮起黑芒的时候及时退後,那团黑芒带著一丝不详的气息,他本能地认为不该轻易接触,不过那黑气很快就袭过来,他不得已只能停下脚步施放光明魔法,设法驱散这道攻击。
琼的银仗趁著这个机会近身击来,黎莫尔急急侧身,杖子在他俊美的脸上划下一道血痕,他立即挥剑架开银杖,但下一波魔法光又当头罩下。
交错著魔法的攻势,黎莫尔应接不暇,从来没有人能办到这种事,他当然也不曾遇到过,而对方是怎麼办到的,他看不出来。
那是超越知识领域的技巧……
同时,没有人知道,数千年来,也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他需要喘息的空间,所以必须先拉开距离。
「天之破!」
苍蓝的天掠过一到灿疾的雷,应他的召唤,挟著千钧威猛知识豁然劈下!
如果对手是别人,或是原本的琼,这个决定是正确的,然而正因为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一般敌手,才会导致他的失算。
琼的双手在雷电抵达之前便做了捧镜在胸的姿势,然後他的口中吐出两个字。
「镜射。」
这是帕蕾基西若家的绝技,但无论是对战中的人还是观战的人都没有看过这一招,自然不会晓得。
黎莫尔掌控得十分完美的雷,竟然在琼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反扑过来。
7
突生的变化是众人所料未及的,黎莫尔震惊之下连忙试图撤去雷电,但已经晚了一步。
残剩的雷击中他的身体,电流破坏了多处组织、神经,无可否认的,他因自己的雷电而遭到重创,只是他还没倒下,挥舞出的剑带起一阵强劲锐利的气,削往琼的方向。
琼轻易地躲过这一剑,黎莫尔则在此时施展了第二绝技。
「破空虚斩!」
他的剑比画出八道交叉的途径,使得敌人没有回避的馀地,琼正待做出应对,却有一只手猛然拉开他,以极快的速度将他脱离危险区域。
琼空洞的双眼瞧向了帮助了自己的这个人,当那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他漆黑的眼中光波漾动,不知不觉喃喃念起。
「菲……」
只起了个音,就停止了,他整个人脚步不稳了起来,雷索提虽然关心,不过,他们身後的敌人仍是个威胁。
重伤的黎莫尔已经不足为惧,甚至不必雷索提补上一击,他就已倒在地上了,正面被天之破命中的下场是很严重的,过往的每个人都以自身的生命证实了这件事,他没有立刻毙命,还能撑著出手,已是万分难得。
而似乎也到此为止了。
雷索提转头观察黎莫尔的时候,琼缓缓走了过来,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澈,注视著地上的黎莫尔,他心中满是不解。
隐隐约约知道,是自己**这个人的,可是刚才到底发生了什麼事?自己这病重之体怎麼可能有这种能耐?
「……你醒了?」
黎莫尔尚未死去,只是生命力正快速流失。
他不想再抵抗了,虽然他不曾料到自己会败,但是这样的下场,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
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麼回答。
从远方观看到战斗告终,帝维亚跟拉尼菲也过来了,他们安静地靠近,而黎莫尔也发现了。
「你们只有四个人?是这样吗……」
他似乎用剩下不久的时间正思考著一些事情,接著,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也好……神座祭司能这样毁灭,这样也好……」
这就是他愿意接受死亡的原因。就算他死了,这些人也会把这件事完成吧?
虽然他只相信自己能坚持到底,虽然他不曾做过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事。
「你们是同伴?……相信诺曼登家的人,这样好吗?」
黎莫尔意味深长地说著,他可以看到一些什麼,隐藏在雷索提那双深沉眼瞳中,压抑许久的东西。
那样的眼神……
「这是我的选择。」
琼终於回答了这一句话,许久许久之前,他们曾经有的对话,从记忆之海浮出。
『想不想改变现状?』
『现状……?有什麼不好?我们天天能见面,能说话。』
『但你不觉得这些人,这种世界太失常了吗?我想要改革,毁灭……』
『我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事……但如果你需要我,我会跟你一起。』
「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就不会後悔。」
到底想表达的是什麼呢?到底想说给谁听呢?
旁边没有人插话,黎莫尔看著他毫无犹豫的眼神,没有再开口。
逐渐,眼前的事物色彩消却了,线条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生命里种种印象深刻的事物跳脱出来,如同幻象,如同梦觉。
他鲜少有情绪波动,鲜少在意什麼,为了什麼而行动……
唯一记挂心中,驻留心中的那张容颜啊……
而他连在乎,也不懂得该如何表达。
「他死了啊。」
看他闭上眼皮,也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了,帝维亚这麼判断,雷索提点点头。
对於死者,他按照惯例处理。
「昊响?迹绝?化风尘……」
昊绝绝技施展下,黎莫尔的遗体随著时间粉化,如同飘沙,在风卷过的时候,消失得不留痕迹。
只剩下金澄的镯子落於地面,发出一点声响。
见沙尘随风飘飞,琼的心中的失落感不知为何而起,但却压不下去。
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一般。
在失落感过去後,接而拥上的,是难过与无奈……
8
「最棘手的敌人终於产除了,万岁!」
帝维亚是享乐主义者,对他来说事情完成当然该有庆功宴,虽然他完全没帮上忙。
「真是的,我还很担心呢,想说一去不回的机率不小,遗书都已经写好了……」
拉尼菲主张及时行乐,而既然有庆功宴,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吃喝玩乐的机会。
「……」
琼默默啜了一口手上的水,从战斗结束到现在,他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
「琼功劳最大,对吧?」
雷索提说著,以眼神询问帝维亚和拉尼菲,他们立即点头。
「是啊!不过,我不太能理解,琼,那才是你真正的实力?你中间用的那种黑气是什麼?而且你可以一面战斗一面使用魔法?那是怎麼做到的,居然那麼顺畅!」
帝维亚一下子问了一堆问题,琼听了,神情迷茫了起来。
「不是的,那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压了压额头,这件事,他只觉得茫然,心烦。
那时候到底是怎麼回事?脱出我的意识主导身体行动的……是什麼?
我好像应该要知道什麼,应该要想起什麼……可是就是想不起来,什麼都想不起来,不行,不行……
很重要的,不得不想起来的啊……
「什麼意思啊?不是你?」
帝维亚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神明附体?」
「帝维亚,原来你也会说笑话。」
「拉尼菲!你居然讽刺我,没有人笑怎麼能叫笑话!」
「安静。」
雷索提皱了皱眉,说了这两个字,帝维亚跟拉尼菲只得闭上嘴巴,他们不是不识时务的笨蛋。
「琼,说清楚一点,那时候你怎麼了?」
「……没什麼。」
琼瑶摇头不愿解释。
意识空白,身体忽然自己动起来,这种事情绝对不是会发生在一般人身上的。
难以说明,也难以令人相信。
只会让人平白添增担忧吧。
虽然想弄清楚,但既然寿命剩下不长,即使不明白也没什麼差别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什麼不肯告诉我们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别问了。」
琼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他厌烦地阻止他们继续问下去。
只要一切都结束就好了。
一切都结束……就是结束了。
「接下来要怎麼做?棘手的神座都已经不在了,要如何把剩下的人都解决掉?」
他不想提,不代表他们不想问,只不过问了也不会有结果,所以他们只好转移话题。
「去公会一趟吧,那里应该会有名册,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杀掉就是了,不过这似乎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要是他们躲起来,我们只怕也找不到吧?又没有气息。」
帝维亚不以为然地说,琼皱了眉。
「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一定要斩草除根,每一个都要揪出来,无论用什麼办法。」
「再怎麼严谨,只要人不死总会有意外。」
琼异常的坚持,三个人都觉得没有必要。
「一两个的话,也成不了大器啦。」
「我们已经胜利了,又何必赶尽杀绝?」
他们这样的论调,让琼忿忿地站了起来。
「我们当初的决心,当初的坚持,你们都忘了吗!」
9
他忽然愤怒的这麼说,让三个人都傻住了。
「琼,不必这麼激动吧?」
「是谁跟我说要做就要彻底的?是谁说这不是游戏,要做就要狠心?」
他以质问的语气看著雷索提跟帝维亚,帝维亚不由得退缩了一下,雷索提则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琼,这些事我明白了,如果真的有人逃走,我们会尽力找出来的。」
「之後呢?」
琼转向雷索提,语气冷冷的。
「之後?」
雷索提不明白,帝维亚跟拉尼菲也不明白。
「培育所的人的杀完了,任职各神殿的也杀完了,逃跑的也杀完了,之後呢?」
「之後?之後结束了不是吗?」
「不是。」
琼的黑眸,此时瞧上去竟令人发寒。
「还有我们。我们不也是神座血脉?」
他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首先出声反驳的是帝维亚。
「琼,你开什麼玩笑,我们辛苦努力这麼久可不是为了死啊!」
「再怎麼样,要我们自杀实在是太偏激了一点。」
拉尼菲叹气,雷索提接著说。
「琼,我们到了寿限再自然死亡,有什麼不可以?」
「时间拖那麼久总是有意外,如果有人拿到我们的血呢?如果我们之中有人改变心意呢?」
「琼……」
「如果不愿意,那麼就把圣水通通毁灭,一滴都不要剩下来。」
「圣水是很珍贵的,况且先知居那边的碧潭可不是我们能轻言毁去的……」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条路。」
琼的态度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帝维亚第一个就反对。
「不管你怎麼说,我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我跟帝维亚一样。这实在太夸张了……」
拉尼菲抓抓头发这麼说,雷索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琼,你先去休息吧……」
「不要敷衍我。」
琼盯著他,不肯就此罢休。
「你先去休息,时间晚了,明天我再给你答覆。」
听他这麼说,琼瞧了他几秒,才转身离开大厅,回去自己的房间。
「雷索提,你在想什麼?为什麼不直接拒绝他?你该不会觉得有考虑的空间吧?明天给他答覆,你怎麼答覆他?」
帝维亚等琼一走,就忍不住问了一堆问题,雷索提的神情则是阴晴不定。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作心理准备的时间。」
「什麼?你真的打算答应?我们可不奉陪哦!」
帝维亚立即表明立场,拉尼菲也点头。
「连这种事情也可以答应,你也太宠他了吧。」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雷索提一口否认。
「这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一声,我的决定……」
几乎都忘记了啊。
许久以前,那风的声音。
琼回房之後没有立刻躺在床上去睡,他推开了窗,站在窗前发呆。
站在这里发呆不知道是为了什麼,没有赏月的心情,也没有吹风的兴致。
可能只是,不想睡吧。
「以前我看到床就会想躺上去的……」
他低低念了一句,让自己的脸孔暴露在月光下。
不知该说是心神不宁,还是心情平静。
或许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出什麼,但他不愿去猜测。
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啊。
琼抿了抿唇,半垂下眼皮,按著自己的胸口。
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结束。
隔天早上,琼在大殿见到了雷索提。
「索。」
他走过去喊了他一声,雷索提面对微笑地转向他。
「琼,关於昨天的事……」
琼还未答话,瞬间银光一闪,他看见的是喷溅出的血光,插入自己胸口的剑,以极连接在剑柄上,雷索提的手。
至於疼痛,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
「这就是我的答覆。」
10
从心淌落的……
是什麼?
是血吗?
应该是吧。
因为心中流动的……有就只有血而已……
剑刺入的位置有偏差,并不是正中心脏,而是擦过心侧。
尽管如此,这仍是要他的命的意思。
琼看见拉尼菲在後面的柱子那里,他眼中神色复杂,转身离开现场。
「为什麼不躲?」
雷索提淡淡地问,唇边的笑意已经敛去。
「……为什麼要躲?」
琼回答得也很平淡,他没有多说什麼。
即使他不说,对方也能理解的。
「……的确,躲也没有意义,你很了解什麼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雷索提笑了出来,放开了握著剑的手,微感意外似地盯著琼看。
「而且,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杀你?」
「……」
琼本来就已经是带病之身,撑不住剑的重量,脚下虚软,使得他不由得跪下。
「阻碍你的……挡在你面前的……你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所以你会杀我,也是一种可能……」
「你不问为什麼你阻碍到我?」
琼很想回答他一句「不重要,根本不想知道」,但这样的违心之论,他说不出口。
「为什麼?」
「最粗浅的原因,就是不赞同你的论调罗。」
雷索提迎向他黑色的眸中迷茫的注视,接著说了下去。
「你觉得,我是个希望世界更美好的改革者吗?」
他的问题令琼皱眉,而答案很明显。
「不是。」
「那麼,我为什麼想灭绝神座血脉?因为看不顺眼所以想破坏?也不是的。」
琼默默地等著他说下去,雷索提看他没有反应,又笑了笑。
「打著灭绝神座血脉的名义,听起来比较浩大,也比较好听啊!同时也比较容易……吸引到支持我的傻瓜。同伴还是要好掌控,好利用比较理想吧?」
「你到底……」
琼只说了三个字就觉得一口气吸不上来,不得不停下,雷索提则是笑著接近他。
「拥有优秀血统的人那麼多不是很麻烦吗?通通铲除掉,谁还能跟我竞争?如此权力不就能由我掌控,也不必随时担心被人**了吗?而且,原本的制度,再怎麼样也不过就是个主席,有什麼了不起的?为什麼我不能成为一国之君,甚至掌握整个世界?如果我需要部下,圣水还有,滴血再造就可以了,不过我当然不会让他们自然发展,我会让他们没有威胁我的能力。」
琼朝向他的目光从迷茫变为呆滞,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本来,改造方面你也可以派上用场,可是你不可能配合我,那麼对我而言就会形成阻碍。」
「……」
琼张口像是想说什麼,可是神色突然黯淡下来。
「人都是会变的,琼。你我都一样,我们不会是当初的样子,甚至原有的关系也可能随时变质破裂。」
他看著雷索提带著浅笑的俊美脸孔,由心中涌现了很多东西。
其中包含著已然疲倦的,深深无力。
「不,你没有变,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所认识的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是你变了。
而是我太傻了。
终之章 浮生烬落
不觉然,已千年……
千年前,是我对不起你。
那麼,现在是否能叫公平。
徘徊,轮转了这麼多次……
我终於又见到了你。
我终於……
身体所感受到的疼痛让他冷汗直下,几乎连跪撑著,都要没有力气了。
帝维亚、拉尼菲……你们选择追随他,又会有好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彷佛能看见什麼,那是不属於现在的景象。
『不行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拉尼菲。』
帝维亚抓著拉尼菲的手臂,虚弱地说著。两个人身上都有须多伤口,有的伤口的血甚至已经乾涸,显见有一段时间了。
『但是,他很快就追来了吧?』
拉尼菲想将他扶起来,但是帝维亚摇头。
『没有希望了……我们逃不掉的,彼此实力相差太多……』
『……』
拉尼菲沉默了,帝维亚这时剧烈咳嗽,又咳出一大口血。
『帝维亚……』
以他的伤势,是活不了多久了。
拉尼非轻轻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帝维亚朝他笑了笑。
『你不自己逃吗?』
『不了,如你所说,没有希望的,不如留下来陪你。』
『拉尼菲,谢谢你……』
他轻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上抓的的匕首以此刻的他几乎不可能使出的迅速,贯穿刺入拉尼菲的心口。
帝维亚还是笑著,如同孩童般的笑颜。
『我说过,我不要比你早死。』
匕首拔出,带著一条血线。
拉尼菲似乎没有很意外,他疲倦地脸庞也浮出了笑,虽然无奈,但那的确是笑容。
『霜之气旋环绕……』
白色的霜界,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他们会就这麼在里面死去吧。
琼不知道为什麼会看到这些,不过可知的是,自己离死不远。
雷索提蹲下了身子,面对面,琼仍然无法对他产生恨意。
脑中闪过又闪过,好多好多……
他苦笑了起来。
「其实,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动手,我本来就……」
我本来就快死了啊……
意识逐渐朦胧了。
朦胧到,分不清现实。
朦胧到,视线已经无法专注。
「我知道。」
这三个字,使他从模糊出神中,稍稍醒了过来。
「我都知道。」
琼试图将快要闭起的眼睛睁开,试图想藉由雷索提的表情来理解他说的究竟是什麼。
他听得懂那几个字。
他听得出他语气中含著的沉重。
但是,他是什麼意思呢?
琼觉得自己的头脑无法运转,而这时他知道自己开了口,可是说出来的话自己却无法明白。
「也罢……这样,就两不相欠了吧……」
他清楚知道这句话不是由他自己的思考中出来的,可是话语中包含的悲伤又是怎麼回事呢?
「什麼?」
雷索提也听不懂,所以疑惑地问了一句。
琼无法回答他,他终於整个人软倒,本以为会倒在地上,雷索提的双臂却扶住了他。
手一使力,拔出那把剑,霎时一片鲜红充斥眼帘,鲜血渐得他们的衣服都红了,红得怵目惊心。
雷索提的表情在他眼中软化了下来,是幻觉吗?他凑到他耳边,轻轻耳语。
「琼,我是真的……」
传入耳中的,是上次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