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就没有罪恶感吗?这是乱伦!!太恶心了!!!”
气势很强,后面跟着的一帮跟班个个一脸正气,只可惜指责者两手叉腰茶壶装的姿势破坏了美感,活脱脱一副泼妇骂街相。
“人家谈恋爱关你什么事?跑这儿来嚷什么?!”
未等正角儿开腔,班长良叶就领了一群娘子军以母鸡护小鸡的姿态把和子推回去,个个一脸大义。
“恋爱也要看对象吧!”
“哼,我倒是见过你手捧一本耽美漫看得津津有味,怎么,受得了同性相爱就看不惯异性相吸啊?”
喔哦,口才好好……咳,吵起来了,战况愈演愈烈呢。
肩上被拍了一下。转过身,弘川海野对她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悄声说:“和子,班导找你……我带你去吧。”
哎,换上级领导出场了?
向职员室走去的路上,仍可见各种眼神,好奇的,厌恶的,敬佩的,羡慕的,不一而足。
和子无所谓的迳自走着,海野一一帮她挡掉几个敌意的眼神后说:“你很镇定呢。”
她语气平平:“这种事,总是要有觉悟的。”
在办公桌前,班导鸟居老师语重心长的说:“柳生同学,你还小,人生的路还长……”
“嗯。”
年轻的女老师尽量委婉的暗示:“现在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会走上一条邪路,不,歪路,也不对,歧路……”
“是。”
拿出手帕擦汗:“做什么之前要考虑这么做的后果,要想到周围人的态度,要面对的社会舆论……”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唔。”
“有烦恼的话也可以找老师谈,不一定要对家里人……呃,听说长期压抑会导致感情扭曲……啊不不不,我是说……”越说越错。
“噗!”
“弘川同学!”
经验不足的班导大人气红了脸。
海野笑着摆摆手,“老师,您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累不累啊?不如我代您同柳生同学谈谈吧。”
弘川同学是班上最可靠的负责人,听他愿意解围,鸟居老师连忙点头。
“那我带柳生同学回去了。”
职员室外,海野打出一个V手势,“完美解决!”
“太谢谢了,海野。”
“举手之劳。唔,和子,以后,还要加油啊!”
“我会的。”
谈笑中突然插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去死吧!”
尖细的,刺耳的。
海野面色沉下来,环顾一周,人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勾起一个森冷微笑,说:“哪来的老鼠乱叫,最好别被我踩到尾巴……”很好,乖了不少,再没人敢挑衅。
弘川海野,也素强人一个啊……
和子想着,走向班上,忽然又被一把拉住。
“和子!”
她一愣。
……哥哥?很少见他这般失去冷静气急败坏的样子呢。
海野跟上来,见状好心提醒道:“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的流言会传得更厉害……”
柳生放了手,关切的打量和子一番,方才定下心来,“你没事就好。”
不是吧,拿我当空气?海野咳嗽一下,说:“那个,注意场合啊。”
柳生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白光,没有询问这名少年的身份,和子的事更要紧。他看着和子,像是责备地说:“你怎么不解释清楚,还任由他们胡言乱语?”
海野的耳朵竖得老长,莫非有内幕?
和子递给柳生的却是不确定的眼神。
“诶?解释什么?”
柳生顿时没了言语,有些疑惑的问:“你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周围的气氛越来越诡谲了,他重新拉起她的手,“先去找报社的人。”
一副拿她没办法的口吻,无奈,却泄露微微宠溺。
啊,如果不是亲兄妹,必定是一段完美的恋情吧——旁观的弘川海野如是感叹。
这时的网球场。
真田(脸发黑):柳生又请假?他把晨练当什么了?!
仁王:他受了点小伤……而且,(嬉皮笑脸,扬着一份校报)发生大事咯。
真田(接过来看,看完了脸更黑):胡编乱造!(心说:新闻报道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写,太松懈了!)
仁王:咦,真田你难道很清楚他们的事?
真田:……
仁王(摸下巴):有问题哦……(向柳)参谋,你有何高见啊?
柳:仁王废话太多,真田罚仁王绕球场跑50圈的几率是95%。
仁王(看真田):哇,柳,你的数据一定出问题啦……
真田(中气十足的):还不去跑!(对正在嚼舌根的丸井、切原)训练时间不许聊天!
仁王:……这就去、这就去~
桑原&丸井&切原&众社员:真田火气好大……
这时的校报社社办。
萎缩在沙发一角的一少年抖着抓在报纸两侧边缘的手,只听啪的一声,报纸从中间撕裂。他从报纸底下露出大半张脸,哀怨的指着安坐在红木桌后的社长,声调也抖得变形了:“你你你这该下地狱该被阎王拔舌的挨千刀的二百五……我我我这次一定要退社不我要退学回大阪我发誓我再也不要靠近你半步了啊啊啊啊……”
“嗯?为什么?”社长小安大惑不解地从呵呵傻笑的高深境界里醒过来,“我们报社现在发展良好啊,今天校报的销量都创了历史新高呢!而且我们很快还会再赚到一大笔钱~想想都兴奋啊!我们开设的那个赌局参加的人一定不少,支持和反对的比率会是多少呢…不管怎么说,身为领头人的我们一定稳赚不赔!Ohohoho!”洋洋自得,丝毫不以揭人伤疤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为耻。
“他没药救了……”戴着方形无框眼镜的少年冷汗涔涔地退到门口,脚底抹油,随时准备逃逸。
“砰!”
幸好门口少年闪得快,否则定会被一脚踹开的门板夹成肉饼脸。一看来人,不出所料……只恨自己动作太慢,逃不成了!少年连忙向里退去,拼命向努力想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的少年使眼色:喂喂,你想想办法啊!不要老是胆小的藏在一边!
呜呜,我要有办法还不早逃了吗!明白自己是难逃一劫了,沙发上的少年火速跳下来拉着苦命的同伴往墙角退。能避一时就避一时,拜托那位失去理智的绅士同学瞄准的目标不是我们啊!
绅士是最讲究公平原则的。所以柳生的火炮只对准了校报社长一人。
小安看见满身煞气的柳生朝自己走来,被巨大利益冲昏的头脑终于缓过劲来,慌张的后跳几大步。继而想到那篇报道所用皆是化名,又定了定神,堆起谄媚的笑容问:“柳生同学,你有事找我吗?”
柳生也笑,是冷笑。小安吞吞口水,又退,两条腿差点绊到自己。和子坠在柳生身后,反而为校报社长的处境感到好笑了。但是一想起这家伙写的报道便觉得怒火中烧,因此脸上一冷,构成一个奚落的笑容。
小安见了忽然觉得心里没底,貌似惹错人了……对对对,怎么忘了,以前也有过……被这位看似柔弱的“妹妹”用墨水瓶砸……
柳生阴着脸摊开一张报纸,指着大大的标题沉声说:“鉴于校报上刊登的诋毁我们的名声的不实报道,请你,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道歉,澄清事实。”字字清晰有力。
“不,不实?澄清??”小安干瞪眼,“那个……我写的不对吗?你们不是在谈恋爱?仁王不是假冒男友?”他这做记者的敏锐分析能力退化了?(……)
和子也奇怪,在后面跟小安大眼瞪小眼。
“我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妹,哪来的不伦之恋!”
“什么?!”
其余四人同时惊叫出声。
柳生一凝眉,看向他以为不该在受惊人群之列的和子。只见她既是惊讶又是惊喜的痴望他,泪光烁烁。
哎耶?事情又有变!小安及其两名亲信忙忙拿出纸笔飞速记录…(捉贼啊!)
“我们……不是亲生的?”和子问。
“你真的不记得?”柳生诧异,“你昨天不是说全部想起来了……?”语声一顿,忽然明白了症结所在。她说有身体记忆……但未必是全部想起了,只是那时为了让虔卞死心……
“原来……”他哑然,不知该气该怜,如果不是发生今天这事,她不知要独自伤神到几时!“你呀……”
“我,我好高兴……”不能成言,几乎喜极而泣。他叹,揽过她肩,“是我的错,没有及时对你说清楚。”
旁边三人看得笔头掉在地上墨水在地毯开散也不知去收拾。有够戏剧化!
小安第一个回过神,深受打击的喃喃念着:“怎么可能不是兄妹……”不敢相信……煮熟的鸭子竟然拍着翅膀飞走了……全校动员的民意调查啊,哗啦哗啦作响的钞票进帐啊,冲破道德伦常的现实典范啊……
柳生安慰完和子回过头来,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堪比泰坦尼克号撞上的那座冰山寒气,“你不信?要不要拿户籍转入证明给你看?”
小安眼前一亮,光明再度降世。不伦之恋的系列报道泡汤还有别的新闻可炒嘛!他忙不迭的点头。
“要要要当然要,最好是一份原件一份复印件,复印件我要拿去贴在公告栏昭告广大师生……”猛然收声,然后转为软趴趴的讨好,“哦不,柳生同学你这么诚实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会撒谎呢,证明就不用了,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那个,柳生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把拳头松开啊,你知道学校里使用暴力影响是很不好的,即使你没有那种意图也很容易遭人误解地说,不要给你的形象抹黑……啊啊,请你不要再靠近了,你这么做会让我产生要被扁的错觉吔……啊——!!!”
伴随一道重击声,惨烈的哀嚎响彻云霄,历久不衰。
“社、社长!”
社办里一片兵荒马乱。社办外偷听的同学们惊疑非常。
………
柳生兄妹步出社办,和子频频回头,“暴力事件会不会被禁赛啊……”柳生推了推眼镜,无视一群吓掉下巴的观众,说:“为了立海大的荣誉,不会有人告密。”
接下来的事情很自然。
已经传成九九八十一个版本的流言迅速被新的蜚语取代,历时不过一个小时。正是应了一句老话,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散布谣言的群众是可怕的。
好在,当事两人怀着一颗仁慈宽大的心,包容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
仁王:“绕来绕去我是最后的知情人啊~亲爱的比吕士,你要怎么补偿我?”
柳生:“我会陪你多打五场练习赛,增加默契。”
仁王:“……”
嗯,相信再过不久便会风平浪静。
幸福生活,就在眼前了。
[场外话插播]
柳安(捂肚子):痛死我了……(掀开衣服,看到一块淤青,倒吸一口凉气)嘶~下手好重……(又沉溺于假想)绅士冲冠一怒为红颜…喔,好题材!
千本木(头顶爆起大大小小的#):……贼性不改!(捏在手里的一条药膏被挤出一长条,怒)不成!这个校报社太危险了,白石,我要跟你一起退社!
[场外话插播结束]
这一天,和子去了网球场,拉着柳生的手回家。恋爱中的少女喜不自胜,仁王酸溜溜的话也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
回家,吃饭,看书,娱乐,互道晚安,然后睡觉。
乍一看,与往日无异。事实上,也不应有异。
即使知道不是亲兄妹,相处模式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毕竟,他们原本就是以恋人模式相处着。
耳鬓厮磨,温情缠绵。
唯一不同的是,和子看柳生会看到出神,然后一直微笑。
让人心里也跟着泛甜的笑。
是夜十一时左右,柳生遵循生物钟原理放下书本,熄灯睡觉。
这时房门被敲开,和子脚踩一双兔头毛绒拖鞋,怀抱一个枕头站在门口。
“哥哥,可以一起睡吗?”
他的心一跳,马上拒绝:“不可以。”
“我睡不着。和你一起很容易睡着,我有经验哦。”
柳生看着月光下近乎透明的身形,喉头一阵发紧,“我是个男孩子……你就不怕我对你做出什么事?”
她笑了。甜美无双,旖旎一室。
“你会吗?”
“……”
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和子把枕头放在他旁边,爬上充满他气息的床铺,顽皮笑道:“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介意哦,哥哥~”
……这种时候真是分外想念当年那乖巧听话的妹妹。
柳生忽然起身,和子扯住他,“不许逃!”
他无可奈何:“我再去拿一床毛毯来。”两个人睡,一张薄被肯定不够用。
打开柜子取出毛毯抱到床上,将毛毯一卷,把她娇小的身子包得严严实实。犹豫了一下,躺在她让出的半张床上。她软软的身子移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腰,依赖的姿势,却也暧昧得不行。他刚想提醒她注意一点,但看到她倦倦地合上了眼,只好静静的让她环抱。
可能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睁开眼,轻声说:“哥哥。”
“什么?”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见她亮晶晶的眼眸片刻不移他,他心中一热,侧身吻了吻她的眉睫。
“早点睡。”
“嗯。”
温存相依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我觉得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星光在她睫毛上轻盈闪耀,他的心被疼惜爱怜之情注满。
“你这辈子都能这么幸福快乐的。”
我会保护你,爱惜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想起那个美好的黄昏时分,他望着可爱的妹妹,立下的一个誓言。
暗暗期盼着,那神圣的誓词,会有一天,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对她倾吐。
当时的她什么也不知道,而他自以为什么都知道。
就在那天,他决定了对她隐瞒遗失的记忆,即使再等上漫长岁月他也甘之如饴。比起她以为背负罪孽的忧烦,他更怕她回到那个毫无生气的空洞模样。
可是未曾料想她不是“她”。瞬息之间,他的所谓坚持,好笑得像固执,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失去一个妹妹,换来一生挚爱。
值不值得?幸或不幸?
怎能评断。
却想默念一句,感激之词。
神啊,感谢你将她送到我身边。
从确定自己感情的那天起,她就成为了他未来的一部分。或者说,她成为他人生规划的一部分。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弹指即过,谁也不能保证漫漫人生路上不会突出岔路,误导两人各自踏上偏轨的道路,从此分道扬镳。
也许有一天他会失去她。也许失去她他也能好好生活。也许他没有她的时间会比拥有她的时间更长。也许当他垂垂老矣与她相见时还能会心一笑。
只是生命不再完整。
这个美丽的遗憾会永远弥留心际,直到死去那天。
但,惊见她从楼梯跌下那一幕,他霍然发觉,他根本不了解自己。
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她,他要怎么过下去。
她之于他,就像阳光空气之于万物生灵,不可或缺,与生命并重。
HowdoIlivewithoutyou?
如果爱上她是他的堕落,那么他不需要救赎。
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最清楚不过。
我是爱你的。唯你而已。
Part25我爱你,最重要
FIN
番外 柳生比吕士 之其二
番外柳生比吕士之其二
柳生比吕士刚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第一个发音比较正统能让人听懂的词是“妹妹”。
柳生比吕士学会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的时候,第一个爬行的目标物就是尚在某人肚子里的“妹妹”。
柳生比吕士能够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路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抱住“妹妹”想冲出家门去。(私奔?)
……
当然,后面两件事柳生比吕士是没有印象的,所以他至今仍怀疑自己小时候是否像紫阳说的那样……愚蠢。
柳生不知道紫阳是什么时候来到家里的,只知道从自己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存在了。她是父亲和母亲的同学,中学大学都是一起上的。毕业后她一度失去联络,当她再找上柳生父母时已有身孕。紫阳绝口不提孩子的父亲,只求柳生父母暂时收留她。
这个暂时,一延就是五年。
小柳生也是有过疑问的。紫阳是妹妹的母亲,是妈妈的好朋友,是银行职员,是煮饭很好吃的女性……但是,她是这个家的什么人呢?为什么她存在这里呢?
“她是家人哦。”父亲笑答。
家人么?……套不上任何一个家人的称呼啊。
不过,他很满意这答案。
紫阳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人。如今想来,若不是她抱着婴儿的他半强迫半哄诱的让他对着她的肚子喊“妹妹”,他也不会对“妹妹”这个词产生这么深的执念。
紫阳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却不喜欢自己被叫老,她坚持柳生比吕士直呼其名,也坚持他把她刚出生的女儿叫做妹妹。正是努力吸收外界信息的孩提时期,小小柳生很乖很乖的接受了紫阳命令。父亲头痛万分的纠正自己儿子的思维定式为时已晚,而母亲则神经大条的笑着在旁附和:“比吕士要好好保护妹妹哦~”
嗯,妈妈说的,我就照做。
小小柳生如是发誓。至于决心是否坚定,长大后的他已经忘了。(……)
上了幼稚园,同班的灰原听完小柳生念的《我的家人》后,用一副侦探办案的冷静口吻说:“不同父不同母,那你妹妹应该不是你妹妹啊?”
柳生歪头想了想,认真的点点头:“你说的是。”
“那你为什么叫她妹妹?”
“因为我一直都这样叫啊。”
“哦。”
“嗯。”
……
幼稚园小朋友们的无营养对话结束后,柳生一个人回家。后来被家里人骂。
“怎么没去找妹妹?妈妈去接你们时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劝都不肯走,一定要等到你!”
“哦。我忘了。对不起,妹妹。”
被“妹妹应该不是妹妹”的事实“稍微”打击到的柳生飞快的一瞥眼红红的妹妹后,非常诚恳的道歉。
紫阳含笑劝柳生妈妈:“华织,我都不生气了,你也不要急嘛。来,我做了蛋包饭哦。”她向两个小孩子招手。
她笑起来时如远山清丽的眉眼会变得温婉亲切,每每看到她的笑容别人就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哥哥……我们去吃蛋包饭好不好?”妹妹扯着他的衣角,弱弱的问。
……好像很怕他的样子。他很吓人吗?
他讨厌妹妹怕他,所以摆出笑脸,“好啊。”
兄妹两个快快乐乐的吃蛋包饭去了。大人们看着两纯洁小孩相亲相爱,不由忍俊不禁。
于是日子继续,生活继续。
相处融洽的五人,三个大人两个小孩,美满的家庭,温馨的气氛……
是曾经的美梦。
但是,在外人眼中,是不正常的情况吧。
一家五人经常去探望住在乡下的爷爷。他曾严厉斥责柳生父母:“你们这好好的一个家庭,为什么要让外人住进来?”后来,和子的天真可爱逐渐软化了老人家的心,他才不再持反对态度。可惜他对紫阳始终心存芥蒂,只对和子宠爱有加。
其实这种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被爷爷爱屋及乌夸赞“礼貌懂事”的小柳生一边喝乌龙茶一边想道。
时光如流水,终于有一天,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的裂纹暴露出来。
那天从幼稚园回来的路上和妹妹玩捉迷藏(柳生:要不是她提议我才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呢!),妹妹在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里闭起眼睛数一二三,他偷偷溜回家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捉迷藏要有捉迷藏的样子,所以我们的柳生小朋友静悄悄地踮着脚尖走进家,家中却正在上演一出老套剧目。
妻子发现丈夫有外遇,对象是她的好朋友,两人单独上街约会,为妻子亲眼所见。
柳生躲在墙后不敢动,听着客厅内传来的争执声。
“我真不敢相信……邻居跟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你们……!”
“你胡说什么!我们只是……唉!”
“怎么不说下去,阿彦?理亏了?哼!”
“华织!我们没有背叛你!我……”
“紫阳你闭嘴!难怪你当初怎么也不肯吐露和子的父亲是谁,原来是我丈夫,柳生彦!”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我们结婚两年后才和紫阳重逢的,我怎么可能……”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私下见面?——就像今天一样!你早有预谋了吧,紫阳,你怀着身孕找上门,对我的挽留也不推辞,甚至叫比吕士喊你的孩子『妹妹』……你……”
“够了,阿彦,华织,先别吵了,小孩子们就快回来了,不要在他们面前……”
就在此时,柳生感到身后有不寻常的响动,一回头只见妹妹站在后面。
她也听到了?!
妹妹神情有点奇怪,是带点无辜的茫然,突然大声说:“我找到你了!哥哥!”
他惊呆了,连忙探头去看客厅里的三个大人。
母亲的愤怒,父亲的无奈,紫阳的抑郁,大人们从未在孩子面前展现过的表情全因突发状况而僵在脸上。
紫阳首先挤出微笑:“回来啦。”
父亲也说:“今天,呃,回来得很早啊。”
只有母亲心情仍未恢复,转身向房间走去。
气氛不妙。
柳生比吕士不吭一声,只有妹妹脆生生的说:“我饿了!”
紫阳马上应:“好的,很快就开饭咯!”
“嗯!”
……没神经。柳生忽然觉得这样的妹妹很惹人厌,看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笑容很不自然。
用餐时间,母亲许是考虑到会给孩子们留下阴影,从房间里出来吃饭了。只是那脸色依旧不好看。
席间一片沉默,一向爱笑爱闹的妹妹也安静得不像话,善于调节气氛的紫阳低头不语。
连做戏都不会,大人们真不懂以身作则!(=_=)
柳生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难吃的一顿晚餐。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一天天沉闷下来,大家脸上再也看不到笑。
真是的!大人总以为自己是顾虑小孩子,其实是小孩在迁就他们耶!有话大家就坦明来说嘛,怕吓到小孩不好拿出来讨论,就这样拖延时间?
过几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了,这样下去怎么庆祝生日啊!
更让柳生郁卒的是,害怕破坏现有家庭关系的自己,只能远远观望拼命猜测的自己,实在太懦弱了!
这可不行!男子汉就该勇敢站起来!(……)
严肃思考着未来可行的大计方针,柳生无视了旁边的妹妹。妹妹于是心事更重,低头走路,猛地像被石子砸中一样的一抬头,然后焦急的扯柳生。
“妈妈、妈妈她们在吵架!”
柳生望过去,对面街道上那两个女人果然是母亲和紫阳。他一时间有些慌神,不过立即定下神来,想到可能是她们打算在外面把问题解决,却一言不合吵起来……
按一般推断此次事件一定是妈妈“想象力太丰富”所致……好吧好吧,但愿吵完了冷战就结束了……柳生正想着,冷不防旁边的小身影冲出去。
他反射性的一把抓住,“妹妹!”
“我要去告诉华织妈妈她说错了!”
“大人的事大人自己会解决!”
“她们刚才提到我了,我一定要去!”
“妹妹!”
妹妹蛮劲一上来他也拦不住,呼喊只是徒劳。
他看着妹妹惊险万分的穿过马路跑到对面,跳起来引起他母亲的注意,然后着急的解释着什么——没用的,母亲一旦气起来,什么话都听不进耳……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会气急得一挥手。
然后,毫无防备的妹妹跌出马路。
再后来,紫阳冲上前推开妹妹。
他睁大了眼,瞳孔收缩。
车子呼啸疾驰而来,紧促的警鸣声是噩耗的哀乐。车子撞上挡在路中的障碍物,即使那个障碍物是大活人,高速前进的机械却没有灵敏的应变能力,直直撞了上去。
紧接着人体落地的闷响声,大滩鲜血弥漫开。
引发事端并目睹现场的女人惊恐得失去了表情,身躯一晃,昏倒在地。
跪坐在路边的小身影双眼呆滞注视着那片红,有路人想去扶她,她却在别人碰触她时爆发出尖叫。
“不要啊啊啊啊!!!!”
倒在血泊中的人,是紫阳。
世界,崩溃。
***
急诊室外,柳生彦焦躁地不停踱步。无法忍受了。他必须凭借外物来让自己冷静。
刚拿出一支烟凑到嘴边想点燃,家中唯一有理智的儿子冷冷开口:“爸爸,医院禁止吸烟。”
柳生彦一滞,苦笑了下,把那支烟连同整包烟都丢进了垃圾桶。
真是冷静啊,他这个儿子。
但现在不是赞叹自己基因优良的时刻。
“比吕士,你有没有话要问我?”
“有。”
柳生比吕士到底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紧了紧拳,他问:“你和紫阳……?”
他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淡道:“没有。”苦涩的一扯嘴角,“我们只是一起去挑选生日礼物,想给你妈妈一个惊喜……还有问题吗?”
“……没了。”他低微应答。
“这次若她们三人平安无事,我们就当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永远不要提起,好吗?”
他点点头。
是谁说的,让过去成为过去?
他努力回忆,却无法阻止眼泪逃离眼眶的行为。
紫阳呼吸微弱失血过多,正在急诊室输血急救;母亲昏迷在梦之世界,迟迟不肯苏醒;妹妹睁眼无神,像植物人一般不说话也不动弹。
神呐,请您不要残忍地夺去我们的幸福。
事实证明,神的荣光并非照耀每一位向他祈求的信徒。万能而慈悲的神根本不存在。
紫阳停止了呼吸。
母亲醒来,却记忆错乱,将妹妹认作自己亲生的。
妹妹一点一滴的接受了母亲混乱的记忆,性格渐渐恢复。
父亲抽的烟一根根减少,哀伤中慢慢流露出欣慰。
唯独他,对这错位变异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这算什么!爸爸,你打算就这样让她们都忘记紫阳吗?!”小小的孩子不能理解父亲抹杀另一人存在的做法。
“还能怎样呢?”父亲沉沉闭眼,掩去疲惫之色,“比吕士,这是最好的结局。”
大人深思熟虑的想法是孩子摒弃且鄙视的,于是乎,柳生比吕士的叛逆期在五岁时就早早降临了。
“你们太过分了!”
夺门而出。
男人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宇间的神色在阴影笼罩下显得萧索和……冷酷。
“比吕士,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而那一天,就在十年后,当他遇上她。
***
最好的结局?
就是他一掌劈昏这头狐狸,把他拖出酒吧!
柳生比吕士冷眼注视身旁的白发少年朝酒保弹了个响指:“再来一杯『醉生梦死』!”
“请稍等,马上就好!”
临时代班的酒保诹访驱咧开无敌闪亮笑容,一甩一摇的动作极具专业水准,不一会儿一杯酒顺着吧台滑过来。
仁王刚要拿起便有一只手抢先一步,夺走了酒杯。
“你喝太多了。”柳生皱眉说。
仁王笑嘻嘻,“原来绅士同学也想喝啊,早说嘛,这杯酒钱就算你的了~”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倒是把某海带的招牌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我是担心网球部的未来。”柳生语气更形淡漠。
“我酒量很好哟。要不要我们试试拼酒?”
“今天可不是你的纪念日,休想我明天帮你向真田说情。”
“…比吕士,我知道你最好了~不要赌气嘛~”
和这人有理说不清,柳生转向诹访:“诹访大哥,你也应该劝劝他。”
“为什么?雅治有烦恼,借酒浇愁是很好的方法哦。”
——是他的错,不该找这个曾经喝酒喝到胃穿孔的家伙做说客。
“不过,比吕士,你这个乖宝宝怎么会来Blast?”仁王亲亲热热的勾住柳生脖子,Blast是这间酒吧的名字。
“……有点闷。”
“啊,这么说你也是来喝闷酒的?”
“我来听亚当唱歌的。”
镜片闪光,仁王收回作怪的手坐好。诹访适时插话:“听说亚当今天要唱一首新歌,叫下弦之月呢。”笑容转为深沉,“听名字就知道是一首幽静的歌,或许很适合心烦意乱的人听……”
“不用把我唱的歌当镇定剂吧。”
“期待你的演唱哦!”
诹访对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成熟男子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男子拿起结他站起来,有些无奈地笑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了?”那一瞬间,他犹如历尽沧桑的眼睛里傲气无限,魄力十足。
“亚当。”柳生叫住即将上台的他,“可否把那首新曲献给我妹妹?”
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光,“可以。你妹妹的名字是?”
“柳生和子。”
优美的音乐中,仁王支着下巴玩味的看着柳生,懒散的调调:“妹妹?”那个去陪在加拿大养病的爷爷却在爷爷死后不肯回家的妹妹?
柳生无应答。
仁王更来劲了:“就是你除了萝拉以外最重视的女孩?”
要比重要性,萝拉远不如她。
柳生当然不会把话说出口让仁王有发挥余地。
“小吕,你妹妹怎么了?你一脸凝重的样子诶~”这是诹访说的。
“一小时前接到电话,她出了车祸,生命垂危。”
他淡然说道,恰好亚当的歌进入高潮。
“啊————?”
诹访大惊小怪,仁王敛了玩笑的眼神。
“我父母已经从瑞士赶过去了,而我,是明天的飞机。”柳生在一惊讶一同情的两道目光下说,“不用来送我了,敬谢不敏。”
三星期后。
柳生叩响房门,停顿了一下,里面传出声音:“请进。”
他走进去,看见身形单薄的少女立在大开的窗户边,风吹得她的病服紧贴身上,长发飘起又落下。
这是他的妹妹,五天前才清醒过来。
“和子,医生说你现在身子虚,受不了这个季节的风。”
他边说着把她带离窗户,关好窗,扶她到床上躺下。
“我只是看风景。”她低喃一声,然后用柔顺的口吻说,“我以后会注意。”
镜片后的眼睛带上了笑意。能听到她小小的抗议声已是不错的进展,看来很快就能把那爱撒娇的妹妹养回来了。
阔别四年的妹妹,和子,醒来后的性子着实令他不适。也不是说她哪里不好,只是……过于乖巧了。感觉她对医生、对父母、对他这个哥哥都是千依百顺的,却无人走进她的心。她骨子里,眼睛深处,总透出一股疏离感,让人不能不管,又无法靠近。
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是,对自己的家人,她不需要防御……虽然,身为家人的父母和他也有责任。
这四年来把她忽略得……太彻底了。
现在悔改还不迟。
“爸妈呢?”
“被院长找去了,大概又是谈加入某个研究计划的事吧。好了,到早餐时间了。”
柳生旋开保温瓶,顿时香气四溢。
“什么早餐呐?”和子好奇的问,跃跃欲试的模样。
“皮蛋瘦肉粥。”柳生把粥倒进准备好的碗里,勺子搅动几下,微笑道,“附近新开的一家中式餐馆,我路过,就买了。”
和子眼睛亮了亮,似乎又觉太明显,忙低头,“好像很好吃呢。”
“吃一口就知道了。”
她于是要伸手去接碗,他却摇头。
“很烫的。我喂你吃。”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送到她嘴边,“张口。”
热气熏红了她鼻尖和眼眶,张口含住那勺粥,怀念的香气,熟悉的味道,温暖了冰寒的身心。
最重要的,这粥是哥哥、是家人,亲手喂她吞下的,是她要用毕生来回味的美食。
“谢……谢谢你,哥哥。”
柳生清楚看见一颗晶莹泪珠掉进粥里,只好把碗放旁边,找纸巾给她拭泪。
“谢什么?只是早餐。”
“不……我知道的,哥哥每天都换早餐式样,是怕我会吃腻……要挑我不忌食又好吃的东西,你一定很费心吧……”
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
“这是应该的,我是你哥哥,理当照顾你。”
“我…其实很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是梦,我现在就在这里。”原来你这么怕寂寞?
“哥哥,你不能不说一声就不管我。”
“不会的,血缘关系是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我会一直照顾你。”
手臂轻轻揽住她肩膀向自己的胸膛拉近,细细安慰。她僵了一下,似是不习惯与人近身,但是很快的,她放松了身体,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他。
——可惜还是很轻。
这个柔软的身子里塞的是棉花吗?
柳生的视线顺着她乌亮的长发向下滑,病服下面有空荡荡的感觉,换句话说——她很瘦。
他开始盘算要如何养胖她。视线无意识的溜回发顶,突然发现……和子长大了。长长的睫毛,明亮的眼睛,粉白的肌肤……
内心漾起细小的涟漪,心随意动,他俯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这是试探。
小时候扮家家酒时也有这类举动,现在若她不排斥这种亲密,那就代表她愿意重新接纳他了。(……)
和子显然是呆了,捂着额头,耳根子有点热。
——怎么回事?安慰之吻?可是……日本人…兄妹之间会这样吗?
涌在喉头的话转了几转,从记忆里搜索片断,愣了半天才说:“现在还不是晚安时间啊?”
“什么?”
“吻额头是我和爷爷的晚安吻。”她回想了下,肯定点头,“是的,晚安吻。”
他笑,“我明白了。”有一丝得意在张扬,试探结果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