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要我给予你完全的信任吗?”炼海翊的笑意淡淡的,凝视着我的眼睛,在他眼里风云变换,各种情绪似白驹过隙般闪过,快到我无法完成接收进行程序分析的程度。我毫不犹豫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不让自己闪避,始终保持着笑容,这一仗我必须赢,否则今天这一趟岂不是来送羊入虎口的吗?我不要辛苦忙碌了半天却是为人作嫁的结果。
“在生意上的确如此。”我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坚决的,“经营之事最忌合伙人之间意见不统一,这会让底下办事的人无所适从,然后便会产生相互推委,办事托拉而宜误时机。素欣体会得四爷的头脑策略,但在具体事务上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与其等问题出现再去解决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可预见的问题消除在可能发生的时候。”我淡定地说出这些客观的理由,看着炼海翊眼睛一亮,我知道他会同意。
炼海翊的眸色转深,定定地凝住我,茶杯举到了嘴边却没有喝,只在唇畔停留了片刻复又放下,“好!”他的笑意渐达眼底,赞赏与肯定的光泽闪动着,使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有种令人炫目的魅力,“我相信你!就这么说定了,我只出银子,经营管理的事交给你。”
“素欣谢四爷信任。”我笑如春花地向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呷了一口。
“需要多少用度你只管差人来回一声,我自会命人支了送过去。”他也学我端起茶向我微微举了举,啜了一口,“初晴,”说着他一扬声唤来一个婢女,“去叫贺稼过来。”
我满意地垂睫慢慢喝着茶,如此一来今日可算是大获全胜了,我几乎按捺不住要笑出来,低垂的睫毛当好挡住了我眼中泛起的得色,执着茶杯的手指掩去了唇边勾起的弧度。哎呀~这么快就把尾巴翘起来了吗?
我赶紧将所有痕迹隐去,眼底面上只留淡然的浅笑,放了茶杯,我走到琴后,敛袖而坐,“四爷,让素欣为您抚一曲助兴,廖表敬谢之意。”语毕,见他点头,我抬指抚出一曲《泛沧浪》把所有情绪化为无形。一曲毕,贺稼已跨入洗月斋的门坎儿,恭顺地施礼,抬眼见抚琴之人竟然是我,不由一怔随即垂首一作。
“王爷,唤老奴前来有何吩咐?”贺稼敛了神,躬身侍立于右侧。
炼海翊自腰间解下一枚翠玉貔貅,我已起身归坐,他便将这貔貅递到我面前,我抬手接了,“这只翠玉貔貅是一方小印,往后有用度,只需写张条子过来,盖印为证,酌人送来王府交予贺稼便是。”我接了他却未松手,微不可察地将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指,这才收了手,又将手指搌了搌,凑到鼻子底下轻嗅,一脸的陶醉神情,眯着眼睛睨着我又道,“贺稼,你是认得这方印的,今后见印便去库房支银子,造帐入册,每月来回我一次即可。”话是对着贺管家说的,眼睛却迷离地盯着我不曾有片刻移开,直看得我脸热心悸,调开视线不敢看他,瞄了一眼贺稼,他一张脸活像是雕像一般不曾有一丝表情变化,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自自然然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脚尖。
耶~?这是什么状况?刚才只我们二人相处时也不见他有任何逾矩的言行啊,怎么到这贺稼一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注意到他自贺稼跨进这道门坎儿时起,神情气度上便端起了王爷的架子。都说女人善变,这男人变起来可一点也不比女人慢啊,暗自用眼角将贺稼打量一番,呵~这般的恭顺模样,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卑微,反而有种令人尊重的坚定与沉着。想来炼海翊要压住这样一为老仆怕是不易呢,再瞟一眼炼海翊,看得出他对这位老管家有一份对长者的尊重,可他又是为什么偏要在他面前表现得这般轻挑呢?难道说是为了让这老管家对我另眼相看,对我将来要支银子的事少过问?
“是,老奴记下了,夫人日后若有差遣,老奴自当妥善办差。”贺稼沉默片刻,眼光又在我和炼海诩之间溜了一圈儿,这才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经他这么一说,我方才回神儿,且不去想这老管家,我定定地看着炼海翊,用眼神儿跟他讨个说法,方才何故要在人前轻薄?手指抚弄着茶杯,无意识地在杯口儿上画着圈儿,不料却被他一把捞了住,拽到面前轻轻地嗅着,身子不由根着往前一倾,温热柔软的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脸上又烧了起来,心跳如鼓,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怎么也抽不回来。
“王……”我一声轻唤还未出口,炼海翊的食指轻轻点在我唇上,阻止了我未出口的话,用眼神示意我用了生分的称呼。
呃……这个男人,此时显出的霸道眼神加上唇角邪魅的弧度,我看得一呆,直觉视线被刺痛了,这神情,焉然就是在看一个被他宠爱着的女人。我不由浑身一震,加大了抽手的力道,却被他趁势一扯,将我和他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是呼吸可闻了,窄小的榻几根本阻隔不了他和我凑到差不多贴到的脸。我大窘,急忙用另一只手拼命撑住榻几,以免与他再接近,不由生起一阵恼意,我目光凛利地看着他。
“放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合作的规矩我还是懂得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但是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做样子,我这府里住着的并不全是我自己的人。”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只尺的脸,这句话中隐含着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并未逃过我的耳朵,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好多面孔。想到炼海冰那近半数的心腹将领意然都是炼海云一早便安插了进去的人,果然最无情是帝王家啊,这兄弟之间可曾有过全无猜忌的彼此任任?可曾有过简单快乐的手足之情?这一座座看似奢华的宫殿府院,在我眼前瞬间都变成了金银打靠的极其精美的牢笼,锁住多少人的身,锁住多少颗心,又锁住了多少个灵魂,在这看似尊贵奢靡的牢狱中慢慢变形扭曲?我想逃,可马上又嘲笑起自己这可笑的念头,我能逃到哪儿去?从京城出来这大半个月,轻松安逸的旅行让我误以为我重获了自由,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刮子。我悠哉游哉地从炼海云的一根手指缝逛到了另一根手指缝,却掩耳盗铃地以为他已经看不到我,到头来不过是始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转。一种无力感交无包围,我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被炼海翊执起的手背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努力了半天,难道做的都是无用功吗?
“四爷……你不觉得累吗?”我轻轻地问出这一句,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执着我手的指微微颤了一下,放松了力道,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夜间的海一般神秘莫测的黑瞳中旋转着隐匿在水下的暗流,他长久以来的孤寂被我这一句挑了起来。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眸,他眼中的械备一点点地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喜悦与珍惜。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他斜勾起一边的唇角,眼中有着戏虐的神情,冲我挑了挑眉。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里面长了钩子吗?”他看着我茫茫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我仍是没听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只好不解地看着他,“怎么净捡人心中最深最软的地方下手?一句话就让你把所有自己都几乎忘却了的心绪勾了出来。”他放开了我的手,玩味地睇着我。
“呵呵……”原来他说的是这个,不禁笑着轻轻摇头,学过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又经历了这两年来的种种,他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只怕最累的就是心,只是累到麻木了,连自己几乎都忘了心的存在。
“你果然有趣。”他微微点头,算是给了我一句评语,“有趣”这算是什么评语?我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对我勾了勾手指,我也向前一倾,用左手托腮支在榻几上,把耳朵侧了过去,“难怪他对你这般不同,这些年来阴差阳错地没能把你弄进宫去,可就算是亲手将你指给了古玉瑞,却仍是对你不能释怀……”
我猛地直起身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下去,他的话头也因着我的动作卡住了,我看到他眼中闪过懊悔的神色,垂下眼睑,将头别去一边。这个男人真是,什么不好说,偏扯这些个我最想忘记,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话来扎我的心,他提到了炼海云对我的那份痴缠,指到了至今不得再见的瑞。这些都是我小心翼翼地在心里深深埋藏的情愫,生怕一不小心触极了就会痛得我几欲昏厥过去,心里的伤疤被他这句话无情地撕扯开来,血肉模糊地展现在面前。我的手脚渐渐冰冷,身子止不住地轻颤,我忍了又忍的泪珠子还是扑哧哧地冲出了眼眶,断了线一般的一颗颗滚落了下来。
“素欣!对不起!我……”炼海翊慌乱地站起身,走过来忙不迭地取出帕子帮我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我抻手去接帕子,他触到了我冰凉的手指,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手一颤,反手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儿里捂着,“我不该说这些……我真是……对不起!我无心伤你!”他急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蹙着眉头关切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
我心中好恨他干嘛非要来揭我这好不容易才包扎好了的伤口,抽出手,狠狠地夺了帕子,自己拼命地拭着泪。抬眼看他,只是眼前总是总是被水雾蒙着,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我眼中的怨恨也被这层水幕隔住没有一点气势,只化作更多的水气不停地往眼中聚集着。
“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歉疚地握着我的肩,我挣开他的手,只是摇头,喉头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我心道不妙,扶着榻边的护栏起身,我现在只想赶在自己倒下之前离开王府。炼海翊见我起身,忙扶住我,我推了他一把,只觉脚底发飘,挣扎着才跨出两步,胸口一热,喉中一甜,殷红的血珠落在地上,开成小朵的碎花,我眼前一黑,跌进一个怀抱中失去了知觉。
“欣……素欣……”有人在叫我,“小姐……”这是韵霓的声音,听得出焦虑的情绪。我费了半天力也没能睁开眼睛,只牵动了无名指,“醒了!……”是炼海翊的声音。
新鲜的空气夹杂着药味渐渐充进我的肺里,疆硬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再次努力后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再试,睁开了,视线模糊,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忧心忡忡的脸。我这是在哪儿?眼前帐子是暖暖的淡黄色,屋子里陈设着精质的家具,房间宽敞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麝香味儿。屋子里点了大大小小好些个灯,把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已经掌灯了,看来是入夜了,这王府的客房也太奢侈了吧,放这么些古玩家具的,还点这么多灯。
“素欣!……”炼海翊英挺的脸上满是歉疚与担忧的神色,“对不起,你感觉好些了吗?”
呃……想起来了,我是晕倒了,晕倒在王府的洗月斋,那么这间房应该是王府的客房了,应该是我晕倒后被安置在这里的。我心中一凛,怎么这般不知进退,让炼海翊一个王爷跟我道歉,不是都想明白通透了吗?不能再见瑞也是早已知道的结果,炼海云的痴缠不是应该只影响到以前的水素欣吗?为什么我会这样在意和心痛?在临江王府这般的失态!
“四爷……快别这么说,”我想撑着坐起身,却被炼海翊搂住了肩膀,为我垫了枕头软垫儿才把我轻轻放过去靠坐着,“我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
“……别说了,来,先把药喝了吧。”炼海翊微戚着眉,接过韵霓手中的药碗,试了试药温,用小匙舀着送到我嘴边。我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韵霓和尚轩,显然他们是被王爷挥到一边的,我想伸手去接,却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得作罢,由着他喟我喝了一碗药汤。“这里是我的卧房,刚叫了郎中来瞧过了,是伤心过度积郁已久伤了肺,好在这次发了出来,如今到没什么大碍了,吃几副药好好调养一阵子就好了。”炼海翊帮我解答着心中疑问,“下午你晕到时,还好我在旁边接住了,没摔着,我情急之下,就把你抱到我房里来了。”
什么?这是他的卧房?我不由睁大了眼睛,我来赴个宴却躺在了这位风流王爷的床上,这回只怕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无奈现在实在没力气,要不然我肯定已经跳起来了,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自己也说过这府里住着的并不全是他的人,那么这消息要是传到朗玉城,这……
“四爷,素欣叨扰多时了,况且这是在您房里,看来时辰不早了,素欣在此逗留多有不便,有劳四爷叫人备车,素欣这就告辞了。”我说着便要起身,掀被子的手被他阻住了。
“躺着别动。”炼海翊一脸的嗔怪,“才醒过来,身子还虚着呢,你就在此歇着,我堂堂一座王府宅院,还能缺了房间不成?我那住书斋去,你别操心了,好好歇着吧,让你自己用惯了的丫头侍候着,这下你该放心了吧。”他眼中有一丝受伤的神情一闪而逝。
“多谢四爷了。”我只觉不妥,“只是出来时只说是赴宴,迟迟不归恐让家里人担心……”
“你住处那边儿,我已差人去知会了。这都亥时正了,这会子让你这么病殃殃地回去,岂是我王府的待客之道?你安心歇着吧,我差人过去只说是王妃留你小住几日。” 他笑着摇头,一副我过虑了的表情。
“如此多谢四爷了。”我无法再推托了,只盼望着天快点亮,身上早点有力气,也好早点告辞了出去。
“行了,你早些睡吧,我走了,明儿再来看你。”说着,他站起身吩咐下人好生侍候着,便自去了,留下我和尚轩韵霓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了看。
“暂且先在此逗留一宿吧,韵霓留下陪我,尚轩,你也去睡吧,明儿咱们就回去。”只能先在这儿住一晚上了,明天再告辞吧。
谁知炼海翊执意不放我走,硬是留在王府里住了三天才辞了出来,回到小院,冰和小柯一脸忧色地问了一番,我只得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放心,只有冰若有所思地没吭声。我又调养了几日,身上大好了,才开始着手处理临江的事务,炼海翊果然依约只让人送来了一叠银票,对于经营管理的事一概不闻不问。有了朗玉的先例加上临江王的面子,诸事顺利,在后来的三个月里很快便整修开张,生意是预料之中的红火,这个年是赶不回朗玉去过了,就在临江过吧。包括炼海翊在内的临江显贵们争相在新开张的聚缘楼临江分店订下了年夜饭,连大堂都订得满满的,这种方便又不失体面的宴客方式很快得到了有钱人们的认可,一个年过得忙忙碌碌,到也热闹。
年后,我开始着手茶馆和绣庄的分店事务,一切如料想中的顺利,到允隆六年八月,临江的三家分店已经上了正轨,暗影的发展也在其间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十分顺利。八月中,我在聚缘楼设宴,请了炼海翊,作为辞行,月底便动身上路,向着离临江最近的泊洋城出发了……
……
入股
泊洋城被炼海云收回,将久居京中的智亲王,炼海云一奶同胞的弟弟二十一岁的炼海风派来接管了过去。朗玉城那边的暗影已经相对比较成熟,不时将朗玉的各种消息透过暗影的网络传递过来,京城总店那边的运营自然稳妥顺当。因为是我的生意,炼海云明里暗里的还是给予了不少的方便,在那个权力最聚中的城市里,这几家店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达官显贵,富户商贾们的首选。不只因为那些新奇周到的服务给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带来了新鲜的消遣方式,更因为这丝丝缕缕,明里暗里与最高权力中央的牵绊,所以我手上的这些个生意,无论是客源还是收款从来没有一点麻烦,更不可能有人胆敢在我店里捣乱了。
尚轩送过来给我的消息中还有关于朝堂的,就在我忙于发展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的生意与分店的这两年中,朝中的格局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炼海云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由于“已故”泊洋城主冰王爷一事,他已深感这种分封质度的弊病深远,于是在这两年中大刀阔斧地进行着一项改革计划,想要逐步收回各地王爷手中的亲兵与封地的管辖权。此举必然侵犯到了各位王爷的切身利益,一时间朝堂上,王府间搞得是沸沸扬扬,人人自危,平时各自在朝中交好拉拢的大臣们纷纷上书,奏请暂缓新政。
皇帝震怒,将劝谏大臣中为首的右丞相杜建义严厉申斥一番,逐出朝堂酌令闭门思过,半年后传出其告老还乡的消息。这算是杀一儆百,一时间朝中上下噤若寒蝉,只是炼海云手中的计划却也不得不就此暂且停滞了下来。各位王爷与朝中重臣们也不敢再联系,各各谨小慎微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落得乌纱不保,多年的钻营付诸东流。只是背地里,人人对于新政的种种策略只是能托就托,阳奉阴违,使得新政的推行几乎流产,闻说这些我心中不禁暗叹,这炼海云只怕也是太心急了些,突然抛出这么个新政,那些个在朝中多年早已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一朝一夕就能一举连根而启的呢?
但又不免心中疑惑,以我对炼海云平日行事风格的观察,他并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作为一个帝王他有足够的政治谋略和远见,这次怎么会这样不等一切暗中筹备妥当便将这个政治的早产儿抛了出来?是了,他应该是想到了分封制度的弊端,决意要解决这个问题了,看他所推新政的策略,不难看出这个计划在他心中盘旋的时间已经不短,此次这般抛出来,一来,是想看看朝中大臣与各位王爷的反应,借此也可以看清楚到底有多少朝臣与王爷们之间过从甚密;二来,是给如左丞相上官卿这类敢干直谏之臣一个思路和方向,同时也是给那些结党钻营之人敲了一记警钟;三来,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这一想法抛出来,相必他已有准备,目的就在于激一激那些手上有些个兵马的王爷们。或有所谋者毕不会坐视其成,他是在等待他们先有所动,好一个欲擒故纵、引蛇出洞的连环计,只怕还不只这些。
心中一凛,这么说来,越赤可能会因为新政而掀起一波狂澜?我的生意才开始拓展,此时最怕就是朝中不稳,各地纷争。看来这越赤虽有唐朝的风貌,实行的体制却与汉朝相类,要怎么办?我是最不希望这场纷争掀起的,而炼海云即位只有六年,各位王爷年纪也都正值春秋盛时,最年长的就是我才辞别了的才过而立之年的炼海翊,虽然各位王爷也都已广有子嗣,却大都尚未成年。如果此时推行汉武时代主父偃大人的推恩令只怕为时尚早,但若真能说动炼海云推行此策,则可保政局安定,虽然需要较长的时间,但必竟这样做对于国力的消耗、民生的安定是最有益处的。
况且此时,越琉联军虽已获胜,但越赤调往琉羽的精锐兵力尚未还朝,就算即刻启程,少不得也要有个三五个月的时间才能调回,且已是人困马乏。而蜀青目前态度暖昧未明,虽然刚刚折损了南宫氏家,轩辕彘显然早有准备,兵权已经尽数归于王权掌控,若在此时蜀青兴兵来犯,越赤虽不至急急可危却也难保顾此失彼。到时就算琉羽有心相助,一来与玄皎一战数载已无余力再战,国库损耗甚巨,而国内琉羽皇帝年迈,如今缠绵病榻,夺嫡之争已趋于白热化,裘冉被诏回,而他的那些兄弟们那些错综复杂的权力纠葛足以缚住他的手脚。
我现在不能回京,更不能直接去找炼海云献策,绝不能让他知道这个计策是我出的,更不能让几位王爷知道,否则岂不是要作自己的掘墓人?那么我要如何将这个计策传递给炼海云,又不露出我自己才是出主意的人呢?思前想后,终是难下决定,我虽说也是受了封的一品诰命,但必竟与朝臣素无往来,我也无法找人去说,此计一但提出,炼海云必然要问何人所授,那代我献计之人岂有不供出我的道理?更何况,以目前这种混乱的局势而言,谁又是谁的坐上宾、门中客我又能相信谁,一时间就算要查,也未必找得到适合的人选。
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车里一路向泊洋走着,再也无心看风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韵霓和尚轩是依旧如往常一般沉默地陪侍在我身边,不觉有异。到是冰和小柯这一路上大多数时间也都是沉默的,看看两人似乎也各怀心事。想来这是要去某人曾经风光一时的封地啊,如今故地重游,身份却是不能共开的,与往日风光相比,心中滋味自不必说。况且朝中的这些消息,或多或少也在临江分店中听得几句,冰自然不会无所知,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
进泊洋以前,小柯为冰化了妆,小柯这手着实让我瞠目结舌,不是用什么人皮面俱之类的恶心玩意儿,也没有现代化妆用品中的什么乳胶和粘贴物之类。就是用平时画眉用的炭芯,混合一些没什么香味的粉沫,抹抹画画的,几笔就将一个人的面容气质完全改变了。冰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几乎寻不出原来的长相,现在的冰整个就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换上了一般家丁下人的衣服,跟在我身边,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长随。小柯将一头的青丝松松挽到脑后,插了根极简单的银簪,脸上俏丽的五官也在阴影的作用下显不出原本的痕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十岁左右的仆妇。冰改了名为何青,小柯改名为燕妮,二人扮作夫妻,作为我的仆从跟着我进了城,已是黄昏时分了,因为是阴天,所以天色暗下来的比较早,进城时天空已是浓重的灰黑色。
泊洋城的事务也规仲文的管辖,城中也有一间与临江相似的三进院子,作为临时居所。我们前脚进了院子带来的行李都还没放好,后脚智亲王的家人便到了。说是智亲王明日在王府中备了宴,为我接风洗尘,定于未时开宴,还送来了正式的贴子,我不由苦笑,好在这位智亲王还算是给我留了个喘口气儿的机会。接了贴子客气一番,打赏了来送贴子的人,又说了一番感激王爷关心之类的场面话,这才送走了来人,回到房中下人们已经将我带来的行李摆放整理妥当了。韵霓沏了茶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正喝着,冰和小柯进来了,此次他们是扮作下人,自然不能住厢房,我让人收拾了一处干净齐整又与我住的正房相邻的房间供他们居住。只拨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帮着他们做些个粗使的活计,想想这位惜日的王爷如今竟落得充当我的下人的地步不由心下不忍,他们自己到是乐得自在,并不在意,让我心中稍安。这泊洋本就是冰原先的封地,风土人情,城中布置他自然是熟悉的,只是自他入狱之后,此地的一应官职在任人员基本都换过了,所以他所能提供给我的线索也是有限的。
我曾侧面了解过炼海风,这位少年封王又久居京城的年轻王爷,性格豪爽,聪明练达,办起事来也很有效率,在朝中颇有些声名,对于他的皇帝哥哥崇敬有嘉,六年来不遗余力地鼎力协助,已经是炼海云的左右手。我此来泊洋城,这位智亲王是一定要见了的,早在我离开临江时就已经接到了他酌家人送来的贴子,我和炼海翊的合作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他此次邀我去他王府中,想必是要探我与炼海翊之间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
虽然我只在王府中住了三天,可后来他总有意无意地来小院找我,当我在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临江分店忙碌时又不时地探班,而这位又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外界自然难免有些各种版本的故事流传开来,对此我无意解释,反正人的眉毛总是越描越黑,随他们说去好了。在京城朗玉时就因与炼海云之间的牵绊,早已传得足可以拍戏写书了,而我对炼海云的拒绝被解读为各种版本:有说我涸名钓誉的,有说我欲擒故纵的,有说我守节贞烈的,也有说我是情场高手,最懂得如何勾住男人的魂儿,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等等不一而足。这回再加上个炼海翊,而我又在临江王府一晏三日不归,此后往来不绝,这其中的猜测编纂只怕是足以丰富那些个成天围着一个男人你争我夺患得患失的女人们消遣上一阵子的了。
笑,即有无奈,也有不屑,任由他们去说吧,我的故事会很丰富的,这才不过是开了个头儿呢,在这种封建制度时代,像我这样成天在外面风风火火地忙碌生意本已是个另类。何况要做生意就要与人交际,而我所能交际的又都是非富即贵的这些男人们,成为睹目焦点自然就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在乎也没用,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想想我在前世时,那个相对于现代不知文明开化了多少倍的时代的人们,不是仍然喜欢用自己的想象力去为别人的私生活增添色彩吗?原来人性本就是如此,对于一些拥有比自己多的人,心中总难免好奇,当窥探到某此蛛丝马迹之后,就开动自己闲置的脑细胞,对那些自认为能理解或不能理解的所谓真相杜撰出各种详尽的来龙去脉。说到底,我还是我自己,并不因着别人说些什么而改变,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和想做的事,何必去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下人们布好了席,来请我过去用饭,我嫌独自吃着无趣,便让丫头们摆了五副碗筷,拉他们四人坐下来一同吃晚饭,又遣她们也都下去吃饭,等吃好了再过来收拾。下人们谢了一番,只首我待人宽厚,便各自下去了,看来仲文挑选训练的这些人还是不错的,很知道进退。席间终于一扫路上几日的沉闷,有说有笑地吃了顿饭,饭后丫头们进来收了桌子,沏了茶来,众人又喝了茶闲聊了一会儿。路上走了这几日,也乏了,众人便散了,各自回室,叫人备了沐浴的香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衣裳便睡下了,一宿无话。
次日起身,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开了窗一股带着泥土清香的潮湿空气随着清晨的风吹进屋子里来。看来今天只能在室内煅练了,我穿了特意让霓裳坊安照我设技的图样制做的练功服。一件棉布紧身儿吊带短上衣,一条低腰府绸裤子,只是我不爱系腰带,嫌它影响我腰部的伸缩活动,所以上衣只如抹胸般遮到肋间,为了方便穿,前襟是直开的,胸前用一串儿细盘扣系住。裤子的胯部是紧贴着身体曲线剪裁的,用了三道盘扣系在小腹前,裤腿很宽松,到脚裸处用带子收了口儿,很有些西域风情的一身儿打扮。平时可以在户外运动时,我会在外面罩上一件宽大的上衣,今天反正是在室内活动,我便只穿了这么两件极紧身的衣服,让韵霓给我在中间的空地上铺了床被子。
我赤着脚踏在上面做榆伽,正在我做到一个双手合实单腿而立的动作时,冰和小柯掀帘子进了屋儿,见我这动作两人皆是一愣,再看我这身扮相和地上铺的被子,不由“卟哧”笑了出来。
“欣儿,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小柯止了笑,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有惊艳也有好奇。
“煅练身体呀。”我一边回答他,一边继续着我的动作,“这种运动方式可以很好地煅练身体的柔韧性,也可以帮助新陈代谢,吐固纳新。”我作着简单的解说,“今天外面下雨,这种方式可以在屋子里练习,很方便,而且能保持身材兼美容哦。”
“瞧你这动作怪得很。”冰止了笑,看着我微挑了挑眉,“不过到也好看,只是这身衣裳……”他盯着我的裤腰。
“方便身体运动而已。”我扫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画了样子,让霓裳坊作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舞姬呢。”他拉着小柯坐去椅子上,韵霓沏了茶给他们倒了两杯。
“这不就是在房里嘛,我又不会穿着这身儿招摇过市。”我笑笑,继续我的动作。
“说实在的,看你平日里煅练的那些个动作,你会跳舞吧?”他到是来了兴趣。
“你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看我会不会跳舞?”我不答反问,他一早过来找我肯定有事。
“你想过没有,智亲王怎么我们前脚才进了城他后脚就遣人来请,又是为什么要宴请你?”他经我一提醒才正色问道。
“他不是说为我接风洗尘嘛。”我做完一套动作,正在收势,“他心里想些什么,我怎么知道,至于为什么要宴请我,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前阵子在临江府可是名声大噪啊,”他呷了口茶,笑看着我,眼里带着戏虐的表情,“临江翊王爷对你的特殊关照,早已是街传巷议的佳话了呢。”就知道这小子嘴贫。
“别人爱说什么,我哪管得着,我那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是都知道嘛。”一套动作做完,身子暖暖的,接过韵霓递来的外衣披在身上,登上鞋,坐去对面的椅子上喝茶。
“我们知道不表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撂下茶,看着我的眼中有一丝无奈,“你与翊王爷合伙做生意的事,应该早已传回京里了,自然有人关心你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风是他的最亲的弟弟,想来这份关心自他这里传达是最妥当的了。”他收住了话头儿,看着我脸上的神情。
“有人关心是好事,可被不想被关心的人来说就是种负担了。”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垂睫盯着里面旋转的绿叶,轻轻吐出这句。
“你出来也有一年了,家书往来到是每月两封,可他那边儿,连同在朗玉你晾着的那一年,已有两年了,宫里时常寄来的那些信件,你可是一封也未回过,送来的东西也都原封退了回去。”他打量着我的脸色,不再说下去。
“随他去吧,反正我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既然出来了,总要把开分店的事一处处走访了,办妥了才回去,这一路上带那些个劳什股子的东西岂不累赘?再说我也不需要。”我微蹙了蹙眉头,那些信我连封都没拆,只让韵霓用个檀木匣子收着,送来的东西我从来都是接也不接就直接让来人带回去的,这一年在外的时间里,我都是极低调地处理这些事务,尽量不去相和他有关的一切。“不说这些了,吃早饭吧。”我不想再就此讨论下去,既然我回应不了他的感情,那就尽可能让他淡忘吧,也让自己淡忘,不想再让自己的心被针扎一般的难过,临江王府的那一幕已经够了,没的拿了来伤自己。
见我不愿深谈,冰也只得作罢,让人摆了饭,沉默地吃了,我回房换了身衣裳,正坐着看书,冰在核对尚轩送过来的帐目,下人来报说智亲王府的马车到了,这就来接我过去。撂下手里的书,叫冰和小柯留在宅子里,我起身理了理衣衫,韵霓为我打着伞,尚轩自己打着伞拿着我备下的礼物,出门登车去了。
智亲王来泊洋上任后,就直接住进了冰原来的宅子,相对于临江王府的奢华,这里要简朴清雅得多了,宅院也不似临江王府那么大,只是一间中规中矩的王府宅院。下人也不算多,从衣着来看,虽说也是上好的料子,但颜色上都是清清淡淡的,很简单,整座宅院给人的感觉比较素静。看来,这位智亲王并不崇尚奢靡之风,到是个实用主义者,所有陈设质都是上好的,都是简单而实用的,不见多少装饰,针对于一座王府来说,真称得上朴素了。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的宽檐底下,下车的人不会淋到雨,将油纸伞递给迎上前来的小厮,由管家引着进了门,沿着回廊向里走着。到正厅年轻的王爷和王妃正在那里等着,一番见礼后,送上我备礼物,又是一番客套寒喧自不必说。我与这位智亲王以前不大有交集,只能说是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他大婚的时候我还没来这个时空。在记忆里也只不过是一个排场热闹的场面而已,只知道他娶的是左丞相上官卿的嫡孙女,名叫谨儿对于眼前这位王妃我是第一次真正见面儿的。打量她十八、九岁的年纪,虽然雍容端庄,倒底年纪尚轻,秀丽的容貌,透着股子书卷气,言谈举止间自自然然带出的那份娴雅让人如洒春风。
离吃饭时间还早,王妃领着我往花园子里去赏桂,智亲王也一起跟了来,一路上聊着些不着边的闲话,我心里暗自盘算着,要怎么样把那个推恩令的法子告诉智亲王。以他和炼海云的深厚感情,加上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历练经见,由他想到,说出来必然是最妥当的,可我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让他想到这个法子呢?一路穿行在回廊里,看着这雨中桂子到也别有一番情趣,前面拐了个弯儿,进了一间亭子,亭子正好建在几株桂花树边上。吩咐下人送了茶点过来,王妃便起身说是去吩咐下人准备,让智亲王陪着我在这边先聊着。怎么又是单请我一人吗?说来好笑,我这是哪儿修来的福气啊,在京里自不必说,就连出个门儿,到一处便有王爷专门为我设宴洗尘,看着王妃离去的身影我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古夫人请坐吧。”智亲王对我笑着请了请手,“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相见呢。”炼海风的长相与炼海云十分相似,看起来就好像是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王爷日理万积的,自然不会像我这个闲人似的,有时间到处游逛。”我笑着归座,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调开了。
“说起来,我们也是亲戚,论年纪我们是同年,我记得,你是七月的生日,大我两个月。我叫你姐姐可好?都是一家人,也别王爷来夫人去的了,亲近些才好。”风笑得很阳光,这张脸生生把漫天的雨雾都照散了一般。
“王爷说笑了,”又一个套近乎的,我真是福厚啊,这么多皇家血脉都来和我这个商女扯亲戚关系,不由好笑,“您是皇家贵胄,又是皇上亲封的智亲王,素欣岂敢越礼?”我淡笑着推托着,其实我也知道不过是句虚礼上的话,他即这么说了肯定是推不过的。
“一家人何必讲那些个虚礼,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就叫你素欣姐姐,你也别王爷长王爷短的了,真接叫海风岂不省事?”见我推托,他便所幸说定了话。
“若是王爷愿意,怎么叫都成,只是素欣直呼王爷名讳怕是多有不妥,”我笑了,真若这么叫了,我岂不真成了他们家人了,“王爷行十,以后素欣称呼您十爷吧。”退一步,他们家弟兄,我就都按着排行叫得了。
“也好,姐姐愿意就这么叫吧。”他爽快地同意了我的提议。
“那素欣就谢十爷了。”我笑着虚伏了一下身子。
“姐姐出京也有一年了,看你这生意做得是风声水起,平日里也是极忙碌的吧?”他捏了块桂花酥放进嘴里。
“我能有什么可忙碌的,不过就是些个生意上的琐碎事情,做惯了也就那样儿了,到是让十爷挂念了。”我喝了口茶,笑着回道。
“前阵子听说姐姐在临江开分店,四哥也入了股,可是真的?”他状似无心地用闲聊的口气问着。
“是,水家分了家,我手里只留了两成家产,如今想着再发展,难免在资金投入上有些紧张,临江王许是听说了京里总店的那些个新鲜花样儿,觉着问题不大,所以也入了些股资来玩玩。”我笑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了出来,在称呼上,我用的是官称,这也就暗示了我与临江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不过是合伙做生意罢了。
“原来是这样。”他眸中显出了然的神色,“四哥是最懂营谋之人,我们弟兄里头,就数他最富了,如今他在姐姐这里入了股,一点心不用操就可得利了。”他笑了笑,说得不无羡慕之意,“我这此年也小有些积蓄,只是我不懂这营谋之事,存着也只是存着,不如我也学学四哥,入上一股,姐姐也帮我生些小财可好?”
“十爷说笑了,爷们都是天家贵胄,哪里看得上这等蝇头小利?不过是拿了来消遣消遣罢了。”我到是没想到他有这么一招儿。
“虽说拿着俸禄,吃穿用度自是不愁的,只是这财嘛,只要是取得合情合理,当然是不嫌多的。”他笑得爽朗,一时让我有种与炼海云对坐而谈的错觉,“况且,依姐姐的经营之道,但看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短短两年里的发展足以在原有基础上翻上一翻有余。我这点银子若是托给姐姐,自然错不了。”
“十爷夸我呢,”我暗自叹了口气,把脑中炼海云的影子抽了出去,看来这炼海风是真要入股了,“这做生意哪有万全的,保不齐哪天我栽了跟头,赔了本儿可怎么办?”
“我对姐姐有信心!”他眼中闪着信任,看得我心头一暖,“再说,我也不过拿些个闲钱出来,能赚了自然是好的,若要真赔了,就只当那财与我无缘罢了,横竖我自己不操这份心,难道说赔了还找姐姐讨回来不成?”他这一番打趣儿,到真有了几分无忧少年的样子。
“十爷既这么说了,那素欣就不推托了。”我乐得多份资金可运转,再加上智亲王的面子,看来我这生意想不好都难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酌人把银票给姐姐送过去。”他笑着端起茶向我举了举杯。
正说话前王妃来请,说是席布好了,请我们这就入席,边吃边聊……
……
授计
炼海风走在前头,谨王妃挽着我的手臂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王妃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淡雅温柔的笑容,一路轻声慢语地和我聊些个家常话。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宴客厅,屋子不大,显然这只是一处家常小聚时用的所在。席间落坐,智亲王坐主位,谨王妃坐在他的右边,我坐在他左边,一桌子大盘小碟的,菜肴虽不似临江王府那般奢侈,却也讲究。
四冷碟,分别用的是:玉带金冠、玉树麒麟、秋香素藕、流云破月。热菜十二样为:琉璃珠机、珍珠鲍鱼、风声水起、鸿运当头、茄汁菊花鱼、仙蚌吐珠、醉酿玉笋、金莲戏鱼、桂香对蟹、碧波银龙、翡翠鳝丝、碧水晶宫。汤品三碗是:清心润燥的白玉莲子羹、滋阴温补的玉竹乌凤汤、养胃生津的,龙骨吉祥堡。又有粥品两盅:银鱼糯香粥、鲜贝薏米粥。小点三碟:龙抄手、鸡蛋饼、三鲜烧麦。喝的是甜香清洌的桂花酿,用的是金丝盘成套的精致餐具。一桌子的水中鲜,光看就能让人食指大动,我是最好海味儿的,身后立着六个丫头,不时地用长筷子为我们将一样儿一样儿的菜肴布到食碟中。
“今儿的菜色,可合了姐姐的口味?”炼海风见我吃得津津有味,很是高兴,“前儿就听皇兄说,姐姐最好海味儿,所以今儿清一色的鲜品。”他这一句话生生把我才咽到一半儿的茄汁菊花鱼哽在了喉头。
再品不出任何滋味,只觉胸闷,放下筷子轻叹一口气,“十爷有心了,这般掂念着,到让素欣惭愧。”丫头见了撂了筷子,为我盛了一碗玉竹乌凤汤,我下意识地用汤匙搅拌着就是不往嘴边送。
“真正掂念姐姐的人在京里望眼欲穿地盼着,怎么也等不着姐姐的只言片语啊。”他也放了箸,叹息着。
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搅汤的手执着汤匙疆在半空,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嗔、是怨、是喜、是悲……炼海云的感情我回应不了,他的情从来就不纯粹,夺去了这身子前一个主人的魂灵儿,如今又痴缠不休地不肯放过我,到底是我欠了他还是他欠了我,已经说不清楚,只是我不想再与他牵扯不清。
“王爷今日这宴可是为那人而设?”我轻轻放下汤匙,眼中的神色清清冷冷,似是结了一层薄冰。
“是,也不是。”炼海风直白地势出这个矛盾的回答,深深地望着我,“姐姐莫怪我多事,只是皇兄他……”没等他说完,我唰地站起了身来,不想再听下去。
“水氏多谢王爷盛情款待,来时匆忙想起家中还有些个俗事等着处置,请王爷恕妾身不恭之罪,容妾身告辞。”我垂着睫,屏气凝神地说完,规规矩矩地伏下身去。
场面一下子疆住了,说完我心里便觉不妥,怎么说他也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弟弟,又是亲封的智亲王,虽说在朝中也历练了几年,可必竟总是众人捧着哄着,何曾有人敢当着面儿如此驳逆他。我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这么情绪化了,似今天这般不管不顾的只想要自我保护!自我保护?!是的,是那种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本能被他这句话给激了出来,所以我才会如此失态地想要就此离去,本能地想避开和他有关的人和事。炼海风没叫起,我就这么屈膝半蹲着,腿酸得不行,但我仍自努力地保持着腰背挺直,低垂的睫上已染上了湿雾。我越来越不明折自己的情了,我对炼海云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可为什么每次听到关于他的事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心里对他没来由的那股怨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了我吗?既然是无情的,那么,就算被利用了又怎么样?我在与他的关系中痴傻而固执地寻求着一种平等,这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