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房去,有话问你!”冰一把拉起小柯扭头就走,小柯只好任他拉了往外走,回头见我一脸无害的笑容,小柯扯了冰一把,冰没有回头,眼看着小柯身子往前一送,我笑着冲小柯挥了挥手。
他们离开后,我笑着坐回桌边喝茶,会也开得差不多了,面儿上的事都说完了,他们离开正好方便和我尚轩谈一下关于暗影发展的事。尚轩看着我,嘴角微微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冲他吐了吐舌头,“谁让他们俩个一起欺负我,给他们制造一个增进感情的小机会……”
尚轩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明天他们早起不了了。”微蹙了蹙眉,掩不住的笑意浮现在眼底。
“暗影第一批的人训练得差不多了吧。”我正色问道。
“已经可以派出来办事了。”尚轩也敛了神,正色回道。
“那个叫远浪的孩子怎么样了?”我想起那天在朗玉东院见到过的那个男孩儿。
“他是这一批暗影成员中最出色的一个,能力很全面,最善常隐藏自己的实力,如今在知息阁中,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昊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而且这一年多来观其言行,是个信得过的。”尚轩给出了令我满意的答案,端起茶呷了一口。
“发消息给昊然,把他派到漠北去,在阁中挑几个好用的,交给他带领。”我决定开始岂用这个人,“酌凌宵协助他,尽可能在玄皎立稳脚跟,但记住,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妥,保全实力是最首要的。”如果连暗堡的力量都难以混入玄皎真正的权力集中者身边的话,我的暗影的力量也未见得可以,虽然比起暗堡而言,暗影更为隐密,只从商业的角度去渗透会相对容易一些,但要真正获得有价值的情报就比较困难了。那么首要的问题就是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方能不怕没柴烧。
“是。”尚轩放下茶应声起身。
“等等,”我叫住欲离去的尚轩,“泊洋分店中暗影成员不能太多,你查清那些青楼的底以后,送来我看,如果可以将临江和泊洋的暗影力量藏在这种消金窝里比较好。”我起身踱了几步,沉吟片刻,“暗影中需要一批女子,容貌清秀就可以,但这些女子必需从小调教,琴棋书画至少有一样要出类拔萃,歌舞诗酒都要学,这将是派往青楼的最佳人选?”其实这个想法在建立暗影之初就浮现在脑海中了,只是身为女人,我当然知道青楼对于女子意味着什么,所以才迟迟没有作出这个决定,可如今看来是事在必行的了,“教会她们如何侍候男人是必要的,但,最好能只卖艺不卖身,要教会她们用药的本事,同时增加她们的抗药训练,她们不必学内功,只教授那些最简单快捷的杀人手段。”我眼中的神色冷了下来,“让凌宵和昊然挑选三十个女孩子直接送去紫琼那里训练,被淘汰下来的人一概不留,最终能够完成试练的要进行最后的淘汰,十人为一组,能够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被留用。此事绝不可对外走露半点风声,连一般暗影成员也不必知道有她们的存在。”
“是。”尚轩垂首应了一声,“泊洋分店的事务处理完,就返回朗玉,我要亲眼看一下这些女孩子。另外在越赤只开这两处分号就够了,我不想再铺大滩子。尚轩先去发消息吧。”
尚轩点头退了出去,韵霓吩咐院中的丫头备了热水,服侍我沐浴更衣,躺到榻上才感觉到累,韵霓也洗漱了躺下,我不由地往她怀里靠了靠,“韵霓,我一直不想这么做,可是今天我还是作了这个决定,我是不是太冷酷了?”因为这个决定我不得不做出违背自己一贯尊重生命的原则,作出这个决定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牺牲那么多人的生命,即使是活下来的人,她们的命运从此便要改变,要被送去青楼,良心上的不安让我对自己的心性产生了置疑。
“小姐,您不冷酷!您是天底下最好心的人了,其实那些个孤儿,如果没有被暗影选中,他们的命运又能如何?男孩子尚且难以在饥寒交迫中活下来长成人,更何况是女孩子。有些家竟不好的,只想要生男孩儿,一来为传递香火,二来为家中能多个劳力,而生了女孩子,养不起的就直接丢弃,那些孩子又何尝有过生存的权力,若不是小姐肯给她们一线生机,只怕她们连被淘汰的机会也不会有。”韵霓感觉到我的手在失去温度,将我搂紧,为我掖好身后的被子,她的话让我心里沉沉的,原来我这样做还不算是最冷酷残忍吗?
那么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孩子们,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无论是前世还是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我,生存从来都不是一件虽要每天去面对的困难,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生存现实本身的残酷。我终于醒悟到自己那所谓的原则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太阳,不可能光芒万丈,没有办法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从我目前所做的这个决定看来,我与炼海云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同样是在用别人的生命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中的深刻含义,我到如今才惊觉,下意识地把双手举到眼前,借着清冷的月光,我似乎看到了斑斑血迹,从此这双手再也洗不干净了。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脸侧滑落,浸湿了枕头,冰凉的液体将我的心淹没,我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变成了冰冷的。一种无以负荷的无力感如粘稠的胶乳般将我包围,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没有一点用处,只能被动地被那些渐渐向我抓来的枯槁溃烂的手将我向地狱托去。
泪无法抑制地一波一波涌入眼底,我紧紧闭上眼,它们却顺着紧闭的眼角冲破了防线,继续向外流淌,就如无法停滞的时间自我体内流走。身体颤抖着,我握紧拳,不理会深深陷入掌心的指甲带来的刺痛,我没有理由软弱,就算我能做的有限,我也要做到我想做的事。对于生命我仍然是尊重的,只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同情心泛滥,只有那些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去争取生存权力和空间的生命才值得珍惜和尊重。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经地义的好,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坏,生命的得来本身就是一次残酷而惨烈的竟争,得到生命的权力本身就来自于争斗,那么今天已经获得的一切并不代表就会一直属于我,只有去争取,把我想要的争取过来,留在手中,这才是我唯一能做的。
韵霓轻轻为我拭着未干的泪痕,将我拥紧,我在她怀里止了泪,也止住了身子的颤抖,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起床,眼睛仍感酸痛,起身洗脸时在水中发现自己红肿得像对桃子似的双眼,不由苦笑,让韵霓帮我打了盆冷水来,冷敷眼睛,敷了半天终于消下去一些,可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我昨晚哭过。无奈地看着镜中的脸,我笑了笑,今天我是出不了门了,换了我的练功服,我在屋子里练了会儿榆伽,换了身紫罗兰色的秋装,挽了流水髻。尚轩进来看到我红肿的眼睛,皱了皱眉头,用眼神寻问地瞟向韵霓,我看到他眼中的心疼与关切,心中暖暖的,扯出一个浅笑。
“我没事……”竟也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只说了三个字,便沉默了下来。
尚轩走过来握了我的手,“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别什么事都揽作自己的责任!”他深深地望着我,眸中闪动着紫色的光泽。
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我知道,我已经想通了,没事了。”我淡淡地笑着,他的眉头渐渐在我的笑容里舒展开来。
这个男人啊,他一直默默地守着我,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在他心里对我的那份情只怕这些年来只能是有增无减,更何谈释怀,只是因为望月小筑中的那个约定,他不再提起,这些年来,那是一份何等煎心的痛苦啊,我欠他的只怕此生还不清了。甩甩头,抛开这些思绪,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打起精神来,叫人传了饭。才摆上桌,还没吃呢,冰拉着小柯进来了,看着小柯仍显倦意却绯红的脸,我暗自轻笑摇头,尚轩和韵霓也都装着忙各自己的事掩着笑意。冰到是很自然地坐在了我对面,却在坐下来之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唉!这对眼睛,又给他看到了。
小柯坐到我身边,满脸关切地拉着我的手,“这是怎么了?哭了一宿吗?怎么把对眼睛哭成这样?”他一连串地问着,不由一只手捧着我的脸。
“呃……没事……”总不能说我是作了恶梦吓的吧,我不想解释,因为暗影的事我还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冰的脸色有些发白,两眼紧紧地盯着我,到让我疑惑起来,他干嘛这么紧张,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怕我知道?
“什么消息?”我疑惑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道。
他看了我半天,确定我真的不知道,然后放松了神情,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呢。”他睡下眼看了看桌子上的早餐,抻手夹了一个锅贴儿,“女人就是爱哭。”临了给我这么一句评语,
我气结,想想又无法与他争论,赏他一记卫生眼,不理他,我吃着自己碗里的粥,从此他吃什么我抢什么。一顿早饭在我们两人的争来抢去和其他三人隐忍的低声闷笑中结束。
“我今天要敷脸,不出门了,你们先忙去吧,韵霓留下陪着我就行了。”吃完早饭,喝了会儿茶,我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也不出去了,留下来陪你,可好?”小柯腻到我跟前,笑得很献媚。
我斜着身子躲开他一点,“干嘛?我可不想再打翻醋坛子!”我说着瞟一眼老神在在的冰,“我还得用他给我办事,还是让他保持情绪稳定的好。”
冰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你不必担心。”说着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小柯,“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吧。”
小柯的脸“噌”地红到了耳根后头,喏喏地点头,不敢看我们三人,但我们沉闷的笑声他不可能听不到,所以脸更红了。
冰和尚轩走了,留下韵霓和小柯在房里陪着我,为我换着冷水不停地敷着眼睛,直到晌午才算是把红肿消了下去。下午智亲王府的管家送来了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子,得了常钱我让他帮我给王爷和王妃带去问侯,贺稼应了便去了。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笺和一叠银票,智亲王的信很简短,写了入股的银两数量,再有就是一些问候之类的客套话,让我得空过府去坐坐。取出银票点了点,足足有十万两,这些钱虽然我并不看重,但在泊洋分店来说,也足够买下个其中一间了。收好银票,心情大好,有钱好办事嘛,我并不打算把泊洋的聚缘楼分店开得太大,自然是不能与朗玉总店相比的,在商言商,也要跟据这里的客流量来决定规模用度。晚上等冰和尚轩回来,先给了冰五万两,让他好办理改建等具体事项,另外的那五万我先留着,等用到时再让他来跟我要。
之后的两天里,我和韵都是一身男装打扮,领着化过装的小柯走街穿巷地逛街,吃各色小吃,到效外游玩,过得好不轻松自在,尚轩和冰责辛苦地处理着各项事物。我让厨房每天晚上都做一些药膳,夜里还备着些点心羹汤之类的东西,秋季正是进补的时节,况且他们这么辛苦办事,夜里我也要和他们一起还要看很多的帐目和资料,甚至开会讨论如何做,健康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三日之约,我没有忘,小柯和冰化了和上次见南宫凌时一样的妆,我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如约地出现在那间雅间儿。南宫凌的身份我没有点破,但我言语间透露出一些痕迹,南宫凌也不异,以他的头脑,应该早已猜到了我们一行人的真实身份。小柯的态度很坚决,南宫凌只叹了口气,说是自己曾做过对不住那位故人的事,如今得不到他的原谅也在意料之中,既然故人不肯相见,他也不更强求,说明日就要离开泊洋。宴罢,南宫凌笑着对我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说有缘自会再见,彼此告辞去了。
南宫凌第二天果然走了,暗影只查到他上了官道,一路跟踪到了临江便销声匿迹,蒸发了一般,就此消失了。尚轩的消息传到朗玉后,一切就安照着我的计划进行起来了,泊洋这边的分店有智亲王的股份在里面,自然是万事顺利。新年临近,智亲王携王妃进京,我送他们出了城门,炼海风再三邀我同往,被我笑着回绝了,无奈他只好带着他的王妃上了路。年前将朗玉、临江两地的掌柜执事都诏集到泊洋开了年会,两地的经营状况自然是令人满意的,收益颇丰,我酌人送上了首年的红利到炼海诩的王府。我们五人在忙碌中迎来了新年,小院儿里喜气洋洋的也有了几分家的温馨,写信向祖母和英儿祝贺了新年,没过几天也接到了她们寄来的牵挂与祝福。
初五后所有工匠都被调回继续改建与装修工程,有了之前的经验泊洋分店的开张提前了近两个月。在春暖花开的四月开了张,到六月后,生意基本已经走上正轨,我们在泊洋又停留了两个月,八月间我去智亲王府辞行,得知我要回朗玉炼海风很高兴。在王府中设宴为我践行,谨儿还是一惯的温婉娴淑,宾主尽欢而散。
八月,伴着漫天的桂花香,我们一行五人终于踏上了归途,来时只是一车三马,回去的时候却曾加了两架马车,一车是临江王炼海翊的礼物,另一车是智亲王炼海风的礼物。冰看着满满的两车箱子,笑说我是赚得盆儿满钵满了,一个王爷送我一车东西,这天底下能有我这番体面的怕是除了皇帝也只有我了。我笑,比起我给他们赚来的那些红利,这些个东西不过其中十分之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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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
真正上了路才感觉到路实在太长,好像总也走不完,矛盾的心理又开始困扰我,一走两年,说不思念是假的,那里必竟有我牵挂的人和事务。祖母和英儿得到我要回去的消息都很高兴,一别两年,英儿应该又长高了,祖母的身体不知道是否安好,这两年我不在,生意上的事要她操劳,想必她鬓上会添了白发吧。侯府中的一切应该还是走前的样子吧,秋儿、叶儿她们都还是老样子吧,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如今已经稳固,当无可虑了……
我倚在车窗边,掀着帘子看天看云,思绪飘得老远,有些激动,也有些迟疑,盼归心切,却又怕见归路,有的时候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就让我这么一直走下去。原来我还是怕面对啊他,一走两年了,瑞仍旧被囚禁在宫中,我心里虽然无一天不想尽快见到他,但我又怕炼海云会因此而为难他。炼海云曾经说过,只要瑞从蜀青回来,他就不再阻挠,给我们祝福,可如今瑞早已回来两载有余,他又在做些什么?都说皇帝是金口玉言,怎么也会这样赖帐?可我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真将这些话说了出来的,他可是掌握千万人生杀大权的帝王啊。除此之外,心里那份对他挥不去抛不开的牵念,纵然我能在嘴里抵死不认,可在心里,我却无法否认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我真的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离朗玉越来越近了,我不再看向窗外,就连夜宿客栈时也不愿在大堂中多作逗留,“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的思绪我终于有了深刻的体会。胃口也越来越差,到不是因为路上条件有限吃的东西不好,而是躁动的心无一刻安宁,纵然为我摆上的是饕餮盛宴,只怕也是味同嚼蜡。我整日里心不在焉地恍惚度日,尚轩、韵霓、冰和小柯,他们四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劝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们也知道,此时此景任何语言都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吧。越接近朗玉这种压抑而躁动的气氛越严重,韵霓和尚轩本来就是比较沉默的人,冰和小柯似乎也感染了我的情绪,满腹心事地闷坐着。
快到朗玉了,我神经制地叫所有车马都停了下来,在离朗玉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的客栈投宿,明日再走。在房中呆坐了半晌,只觉气闷,起身要出去透透气,阻止了尚轩和韵霓想要跟随的意思,我只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静一静,韵霓帮我披了件丝绒披风便没再坚持。这是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出了客栈,绕到后巷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小河边,这条河就是朗玉城外的那条河的下游,河边稀稀地长着些柳树。
秋风凉凉地抚在我脸上,柳眉儿款款地牵着我的衣袂,我像个游魂儿似的沿着河岸边儿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很乱,脑海中不断浮现瑞和炼海云的脸。秋日午中的阳光暖暖地熏醉了漫山遍野的浓绿金黄,隐隐有稻香伴着清甜的花香随风钻进鼻子里,渐渐冲淡了心中的烦忧,让心湖缓缓平静下来。不知走出了多远,我回身看了看远处的客栈,找了棵柳树靠着,盯着淙淙流淌的河水,怔怔地出着神儿。
抬头望着碧蓝的晴空上流云似水,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唱歌了,“蓝蓝的白云天,悠悠水边柳,玉手扬鞭马儿走,月上柳稍头;红红的美人脸,淡淡柳眉愁,飞针走线荷包绣,相思在心头……风儿清,水长流,哥哥天边走,自古美女爱英雄,一诺千金到尽头;风声紧,雷声吼妹妹苦争斗,自古红颜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楼……自古红颜色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楼……”李玲玉的一曲《美人吟》唱出了孝庄一生的爱恨情仇与错综交织的政治权力纷争。这位历史上,曾经扶佐了三朝天子,拥有远见卓识,却一生孤独,不知情归何处的女子,极富传奇色彩的一生,忽然间心底有了一种透彻灵魂的感悟。
悲伤吗?也许吧,曾经有过,现在淡了,多的是一份心的沧桑,找了块干净的草地仰面躺了下来,眯起眼睛,淡淡的草香拥抱着我,已经泛黄的草叶干燥柔软,偶尔俏皮地抚过我的脸和手。阳光已不那么刺眼,我抬手挡在额前,听着风与草叶的窃窃私语,偶尔两声秋虫在生命最后时节中的啼唱,我几乎将自己融化在这片大自然当中,舒出一口气,闭上眼,把一切想不明白的暂且抛到九霄云外,惬意地享受着这份恬淡。
迷离恍惚间,我几欲睡去,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极进,在这小镇上,人并不多,今日入住客栈时也就只有我们一行人有车有马,来人想必是找我的。马蹄声很急,没来由地心揪了起来,右眼皮开始不停地抖跳,我讶异地睁开眼,坐起身子,一回头,马在离我身边两米远的地方忽然刹住。由于忽然勒紧的马缰的作用力和惯性,一匹枣红色的俊马提起前蹄,人立了起来,能在这种速度下突然刹住脚步,足以说明马经过良好的驯养。没等马蹄落地站稳,来人从马背上翻身跃下,水蓝色的袍角因着动作带起的风,翻飞飘摆,身形很熟悉,却不是我们一行中的四人,背着光,一时看不清脸。待人走进了,我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眉心不由拧紧了,是晏儿,这两年他的身量已经和瑞差不多高了,脸上的青涩脱尽,眉宇间有着历练过后的沉稳与坚毅,但明显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愁。
“少夫人!……”三步两步跨到我身前,单膝跪了下去,我没有错过他身子的轻颤。这个自幼便跟在瑞身边的男孩子,一直都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附的深沉稳重,即使是在被南宫宇擒住,折磨得那般痛苦的时候,也从未见他眼中有如此惶惧空洞的神色。我的心不由一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我挣扎着站起身来。
“起来说。”忍不住颤抖的嘴唇泄露了我心中那种被掏空了一块般的不安,我沉声喝道,尽最使声音具有一种威慑力,好让他稳住心神,把话说清楚。
“公子他……”晏儿缓缓起身,经我一喝,他稍稍镇定了一点,此时身后又是一陈马蹄声传来,冰、小柯和尚轩干了过来,在两米开外勒住马,下马朝我走了过来,三人皆是一脸的凝重与担忧。
我在袖中握紧冰凉颤抖的双手,“公子怎么了?!”声音极力克制着,却仍听得出颤音。
“皇上请你即刻赶回宫中,去看看公子,公子他只怕……”晏儿猛然收住的话头,让我一阵天眩地转。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只依稀记得晏儿的马就在两米外,抻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马,又是怎么上的马,只知一上马便调转马头,一记很抽。马儿撒开四蹄,带着我向着朗玉的方向直冲而去,身后隐约传来几声惊呼,跟着有上马追赶的声音。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只知到我不能停,要快,我要快些回去见到我的丈夫,那个曾经对我呵护倍至,为我形容憔悴,为我在眉心点画梅花的男人。耳边回荡着他临行前对我说的话,“梅破知春近……纵然身在天涯,但看梅破便是你我再见之期……”,这个男人,我看着梅开梅谢多少回,却始终盼不来我们夫妻的重见之日。两年前,即使明知他已脱险,与我同在一座城池,却隔着那禁卫森严的宫墙,生生将我的心撕扯煎熬着,不也想,不能见,我远走他乡,为的就是避开这份噬心腐骨的痛……可我的忍耐又换来了些什么?一别数载,我几乎得不到他的半点音讯,就在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要回到我们相识相守过的地方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他……
不!这不是真的!他们一定搞错了!瑞那么强健,他把我这百十来斤的活人,像抱只小猫一样轻松,他行动敏捷,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他不会有事的,只要我回去,只要我见到了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路纵马狂奔,我眼前不断地闪过一幕幕往夕与瑞厮守在一起时的场景,他的低笑,他的捉挟,他的皮赖,他的温柔……种种过往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库在泄洪一般,将我席卷淹没。我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也看不到眼前的人物场景,只随着潜意识识别着方向,向着那座我三年不曾跨入的宫门疾驰。
我在寅夜时分便赶到了宫门前,我翻身跃下马背,却因这一路的奔走双脚早已酸麻,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尚轩直接自马背上飞身掠了过来,将我抱起轻轻放回地上。
可宫门早已下匙,我顾不得许多,上前又拍又喊,不足一刻桂公公领着人开了西便门儿。我经这一路狂奔,早已是发鬓零乱,满身风尘,桂公公看清是我,便不多说,引了路在前疾步而行,晏儿和冰跟着我进了宫。
“夫人是否稍整妆容再去,皇上此时正在德馨苑呢,恐怕君前失仪……”眼看快到德馨苑了,桂公公好心地提醒着火急火燎的我,“如今太医们守着,候爷才服了药睡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个虚礼!”冰端出了主子的架势,怒斥一句,桂公公立马禁声,沉默着在前引路,我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个,只闷不吭声地往前疾步而行。
行至德馨苑门口,我脚步一顿,桂公公止了步,轻轻扣了扣门,思远前来应门,一见我脸上一惊,随即行礼引路,我说不出话来,只对他点了点头。
“皇上命太医院院判携太医院众位太医都在院子里候着,以便随时差遣,皇上自己也在侯爷榻边儿上守着,子时侯爷醒来过一时,丑时末吃了药,这会子刚刚睡下。”思远小声地说明着现在的情况。
太医院的太医守着,连皇帝都亲自己守着,这说明什么?不敢再往下想,迈步跨了进去,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了下去,却是冰一把捞住了我下坠的身子,我几乎站立不住,冰没敢松手。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中暗骂:“没用的东西,心心念念赶了来,眼看着到了,给我撑下去!”
心神稍定,我轻轻推开了冰的手,“我能走!”我咬牙吐出这三个字,竭力稳住身子,不让发软的腿脚瘫下去,赶紧跟上前面引路的思远。院中所有房间厅堂都灯火通明着,几名太医在里院中立着,见我来纷纷行礼,我只点了点头,便向正房走去。思远在正房门口止了步,我也收住脚步,立在门口的侍琴见我们来了,伏了伏身掀帘子进去通报。
“还通报什么,快请进来!”炼海云的声音虽然平稳,我却听出了隐忍的忧虑与火气。
侍琴过来掀了帘子,我迈步进屋,眼睛直直盯着榻边垂下来的那只枯槁的手,我不由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瞠大又目,躺在榻上的是瑞吗?那双温润修长的手几时变得如此枯瘦,皮肤暗沉无华?一阵目眩,侍琴扰忧地扶住我的身子,我只觉心痛如绞,正想冲过去看个仔细分明,却看到了炼海云明黄色的袍角,见我进来他已立起了身子。
“臣妾……”敛敛心神,我正欲伏身下拜,却被他上前一步直接扶住,挥手示意侍琴退开些。
“免了,免了,你先去看看他吧。”炼海云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我走到榻边。
我浑身疆硬地缓缓跌坐在榻沿儿上,眼前这张苍白瘦削的脸,已不复往日风华,只是那如雕刻出来的五官仍不容错认地提醒我,躺在那儿的就是我的丈夫。经过刚才炼海云那一声,和我进屋的这翻响动,他虚弱地微微睁开迷离的眼睛,却半天都没对准焦距。我以为我会哭,可我的眼中干干的没有一点水迹,我颤抖着握起他垂在榻边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嘴角扯出一抹淡而甜美的笑意。
“瑞,醒醒,是我,欣儿……”我轻声唤着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甜美轻柔,“欣儿来看你了。”我轻轻吻着他的手心,他渐渐睁大的眼中神彩一点点汇聚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眸子定定地凝住在我的脸上。
“唉!”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又是梦……但愿不要再让我醒,就在这梦里这么守着你,若是再醒,一睁开眼,你就又不见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虚弱无力。
“瑞,我是真的来了,不是梦,你看得到我,也摸得到我,我正握着你的手不是吗?”我心中一酸,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脸颊上,用力地吻着他的手指、手心。
他的身子明显一震,手随着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瞠大因消瘦而显得比平时更大了的眼睛,奋力地抬着胳膊抚着我的脸,喃喃地蠕动着唇却说不出话来,水雾迅速涌入紫罗兰色的深潭,凝结成豆大的泪珠自眼角滑落下来。我无比怜爱地伏下身子,用唇吻去了那颗晶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伏在他怀里,让他可以更真实,更多地触摸到我。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手费力而颤抖地抚着我的手臂、肩背,然后抚到我的脸,我顺着他的手将脸扬起,与他对视,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我。
“真的!……真的不是梦?……”他梦呓般地呢喃着,“算了,我知道这只是我做了千百回的梦,每一次的梦境都那么真实,可当我一醒来,睁开眼,留下的只能是空荡荡的落寞与孤寂。晏儿,你别再这样扮着夫人来骗我了。”他收回了抚在我脸上的手,将头别过一边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瑞,我不是晏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欣儿。”我轻轻将他别开的脸捧住,柔柔地带着他将头转回来,“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我轻轻吟颂着临别前我在梅前念过的那首《卜算子》“你说,‘纵然身在天涯,但看梅破便是你我再见之期近了。’我为你守着梅开梅落看了多少回,你现在怎么忍心不看我呢?”我欺身上前吻了吻他干裂的唇,“你看,你走了,我眉心的梅花都没人点了,我在等着你回来为我点呢。”抻手为他拨开贴在颊上的碎发顺到耳后,“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翻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叹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我一边帮他理着枕边的乱发,一边轻轻哼唱着这曲梅花三弄,“瑞,你说是我的到来,让你体会了爱。我是那么恐惧失去我,你是那么希望能够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呵护我,疼爱我,宠溺我,亲吻我……你忘了吗?”我将他枯干的发一丝丝地理顺,轻轻放到枕后,然后低头,吻住他的唇,用我口中的湿润,去润泽他的口腔,渐渐深入,用舌尖拭去他口中苦涩的药味。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肩,顺着我的颈慢慢抚上我的脸,良久,他轻轻推开我,眼中神彩闪闪发亮,“欣儿!……真的是你,这不是梦?!……”他激动得面颊潮红,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不是梦!……不是梦!……”
“是!是我,这不是梦!”我甜甜地笑着,任他用那双紫色的眸子将我的眸子紧紧盯住,在他的瞳中映出我的紫眸,久久的凝望,久到让我们几乎忘却了整个世界,只有彼此,我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中,轻轻伏在他胸前,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被浓浓的药味所掩盖,但我还是能闻得出来。
“欣儿!……我的欣儿!……我终于见到你了!……”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不需要任何的解释,我明白,这三年来,他对我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这是一份几乎无望的期盼,而他义无反顾地坚守着,沉溺着。
从他的身体情况看来,他这病已经时日不短了,看到他滑落的衣袖中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大小伤疤,我的心痛到滴血,他究境吃了多少苦才撑到了与我相见的今天?忽然,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惊诧地抬起看,看到他额上已迸出冷汗涔涔,眉宇间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又目紧闭,连嘴唇上仅有的一抹血色也退去,变得惨白。
我大急,“瑞!你怎么了瑞?!哪里不适?!瑞!”我慌乱地用手帮他擦着汗,急急地唤着他的名字,看着他如此痛苦,我浑身颤抖着,仿佛那痛是痛在我的身上,“太医!”
“太医!”炼海云的声音响在门边,一阵脚步声杂伴着衣袍磨擦的声音踏而入。
“夫人,请先让微臣为侯爷诊治。”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劝慰响起在我身边,须发尽白的老太医恭身立在一旁。
“欣儿,先让太治给玉瑞诊治。”炼海云将我从瑞身上托起来,扶着我退到处间,我焦急地眼睛没有离开过那张床榻,看着一屋子的太医忙乱着,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炼海云见我脸色苍白,将我扶去西厢坐着。
“瑞他到底是怎么了?!”我看着面色凝重的炼海云在我面前来回踱步,终于问出了声。
“当初把他从泊洋救回来时,他身上遍体鳞伤,伤口已经溃烂感染,他的脚筋被南宫焕那个老匹夫挑断了,在我们找去的时候,他已经淹淹一息,不省人事了……”炼海云沉痛而愤怒地叙述着当时的情景,我只听得浑身发麻,心像被万箭穿刺着一般痛到无以负加,“救他回来后,我本想先不告诉你,用宫中最好的医药将他治好了,再送他回府,可谁知道……”他右手成拳重重地捣在身旁的桌案上,生生将案子的一角折断,“南宫焕这个畜生,竟然给他下了一种慢性毒,而这种毒极是隐蔽,如果不治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便不会发作。可一便与治伤用的药物接触,毒性才会慢慢发出来,而到了这个时候,毒素已经溶解在他的血液中流遍全身。可这种毒药的配制方法极是复杂,太医院倾尽所有之力却只得出暂且压制毒性发作的办法,这种方法又极是复杂。若将他送出宫去,一来恐怕条件有限无法及时试治,二来怕筹备所需的器具筹备起来太费时间,贻误了治疗时机,这三来,宫中必竟医药齐备,民间难寻的珍奇药材也只有宫中才有储备……”炼海云看着我的眼神中闪过歉疚。
“所以皇上就将所有消息都封锁住,把瑞留在宫中救治,宁可让欣儿误会你出尔反尔。”我看着眼前鬓上飞起两缕银丝的炼海云,体会到他怕我知道消息后受到太大的刺激和打击,宁可让我误会他,怨恨他,只默默为我挑起这一切。
可他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知道,早一点让我和瑞见面,让我能守着他,陪着他,至少让他少受些相思之苦。心中酸涩苦楚,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感激他这般为我着想、为我担当,可又嗔怨他不该自作主张,不让我和瑞早些相聚。心中纵有千头万绪,看着他鬓角的银丝,我也再说不出一句,只能深深地望着他,末了只长长叹出一口气。
门外纷乱的动静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只见一群太医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单架来,抬着瑞就往外走,我“噌”地站立起身,瑞苍白而无表情的脸夺去了我的神智。我疯了一般就要冲上前去,却被炼海云一把抱住,“欣儿!他们是要抬玉瑞去治疗,你别过去,好好在这儿等着!”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他焦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放开我!我要去看着他!陪着他!”我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哭喊着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铁一般的手臂。
“欣儿,你不能去!听话,在这儿等着!”炼海云的声音中浓重的哀伤令我心中一惊,是什么样的治疗竟然不能让我看见?
我停止了挣扎,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无比地看着他,“无论你们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治疗,我是他妻子,我要陪着他!”说完,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良久,他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那我陪你过去。”说完放开我,跨前一步走出了屋子,我赶紧跟上,出屋拐到了紧闭着门的书斋前。可奇怪的是,刚才那些个太医也都在这门外站着,见到我们来都垂首行礼,炼海去挥了挥手表示免了。
门前还站着两名禁宫侍卫,侍卫见炼海云来自然不敢拦挡,打开门我跟着他跨进屋内,这哪里还是原来的书斋,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了。一进门是一个用棉帘子四面围起来的小得只够站两三个人的空间,想是为了隔住屋外的温度。掀起帘子一股炙热的热浪便袭了过来,我跟着他跨进去放下帘子,眼前是一间小房间,放着一张三面被帐子围得严严实实的暖榻,只用银钩将面前的帐子钩起。榻前放着一个若大的浴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汤,药香四溢,仔细一看才发现下面隔着一层铜皮,下面点着炭火正在加热。里面显然不家一个房间,用木格子移门与这间隔开,隐隐看到里面有明灭不定的火光闪动,似乎还有一个人影晃动着。
炼海云担忧地回头看了看我,“欣儿,里面的景象你还是不要看了。”他的眉头深锁着,不肯再说下去。
看着他这份表情我岂肯就此罢休,心中更是担忧起来,到底是要怎么个治法,搞得这么神秘,“不!我是他妻子,我一定要看着他,陪着他。”我坚决地回答。
“那你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这个治疗的环节不能被打扰的。”炼海云无奈,只好正色吩咐道,我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冲他坚定地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将移门缓缓拉开一条缝,只让我借着缝隙往里看,我把脸凑到门缝前往里张望。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今我不禁浑身一震,幸好炼海云在身手及时抬手捂住我的嘴,制止了我尚未脱口的惊呼,可下一刻我却口中一甜,身子如破败的布条般,软软地瘫在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
药人
我疲乏以极地同黑暗战斗着,我必须快点醒过来,至少要赶在瑞醒来之前,有人在呼唤我,可声音还很远,听不真切,我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下,眼前的黑暗就会被冲破。胸口火辣辣的痛,好像有一把火在胸腔内炙烤着我的心肺,浑身上下都是酸麻涨痛的,想来是一路上干来时骑马骑太久了,这会子真躺下了才觉出来。等等,感觉,我的感觉在迅速恢复着,只是还没什么力气,太好了,这说明我快要清醒过来了。努力睁开眼睛,可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只睁开一条缝隙,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知道这是昏厥后的正常反应。
想起晕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幕,恐怖的触角又爬了上来,一种带着恶心的恐惧感让我很想发抖,却只抖动了一下眼皮。一金一银两条纯色约有三指粗的蛇缠绕住瑞已瘦弱不堪的胳膊上,在他的前臂上细长的獠牙深深没入肌理,在獠牙边溢出乌血的血水,两条蛇正正贪婪地大口吞吃着那些血水。一只通体血红的蜘蛛,有成人一掌大,外壳光洁如玉,正张开它的八条长满茸毛的长腿扒在瑞的胸前,一根红线一般的蛛丝连接在它的嘴与瑞的肚脐之间,它似在吸食着瑞腹中的汁液。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把我牢牢抓住,我最怕蜘蛛,这种八只脚的生物总让我感到恶心而恐惧,让我的神筋马上绷紧了,仿佛它们已经爬到了我身上……
“欣儿?!醒醒!……”是炼海云的声音,我这是在哪儿,我晕睡了多久?旁边听起来很静,难道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吗?奋力地将眼睁大一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是我晕倒前看到过的那张床榻,我还留在治疗室的外间,这么说来,我应该是只晕睡了一小段时间。
“……皇……”我尽量让意识快速恢复着,艰难地开口,可才一出声就被炼海云用手指点住了唇,我惊恐地向四下里溜了一眼,见自己躺在外间的那张暖榻上,身子便开始颤抖。
“你刚醒,先听我说,别担心……”炼海云读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与惊惧,微笑着看着我,他的这个笑容有种难言的完抚作用,止住了我身子的颤抖,“玉瑞身上中的是南宫家的奇毒,宫中太医无法解去,我派人遍访蜀青南宫氏家接触过的人。蜀青南疆一带多山,气温湿,多生毒物,南宫家在其地原有就部,专司用毒之术,玉瑞所中之毒便是来自此地,乃是用七种毒虫毒草炼制而成的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我只得寻访蜀青南疆毒门圣手九毒郎君,前来救治,你方才看到的就是九毒郎君,他正用他的金银蟒和血玉蛛,以毒攻毒,为玉瑞压制身上的毒性。”说着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其中有着无奈的痛惜,作为一个帝王,这样的无力感让他愤怒而无助,紧紧握住的拳由于刻制着激烈的情绪而颤抖着,我再也顾不上害怕。
“所以才不让我看,不让我知道,怕我担心难过,宁可让我误会你不守信诺?”看着他我的心柔软起来,温情在眼底流转,我不无心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对我的用心我再也不能无视,“谢谢你……”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只迸出这三个字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见他的瞳色开始渐渐转变,我垂低睫毛不再看他。
“欣儿!……”炼海云的怒意瞬间消散无踪,温柔地唤着我,“你不怨我了?”
“怨!……”我没有抬眼,幽幽地吐出这个字,“怨你独自承担这一切,怨你不早点告诉我真相,怨你让我误会你……”我下意识地收了口,我这是在做什么,明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情感上的回应,却平白表露了这些个情绪,惹起他的希望,在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我不能这样做!“怨你让我们苦苦承受三年的相思不相见……”话峰一转,将所有浪花冻结。
“欣儿……”炼海云一把将我的身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住,脸埋进我的劲窝,一阵湿热令我浑身一颤,疆硬起所有的肌肉线条,是泪,是他的泪!一个俯瞰天下的男人的泪,心中是满满的酸涨,这个男人竟对我用情至此,我到底伤他多深?“我终于走进你心里了,你关心着我,你懂我!”他的声音低哑中止不地的轻颤,我的心被揪得生疼,只能疆着身子任由他抱,他走进我心里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以绝口不提,却无法回避自己的内心,也许我此生注定要负了他这片情吧。
四肢的酸麻感觉渐渐退去,我轻轻推开炼海云,“让我去看看瑞,我要陪着他。”无论如何,我不能再与他纠缠下去,现在瑞危在旦夕,我实在没有旁的心思,“我是他的妻子,他现在最需要我的照顾,我……”一阵沉重的痛感自肩上传来,我紧紧地咬住下唇,扬起脸对上炼海云愠怒的眼神,我不让自己嗯出声来,不让自己退缩。
他的脸上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复杂的各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纠结,紧抿的唇使下巴的线条疆硬而刚毅,墨黑如幽夜之海一般的深瞳定定地凝住我的,不放过我眼中任何一丝一闪即逝的情绪。我也死死地盯住他,硬起心肠,把所有的柔软温情通通挤出去,我不能让他再陷入到虚幻的希望里去,这只会让我更守不住自己的心,只能让他受到更多更深的伤害。他和瑞同样都对我用情至深,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男人都动了心动了情,但现在我不能回应炼海云的情。瑞是我丈夫,他如今已是生命垂危,我不能再想别的,在没有理清自己的心绪之前,我不想与炼海云牵扯太多,我今生对瑞有过承诺,我不能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