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炼海云的情绪平复了,暗色的眸子如同夜海幽深辽远,所有的思想与情绪都隐匿在其中,却寻不出一点痕迹,“我们先不说这些了,你去照看玉瑞吧,他快出来了。”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起身踱至窗前,将双手反剪于身后,光线透过窗纸和窗纱,把射进室内的光线分解成柔和的色调。由于背光,我看不清他对着我的半边侧脸,只有那坚毅的线条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勾勒出他内心的沧桑,那个身影带着一抹如秋雨般的萧瑟。
“谢谢……”我收回目光,抬手拭去眼角的温润,闭眼深吸一口气,把一切抛开,撑起身子,托动仍显沉重的腿移步迈向那道雕花格子移门,轻轻开启一道较宽的缝隙,瑞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三只毒物,瘦弱的身子皮肤已不似初见时的那般黑青,显出本身的白晰光洁。只有两臂上留下的四个血洞仍留有未干的乌黑血渍,九毒郎君用一块浸透了绿色药汁的布巾为他仔细擦拭着。
对这位江湖中毁誉参半的九毒郎君,我早有耳闻,紫琼对他的评价颇高,此人虽因毒得名,却从来不轻易作害人之用。九毒是说他驯养的九种毒物,我已亲眼见到了其中两种,金银蟒和血玉蛛,此外还有寒冰蚕、烈火蝎、墨蜈蚣、青纹蜥、紫晶蛭、蓝眼蝠、碧幽虻。据说这九毒郎君身永远藏匿着众多毒物,专好以毒草毒虫为伍,自幼便长年服食毒素,任毒虫叮咬,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而他成名的九种毒物更是经长年喟食各类毒草,与至毒之物关在一起,相互吞噬,将毒素尽化于体内。在他居住在萨昆城一座终年弥漫着瘴气与雾霭的幽冥山下,山中林深泽多,专生毒物,一般人从不靠近那里,偶有不知情的外乡人误入山林便是有去无回,更无人改去收尸,幽冥山因此而得名。九毒郎君原名叫殷子健,是毒宗殷家第九代传人,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外界接触,生活所需都是由毒宗中人为其备办了送往其山外的居所。
炼海云能找了他来,想必也是费了不少的周折,竟然能把这位毒宗之主千里迢迢请到越赤来,也不知他用了些什么法子,足见他对瑞也是极上心的,想极此处,心下不免多了一分感动。其实他和瑞是有很深厚的君臣之情的,他对瑞的信任其实已属难得,而瑞本就是他的伴读,自幼便随其左右,多年来为他舍命效忠,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他们之间会不会更融洽一些?
室内隐隐飘散出一缕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腥臭的味道,九毒郎君似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向门的方向,我看到一张面似冠玉的脸和一对带着魅惑力的灰色眼瞳。在与我目光相接触的瞬间,他手上的动作一滞,眼中似结了一层薄冰,清冷地洒进我的眼底,我不禁一颤,抚在门上的手将移门推开了小半,我整个人被晾了出来。我有些无措地收回手,却见那两条吃得肚子滚圆的蛇缓缓支起了细长的脖子,向着我的方向扭动着身子爬来,我一惊,抻手想要关门,却见门上正爬着那只血红的蜘蛛,还倒挂着一只白色的蝙蝠正用一对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睛盯着我。我立马收回手,想后退,两只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分毫,我惊恐地抬头看向那对灰瞳,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欣儿,别动!”炼海云想是听到了我刚才开门的声音,我扭头看向他,他已转过身来,慢慢向我这边移动着脚步,尽可能不惊扰那些毒物,“她是逸远侯的夫人,殷先生别伤她。”
我回过头看着九毒郎君,他眸中的冷意消退,抻手将一只短短细细的竹管放入口中软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而那些已经爬到我脚前三步远处的毒虫却似有所感应,停下了爬行的动作,那两条蛇似有不甘地对着我又吐了两下暗红色的蛇信,瞪我一眼,优雅地扭身爬回原来的位置去了。那只血玉蛛也顺着墙爬回最里侧的一张红丝网中,只有那只白色的蝙蝠仍用一双幽蓝色的光盯着我,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框上。
“放心,茸茸没有我的号令不会伤人。”一个好听的男音响起,我的目光终于从那对幽蓝色的眼睛上移回到九毒郎君脸上,“你可以动了。”说着他回过头继续为瑞擦拭伤口。
茸茸?应该是说那只白色的蝙蝠吧,昵称吗?我下意识地搓了搓发麻的手臂,向后移去着疆硬的脚步,我当然知道蝙蝠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蝙蝠是靠鼻子和嘴接收超声波辨别方位的。可我才移动了两步,它却张开半尺长的肉翼飞了过来,我一声惊呼,抬手去挡,它却就势落到了我的手上。张开的小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细小獠牙,发出“吱吱”的叫声,冰凉的小瓜子抓住我的食指,眼看着它伏身,尖尖的细牙咬进我腕脉处的肌肤里。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我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湿凉的小舌头舔拭着我腕上冒出的血珠,吮吸着鲜红的血液,而我却不想把它挥开了,只觉这小东西可爱,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她被咬了!”炼海云的声音中有惊有怒,却也呆立在那儿没改再动,看着我诡异的表情,又盯着殷子健低吼,“殷子健,你的蝙蝠咬了欣儿!”
殷子健转过身来,看向我,眸中闪过微讶的神色,向我走来,白茸茸的小身子随着肉翼的扇动飞离了我的手腕,在我周围打了个转儿,又倒挂回门框上去了。殷子健看了看我的神色,执起我的手腕来看,却见那两个细小到几不可察的血点已不再出血,腕上的血迹被小蝙蝠吮舔得干干净净,只余两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凝在手腕上。
“看来,茸茸喜欢你。”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灰色的眼瞳中带着笑意,又宠溺地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框上微微有点打晃的蝙蝠。
“这是什么意思?”炼海云夺过我的手腕去看了看,恼怒地看着殷子健,“什么叫喜欢?喜欢谁就咬谁?”质问的语调充满霸气。
“她今日曾与逸远侯有过唾液接触是不是?”殷子健不答反问,目光笃定地看着我,我想起清晨时曾吻过瑞,轻轻点头。
“玉瑞的唾液也有毒?”炼海云有些恍然,疑惑地问道。
“他体内有着金银蟒和血玉蛛和原本的七品毒的毒性,唾液中自然也是有的。”殷子健面无表情地解释着,“这种混合的毒经过侯爷体内的融合转化本已成为极慢性的剧毒,加之古夫人体质寒湿,毒性已随唾液入体混入血液之中,她适才可曾晕倒吐血?”
“难道刚才不是单纯因为恐惧才晕倒的?”炼海云的眉头蹙了起来,怜惜地看向我。
“那是毒性混入血液后的表现。”他波澜不惊的声音让炼海云倒抽一口冷气,抻手看看我吐在他指间已经干掉的血迹,我和殷子健的目光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只见那血迹已呈紫红色。
“可刚才茸茸吸出的血却是鲜红色的啊……”我不解地看看自己的手腕,那两个针尖大小的血点仍是鲜红的色泽。
“茸茸体内的毒性正好与这些毒性相融,你如今已无碍了,而且,日后,寻常的毒对你不再有效力。”殷子健淡淡地笑着,“真是机缘巧合,寻常人若想要达到这种体质,除非用个十年八载的时间,食毒草,被毒物吮咬,还要担极大的风险,未必能成就。想不到你境能这般阴差阳错地就这么得了,多亏了茸茸这一咬,否则众毒并发时,只怕就是神医仙丹也难为你续命了。茸茸向来不肯轻易近人,除非我有号令,让它救人,它才肯开一次口,不想见日却主动为你疗毒,看来它是喜欢你。”他作出了最终的判断。
“谢谢。”我牵起嘴角,淡淡一笑,却是对着倒挂在门框上的茸茸,似是感应到我的心意,小家伙愉快地舒展了一下肉翼。
殷子健似乎也对我的反应很高兴,还是带着一抹讶色看了看我,可能我是第一个有此反应的人吧。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回瑞身边,伏身将他抱起,瑞在他怀里更显得枯瘦,他将瑞抱了出来,放进那桶黑乎乎的药汤里。刚才那隐隐的腥臭味道就是瑞身上那些乌血发出来的,所以在他们经过我身边时,那味道再一次飘进了我鼻子里,随着瑞的身子进入药汤,腥臭被药香取代。殷子健将瑞放好,转身回了里间,关上了那扇移门,应该是去慰劳他的那些宠物去了,我搬了张凳子坐在浴桶旁边看着瑞,脑中回转着一个疑问。即然茸茸可以使我体内的毒素相融不伤身子,那么是否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救救瑞呢?为什么九毒郎君宁可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法子压制他身上的毒,却想不出为他解毒令他全愈的办法来呢?
正想着,殷子健从里间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白玉的小盅,待他走到跟前,我才看清,小盅里装着一盅血,上面还飘浮着一小滴晶莹如冰的粘液。他抻手托起瑞的下腭,拇指和中指扣在两侧的穴位处,使瑞的嘴张开,将一盅血灌进瑞的嘴里,拇指移到下腭底部一点,瑞的喉结向下一滑,咽下了那盅血。
“这是茸茸的血?”我抬头看着他问,“那上面的粘液是什么?”
“是寒冰蚕的唾液,逸远侯的体质是阳性的,与阴寒的毒素相克,金银蟒为一阴一阳,加上血玉蛛的阳性,本来是为了克制他体内纯阴的七品毒。但一直以来,反到使他体内阳性过盛阴衰,七品毒得不到有效的缓解,加之他原本身上的那些伤口造成失血过多,津液耗损,身体瘦弱。我本不敢给他用蝙血与冰蚕的至阴至寒,怕损了他的元阳,今日到是茸茸帮你疗毒提醒了我,欲攻其毒必先与之相融。况且,如今单靠金银蟒与血玉蛛的毒性已渐不能与七品相克,若不试一下,只怕也是来日无多,不如放手一试,或许能有所突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他提早结束所有的痛苦。”他放开了瑞,冷静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变化。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瑞晕睡的脸,随着药汤的热度,室内蒸腾着薄薄的雾气,瑞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之色,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汗液接触空气后渐渐转成暗红色。我这才注意到,室内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了些,抬眼见炼海云已将遮光的纱窗打开,让光线不再受阻地透过窗纸照进室内,他也搬了张凳子坐在瑞的对面,细细地观察着瑞的脸色。殷子健取了只瓢过来,舀起药汤冲洗着他露在水面上的肩颈,又递了决布巾给我,让我蘸着药汤帮他擦拭脸上的汗水。瑞在药桶中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殷子健才撤去了桶下的火盆,在暖榻上铺了好几层干将的布巾,将他抱出来放去榻上,我过去帮他擦干身子,殷子健再次抱起瑞,让我撤去了他身下的湿布巾,放去榻里边,用厚软的棉被将他裹紧。
“他也累极了,应该会睡上两个时辰,此时最忌着凉,屋里要再添两个火盆。”殷子健回身对炼海云道。
“好,朕这就让他们送进来。”炼海云转身掀帘子走了出去,吩咐了门外的人几句,不一会儿,晏儿端了火盆进来,摆在屋子的角落里,炼海云也跟了进来。
“皇上也请先回去休息片刻吧,这里只留古夫人和在下看护就是了,请不要再让外人进这屋子里来。”殷子健淡淡地对炼海云说着,却丝毫没有谦恭卑微的感觉,话说得很平和,但语气中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是让晏儿留下吧,少夫人连夜骑马奔波,身子怕也乏了,也请先去休息片刻吧。”晏儿闻言,抬头看着我请求道,在他的眼中不再有那隐隐的妒意,有的是真诚的关心与恳切,还有一份哀求。
“不,我不累,我要守着他,再也不离开他半步!”我看着瑞,平和地说出这句,似是在对自己承诺,“殷先生,请让晏儿留下来吧,这孩子从小就跟着瑞,他此时必是无法安心离开的。”我回过头对殷子健请求道,晏儿感激地望了望我,又企盼地望着殷子健。
“不行。”殷子健果断地回绝了我的请求,“这里只能留我们三个人。”他抿嘴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平静的灰眸,知道他的坚持必然有他的道理,只好无奈地垂眸看向晏儿,他一脸的失落,“晏儿,你先去休息吧,若论奔波赶路,你是比我们赶得都多一倍的,既然先生这里不能让你留下来,想必有他的道理,你且先下去吧,公子此刻需要安静的休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这孩子只怕对瑞的情意并不亚于我,想起以往种种,他眸中极力掩饰却仍在不禁意见流露出来的对我的妒意,他对瑞的关心,这一切我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瑞对于他,至多只是当他如弟弟一般,对于他的这份情,瑞也是一样的无法回应。在与瑞毒发前与我的对话中得知,这孩子为了让瑞能够暂解相思之苦,竟然扮作我的样子来安慰他。想着他为了救瑞而被南宫宇折磨得那般痛苦,想着他快马奔去河边找到我时眼底的悲愁,对于他我是真的恨不起来,对于这样的一份情感我选择尊重。
“是。”晏儿的失落并未掩藏,无奈又不舍地看了看睡在榻上的瑞,起身退了出去,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我暗自摇头叹息,这份情注定了他的悲剧。
“那朕也先走了。”炼海云看了看殷子健道,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我道,“欣儿,你最好也能休息一下。”我微微勾了勾唇角,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掀帘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九毒郎君守着瑞,我坐在榻边上静静地看着瑞,屋中因加了火盆而更显得温热,我额上渐渐沁出了汗珠。殷子健走到窗边将遮光的纱窗关上,屋子里的光线又被染上了银红色的柔和,他将一只火盆放回药桶底下加热,药香再次蒸腾出湿润的雾气。
“脱掉你身上的衣服,到药桶中浸泡一会儿。”殷子健简单地吩咐道。
“我也要泡这药汤?”我疑惑地看着那桶黑乎乎的药汤,不解地问。
“你体内现在有着与古侯爷几乎相同的毒素,这药汤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另外再通过肌肤为你加上一剂调养,驱除过盛的寒湿。”他简单地解释着,“侯爷能否挺过这一关,你是个关键,他需要你的身子和血。”说完他转身回了里间,关上了门。
我依言脱去衣衫,将长发绾起固定在脑后,跨入药桶将身子浸没进去,伴着渐渐攀升的温度,药汤自毛孔中渗透进身体里面,药香充斥着我的口鼻,带来舒适的感受。连夜的紧张奔波令我浑身的肌肉酸痛,加上刚才的昏厥,困意渐渐向我袭来,我甩甩头,让神智清醒,掬起药汤浇在肩颈上,抻手取过放置在桶边的布巾蘸着药汤洗去脸上的汗水。感觉到体内血夜的循环加快了速度,毒素溶解在血液里流遍全身,起初有片刻的眩晕,少顷即逝,通体舒畅,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
殷子健开门走了出来,茸茸倒挂在他手中托着的一只架子上,“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全身都很顺畅,很舒适。”我抻手轻轻摸了摸茸茸雪白的小身子,它正用一双幽蓝的眼睛看着我。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百年不遇的体质。”他淡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卷得紧实的银针囊,他打开针囊,抽出一根长约两寸的银针,扎入我背上的穴位中,手起针落几下子,就在我背上扎了十几根银针。
“怎么?要把我变成刺猬?”我动弹不得,只好开口调侃,不知道他到底要对我做些什么,先是让我泡药汤,这会儿又扎针,我到底是怎么个百年不遇的体质啊?
“刺猬?”他不由轻笑,酷酷的表情被这一笑打破,却给他的脸添上了一层魅惑,“这些针是为你进一步打通经络,封住心脉,你若要真正成为百毒不侵,这一步是必须的。”他自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盒子,里面放着一枚五彩斑阑的药丸,“吃了它。”他打开盒盖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抻手接过,细细地打量着这颗漂亮的药丸,张口吞下。
“五毒丸。”他的回答还是那么简单,抬手启掉了我背上的一部份银针,“你会有一时的痛苦,等茸茸再吸一次你的血就可以了。”随着他的话音一落,我腹中传来阵阵绞痛,浑身麻痹,眼前开始旋转,他抻手将我的手偏向一侧,茸茸飞过来,在我的腕子上咬了下去,伴随着一阵刺痛后血液流出的感觉让我的痛苦开始缓解,“现在你是个药人了。”
身上的不适感渐渐消退,茸茸飞回去倒挂回架子上,我全身无力地瘫在药桶里,他启掉了我背心处最后留着的五根银针。回身在榻的外侧上铺上浴巾,挽起袖子将我抱了出来,我动弹不得,只能随着他帮我擦干身上的药水,又将我抱到靠里一些的地方,将裹在瑞身上的棉被掀开一边盖在我身上。收走了榻边的浴巾。
“现在你也很累了,睡一会儿吧。”他最后帮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带着茸茸回了内室。
困意再次袭来,我无力再与疲乏已极的精神作斗争,身子紧贴在瑞身上,有一种久违了的安心舒适,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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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身子被人轻轻地抱住,柔柔的抚摸带来阵阵麻痒,鼻端是瑞身上熟悉的气息,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室内暖暖的弥漫着药香味儿,光线柔和暗淡。睁开迷朦的睡眼,室内的光线很舒适,基本上不需要怎么适应,我正呈传统的八爪鱼状,手脚并用地牢牢扒在瑞身上。
“醒啦?”瑞的声音仍显得有些虚弱,却是满满的喜悦和宠溺,瘦削的俊脸由显久病的苍白,炫紫色的眸中闪动着灿若星子的光芒,流转的眼波间,即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唯恐得之不久的小心,怜爱、思念化作无边的海几欲将我溺毙在其中。
“嗯。”我回以甜甜美美的一笑,两年来这是我睡得最安心的一次,轻轻调整一下卧姿,真怕我这样扒着他会给他瘦弱的身体带来太重的负担。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堂,听着他微显虚浮而快速的心跳声,心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他到底受了多少痛苦折磨,竟生生把一个健壮沉稳的人变得这般脆弱?
“都醒来了?”殷子健的声音悠然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自己现在和瑞这般暖昧的姿势,加上睡前那一幕,虽然明白他是为了医治我和瑞,可还是不由地脸上烧了起来,将头埋进瑞的胸膛,不理他。“古夫人,请将手抻过来。”不理会我的反应,殷子健自顾自地命令着。
心下知他是在救治瑞,不敢怠慢,乖乖回身将右手抻了过去,他轻轻搭上我的腕脉,垂眸敛神静静为我把了会儿脉,眉宇间不见一丝情绪。他掌间像变戏法一般闪出一把指刀,精准地在我腕脉处一划,一丝冰凉的感觉过后,伴着血液的涌出带来伤口的阵阵辣痛,手腕下接着一只玉制的小碗。瑞的身子一震,抻手便要拉回我的右臂,却被我抬走的左手止住,眼见得血液渐渐注满玉碗。殷子健自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拔开瓶塞,将一些黑褐色的药粉轻轻倒在我手腕的伤口上,一阵淡淡的清凉感觉瞬间淡化了伤口原本的痛感。
将腕上未干的血迹轻轻擦拭干净后,抬眸看了看我,“将右臂就此平放在榻上尽量不要动,一刻钟后便无碍了。”端起那只玉碗,“在我出来之前,你们不要起身,古夫人,侯爷现在需要你身上的体温和气息,记着为他度气。”说完他转身又进了内室。
“欣儿!不要这样为我!……”瑞的声音有些微颤,瘦弱的臂弯将我拥紧,颈间的温热湿意让我的心揪了起来,他在哭……
“瑞,我要你好起来,我需要你!”深呼吸平复下心中的酸涩,我轻轻开口,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回转身来将脸埋在他单薄的胸前,抚上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心中说不出的痛。
“唉!……”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将我拥紧,然后我们陷入了沉默,有太多的话无法用言语表达,就让彼此相合的心跳声在最近的距离传递,我扬起脸,将唇迎向了瑞仍无血色的唇,为他度气。瑞依恋地吮吻着我的唇舌,仿佛将这三年的离别之情都要用这长长的吻来顷诉给我,温柔爱腻中夹杂着淡淡的苦涩与凄凉,我下意识地迎合着他,我苦苦压抑了三年的思念,如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微有些眩晕,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彼此,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潮红为他的苍白凭添了一抹生气,也许,也许我的出现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那所谓的宿命,也许瑞真的可以和我一起。心中怯怯地升起一丝希翼,也许我与瑞的缘份不会那样的浅,我既然都可以从异时空穿越过来,那么变数未尝不会存在于瑞的身上。
“咳……”一声轻咳唤回了我尚自神游的三魂七魄,抬头看到瑞略显赧然的脸色,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殷子健审视的目光。耶……这个人,怎么拿这种眼光看人的,况且还是两个……呃……我晕,这家伙看我们活像是在看他的那些毒虫毒草一般,研究似地打量着,我不由有些羞恼地回瞪他,他这才惊觉,敛了眸,“方才我是在看你们的气色,看来,今日进展顺利,请古夫人将这丸药嚼碎了喂侯爷服下。”说着他递过来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泛着血的色泽,淡淡的腥甜味道混合了药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接过药丸,想着他要我嚼碎了喂瑞吃,不由蹙了眉头,“非要我嚼碎吗?”我最怕吃药了,况且这味道怪怪的,想着这家伙惜字如金,他这么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我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是,需要夫人口中的唾液与药拌合方能起效。”殷子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淡淡地给出了答案。
我瞥见他另一只手里那满满一盒子的血色药丸,看来这种喂药的方法不会只有这一次,任命地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却没有尝到料想中的苦味,而是淡淡的甜香,血的腥味几乎被完全掩盖,我细细将药嚼碎,回身迎上瑞的唇,将药沫喂给他,不想他竟趁机吮住了我递药过去的舌尖不放口。我又窘又急,要吻什么时候不可以,偏偏要在有个观众在场的时候吗?我想挣开,瑞的舌却滑进了我嘴里,灵活的舌四处探索着,把我口中的药味吃尽。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怕我嘴里留着药味难受,心柔软得几乎工化掉了,他的心好细,我这点小心思又被他看穿了,被爱人这般疼爱着,幸福如湖水中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二位小憩片刻便可起身,此后,侯爷不必再受之前那样的苦楚,只每日由古夫人依法喂食一颗丸药即可。”殷子健说着将那只装满血药丸的盒子放在了我枕边,“我共制了九十丸,如今已服用了一丸,盒中的八十九丸此后每日一丸,安寝之前服用。”说完他回身走去门外,招来了女侍,吩咐她为我们准备换的衣物,和抬瑞回去正房的单架,便径自回了内室。
我打量着瑞服药后的神色,看来无异,侍琴送来了干净的衣料,我起身由着她服侍我更了衣。晏儿早已候在门外,我叫侍琴唤了他进来,瑞现在虽然一时解了痛楚,但身体还是虚弱得难以站立,晏儿帮着我为他更了衣,又取了件狐裘为他上下裹严实了,这才唤人抬了单架来,将他抬回了正房。
安顿瑞躺好盖好,一众人等纷纷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我和晏儿照顾着瑞,晏儿的视线不曾离开瑞,见他气色好了许多,明显松了口气。瑞的身子虚弱,又经这一翻折腾,困意又将他包围,可他却强自撑着不肯睡,一双眼紧紧地盯住我不放,生怕再一觉醒来我便又不见了。我不由看了看晏儿的神色,眸中强自隐忍的款款情意,因得不到一丝回应而渐渐黯淡,带着深彻肺腹的的悲凉与不舍,目光却是无法从瑞的身上移开分毫。我心中不禁一叹,这孩子,这般毅然决然地将一片真心都投注在瑞的身上,就算得不到他一分的回应,也仍是无怨无悔,如飞蛾一般,不惜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扑向那一点光和热。
“瑞,再睡一会儿吧,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一步也不离开。”我轻柔地劝着盯着我不放的丈夫,为他把被角掖严实了。看着他终于敌不过困意,缓缓合上眼皮,很快便沉入梦中,睡颜平和带着满足的笑意,浅浅地勾着唇角,眉宇间久病的憔悴之色似乎也因着这个笑意而淡了不少。
侍琴端着茶进来了,放下茶却轻声唤了我,说是殷子健请我再过去一趟,我回头看了看瑞,睡得很安稳,想必一时半刻也不会醒过来,吩咐晏儿坐到我方才的位置上,好好看着他,便跟着侍琴向书斋方向走去。
“先生。”进屋后,见殷子健正在窗前,缚手而立,我止步轻唤了一声,心下隐隐的不安正慢慢在体内蔓延开来,不愿想也不敢想,希望不是坏消息。
“古夫人,”他回转身来,俊秀的脸上淡淡的带着一惯的清冷神色,灰瞳中隐隐带着一抹悲悯,这样的人,这样的神色,这样的气质……他仿佛周身都散发着一层幽幽的光,如神祗一般高傲不可直视,“在下就要离开了,有几句话不得不对夫人言明……”他的话停顿了下来,清冷的目光审视着我渐渐变化的脸色。
“关于瑞的病情……”我感觉恐惧的藤蔓正一点一点缚住我的四肢,不断地向上爬着,想要将我吞噬,头皮一阵发麻,我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握成拳的手在袖中微微有些颤抖,挺直腰背,如夜般的眸中沉寂一片,不露一丝情绪,坚定地凝住那对灰瞳,“先生还请直言,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需要我做的,都请一并吩咐了,我会认真记下。”
“你……”结着一层薄冰的灰眸中寒意缓缓消退,他略微顿了顿,“记住,他这三个月中所有饮食不可有油荤。每日你需与他同浴同寝,沐浴用的药汤必须如今日这般一直加着热,以保持药汤的温热。时近秋冬,地气转寒,侯爷卧寝之处必须保暖,万不可受凉,此三月中,不得再服其它任何药物,犹忌滋补。”他简洁明了地吩咐着,眼中一闪而逝的忧色让我的心猛的一揪。
“古夫人,”他吸了口气深深地看着我,“缘份是件强求不来的事,缘起当惜,缘灭则宜放。”语气淡然如悟得真道的仙一般,这个俊秀的男人有着山一样的胸怀,“夫人是个极聪慧的女子,不会看不出侯爷伤病交加已然日深,在下虽寻得了破解七品毒之法,但依侯爷如今的身体来看,委实尚有凶险。”他还是直接地说了出来,我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希望如同飘飞在空气中的肥皂泡泡,被他的话轻轻地一触,便碎裂消失。
不禁一阵眩晕,身子有些发飘,我狠狠地攥紧拳头,让掌心的刺痛感帮助我镇定下来,“依先生看来,瑞受这毒伤侵袭,到底有多少时日了?”所幸我站立的位置离着椅子不远,我移动身子,扶着一张椅子慢慢矮身坐下来,我不确定自己能站得稳当地听他说下去,还是先坐下保险。
“伤是大大小小新伤旧伤累积起来的,在下也只能从侯爷毒发时的症状上来推断,这毒只怕是有两年半了。”他沉吟着给出答案,眉头微微地蹙了一蹙,“在下见到侯爷时是在一年半以前,以当时毒发的状况来看,他能撑到今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七品毒至阴至寒,具有极强的隐藏性,只有体表有伤口出了血,在敷了止血的药后才会发作。因此,是不发责已,一旦发作便来势汹汹,而其毒素亦早已在体内潜伏日久,如同被唤醒来的魔兽一般,吞噬人腹中脏府。在下不才,这一载有余以来,也不过是以相克之毒压制七品毒的毒性发作,却始终无法化解,到如今,侯爷体内的毒素虽可渐渐被融合化解,但这副身子到底已是千疮百孔,能否调养回来,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殷子健脸上淡淡的带着一丝无奈,语气中的怅然卸去了我的力气。
我扶着椅子勉强让自己稳住身子,“如此说来,如今他这身子是即需要调补滋养,却又虚不受补,连半点油荤都见不得……”我低喃一般,含浑不清地说着,像是在询问殷子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我体内流失掉。
我深深吸气,力求让自己把心神稳住,尽量用客观的眼睛去看待整件事情,如果我无法延长瑞的时间,那么就要做好准备接受事实。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要给他全部的爱和快乐,对于能与他再度重聚我已经应该感激上苍,必竟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会哭,可奇怪的是,我的眼中干燥异常,根本没有任何要哭或是想哭的欲望,只是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实际情况,仿佛我是个旁观者。忽然感觉自己很冷血,但依现实而言,无疑我正需要这份冷静,我不能也不愿在瑞面前流露一丝一毫的悲伤情绪,以他的细心和对我的了解,我很难将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隐藏。
“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殷子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的灰眼睛清冷中淡淡含着不解与兴味,自自然然地凝视着我的视线,一点也不令人感觉不适。
我淡然望着他,浅浅勾起唇角,对于他所说的这个“特别”不知应该作何理解,是褒是贬?似乎两都兼而有之,又似乎两者皆非。无心去探究他话里的意思,我无言以对,想起他说要走,“先生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他似乎也并不执着于我的回答,自袖中掏出一只乌黑的木质小牌子,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儿,抻手递给了我,“此物是我殷家信物,唤作墨檀令请古夫人收好,若日后有事要找在下,只需以此为凭,到蜀青萨昆城殷家便可找到在下。”
我接过墨檀令,对他报以谢意的一笑,“多谢先生为我夫疗毒,明日一早先生便要离去,只因闻说我夫病重来时仓促,如今又难抽身,不及备办酬谢,就请先生且受我一拜,他日必当重谢。”我起身下拜,对于他救瑞的恩德我是必需予以回报的。
他抻手扶住了我的胳膊肘,“古夫人不必多礼,我殷子健向来不为谢礼救人,此次之所以施救,却是因这七品毒实属难得一见之毒,说起来真正能化解此毒的关健在于夫人。”他洒脱一笑,神情是一惯的清冷,“人人皆有其所痴迷之物,有人痴迷文武,有人醉心权贵,而在下恰恰独衷于毒,古夫人是商人,说起来,你我之间无非是等价交换而已,夫人不必谢我,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深深望着眼前俊秀儒雅的男子,他身上的冷凝淡漠是我不曾见过的,仿佛在他眼中一切都不过是寻着其自身轨迹行进,一份出离世外的潇洒将他与世俗彻底隔绝。我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这份冷凝淡漠,这是我一直心向往之却始终都做不到的,我静静地笑了,在我与他之间有一种淡然如水的相互理解。他也笑了,笑得很淡也很幽远,不必再有任何的言语,只是一份很清澈的默契,让一切如风来去无踪,只在吹过的瞬间带来一丝清凉。
步出书斋正碰上炼海去,我上前行了礼,请他到正房中坐,他看了瑞,又问了我一些疗毒的情况,正说着,殷子健也过来了,向他请辞。我回身去照看瑞,他们便出了正房,往书斋中去了,想是谈论一些关于瑞身体的情况,不愿让瑞和我听了伤悲。待炼海云正回到正房来看瑞,我提出要接瑞出宫回府的请求,他应允了,只让我先去筹备瑞需用度的物什,待备办妥当了便送我们出宫。
韵霓和小柯已经和那几车的物什回到了侯府,韵霓也去水家报了平安,将我进宫见瑞一事禀报了祖母知晓,如今已筹备妥了接瑞出宫回府的事,禀过皇上,回了侯府。殷子健三天前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只送到德馨苑门口,我们只互道了声“保重”便不再缀言,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
“欣儿……”尚轩在房门口叫住了我,收住脚步回头,见他微蹙着眉头看着我,欲言又止,不由奇道,“有事?”他一向是冷静而果断的,绝少见他这般吞吞吐吐。
他不再言语递来一只墨蓝色的小锦盒,我接过来放进袖里,“你先去思静斋等我一会子,我进去看看瑞,这就过去。”我脸上淡淡地挂上笑容,就着韵霓打起的帘子一矮身进了屋。
瑞如今已不再受那毒发之苦,只是身子仍是虚弱得很,起不得床,我将生意上的事务全盘交给了冰帮我去打理,暗影的事由尚轩掌管着。本应该去水家拜见祖母的,可瑞如今离不开我,只好着人去接她过来,英儿此刻也在房中陪着瑞,他们兄妹也三年未见了,自是有许多的话要说。我见他们聊得高兴,便吩咐了夏荷回去和先生说,今儿小姐休课一日,让他们兄妹也好放开了聚上一日,看着瑞脸上焕发着神彩的笑容,我心下稍安。起身说是有些个琐碎事情要处理,让他们俩先聊着,便出门去了思静斋。
跨进思静斋,我看了一眼立在窗边的尚轩,便径自走到软塌上坐了下来,自袖出取出锦盒,拨开搭扣,字迹很陌生,见落款是远浪,只觉手中的信纸似乎忽然添了几份重量。远浪被我派往玄皎有段时日了,为了隐密,一直以来都极少与我这边直接递消息,凌宵在玄皎已是有名的富商之一,他与远浪之间的往来作得自然而疏离,远浪的消息通常都是由凌宵转递给我的。墨蓝色的锦盒本身已经说明这消息的特殊性,我不免心下有些发沉,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出什么大事,我只想在瑞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度过。
把顾虑先放到一边,我开始细读起信栈上的内容,远浪果然不负我所望地在漠北立住了脚跟,带去的暗影成员条司其职,以越赤商队的身份经营着条种生活必需品的买卖。只与一般平民接触,并不去主动接触那些有官职在身的人或是他们身边的下人,表面上只安份做生意。这段日子以来,透过凌宵送来的所有消息都是他平日借行商之便自己观察加上从那些平民口中听来经过滤后,整理出来的,这孩子的心机果然够用。前不久,他的商队在两个部落之间的荒野中,偶然救了一名孤身陷于狼阵中的十二岁女孩儿,所救之人竟是背了她的单于父亲偷跑出来玩的小公主乌兰亚。单于招他进大帐答谢封赏,他借此机会观察到单于表面上败走漠北,而实际上却是保存了大量精锐的兵力,在漠北休养生息,勤修苦练。
以其军容整齐程度来看,之前在琉羽边境那一场败仗竟不曾给他真正的实力带来多大损伤,依军队所需的供给情况来说,其兵力只怕不比越琉联军少。另外,漠北百姓因平日里生活的环境本就是野外草原,平民都以狩猎游牧为生,即便是妇孺也都可比上得战场的战士,草原恶劣的生存环境本身造就了这个民族的彪悍。
蜀青曾暗地里与玄皎结盟,却在与琉羽一战中食言而肥,假托南宫氏家一事未曾出手援助,因此两国盟药破裂,想来南宫凌必然是对蜀青轩辕皇朝恨之入骨,才投靠了玄皎。为答谢远浪救了他的女儿,单于给予了远浪的商队一笔大生意,今后单于皇室所需的一应物资都由远浪的商队为其买办筹备。而单于开出的第一张订单中所要的物资的数量便大得惊人,但全都是生活物资,并无铁器之类敏感的军用物资。
远浪此去我命其独立行事,他就是这支商队的老板,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他们与水家的联系,因此,他在生意上可以独立决断。单于当下便付了一半的订金,远浪无奈也只得接了这笔生意,为了采办他的商队要到琉羽去进货,这样一来他才得以在琉羽和凌宵按排的人接上了头,送了这只锦盒来。依着这些消息来看,玄皎如今仍是在养精蓄锐,并无出兵的打算,可一直以来,漠北的消息都如铁桶一只,滴水不漏,可见其所图必然不小。
怎么办,要不要把消息告诉炼海云?如今越赤国内正在实施推恩令,政局本就不稳,派往琉羽的夏琰正率军队在撤回越赤途中。蜀青方面似乎经南宫氏家一事后,内政也受到了波及,必竟灭的是开国元勋,而且是籍灭三族,如此狠戾之刑,难免使那些朝臣们人人自危,一时间剧说是个个噤若寒蝉,彼此间甚至往来都十分谨慎。琉羽经过与玄皎一役,虽然获胜,却也是元气大伤,如今又陷于朝代的新旧更替中,自有一番勾心斗角,血腥惨烈的争夺。放眼天下,似乎眼下只有玄皎国内的情势是最为稳定的,这个认知不禁让我心中狠狠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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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诀
“上回你吩咐的那些个女孩子都已经找好了,筛选过后还有二十七人,正在训练中,欣儿是否抽空看一眼?”尚轩看着我,深墨色的眼瞳中淡淡的询问,他是在担心我抽不出时间出去。
“训练进行到哪一步了?”我沉吟着,这些经过首步筛选的女孩子是需要去看一下的,只是我现在真的不能再离开瑞身边。
“经过之前的淘汰,现共有二十三人正在接受生存训练。”尚轩简单地加答,这一层的生存训练本身也是一次淘汰过程,从最初的三十人到现在的二十三人,想必她们已经经历了一些坎坷。
我心里很清楚,最终我要的至多不超过四人,其他的人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再过几日吧,等生存训练结束后,我再看吧,加强她们所有的训练科目,打今儿起算三个月,到时候我要看到能拿得上台面的人。”我要的是最终留下来有用的人,终将因通不过训练而被淘汰出局的人,我不想见,因为我没有多余的悲悯可以施舍,生存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远浪那边,供货换个脸生的新手去,不要露了水家这层关系,至于玄皎那边,让远浪只安生为他们提供所需生活物资,而且都要上好的货。不必刻意去接近和打听,只让他继续留心观察,对于他目前所做的我很满意,如果没有得到我让他有所行动的命令,绝不许他有任何动作,以免打草惊蛇。”摆在面前的严峻事实容不得我再同情心泛滥,我手上必需要有几个切实靠得住,又办得成事情的人。
“是。”尚轩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微微垂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
尚轩走后,我在软榻上坐下来,脑海中转动着玄皎的形式,我决定将自己所探听来的消息压下来,对炼海云犹守口如瓶。
“姐姐。”秋儿走进来,手中搭着件白狐裘,“接老夫人的车就要到了。”
我站起身来,秋儿为我披上狐裘,“我们去迎老夫人吧。”我拢了拢肩上的狐裘举步出了思静斋,“为老夫人准备的房间可曾收拾妥当了?”一边向大门走去,一边问着秋儿。
“收拾妥当了,姐姐放心。”秋儿笑盈盈地回道。
在门口立着等了一小会儿,派去接祖母的马车停在了门前,家人放了踏脚凳,我上前搀住祖母的胳膊,扶她下了车。
“老祖宗……”待祖母下车站定,我笑盈盈地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头哽咽着扑进祖母怀中,我拼命忍住泪,站直身子。
两年未见,她已是满头华发斑驳,额上和眼角都添了许多岁月的痕迹,背已不似我行前那般的挺直,就连那对深遂睿智的眼睛也显出了混浊之色,看得我心头一颤。年华老去,是谁都无法抗拒的力量,看来我不在京里的这两年她着实太操劳了,听着她极力压制却仍不时溢出的浅咳,我深深地担心起她的健康状况来。
“好了,我们进去说吧。”祖母怜惜地看着我,牵起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老祖宗请。”我微笑着搀着祖母进了侯府大门,秋儿吩咐着下人们把祖母带来的衣物放去为她准备的房中。
“先带我去看看玉瑞吧。”祖母跨进内院后止了步,疼惜地看了我一眼。
“是,老祖宗这边请。”我搀着祖母往我和瑞的卧房走去,一路上祖母问了些关于瑞身体的情况,我简单地说了一些,并没有提及殷子健的那些话。下意识里并不愿意接受瑞将不久于世这个可能性,更不愿在下人面前谈起,怕万一哪个不仔细的,将这消息稍有一点传入到瑞的耳朵里,那将会发生什么,是我不敢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