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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雪暂且飘走,去码第四十章…….8

作者:雪裳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1:17

祖母并没有再问下去,到我房中看了瑞,说了些家常话,我便带去为她准备好的房间休息。秋儿为祖母准备的是一间与我们住的院子相隔不远的一间院落,在梅苑的南面,陪着祖母过来侍候的是碧嫣。我们在软塌上落了坐,秋儿俸了茶进来,喝着茶聊了些这一趟出京后的见闻与分店开张等事,祖母对于我做的这些事很满意,我让秋儿去叫韵霓把我这趟带回来的礼物取了来,之后挥退了几个丫头。我放下茶脸上再挂不住淡然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将殷子健的那些话告诉了祖母,祖母拉我伏在她怀里轻轻拍抚着我的背,泪如雨下。

“苦命的孩子啊,这也是他的命,欣儿啊,难为你了!”祖母的声音略显沙哑,抽出绢子来帮我拭着泪,而她微红的眼眶中早已满是水雾,“你也尽了力了,能否挺过去,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也要顾着些自己才是,悲大伤身,你还要顾着英儿和水家,凡事要往开了想……”

我哽咽着点头,心里浓重的悲痛在祖母的安慰中稍微减轻了些,蔚然长叹一声,我止了泪,抽出绢子,帮祖母拭了泪,唤了秋儿打进水来,绞着布巾洗了把眼。起身向祖母告了退,让她先歇歇吧,这两年来她又显苍老了好些,我总觉得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如以前了。出了小院,我一路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情绪,要回去看瑞我不想将这些悲伤的感受带给他,我只想让他快乐。

晚间备了家宴,瑞出不了房来,于是把宴设在我们房中,为他准备了一张垫得暖暖软软的椅子,晏儿抱他坐在椅子里,请了祖母,把英儿一起叫来,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祖母在侯府中小住了数日,与我一叙这两年未见之情,我本想将手中一些暗影与生意上的事情再交由祖母代劳一段日子,却在看到她已斑白的华发后,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借着太医来为瑞诊脉之便,也求太医为祖母一并请了脉,结果令人揪心,祖母的身体原本就有热喘之证,这两年的操劳对于她来说显然更加重了对日渐衰老的身体的消耗。太医开了方子,都是些清热润肺,调理气血的药物,秋儿酌人取了方子去抓了药来,为祖母煎了服了几贴,略见有些好转。祖母离开侯府回水家去时,我让碧嫣将那方子收好了,回府后再抓来让祖母长期服用,希望能起些作用。

瑞回侯府后心情显然好了很多,一个月后渐渐可以下床走动,已是十月入冬的天气,怕他受凉,屋子里始终都用炭火烘得暖暖的。我尽量不让他出房去走动,凡要去哪里必先酌人置了火盆将屋子烘热了,门穿关严了,再给他从头到脚地裹个密不透风方才放心地陪着他去。每日里陪着他,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琴筝都在房中置着,我偶尔会为他跳一段舞,看着他深情的眸子,和出自心底的笑容,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看着瑞日渐好转的身体,我心里说不出的欣喜,他已经有力气和我笑闹了,还会抓住我抱在怀中呵我痒。

我为英儿减去了一些授课的时间,每天上午巳时正到下午未时正之间她都在我房中,我们三人便没大没小地闹作一闭,有时竟连饭都吃不安稳。快乐的日子流水一般地过着,我开始对未来有了信心,我想瑞也许真的可以恢复起来,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那样,他会陪着我幸福地生活下去。冬至节后,瑞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如常,拥着我共看梅雪,为我在眉心点花梅形胭脂,我们小心翼翼地缠绵欢爱,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冰为我打理着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的生意,仍旧和小柯住在侯府的那间小院里,小柯偶尔会来加入到我们当中,分享我们的快乐,他的戏唱得很好,为我们增添了许多乐趣。暗影的发展在尚轩与其余影卫的打理下,稳妥而有效率,远浪在几次生意的往来中也获得了玄皎单于屠曼的信任。终于在神秘的漠北有了自己的力量,这一点让我安心不少,无论将来的发展会是怎样,玄皎的野心绝不只在于琉羽,但对于天下局势的变化,我只想作个看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趋势,是历史车轮的进程,并不是凡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战争原是发展进步中不可或缺的必要环节,只是希望我能为水家早一步得知些消息,也好趋利必害。

琉羽的夺嫡之争是愈演愈烈,裘冉虽有战功与朝中众臣的支持,但在整个国家都风雨飘摇中,也难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东方尘每月都会给我寄来一封信,这是自上次他离开越赤之后,便一直保持至今的,几乎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信中他从来没有支字片语,有时是一片苇叶,有时是一小簇秋草,有时是一枚贝壳,今天又接到了他寄来的一朵梅花。

蜀青方面轩辕彘将兵权交给了他自己的兄弟轩辕凯和轩辕宏,分别帅领两支精锐之师,也同时有让他们彼此制衡的一层打算。这两位王爷在朝中各有一派门下之臣,朝中议事时经常是明里暗里的争斗不休,近来又因圈占南宫氏家原有的田产家业一事起了纷争。轩辕彘对此甚为震怒,斥责了二人,令其回府闭门思过,却惹起二人不满,朝中众臣分立两派,一时政令推行处处受阻。恰逢玄皎西部一些部落游牧牵居至其边境,不时进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纷纷内迁,眼看着大片疆土就要落入玄皎部落手中。

越赤的推恩令虽已推行,但王爷们成年的子嗣却不多,因此,短期来说并不能真正达到削减其实力的效果。其实,这在当初本也在我的预计之中,如果太过快速地显现了效果,这道政令必然会在朝中掀起震动,对于兵力在外的炼海云来说并不是件好事。如此看来,我还可以暂且安心一段时间,希望再过些日子,瑞身上的余毒清了,他能恢复起来,到时候我除过要将暗影的力量进一步拓展之外,蜀青和琉羽还是应该去看一看的。

进入腊月了,我对瑞的照顾倍加小心,这是他余毒将清的最后一段时间了,腊月初八那天,酌人接了祖母过来,冰也早早地回了侯府,全家人凑在一起吃着我亲手煮的腊八粥,暖融融的笑语间亲情、友情静静流淌着。

殷子健的到访令我意外,一别三月,他还是那般带着一抹冷凝与漠然,儒雅地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一抹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古夫人,别来无恙。”他微一抱拳,躬了躬身见了礼。

“殷先生好,里面请。”我淡淡一笑,侧身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引着他进了府,在前厅里俸着茶,他问了瑞三个月来的情形,与他交谈是少有的轻松,免去了很多麻烦的客套,直来直去。他听了我的讲述并没有显出多少高兴的神色,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细节,眉宇间渐渐形成一个川字,担忧的神色爬上了他的灰眸。我看得心头一紧,难道说瑞如今的起色是不正常的反应吗?

“古夫人,请带在下去为侯爷诊脉。”对于我寻问的眼光,他没有作答,只提出要求要见瑞。

“先生请随我来。”我也不敢多问,起身引路,带了他往房中走去。

行至房中,瑞正在房中看书,见我带着殷子健进来,他起身见了礼,客气地请殷子健坐下喝茶,却让我去为他们备办些点心果子。殷子健看了看他,并没有反对,我虽然很不愿意离开,却也不想违逆瑞的意思,想是他怕我听到些什么担心,我于是点头带着房中侍候的韵霓出去了。我去厨房亲自为他们做了几样点心,都是些不沾油荤的素点,用去了小半个时辰,想必他们那边的脉也该诊得差不多了,韵霓用托盘揣着点心跟在我身后,回了到房中。进门就见殷子健与瑞正坐着喝茶,两人淡然而融洽地交谈着,我走过去在桌前落了坐,韵霓将点心摆上。

“依先生看,瑞如今的状况如何?”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我一切都好,先生方才也看过了,你总是这样不放心。”瑞笑着拉起我的手,自己抢先回答道。

他不答还好,这一答我心反到一沉,不由拿眼光询问地看着殷子健,见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瑞,对我的询问没有作出回应,“自今日起,这油荤之禁也可解去了,年节将近,侯爷可与家人同乐了,只是还需少进些不易消化之物才好。只是在下怕是要在府上多叨扰几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侯爷还需一些调理。”他淡淡地对我说。

我的心揪了起来,脸上却挂上了笑意,“能留住先生作客,欣儿荣幸之致,瑞的身体就有劳先生费神了。”屋里火盆烘得暖和,我却觉得吸入肺里的气透着一股凉意。

吩咐秋儿为殷子健收拾了房间,殷子健是带着他那些宠物来的,因为怕惊扰了府中其他的人,所以刚才一直将它们放在门外的马车里,这会儿才酌下人去将那些骇人之物一一请进专为他设的房中去了。

年关近了,府里上上下下又忙碌了起来,英儿的先生也辞了假回家去过年了,这两天与小柯混熟了,他们俩到也投缘,英儿竟然跟着小柯学起戏来了。殷子健将留在侯府过年,看来这个年过得是我穿越过来后最热闹的一个年了,想起来自我来了这里也有四年了,英儿都九岁了,不禁感叹光阴易逝。瑞的精神似乎很好,我每天将府中管事的下人招至思静斋,但在那里分派各项事务要各人去操办,购置了物什也都拿到思静斋中给我和瑞过目。一家子井井有条地忙碌中迎来了允隆七年的春节,侯府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让英儿和小柯雀跃不矣。冰、瑞还有殷子健三个大男人很是投缘,喝茶下棋的到也自得其乐,我则陪着祖母聊些个体己话,韵霓、碧嫣、秋儿、夏荷、叶儿,一帮子丫头也都忙着侍候着我们。

一大家子人暖融融地凑在梅苑的香雪阁中守岁,子时殷子健将瑞带去他居住的小院中进行历行的治疗,我被留在香雪阁中陪众人,这次殷子健再来每次为瑞治疗都不让我随行。我心中对此一直有些放心不下,但一直以来我手头确实有太多的事要忙,也着实顾不上去陪伴,便也没坚持,可今天我真的很难压下好奇心。坐在香雪阁中,我再没有了谈笑的兴致,怔怔地盯着门外的梅林出了会神,我起身向祖母告了失陪,领了韵霓尚轩起身向殷子健住的小院走去。

一路走来心像是悬在半空中一般没个着落,走进小院,就见房门紧闭,屋子里的灯光打在窗上,透出昏暗的斑驳光影,举步上前,正要扣门,门却向内自动打开了。殷子健和瑞前后走了出来,我呆立在门口,就着幽暗的光线看不清瑞的脸色,只觉他精神似是不错,脚步却掩不住地有些虚浮。见到我二人脸色均是一闪,我没有放过这一闪而过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深,我上前扶住瑞,用目光询问地看着殷子健,这次我不再放过任何的疑点,神情坚定。

“唉……”殷子健长长叹出一口气,“侯爷,还是与夫人实说了吧,以夫人的聪慧,断然是瞒她不过的。”他无奈地看着我们。

“欣儿……”瑞脸上的笑容如薄冰般瓦解碎裂,俊美的脸上写满不舍与凄慌,深紫色的眸中爱怜而绝望地倒映出我的形容。

我不由浑身一颤,直觉得手脚失了温度,“我们回房去再说。”我不能站在这里听他说,天太冷,除夕夜的子时,寒风刺骨,吹得我的身子几乎站立不稳,紧紧握往瑞的手,我强自振作精神,扶着他回身向外走去。

殷子健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韵霓和尚轩走在我身前,担忧地注意着我们的身形,一路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衣袂磨擦飘飞的声音。房中的火盆是一直都烧得暖暖地候着,以备瑞觉得身子乏了随时回来休息时,不至于觉得屋子里凉。

“韵霓,再点几盏灯来。”我嫌屋子里的灯光不够亮,看不清楚瑞的脸色,韵霓应声又点起几盏灯,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这才发现,看不清楚并不是因为光线不够,而是我的眼中凝结着一层水气。

“欣儿……”瑞反手握紧我颤抖的手,心痛地抚上我冰冷的脸颊,声间暗哑地带着哭腔,将我扯进怀里揽住我微颤的肩。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水雾眨去,挣开他的怀抱,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现在,告诉我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稳住心神。

“我……”瑞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说不下去,别开视线不敢看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给你一些快乐的记忆……这副身躯已经残破不堪,我本来是撑不到新年的,所以我求子健,帮我用药续命,我只想再多陪你几日,陪你过最后一个年!”他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身子随着剧烈地震颤摇摇欲坠。

我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容,殷子健起身过来,帮我把把瑞扶到榻上躺下,“欣儿……我很高兴,能与你重聚了这些日子,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知足了……”我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艰难地摇着头,泪水不停地涌入眼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别说了,瑞,你休息一下!”殷子健也动了容,轻声地劝慰着。

“不……我没有时间了,让我说完吧……”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一条乌黑的血线溢出他的唇角,我抬起抹泪的手拼命地去帮他擦,可那血也同我的泪一般越擦越多,“欣儿……我想再看看英儿……”他强自压抑着咳喘,费力地请求着。

“韵霓!快去,把英儿叫来。”我哭着吩咐,韵霓应声快步走出了房门,“还有药吗?再给他吃药啊,哪怕为他再压制一刻痛苦!”我泪眼婆娑地一把抓住殷子健的袖子。

“古夫人,你冷静点,侯爷能撑到如今这样已是极限了!”殷子健的话让我如兜头被泼下一盆冰水,怔忡地说不出话来。

“哥哥!”英儿跑得气喘吁吁,扑到榻前哽咽地抓住瑞的手,小脸通红,略显单薄的肩膀不停地振颤着。

“英儿……你以后要乖乖听嫂嫂的话……”瑞抬手抚着英儿的小脸,乏起一抹笑意,“欣儿,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们要……快乐……”他疲乏以极地垂下手,用爱怜的目光凝注我,唇角牵动,扯出一个恬淡释然的笑容,缓缓垂下了眼睫闭合双眼,俊美的脸上凝结着绝世的神情再也没有改变。

“瑞……”我虚弱无力地轻唤着他,“不要睡……不要……”我轻轻摇晃着他垂在榻边的手,企图唤醒他。

“哥哥!……”英儿一声凄厉地呼喊宣告了最终的绝望,伏在瑞身上泣不成声。

我张了张嘴,想唤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体温和力气迅速地被抽离,身子轻飘飘地向下滑去,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光线也暗淡了下来,众人的呼喊声飘飘渺渺地渐渐听不真切,我在冰冷的黑暗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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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

再次醒来,侯府已是一片素白,衬着漫天的雪色,白得刺眼,带着深深刻入灵魂的刺痛,我无言地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秋儿已是我的得力助手,府中上下大小事宜机本上都是她帮着我料理着,这丫头心思细腻办事稳妥,我便将她升作侯府中的主事。如今暗堡自有别的人去接撑,而水家也将所有暗庄交回朝廷接管,借此可算是真正彻底地退出了政治集权的势力,这是在我醒来后,在病榻前向炼海云求来的恩典。殷子健在灵前拜祭一番后辞了行,回蜀青去了。侯府中往来穿梭着朝中五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前来凭吊的,我一身素孝跪守在瑞的灵堂中,近乎机械地答谢着众人,三日来本就托着病强撑着的身子疲惫不堪。每个人来扣拜上香之后,必对我说一句“节哀顺变”,心随着这一声声的劝慰,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回味着这个令我痛彻心肺的事实。我所以为自己会痛哭失声,但眼中依旧干涩,心像是被掏空了,痛得麻木了,只是眼睛空洞无神,以一种惯性作用似地动作对人们作着简单的回应。

我知道自己不能垮掉,可勉强了自己半天吃下去的食物,不足一刻便又都吐了出来,我不愿离开瑞回房歇息,我们之间的爱恋因这一次的久别而显得聚少离多,如今我只能扶着他的棺椁再守他几日。于是我让人在灵堂中给我设了张软榻,夜里若累了就在榻上歇息,这样也好多陪陪他,结果是英儿也不肯回房了,冰和小柯也赖在灵堂不肯离去,秋儿、尚轩和韵霓所幸一起都陪着留了下来,还带着一帮子丫头小厮侍候着。最终还是祖母发了话,让我守到亥时正便回房歇息,我看着这一堆人陪在灵堂里也不是个办法,况且我只想单独地陪着瑞再多呆些时候,招了他们也都跟着陪辛苦却是犯不着的,于是便答应了下来。回到房中却是在榻上辗转难眠,无奈起身,看着房中随处都是瑞的身影,往夕种种如电影银屏般在眼前交替回放着。有时累到极致了昏昏睡去,在梦中瑞总是那般怜惜地看着我,可每当我抻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时,却总因扑空而惊醒过来,才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境,悲凉将心淹没,独自痴痴地靠坐到天明。

终于我还是在头七过后便病倒在了榻上,炼海云匆匆赶来,却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劝慰,眼中带着深深的负疚与伤痛,在榻边枯坐到日暮。我亦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对于他迟迟不给我瑞的消息,使得我们错过了这两年的相聚,我心里终归是无法释怀的。面对他的伤痛,我更觉无力,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也许越早让他痛到彻底越是一种对彼此的仁慈吧,希望他能放开我,放开这段错了时空和对象的感情。看着他缓缓起身,投下不舍的一瞥,转身后刻意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丝挥不去的孤独与凄凉,心重重地揪了一下,痛得我几欲开口喊住他略显沉重的脚步。然而最终,我只是闭上眼,将头转向了榻的里侧,不去看他明显有些失神的背影,只觉喉头苦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咽下了那声未出口的呼唤,把一切丢进沉寂之中。

三七过后,我勉力支撑着起了身,这是瑞下葬的日子,我一定要去送他最后一程,在盖棺时,我失去了最后的冷静,扑上前去推着棺盖,“让我再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我抬起头,近乎恳求地望着祖母。

“唉!等等再盖吧,再让他们……”祖母无力地挥了挥手,抬手拭着滑落的泪珠。

下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默然退到一旁侍立着,我俯身看着棺中的人,抻手掀开了盖在瑞脸上的白绢,看着他依旧俊逸却冰冷再无生气的脸,泪终于决堤。看着他泛起青黑色的唇,却带着一丝满足释然的笑意,很细微的那么一点点,几不可察,但是我看得出来,尽管他独自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对于我们最后能够再相见相守这短短的三个月,他很开心。他走得似乎没有什么遗憾,可我却只觉锥心地痛,我们的爱恋境然如此短暂,犹如昙花一现,带着馥郁的芳香,艳丽致极地绽放,而后在黎明到来时凋谢。泪不停地涌入眼中,模糊了视线,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无法看清他的面容,我的身子被尚轩扶了起来,厚重的棺盖终于将我的视线彻底阻隔。

下人们抬了棺木,我和一众家人在前走着,只觉一队浩浩荡荡的白,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伴着漫天飘飞的冥纸。祖母在碧嫣和叶儿的搀扶下,走在我左侧,英儿已经长到与我肩膀并齐的高度,粉嫩秀雅的小脸上带着稚气,一对黑水晶般的凤目中悲伤寂寞深刻入骨,盈满了泪水,却懂事地与韵霓一起扶着我。泪无声地滑落着,我的身子始终有些晃悠,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酸痛无力,跟着送葬的队伍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欣儿,活在这世上,人有时要学会放弃,懂得珍惜自己,懂得去珍惜目前你所拥有的一切,坚强勇敢地活下去,才能让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得到安慰,并且因着你的努力而幸福……”祖母的话如同幽远的梵音,涤荡着我的心,“瑞是爱你的,他若有知,绝不愿你因为他的逝去而痛苦下去,他把英儿交托给了你,是要你连同他的那份爱一同幸福地活下去……”我的神智在祖母沉稳睿智的声音中渐渐清明……

看着瑞的棺木下葬,我最后捧起一把黄土,盖在了他的坟头上,泪肆意地流淌着我对瑞最后的诀别,唇角轻轻弯起,“瑞,你一路走好,我会带着你的爱走下去。”在心里我许下了对他和自己的承诺……

允隆七年正月,侯府里没有一点年节的喜庆气氛,我开始了居丧的日子,祖母怕我独居侯府难免触景伤情,劝我跟她回水家调养身心,将英儿也一同带去。可我如何舍得下与瑞相处的点点滴滴,侯府里留有太多往夕的记忆,婉言回绝了祖母的好意,我固执地留了下来。正月过后,英儿的先生回到了侯府,继续教英儿一些诗文经典,英儿如今十岁了,经历了丧亲之痛的她更懂事了,乖巧的让人怜爱,每日下了课便来看我。我的身体终于在过了瑞的七期之后渐渐康复,这些日子以来,与英儿交流,感觉这孩子已经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些观点,这让我安心不少,看着她成长是我对瑞的一份承诺,也是我自己的一份母性情节的寄托。

二月中,我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由于还在守丧期间,不方便时常出府处理生意上的事务,于是冰成为了我正式聘任的大掌柜。一般生意上的事务都交由他全权处置,我只保持每月例行查帐,而一些主要的经营策略方面由我们共同商定。

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冰其实在侯府中的时间并不多,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的分号在越赤其他的大中型城市中纷纷开设。我不想再作独立经营,于是在其他各地都是以吸纳加盟的方式拓展,冰的主要任务是去考查那些加盟商本身的实力,并且教授他们聚缘楼的规矩。各地的加盟商在经营上,除大方向必须遵循总店的主要规定之外,他们拥有独立自主的经营权,只需每年交纳相应数额的加盟费用,便可获得总店研发的特色服务产品。同时,如各地有好的特色菜淆或小吃,也可向总店提供其配方与烹制方法,或是服饰设计图样,一经采用总店将以其所带来的具体经济效益以相应比例予以一定程度的奖励。分号的拓展很迅速,在各地纷纷开张,也都因其新奇周到的服务,自开张后便生意红火,为水家着实带来了不菲的收益。

日子平静安逸地过着,从暗影递来的消息看来,四国眼下各自忙着国内的内政,力量的制衡日渐薄弱但暂时还不会被打破,而蜀青、琉羽和越赤也分别注意着漠北玄皎的举动。夏琰所帅的精锐之师已陆续回到了越赤,炼海云忙着犒赏将士,并且对于玄皎的情势作进一步的分析部属。同时从他外松内紧的种种部属来看,他并不打算等待推恩令的实际效果显现,而是要提前将另外两位王爷手中的兵权一并收回。

对于淮西城的炼海臻与抚远城的炼海珏,在记忆中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接触的,只依稀记得在水素欣十五岁进宫时匆匆打过几个照面。当时这两位王爷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因为要避嫌,所以很少有接触,而这两位庶出的皇子,显然当时在宫中也并不是得宠的主子,一个永远挂着温和的微笑,而另一个则是一脸的冷若冰霜。当时我还曾笑说,炼海珏才应该叫炼海冰,因为他好张脸上总是挂着千年不消的寒冰,即使是在盛夏天气里都能给人带来寒意。在当时的夺嫡之争中,二人因明显没有竟争优势而将注压在了炼海云身上,助其除去了其余竞争者,这才得以分封为王,偏安一隅。

然而,如今炼海云大位已定,每每政令推行因着各分封地辖权而缕受阻滞,这使得他的很多理想报负难以在预期内实现。更有蜀青南宫氏家一事的警醒后,收回各封地辖权的念头只怕早已在他心里盘居滋长。如今他虽不动声色,但夏琰大军凯旋搬师,这无疑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撑力,而北面玄皎的动向,如果连远浪都可以想得到,他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所以他才急着削蕃,想要收回所有的直辖权,如此一来,大大加强了中央集权,全国上下政令统一,不会再有藩王所立法治相互掣肘,更杜绝了地方藩王拥兵自众,划地自封。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他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只怕这也不过是我才想到的两层用意,而在他心里的盘算只怕不止于此。

我吩咐尚轩,令暗影留意收集这两位王爷的资料,对于他们我知道得太少,没来由的让我心里觉得一阵隐隐的不安。这二位王爷是一奶同胞,只因他们的母亲本是没什么身家背景的宫女,因得了先帝临兴而怀了龙种,后来才被封为妃子,但她的两个儿子却因为没有背景和低微的出身而始终不得荣宠。想想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红墙之内,他们能够安然地长大,还能够在新旧更迭之时保全了自己,这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太简单。

炼海云这一年没有再来侯府,只隔段时间便差人送些各式各样的东西来,有补品药材,也有民间难得上见的贡品丝绸,随着时节变换而更换,还有些珠宝珍玩,就连祖母那边也有太医每月例行的前去问诊。这一切的都是以抚恤逸远侯遗孀的名义送来的,虽说有这么个理由,可到底这恩宠还是太过了,不免惹来些蜚短流长,我只闭门谢客,虽说也少不得刮进耳中一些,到也并未太过在意,必竟这恩典只能谢着接着,却是推拒不得的。至于别人说些什么,口舌长在别人脸上,我又能奈他们如何,可水家的生意却又因着这些流言蜚语而火上加火,难免惹来些妒忌,只是我自有王爷主子们护着,那些人也只好逞些个口舌之快了,我自不去理会便是了。

清净地度过了守丧的一年时间,已是允隆八年了,重新又回到了忙碌的日子中,暗影在向地分支的势力渐渐渗透进了当地的那些个消金窝。我让昊然将训练好的人分散,令他们以各种不同的渠道和方式混入那些楚馆中去。这一举措果然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消息来源,虽然很多消息需要经过过滤后再整理,但却实是个来源广泛的地方,而且极易隐蔽。

五月间问了英儿的学业,我本不愿她学那些个八股文章,见她这几年基础打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学习科目,我想还是看她自己的兴趣来发展。英儿对诗词韵律有着天生的敏锐感悟力,偏好音律戏曲,我便辞了原来的先生,正好冰和小柯回来了,这孩子与小柯格外的投缘,我便让小柯教她音律戏文,每天早上教她一些舞蹈基础动做,只想给她更多快乐。

六月的盛夏消然来临,伴着园中淡淡弥漫的荷香,如醉的柳条款款摆动着身姿轻拂微风,侯府中的夏日闷热面漫长。难得一日的清闲,我让人置了张凉榻在人工湖边,贪恋那时不时轻拂而过的清凉,懒懒地靠在凉榻上,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湖面微微荡漾的水波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所幸闭上眼,这午后的静逸美好得让人几乎可以忘却一些忧烦,深深吸一口清爽的荷香,缓缓舒出来,仿佛将心中的怅闷轻轻化开。淡淡地勾起唇角,却忽然感觉到这样的浅笑已是久违了的表情,自瑞走后,笑容便随着他一同离我而去,想及此处,我唇边的弧度泛出一丝苦涩。我与他的初识也是在盛夏中的日子,想着他俊朗地让我看痴了的容颜,想着他温柔宠溺的笑意,想着他偶然的调皮无赖,想着他让人心潮澎湃的吻……

泪悄然无声地滑落下来,心闷闷地抽痛着,抬手轻轻拭去泪痕,我不想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悲凄哀伤的情绪里,便起身向小柯的院子走去。隔着院墙就听到小柯正在吹笛子,笛音悠悠,透着一股幽伤凄然的婉约,但听着笛声所透出的心境却不是小柯,好奇地踏入院中,就见英儿正垂泪而奏。这孩子学东西真快啊,这么知道的时间里,竟能把笛子吹奏到如此境界了,看来小柯是个好老师,只是这笛音所透出的那份凄伤再次将我好容易才压了下去的悲苦又倒了出来。水意泛起,我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中哽意,迅速抬手拭去已经冲出眼眶的那一滴,抬眼见小柯正静静地安慰着英儿二人显然并未觉察我的到来,悄然转身退出了小院。我现在无力去慰藉英儿的凄苦,我自己的心绪尚自难以平静,小柯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英儿现在由他来安慰应该不会有事。

今日我不能再这样让自己悠闲地在侯府里呆下去,空出的时间只会让我更难以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想起一直耽搁着没去看过的那些暗影新训练的女子,我回房韵霓和我都换了男装,唤来尚轩三人三骑从角门出了府。紫琼的小院就在翠云山角的镜湖边,与望月小筑相去不远,地处一片茂密的林中十分隐蔽而清幽,院子比较大,建有专门的地下药库,地上则以“回”字形建着廊榭厅房。因为四周都被林子环抱,起到了极好的消音作用,在林外是绝听不到林中院内的丝竹管弦与女子们的咿呀唱念之声的。我们一路出城后便催马疾驰到镜湖边,羁住马在湖边闲适地溜着,在这里停住脚,就算有人跟踪也绝难断定我真正要去的方向。这里即可以去望月小筑,也可以是单纯在林中溜马湖边小憩,可以上翠云山,也可以往佃户农人们的村子中去。在确定没有尾巴跟随后,才向小院的方向调转了马头,放松了缰绳让马小跑着向林中又行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到了目的地。

下马行至乌漆的木门前,尚轩上前在门上以特定的节奏扣了扣门,不足半刻木门开启,紫琼恭身迎了出来,我们的到来显然有点突然,事先并未知会。不过显然这里的训练安排得非常妥善,受训的女孩子们并未因我们的出现而停止各自的练习,韵霓她们是不曾见到过的,但见紫琼和尚轩恭敬地陪在我身边脸上或多或少微微闪过一抹讶色。平日里尚轩虽然是影卫的统领,但他们的身份近乎平等,其他影卫见尚轩时,也不过微微颔首,而今日就连尚轩都是跟随在我的身后。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色和眼神,对于一身男装打扮的我,她们并未敢太过直接地看过来,而是微垂下睫,只用眼角的余光追随着我的步伐。

此时她们正每人头上顶着一只碗,碗里装满清水,在演奏着各自手中的乐器,这些女孩子现在还剩下二十人,我仔细地一个一个观察着她们。这些女孩子们的年纪大约都在十三、四岁左右,身子和面容尚未完全长开,但看得出来,个个容貌不俗,简单的梳着麻花辫子,清一色的白色衣裙,清丽秀美。我有意无意地衣袖轻轻抚过其中一人的颈项,却见她文丝未动,手中的弹奏也未因这一动作而有任何改变,看来紫琼训练得很严格,我很满意。问了紫琼具体训练的进程,若要这她们出去执行任务,只怕还需再过一、两年,我将接下来的训练计划简单地告诉了紫琼,在她们还要经过几轮的淘汰,最终能留下来的只有五个人。离开了那间院子,牵马步出林外,我的心情已不似当初刚作出这个决定时那般难安,对于她们我没有多余的同情,如果想要生存,那就只能看她们自己的努力了。

忽然惊觉,从几时起,我的心变得如此冷硬,带着一脸的冰霜离开了镜湖,信马游缰地往回走着,夏日的炎热似乎也随着心的温度骤降了下来。尚轩和韵霓在身侧默默地跟随,朗玉的街市依旧繁华,穿梭在人群中,我漠然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惊动了我。抬眼寻着那感觉的方向望去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是一些人流罢了,而且那感觉也随即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不会是我的错觉。我来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街上的行人和那些摆摊的商贩来,正寻找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到了我的马前,对我躬了躬身。身形虽熟,可容貌却有很大的变化,一时间我没改认,直到他开了口,我才借着声音确定他就是当初跟在瑞身边的晏儿。

“公子,好久不见。”晏儿立在马前微微一笑,我不由一怔,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这还是我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般洒脱的笑容,“可否请公子赏光,到这茗香居中坐坐?”

我这才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茗香居的门口,淡然一笑,我下了马,“好。”门前早有小二接了缰绳。步入茗香居,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伙计将我们迎进了最豪华的贵宾套间中,这是专为那些达官显贵们准备的所在。之所以是套间,是为了方便那们单独谈事情的时候,让长随下人们在外间就近侍候,又有个歇脚的地方,里间就布置得雅致得多了,地方也比较宽敞,骑了半天的马,直觉腰酸,我便直接靠坐去了软榻上。

我今天本来没打算巡店,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茗香居,给尚轩递了个眼神,我不想惊动掌柜,就让我自己当一回客人,体会一下这里的服务,正好看看还有什么疏漏没有。晏儿显然已是这茗香居中的常客了,那伙计见他来,便问是否依旧上云影仙颜,他转头问我,我只点了银边碧叶,这两种在在茗香居中已是顶级的好茶,茶资加上这贵宾套间的服务费用,是五百贯钱一位,尚轩自袖中取出一张金卡放在了伙计的托盘中。很快茶点齐备,各色水果、小点、干果等吃食,装在梅花形的红漆套盘中,在榻几上摆成好看的五瓣梅花形。

晏儿自瑞走后,接掌了暗堡,如今已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故此,我刚才没有直接唤出他在侯府为仆时的名字,这一年多以来,朝中的变动也不小,炼海云换掉了很多旧臣,晏儿已不复存在,而是炼海云亲封的新贵,忠义侯刘晏佶。我敛眸啜着茶,对于他的邀请我感到意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之前我与他一直不曾深接触,一切交集都是因为瑞。瑞走后,他便跟着也“死”于一场急症,顺理成章地离开了侯府,之后就忽然冒出个在琉羽边境为朝廷立了大功的忠义侯。

“少夫人,”沉默了片刻后,他开了口,却是仍依着以前的习惯叫我少夫人,“近来可好?”他眼中是淡淡的关心,认真地看着我。

“还好,多谢忠义侯挂心。”我淡淡一笑,改了对他的称呼,眼中波澜不惊,带着一丝漠然,显得有些清冷。

“我……恨过你!”他的表情很诚恳,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恨你占据了他的心,恨你曾经那般折磨着他,恨你可以站在他身边,依偎在他怀里……”他的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忽而又轻轻地笑了,带着悲凉的自嘲,“当看到他因为得到了你而喜悦得无法抑制唇边扬起的幸福时,我明白,我永远也无法给他那样的快乐,所以我让自己放下,只要留在他身边,护着他,看着他幸福就好。”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情愫,眸子泛起深紫色的光泽投向一个虚无的方向,“可是后来,我们被南宫焕抓住,他受尽折辱,却总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可以逃出去,可以回到你的身边,这是那些日子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当我被南宫宇带回来,与你见面时,你当时敏锐机智的反应和眼底升起的希望与他如出一辙,我为他高兴,你们是真正懂彼此的恋人。得救后,他体内的毒发作时,那种常人难以忍耐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磨练着他的意志和心神,却无论如何也磨不去他对你刻骨的思念与眷恋!他的身体日渐衰弱,睡梦里呼唤着你的名字,甚至于后来竟分不清是梦是醒,我让人赶制了你的衣服,扮作你的模样,只想给他一点慰藉。我是想过去求皇上,让你们早日圆聚,可心里却忍不住贪恋他意识模糊时,将我错当成你的时候所流露出来的温柔爱恋……”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清俊的脸涨得通红,泪无声地滑落在他微颤的衣襟上,轻轻散开渗透进衣料中。

“你们好残忍,宁可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忍受折磨,却都为着自己的私欲,将他禁锢,与我隔绝!……”我心底埋下的痛被他的话再次挖了出来,泪早已滂沱,我抽动着双肩指责着,我没有喊,声音是空洞而飘渺,不带一点生气。

“是,我是自私,那段扮作你的样子与他相处的日子,是我此生最甜蜜也是最苦涩的一段时光!我终于可以切身地感受他的温柔,却不得不顶着别人的样貌,扮演别人的角色,这种感觉如同一种毒,让我痛不欲生却又无示自拔。当我知道你为救他而不惜以身试毒,用自己的血为他作药,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和胆识,同时也敬重你对他的感情。”他深呼吸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但是你的美好恰恰又吸引着圣上的心,对你欲罢不能,时时牵挂,只怕你还将为此所累……”他的瞳色转深,黑得如夜一般,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我心底不由一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止了泪,惊疑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约我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我这些吗?如果说是消息,为什么不说得明白些,如果说是警告,却又没有一丝的威摄力,他今天与我的相遇到底是偶然,还是他刻意在此等候的结果?可我今日走到这茗香居来却是纯属偶然啊……

“如今夏家手掌兵权,又刚立了战功,风头正胜,但是后宫中的争斗向来没有停息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你虽不在宫中,可皇上对你的在意却是无人不知的。”

一句话说得我呆怔当场,想起德馨苑外那个叫冬儿的宫女,心不由的一沉,可既然炼海云对我的在意人尽皆知,那么他们要想对我下手,怕不会那么容易。灵光一闪,暗自心惊,这几年我忙着发展暗影,将水云鹏身边的影卫全撒了回来,对二房如今的动向虽说有些大概的了解,却终是不够详尽,难道说会在这里出什么纰漏?

“时候不早了,我得告辞了。”说完他起身一作,转身走了。

我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想得入神,回神时他已走出了茗香居,“尚轩,”暗堡既然已经得了信儿,那么说来炼海云一定也得了,但是以他多疑的性格,只怕还是要看我的处置态度了,“马上给我查二房所有的生意往来,和云叔接触过些什么人。”我转冷的语气令尚轩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觉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怎么?”微蹙了下眉,我定定地看着尚轩。

“近来注意力都放抚远和淮西两处,而且琉羽的三皇子如果不出意外,会是最后登上帝位之人,一时间到真没留意二房的生意都做去了哪里。不过,今儿才收到远浪透过凌宵递来的消息来看,似乎另有一支商队引起了玄皎单于的兴趣,而对方打的正是云字号,莫非是二房的商队?”尚轩的话让我心里有些发沉。

“马上给我查出来,如果水云鹏有什么动向,立刻来报。”我直觉此事不能托,尚轩令了命急匆匆地走了。

我也无心再坐下去,带着韵霓起身出了茗香居,上了马,向侯府的方向往回走,可街上人很多,马也走不快,只好随着人流,慢慢逛着。前方一阵宣闹,围着好些人,我们也随着人流凑了过去,原来是个杂耍班子,表演很精彩,吸引了很多人,一时间竟将路堵得走不过去,我无心看这热闹,却无奈被人流夹在中央怎么也走不脱。好容易看到前面不远处有条小巷子,虽然有些狭窄,但单骑而过还是不成问题的,遥遥看进去巷子很深,里面另有交通,回头唤了韵霓,一起向巷子那边挤去。盛夏天气,本就闷热,加上人多,一阵阵的汗臭味儿直熏得人气闷头晕,用了足有一刻钟才算是挤到了巷口,韵霓在我前面,先跨进巷子一步,我正欲跟上,却忽然眼前一花,身子被人从马上腾空抱起。

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鼻端萦绕的淡淡龙涎香味道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不对,这不是龙涎香味,是美人睡的味道!当我意识到想要闲气,却已来不及,刚才那一惊让我吸入一大口迷香,如今只觉身子发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身子虽然百毒不侵,却对这迷香没有抵抗力,早知会有此一招,当初就应该让殷子健帮忙顺便再想想办法,能不能让我连这迷香之类的也免疫了。不知是因为没有渴酒还是身体对这迷药也有一定的抵抗力,我除了浑身绵软无力,不能言语以外,只是头晕眼花,意识却还保持着清醒,还不时地糊思乱想着。

我被虏的时候隐隐听到一阵打斗声,想是另外有人缠住了韵霓,而抱着我的男人戴了块面巾,看不到眉毛眼睛以外的五官长相,只一对再熟悉不过的墨瞳让我如糟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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