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眩地转,身子被打横抱了起来,我才看清抱我的人,冷不防对上一双幽蓝如海的眸子,高鼻深目,五官犹如雕刻出来的一般极具立体感,轮廓分明的薄唇缓缓勾出一抹傲然的玩味。古铜色的皮肤隐含着属于男性的力量,棕黄色的发自然带着卷曲的波浪形,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鲜艳的丝质袍服上缀着耀眼的宝石。我在一连串的眩晕中本能地死死攀住他的脖子,等刚对好了焦距就看到这样一张让人印像深刻的俊脸,和着一身的异域风情,我愣愣地看着他。那对幽蓝眸子中隐隐有种睥睨天下的狂傲,俊美绝世的脸上带着王者的霸气,看得我心中一惊,他倒底是什么人?
直觉得那另外两道凝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烧灼得我极不自在,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东方尘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对那个抱着我的男子保持着礼节性的谦恭,却有一份强自压抑着的愤怒。他左手背在身后,置于身前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两足开立地站着,显然是随时可以动武的姿势。裘冉的眼中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向我伸出的手并未缩回,双唇紧抿着,眼睛盯着抱着我的男子,目光凛利。玉冠束带,一身墨绿色的袍服把他整个人衬托得神采奕奕,周身透着儒雅而不失威武的气质,与生俱来的贵气更令他显得罩而不群。只是此刻在我们四人之间形成一个气场,气压在沉默中越来越低,隐隐流窜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我能感觉到抱着我的那双手变得僵硬,不由地收紧了托在我肩侧和腿弯处的手。
三个男人就这样僵持着,我绷紧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脑中纷乱的思绪飞转着,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裘冉和东方尘为何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向我,抱着我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这样复杂的眼神?场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小的圆形舞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前的情形说得上诡异。我在沉默中煎熬着,几乎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想开口打破这沉默问个究竟,但在我再次接触到裘冉眼中的冰焰后,立即咽了口口水,连同未出口的所有声音一起咽进肚子里去。
“纳尔祺王子殿下,请放下我的舞娘吧,父皇要诏见她。” 安乐的声音带着尊贵的疏离在我身后的台下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的,公主殿下。”纳尔祺王子淡然一笑,将我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抬手从自己肩上摘下一颗硕大的蓝宝石递到我面前,“美丽的姑娘,请收下我的礼物,你的舞姿就如同坠落凡尘的仙子般美妙绝伦,这宝石是我的一点心意。”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凝视着我,眼中的笑意温和,让人无法抗拒。那宝石一看便知名贵非凡,虽说好东西我也见了不少,水家和侯府的库房里,金银珠宝不知凡几,但在看清了这颗蓝宝石后也不由得有些难以移开视线。宝石约有小孩子的拳头大,色泽幽蓝剔透,流转闪耀着诱人的光泽,竟然是一块稀有的蓝钻,被切割成长六角形缀在王子的肩膀上,现在它正被托送到我的面前。
“尊贵的王子殿下,谢谢您的夸奖。”我狠了狠心,微闭了闭眼,将视线从那折射着炫目光泽的蓝钻石上挪开,冲着纳尔祺伏了伏身,“但您的馈赠,我不能接受,它太贵重了。”
“请收下吧,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他微讶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笑意更深了,一把抓起我的手将那块蓝钻石塞到了我的手中,沉甸甸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可以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的女子。”末了这一句是在我耳边说的,声音刚好够我听见,温热的气体喷在我的耳侧,下意识地想躲,他却已直起身子与我拉开距离,抛给我一个似有深意的笑,然后一个纵身下了舞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我呆呆地看了看手中的蓝钻石,纳尔祺就这么走了,不再给我拒绝的机会,无奈只好先收下,以后再找机会还给他吧。抬头再看了裘冉和东方尘一眼,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说什么了,我得去应老皇帝的诏见。敛眸转身,将那颗蓝钻石收进随身的荷包中,早有人在小圆台后跪伏在地上给我当踏脚凳用,好让我就近下台。微蹙了蹙眉,我怎么也踩不下去,所幸移开几步,纵身一跃,直接从台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地,只听满场一阵抽气声。
我知道裘冉和东方尘明天就会到公主府中找我,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说话,我只要先把眼前的事应付了过去就好,想着也许不久便可重获自由心情明朗了起来。唇畔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笑意,不去理会那些骇然的目光,微低着头跟在安乐公主的身后,向着正北面的龙椅方向走去。一路目不斜视,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沿途众人各异的目光,有好奇的、探究的、激赏的、赞叹的、不屑的、猜测的、艳羡的……不一而足。不由暗自皱眉了,看这架式,只怕我又一次以一种令很多人无法乎视的形式证实了自己的存在,今晚过后,不知又会流传出什么样的故事。
心中不禁叹息,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老皇帝的诏见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的,他是因为什么要诏见我,我该不该说穿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安乐又是为什么要把我带进宫中,她必定知道我一但在众人面前露面,就会被裘冉和东方尘认出,而她做了这么多事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呢?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脑子里像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线,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头绪,这一团乱麻要怎么样才解得开?正想着,已经走到了御座前,暂且稳下心神,把所有的疑问抛到一边,反正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不如静观其变。
“父皇,”安乐的声音里透着对父亲的亲昵与尊敬,径直走上了通往御座的台阶,撒娇似地依进老皇帝怀里,“她就是儿臣新近得来的舞娘。”说完安乐狡黠地看了我一眼,碧绿的猫眼闪着灵动。
我伏身下拜,挺直着腰背,垂首规规矩矩地行着宫礼,“雨裳参见皇上。”我现在的身份是安乐的舞娘,我并不想说穿我真实的身份,这样在琉羽就只会流传一个关于舞娘雨裳的故事,而不是关于越赤水家的族长的事。
御座上的安静让我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忐忑,一道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审视着我,“你叫雨裳?”片刻后,头顶终于传来一声威严中掩不去些许沧桑与疲惫的嗓音传来,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着难言的压力仿佛能将人禁锢,“抬起头来,让联看看。”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深呼吸稳住心神,我依言抬头将脸轻轻扬起,眼睛却只看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在我抬起头来的一刻若大一座长乐宫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心下讶异,这是怎么了,纵然我有几分姿色,加上今晚为登台而化了妆,也不至于连这老皇帝也看呆掉了吧,眼前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也慢慢站了起来,似乎还带着些微的颤抖。我心中诧异,不禁缓缓抬起眼睑,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颀长却瘦削的男子,明黄色的龙袍略显松垮地挂在他身上,一双骨节突出的手苍白地撑在面前的席桌上,支撑着有些颤抖的身子。脸上的皮肤虽然保养得很好,却掩不去一丝久病的萎靡,蓄在嘴上的胡须已见花白,在微微蠕动的嘴唇上打着颤,一双带着血丝的碧眸不可置信地大睁着,定定地盯住我的脸。
我看着老皇帝震惊中带着模糊复杂的神情,一头雾水地去看皇后、安乐等周边的人,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老皇帝,显然老皇帝见到我之后的反应有些反常。我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溜了一圈,没找到一丝线索,到是引来众人探寻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我的身上。皇后显然已是年过半百了,保养良好的脸上只在眼角与嘴角上能隐约看出一些褶皱,皮肤仍是光滑白皙的。虽说是半老的妇人,却仍拥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端庄优雅的气质似乎是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内心宁静而敬仰的力量。
皇后显然也对皇帝反常的举动大惑不解,却是最早恢复镇定自若的人,她不着痕迹地起身搀扶住老皇帝,“陛下,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可否向陛下讨个旨意,留她在宫中住上几日,陪我说说话?”皇后的声音温婉柔顺,扶着老皇帝重又坐下,一脸的慈爱祥和地看了看我。
“皇后要留下她陪伴几日?”老皇帝的神色也渐渐恢复了镇定,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带着疑虑,看着皇后的眼神却是温和亲切的,那是一种混合了亲情、友情和默契的情感,“安乐啊,你意下如何啊?”说着他慈祥地笑着看向安乐。
“雨裳能得母后垂爱,这是她的福份,也是儿臣的福份,儿臣自然是愿意的。”安乐笑着回道,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碧绿的猫眼中带着一丝安抚。
“那雨裳自己的意思呢?”老皇看了看我,和蔼地问句让我受宠若惊,也自然引来了周边众人讶然的目光。
“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错爱。”我睡睫掩去眼中流转着的复杂心绪,恭敬地行礼谢恩。
我于是被留在了琉羽皇后燕氏的寝宫凤仪宫,住在一间偏殿中,老皇帝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寿宴之后,当晚便喧了太医院众太医入宫,一连免了三日的早朝。皇子公主们流水似的在进宫探望,开始的两天里老皇帝几次诏了我过去都轮不上个说话的空儿,皇后娘娘看我的眼神总是和蔼中带着几分深刻。第三日皇后所幸把我带在身边,成了她的小跟班,皇后娘娘守在老皇帝的龙榻边照料着他,我就立在一边儿看着。
皇后并未把我当成一般的舞娘看待,而是派了几个聪明又勤快的宫女太监侍候着,也不准我自称奴婢只以我自称,可以说是给足了我做为一个主子的体面。这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测,我自己的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忑,琉羽老皇帝在初见我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皇后这样对待我又是为了什么?疑问一个又一个地在心里堆积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另一方面,心里实在无法平静,在以前,尚轩至少会因为忠奴蛊而对我有一些感应,他是可以确定我的安危的,可是现在,这蛊被南宫宇解了,他们是否会以为我已遇害。水家现在到底如何了,水云鹏的事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处置了,私通外邦这罪名可大可小,若真是有心人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只怕要将整个水家夷为平地也不是难事。
心里的忧虑愁烦在一天天地堆积着,苦于无法出宫,在宫中我又要随时跟在皇后娘娘左右,也没有机会可以和裘冉或是东方尘说话。南宫宇也无法再与我联系或是见面,这深宫内院,任凭他武功再好,也是绝难进得这后宫半步。满心的焦躁,面上却始终清清冷冷,无一丝的情绪波动可寻,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尽可能地搜集眼前所能搜集到的一切信息。我并不知道我还要在这奢华尊贵的琉羽皇宫中呆多久,无论走到哪里,但凡宫墙之内都是阴谋争斗的旋窝中心,在这种地方只有步步为营,稍有不慎若是影响到了别人就有可能尸骨无存地凭空消失在这世间了。两日来看着众人表面上一派的忠君关切之情,而眼中却隐不去内心各异的真实心思,虽然大都只是一闪而逝,但在我这个有心的旁观者眼中,却都暴露无疑地一一展示着。
老皇帝称累,一干皇子臣公们只得告退出去,只留下了皇后娘娘,自然连同我这个小跟班也就留在了皇帝的寝宫龙祥殿。“雨裳,你过来。”我正自在神游太虚,忽听得老皇帝带着些疲惫沙哑的声音在唤我,忙回神屏气地走到龙榻前矮身跪下。
“皇上有何吩咐?”看着老皇帝似带着些恍忽的神情,我只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
“雨裳是你的本名吗?”虽是问句,但听在耳中却似是已经明知答案是否定的,只为确认自己心中已然坚信的一个猜想,我一阵错愕,不知如何作答,“你……你是云娘的女儿?!”他随后说出的这句令我身子不由一震,械备地看着他,老皇帝很激动,因消瘦而突显的颧骨潮红一片,左手握拳掩嘴闷咳了两声,一对碧瞳却放着光一般怜爱地看着我,一丝也不曾放松。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重病的老皇帝,下意识地将目光调往一旁的皇后,显然皇后娘娘也极为震惊,一双美艳的碧眼带着一层沧桑的雾气,不确定地紧紧盯住我的脸。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侧脸,我顺势回头,老皇帝正两眼含泪地像是在看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我心中诧异不安,不由缩了缩身子,躲开了那只抚上我脸颊的手,却是跪在原地不敢再移动身子,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别怕……”老皇帝见我躲闪的举动,碧眸中闪过一丝伤痛,却无责备之意,讪讪地收回被晾在半空的手,“你和云娘长得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有些颤动,似是带着哽咽。
我心中更是骇然,“云娘”这是水素欣的母亲云依的昵称,也就是我这身子原主儿的娘亲,这琉羽老皇帝怎么会叫出如此亲昵的称呼?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飘渺地浮现,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她……”皇后娘娘一脸的不可置信,美目圆睁地盯着我,激烈的情绪波动使她终于失了那份从容淡定,失神了片刻,“她是云娘的孩子?……可不是,瞧这小模样儿,初见时我就觉着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后半句却仿佛是自言自语的低喃,眼中一抹幽怨的哀伤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我心中隐约有了些线索,但不敢确认,显然我是谁,他们已经知晓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见到我之后老皇帝和皇后娘娘的情绪会变得这么激动,但心中却感稍安,至少我暂无性命之忧。
“起来吧,孩子……”老皇帝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慈爱,我茫然地谢恩起身。
“皇上……”皇后在这片刻的时间中早已回神,轻轻地唤了老皇帝一声,“臣妾着实喜欢这孩子,想收她作个义女,还请皇上示下。”她温和地笑着看看我,又看看有些讶异却又带着一丝欢喜的老皇帝。
“皇后如此喜欢这孩子,朕当然愿意成全。”老皇帝的眼中爬满了笑意,“既是如此,那便遂了皇后的心愿,至于这封号嘛,让朕想想……”
“臣妾多谢陛下体恤。”皇后虚伏了伏,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到身边,“好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怎么你娘没跟你提过?”燕皇后慈爱地看着我,眼中显出一丝讶然,随即又似意识到了什么,不确定地看着我,“当年……”燕皇后看了老皇帝一眼,那碧绿的眸中似乎隐藏着崇山峻岭,看不直切内里的细微,只有一片浓郁的绿,深不可测……
老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渺,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你爹娘到云州府巡视水家在琉羽的分号,朕当时还未登基,还是个皇子,正巧被先帝派往云州办差。因不可露出皇子的身份,故而是微服出行,不想竟遇歹人劫掠,微服出行不便多带人手,歹人却是人数众多,几番交手终是双拳难敌四掌,朕也受了重伤,幸得你爹娘仗义相救,并且擒住了领头的匪徒。不想那伙歹人竟与官府早有勾结,一个云州府几乎成了国中之国,难怪朝廷几次派往云州的巡查使或不知所踪,或不敢据实以奏。”老皇帝的脸上呈现出微薄的怒意,显然当年的事令他记忆犹新。
“是朕当时太过轻敌,对这些逆贼估计不足,未曾想到他们的势力竟已渗透到了全国各地,而当日一举已是打草惊蛇,不多时便查出了朕与你爹娘的身份,竟起了杀心。我们苦于被困,而你爹娘当时也只得影卫四人随护,加之当时你娘正怀着你,朕与朝廷的联系被他们切断,身边随行的护卫也在之前一站中折损过半,只余两人却也都受伤不轻。一时间腹背受敌,凶险万分,关键时刻还是你爹派一名影卫透过水家分号将消息透出去,送到淄邑朝中搬来救兵,这才将逆贼一网成擒。可你爹却在就要与朝廷禁卫汇合之时,为你娘挡下一支暗箭,那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你爹在看到你娘安然无恙后念笑去了……”老皇帝的眼中是满满的歉疚,“孩子,你爹对我琉羽朝廷有恩啊!只是此事关乎琉羽国内叛逆大事,不得外泄,却因此而令水家被越赤朝廷置疑,朕愧对你们水家呀!”老皇帝神情凝重地扬起头,闭了闭眼,压抑着心中的悲愤。
我茫然地听着,脑中忽然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让我一时有些呆滞,对眼前的变化反应不及。心中升起的情绪复杂得我怎么理都理不清,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地滚落了下来,对于水素欣的父母我的身体里有着原本的情感。加上对于最终为救妻子而奋不顾身的那个男人,我无法不感动,至少云娘是幸福的,她得到了一个男人生死相许的爱恋,虽然这份爱恋提早结束了他们短暂的一生,但仍是凄美绝艳的。
“好孩子,你愿意叫我一声母后吗?”燕皇后爱怜地轻拍我的手背,用眼神询问着我,眼中满是期待,她是想补偿我些什么吗?往者已矣,何必再去用一份补偿时时提醒呢。
我不由微蹙了蹙眉头,安理说我只有诚惶诚恐地领受的份儿,可我偏不爱与这逼人的富贵扯上什么关系。我好利却自有我自己的取利之道,权贵故然要结交利用,却不可过从太密,伴君如伴虎所指的并不仅仅是独掌大权的天下第一人本身的威胁啊。可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富贵要让我如何推拒呢?
深吸一口气,我伏身下拜,“水素欣谢陛下、娘娘隆恩。”我语气柔和却异常坚定地开口道,“往事如烟,往者已矣,当初家父家母仗义援手无路内不平,虽因此而早逝,却并非为日后得圣上报偿。”我说得淡定从容,“机缘巧合让素欣来到琉羽,又有幸为陛下献舞并得陛下诏见,如今得知了这段往事,对于素欣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素欣唯求此事就此石沉大海,请陛下恩准素欣返回越赤水家,此次出来日久,家中诸多琐事只怕还需素欣处置。”我低垂着头,一气说完后沉默着跪在原地,等候着答复。
片刻的静默后,老皇帝终于再次开腔了,“你不愿意作公主?”显然我的婉拒令他们不解,必意在这个皇权第一的时代里,能够被封为公主是天大的福份,这意味着权贵与财富,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将不可避免地与琉羽皇室有了千丝万缕扯不清的牵涉。
“回禀皇上,素欣自幼便跟随祖母,水氏一族的担子压在肩上,素欣不能只为自己打算,虽说两国交好,但必竟疆界有别,为水家素欣也只能将陛下和娘娘的圣恩铭记于心。还请陛下和娘娘见谅!请赐雨裳一个自由之身吧。”我淡淡地笑着。
“你起来吧,好孩子,你这心思灵醒啊!”老皇帝低叹一声,做了个虚扶的手势,“你且在宫中再留两日,朕自会安排人送你回越赤去。只是朕不明白的是,你又怎么会变成了安乐府中的舞娘的?”
我起身站到一边,听到老皇帝后一句问话,略一沉吟,“素欣数月前曾遇歹人,苦于身边随护影卫人手不足,险些遭了暗算,到是安乐公主碰巧救了素欣。”我简略地回答,对着皇帝说话,我不能说假话,却又不便将夏皇后欲将我除去之事言明,对于安乐为什么会突然跑去越赤我不明其中原委,所以只如此含糊作答。
老皇帝和燕皇后对视一眼,目光深深地望了我一会儿,“好孩子,你这个义女,本宫是认定了,你不愿被公主的名号牵拌了,便也随着你,不可再拒绝本宫一番好意哦。”燕皇后亲手将我拉了起来,笑得暖如春风。
“谢娘娘。”我含笑伏了伏身,不再多说什么。
次日,安乐来看我,显然她已经得知了水素欣的爹娘曾救过琉羽老皇帝的事,对我的态度如同姐妹一般,称我作姐姐,只是时不时地拿话探着我对裘冉和东方尘的态度。我不禁暗自摇头,当初只想借着机会能引起裘冉与东方尘的注意,借此能引他们到公主府找我,助了早日返回越赤,不想竟又引出个玄皎王子的求婚事件,头痛地揉揉额角。
“公主,东方先生乃当世才俊,素欣曾有幸与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对先生的才华的大义,素欣很是感佩。”我耐住性子,东方尘这个麻烦得先解决掉,要不然安乐对我总存着介蒂,“那日在船上见到公主,令素欣惊为天人,寿宴上看到公主与先生对视而立时,简直是一对壁人。”眼见得我这句话一出,安乐俏脸生晕,不由地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柔之态,垂下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只扇坠子。那坠子是上好的碧玉质地,通体油润碧绿,雕工精巧细致,只是一看便是男子所用之物,心下了然,这必是那东方尘的随身物什。看了看安乐的神色,淡淡一笑,垂睫啜着茶。
我状似无心地与安乐聊着,“之前为蒂结越赤与琉羽之盟共抗玄皎,素欣有幸与先生借着同好音律而有所接触,听说先生一直随三皇子为国事操劳,也不知如今娶妻了没有。”我平淡地看着安乐,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的近况。
“他成天跟着三哥东奔西跑,哪有时间顾及自己!”安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涩的幽怨,即心疼又无耐地道。
“依着我看,先生与公主到是极般配的一对儿,只是缺少这么个把话说开的人,不如……”我瞄了一眼安乐,故意托长了尾音作沉吟状,看着她一脸的希翼与期盼,我轻勾唇角,“公主若愿屈就,素欣便为公主去探探先的口气如何?”
“姐姐……”安乐娇嗔地唤了我一声,粉面含春的看着我,碧绿的猫眼中忽的闪着一抹忧郁,“难道姐姐不知他心中始终掂记的人是谁吗?”
“……”我顿时语塞,自那年朗玉一会后,东方尘与我每月时有书信往来,虽不着支言片语,我却能明白,他所寄的那些花瓣草叶中所蕴含的意思,只是一直以来谁也不曾说破罢了,“素欣是有夫之妇,与先生不过君子之交而已。”我垂睫啜了口茶,抬眸看着安乐,眼中淡然地道。
“姐姐对他无心?”安乐微讶地看着我,眼中掩不住一丝惊喜之色。
我淡笑着看她,并未开口,却用眼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有个宫女端了盘糕点进来,一掀帘子,我看到外面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忽然很想看梅花,“公主喜欢梅花吗?”我回头看着安乐。
“姐姐想看梅花?”安乐的眼睛亮亮的,声音中一扫刚才的忧郁,带着一丝雀跃,见我点头,她起身拉了我的手,“走,我们去看梅花。”
我和安乐披了一绿一白两件狐裘大氅,出了凤仪宫,雪下得很大,我们却不愿进回廊里走,偏爱着踩在雪地上的感觉一路踏雪而行,脚下“咯吱”作响。安乐拉着我,跑跑跳跳地绕过几个弯,又穿过几道月洞门,到了一处极开阔的园子中,大雪飞扬地下着,几乎看不到园子的围墙。园中有湖,湖面却已结了冰,雪落在上面像是水晶宫一样,洁净得纤尘不染,湖边有一整片的梅林,这里除了通常可见的红、粉、白、黄四色的梅花之外,还有极少见的绿萼。
对着这漫天飞雪、满园的梅花似也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衣裳,空气格外的清新,伴着缕缕幽香泌人心脾。娇嫩的花瓣被风轻揉地托起,在空中翻飞打着旋,落了一地缤纷。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那伴着飞雪而落的花瓣,入手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笑意在唇边绽放开来,所幸伸开双臂,情不自禁地跟随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落英旋转。大自然总有他令人无可抗拒的美妙力量,在不经意间悄悄将你的心门扣开,卒不及防地占据你所有的情绪。随着旋转的惯性力量裙据和衣带轻柔地飘飞起来,轻轻舞动着,如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这份美好令我忘乎所以。
“姐姐,你真美!”安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讶然,痴痴地望着我。
“每个女孩子都是美丽的,来!”我向安乐伸出双手,拉着她一起旋转,安乐迸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为这些飞舞的缤纷凭添了一份灵性。花瓣纷纷随着我们起舞,我醉了,醉在这一刻的极至的美景中,转累了,我们停下来,我倚着树杆立着,待呼吸归于平稳,安乐倚着我,笑得像个孩子。梅花是我与瑞之间最后的约会鉴证,所以我爱看梅花,似乎能在错落的梅枝中偶尔看到他含笑的看着我一般,心里充满着甜蜜的回忆。
“姐姐在想什么?”安乐有感于我的沉默,抬头看着我。
“我心里有一首歌,很想把它唱给瑞听,我相信他能听见……”我的目光飘向远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是什么歌?”安乐一听是歌立马来了兴致,我对她笑笑,想来好久没唱歌了,深吸一口气,轻启朱唇,重又将目光投向飘雪的天际。
“我把我的心交给了你,我就是你最重的行囊,
从此无论多少的风风雨雨,你都要把我好好珍藏;
你把你的梦交给了我,你就是我牵挂的远方,
从此无论月落还是晨起,我日夜盼望你归航
我会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把最亮的星写在天边
迷茫的远方有多迷茫,让我照亮你的方向
我会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把最亮的你写在心间
寂寞的远方有多凄凉,让我安抚你的沧桑
我把我的心交给了你,我就是你最重的行囊
从此无论多少的风风雨雨,你都要把我好好珍藏
你把你的梦交给了我,你就是我牵挂的远方
从此无论月落还是晨起,我日夜盼望你归航……”
我唱着对瑞的那份思恋,已不再悲恸,只记取他曾经给予我的美好,柔柔唱出这曲没来得及唱给他听的《枕着你的名字入眠》,相信他能听到。
安乐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闪着水气,“姐姐,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为妻!”她说得煞有介事,我却不由“卟哧”笑出了声。
“想不到在这琉羽的宫中竟也有这样的百灵鸟!”一个浑厚中微带一点僵硬的的声音,惊得我身子不由轻轻一颤,讶然回头,对上那双幽如深海的眸子,我脸上的笑意立即被冻结了似的渐渐失了温度,“雨裳……”他玩味地低喃着这个名字,幽蓝的眸中闪动着灼热的光芒,“见过公主殿下。”他右手搭肩微一躬身,向安乐行了礼,眼睛却始终凝注在我身上,“如果我要这只百灵鸟作我的新娘,公主应该不会反对吧。”轻松却笃定的语气,缓缓勾起的唇角,带着说不出的邪魅,留下一抹邪肆的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我如遭雷击般怔愣当场,瞠目结舌地几乎忘了呼吸,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被他的话震得三魂离窍,犹未归位。一陈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陷入自己的思维中。这个男人,如此的霸气,那睥睨天下的目光,如此笃定轻松的语气,他要娶我?这算是求婚还是抢婚?他凭什么相信我就一定会答应嫁给他?不由心中火气,眼中也结了一层寒冰……
“这个蛮夷王子!……”安乐自震惊中醒过神来,愤愤地甩了一下袖子,却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呼呼地喘着粗气,“姐姐……”碧绿的猫眼看着我,带着忧色。
如今这算是哪门子的官司!不由叹了口气,我现在的身份是安乐府中的舞娘,在这个皇权当道的时代,我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即使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过是主子的一时兴致,或是一枚棋子罢了。他即如此说,必会去向老皇帝要求这门亲事,我要如何应对?
眉头紧蹙,心中如一团乱麻,“公主,这后宫怎么会容得他一个外国王子随意行走?”
“今晚父皇要在永合宫,为合谈之事宴请那个蛮夷王子。”安乐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嘟着小嘴脸上仍有些气恼之色,“我们现已走出后宫了,这是往永合宫去的必经之路。”
“皇上今晚要在永合宫设宴?”重复着安乐说出的这条消息,思忖片刻后我定定地看着她,“公主,我们该回去了。”安乐看了看天色,又看着我,有些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来,“哦”了一声,任我拉着往凤仪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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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亲
冬季日短,待我和安乐回到凤仪宫,最后一缕夕阳的余辉也已收尽了,偏殿中燃着温暖的炭火,宫女接了我和安乐脱下的大氅,俸上茶来。在软榻上坐定,我端起茶盏嗅了嗅,轻轻吹去水面的浮叶,馨香幽幽萦绕,驱散了口鼻间的寒意。接了宫女递来的手炉抱着,怔怔地看着火盆里红艳艳的炭火,我平白又招惹了这个玄皎王子,他若真向琉羽老皇帝提出要我,这无疑给我和琉羽老皇帝都出了一道难题。我的身份是断不能在琉羽被说破的,否则以水家眼下的状况,我又出现在琉羽皇宫中,无疑是给了有心之人一个绝妙的说词。然而,若我不说破身份,那么我就是一个名叫雨裳的舞娘,我若拒婚,就是对纳尔祺莫大的污辱,很可能成为玄皎发兵琉羽的最恰当的借口……
“姐姐……”安乐见我半晌不语,碧眸含忧,深深地看着我。
我被她一唤,这才从自己的思维中醒过神儿来,对上那对隐含着理解与关切的猫眼,心中不由一动,安乐生长在这深宫之中,个中厉害不用我说她自然也是了然于心的。她是在为我担心,这数月的相处,让我们之间渐渐滋生出一份友谊,所以她会为我的处境而担忧。对于纳尔祺的心思,我看不透,也不想看透,我的心在一年多前的那个初春已随着瑞的逝去而被冰封了起来,我接受了瑞逝去这个事实,却无法抛开对那段过往的追忆与痴恋。作为琉羽的公主,安乐更为琉羽将因我的拒婚而陷入的困境忧心,虽然之前一战中玄皎败走,但琉羽已是元气大伤。更何况眼下在粉饰的太平之下,危机四伏的夺嫡之争更让琉羽朝中派系阵营分立,彼此掣肘,相互攻击,只怕再无余力应对外敌。
不禁幽幽一叹,眉头紧了紧,眼下这种状况,我是真没辙了,安乐陪着我一筹莫展地出着神儿。这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宫女上前接了他脱下的大氅,一身银白的袍服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团龙纹,束腰的玉带映着火光似乎有了灵性。
“三哥!”安乐的声音中透着亲昵与喜悦,起身迎了上去,挽住了裘冉的胳膊。
我急忙也跟着起身,欠身行礼,“见过三皇子。”
“素欣!……”裘冉对安乐宠溺地笑了笑,碧眸深深地望着我,“有个人要见你,只是这后宫他进不来,正巧今晚父皇在永合宫设宴,我将他以贴身近卫的身份带了来,你这就随我往永合宫去吧。”
我看着裘冉眼底的那抹凝重,一颗心不由地提了起来,是什么人要见我不难猜出,我离开了这么久,加上日前的忠奴蛊突然被噬,尚轩肯定已经寻到了琉羽。只是裘冉眼底的凝重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前在梅林边与纳尔祺相遇时他并不在场,况且,依时间来看,晚宴尚未开始,他应该是进了宫就先过来凤仪宫找我的,那么纳尔祺的求婚裘冉也不会知道。莫不是水家出了什么事?!……想及此处我心头一紧,双眼紧紧地盯住他的碧眸,想要在其中搜寻答案,一时间怔在当地,安乐有感于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也沉默了下来,若大一个房间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压下心中所有的疑问与焦虑,脸上恢复了平静,“那,我们就走吧。”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得面对,再大的难题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我淡然一笑,让宫女帮我穿着大氅。
“我也要去!”安乐看了看我,对裘冉要求道,不是撒娇任性,而是带着认真的关切与坚定。裘冉看了看她,笑着点头,并没再多说什么。
已是掌灯时分,一个年轻的宫人行在裘冉的右前方,微恭的身子半侧着为我们引路。一路无话,在回廊小径中不急不徐地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永合宫在皇城的外围,是皇帝专门用来宴请他国使臣的所在。此刻永合宫中到处穿行着宫女、太监,忙碌地摆放宴席,整个永合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老皇帝正与纳尔祺在交谈着什么,脸上挂着和煦而不失威严的笑容,纳尔祺属于那种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人,只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
裘冉对着候在门口的一个宫人招了下手,那宫人欠了欠身未说话,引着我绕过主殿往殿后去,他自己和安乐一起,径直往主殿中走去。在我经过主殿前时尽量低头敛息地走过,不想引起认何人的注意,但就在经过殿门前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向我投了过来。下意识地顺着目光侧过脸,正对上纳尔祺的蓝瞳,他脸上波澜不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我的眼神却似幽蓝的海平面下隐匿着深不见底的旋窝。我闪避不及,视线正好与他对上,那张绝代风华的脸让我的脚步不由一滞,垂睫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收回目光,复又跟上引路宫人的步子,匆匆离去。
那宫人引着我进了永合宫后的一个小院子,显然是宫人们平日居住的所在,地方虽然不大,到也还算整洁,看样子是个管事宫人的居所。院中只有两间房,那宫人对我欠了欠身,向着比较大并且点着灯的那间房摊开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雨裳姑娘里边请,奴才叫栓柱儿,这院子是奴才们住的,特地为您打扫收拾过了。这会儿和奴才同住一院儿的长顺儿正在当值,是不会回来的。屋里有您一位故人在等您,奴才还有事在身,这就先告退了,等过半个时辰奴才再来请姑娘。”
“有劳栓柱儿公公了。”我淡笑欠身,自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悄悄递到他手里,栓柱儿一见,眉开眼笑地接了,悄声退了出去,顺手把院儿门轻轻掩上。
回过头,我激动得身子不由有些微的颤抖,自我穿越到这时空以来,尚斩从来不离我左右,这次被安乐“请”了来,与他分别这数月来,总觉得少点什么,很不习惯。才一举步,便见门上的帘子一掀,一个颀长俊朗的男人出现在屋门口,我的脚步顿住,就这么与他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相望。尚轩在见到我的一刻,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一亮,紫罗兰的眼瞳瞬间亮如星子,轮廓分明的薄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步跨到我面前,紫水晶一般的眸中闪着欣喜与不容错认的情愫,我只觉视线被刺痛了,他瘦了好多,为了找我,他到底吃了多少苦?眼中一热,我一头扑进他怀里,这些年来,多少风风雨雨都是他默默陪着我一起走过,在我心里他早已是一个亲人了。他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用双臂将我紧紧拥在怀里,他的身子却在止不住的轻颤着。
片刻后,我放开他,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淡淡一笑,牵起他的手,“我们进屋里去说。”进了屋,我脱去大氅,要拉他坐下,不想他却“卟嗵”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我心中一沉,忙拉他起来,他却怎么也不肯,坚持要跪着说。
“是我的失职!”他的声音中带着深切的哀痛,说出这一句便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一切事出有因,你先起来!”我知他对护我不周一事自责过甚,“难道你忘了我曾经说过,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奴隶,不是下人,是平等的朋友!”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眼中的真诚,“当日是我让你去帮我办事的,我被虏责任并不在你,况且,这件事本身并不简单,又阴差阳错让我留住了这条性命。你快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事?!难不成你想让我陪你这样蹲着说吗?”我终于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欣儿!”尚轩面色凝重,眉宇间形成一个“川”字,我心中一凛,一颗心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这样的表情在尚轩脸上出现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了。“当日我才到知息阁,昊然便收到消息,当我们赶回茗香居时,你已不知去向,寻着韵霓留下的记号,一直追到东郊,才在河边找到了……”他双手握紧,指节泛白,强自隐忍的悲痛令他全身微微地颤抖着。
“找到了什么?!”我不由僵直了身子,心狠狠一抽,睁大双眼盯着他,不放过一丝表情。
“韵霓她……”尚轩红着眼眶说不下去。
我腾地从软榻上立起,身子有些摇摇欲坠,“韵霓她怎么了?!”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度。
“欣儿!……”尚轩扶了扶我,被我用手挡开,我急切地看着他,“我们找到她时,她被人换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衣裳,脸上已经无法辨认,头发散乱……”他尽量使声音平稳,我却听得心如刀割,“多亏了她身上破体而出的忠奴蛊,才让我们确认了她的身份。”我失神地跌坐在软榻上,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那个整天形影不离地陪着我护着我的女子,那个沉静敏慧的韵霓,那个会整夜抱着我安慰我的姐妹。她从小便被严格地训练成为影卫,活着都是时时处处为了我,但真正与我朝夕相处才不过三四年时间,正值青春芳华却早逝仍是为了我。悲痛从心底滋生蔓延,将心牵牵包裹着,我欠她的要如何来还?
“次日夜里,二房便被抄了家,罪名是私通敌邦,雅贵人也被关进了天牢,整个水家都因此事而被牵连。私通敌邦者,依律籍灭三族……”尚轩自悲痛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语气沉重地说道,“圣谕上说,冰王爷在此案中搜集了大量证据,并力阻水云鹏与敌邦传递消息,将二房所有产业家财尽数收归国库,立了大功。皇上恢复了冰王爷的爵位,只是王爷再不愿入朝堂,于是皇上便将聚缘楼、茗香居和霓裳坊以及水家大宅和西效、东效、临江、泊洋等各地原水家的产业一并赐他为业。”我听得心中疑惑重重,尚轩也无愤恨之色。
“此事前后冰和小柯可有些什么不妥?”我沉吟着问道,冰真的会对水家下手吗?如果是他做的,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冰王爷带着柯公子住进了水家大宅,但仍如往常一般打理着三处生意,一切都不增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暗影在其中的势力也未被发现,对于人员培训一类的事务仍是交由原来的人处理,一切照旧。他也从来不去望月小筑和东效大院儿,只打理生意上的事务,即使是对于暗影从聚缘楼帐上以各种名目支出的银子也不曾过问,只照旧支出。”尚轩神色深敛,双眼深深地看着我。
脑中飞速地转着各种思绪,“玄皎的‘云’字号商队又是怎么回事?”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有多少人是被无奈地卷入,又有多少人是在幕后操纵,还有多少人是乐观其成,以便营谋的?
尚轩沉吟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远浪查出那支打着‘云’字号的商队并非二府所有,却是有人冒了二府的名义去漠北与玄皎接触,从暗影查到的结果,是夏家所为。”尚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夏琰那厮!……”这四个字似是从牙逢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他竟然与淮西王和抚远王以及一干朝臣勾连结党,说你是……”他狠狠地咬了咬唇,垂睫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把那双鞋看穿似的,愤愤不平。
“红颜祸水……”嘲讽而凄凉地一笑,缓缓从软榻上站起,心中一片冰寒,这四个字如同人冰窟中方才捞了出来,个个都透着彻骨的寒气。我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地走着每一步,我一直以为水家的财力对于统治者而言,是一枚隐隐悬于心头的钢针,却忘记了对于那些统治者身后的女人们和她们身后的家族而言,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甚至是一种罪孽。
尚轩猛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痛,却又找不出话来劝慰,我淡漠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暗影的行动可有被他们发现?”尚轩能来到琉羽找我,说明情况还没有到最坏,可到底糟到什么程度是我此刻最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