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过就是叫了一堆吃的,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你如果告诉我你通通都吃掉了,我就会大惊小怪给你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化为人形的情况下,虽然可以进食,但可是要额外耗费精力将食物转化掉再使之消散的,为了假装成人类,做做样子吃一点还好,那麽多的份量,根本没有人会特地吃来找自己麻烦,就算是音侍也没夸张到这种地步。
「你……既然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为什麽不乾脆一点,非要这样绕圈圈讲话啊!我也不想说谎找藉口骗你啊!而且又骗不过去!」
被绫侍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盯着,音侍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就抗议了。
「所以你也知道是不该做的事情吧?什麽事情都写在脸上,现在精神倒是好多了。」
绫侍瞥了他一眼,做出这样的评论,语气依然带点嘲讽。
「……每当有认识的人死去、消失,我总是会很难过。」
犹豫了一阵子後,音侍开口说出的,是与目前的话题关系不大的话语。
「我总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想见都能见得到面,不要来来去去,每次都留下我,想忘记也不能忘记……」
从被制造出来到现在,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也一再地目睹、听闻他们离世。
有人是自然死亡,有人是遭遇不测。即使是理当能一直更换躯体活下去的新生居民,常常也因为种种原因而难逃死亡的宿命。
每一次他都很难过,即使未必有人知道。
虽然能够记起来,放进脑袋里的人,数量并不算多,但也就因为这样,才会显得每一个都很重要。
「音,那是不可能的。」
与他流露出情绪的表现相反,绫侍的态度相当冷静。
为什麽总要说出这种天真的话呢?
理智地面对现实,承认这是个不可能达成的愿望,然後实际一点,妥善尽好自己的身分应尽的职责──明明应该要这样做才对的。
这像是一种不成熟的逃避,然而,绫侍也难以对此说什麽。音侍就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单纯的个性与毫不掩饰的关心与情感,吸引了周遭的人。
「反正……食物送都送了,我做都做了,你要骂就骂,随便你啦!」
音侍有点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样的话,绫侍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你能恢复精神也是好事,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面对。」
「很多事情?」
「你该不会忘了我们还在交战状态吧?你以为樱会就这麽算了吗?」
听了绫侍的话,音侍呆了几秒,似乎有点无法接受这个讯息。
「可是……明知落月的皇帝是假的,为什麽还要继续作战,如果他们不打我们,就不要主动去打他们嘛!」
「你跟我说也没有用,就算去跟樱说,她也听不进去的。况且,真正的少帝不在,也是开战的好时机,那个假货没有一举毁灭我们军队的实力,就算有,他看起来也不像会为落月付出的样子。」
音侍听这些分析只觉得越听越心烦,这种烦躁的感觉,大概是对一切都使不上力造成的。
「但至少……樱还没下达命令吧?」
矽樱还没有任何行动,但这也只是因为事发还没过多久,等她稳定情绪,平静下来後,继续作战的指令应该就会发布下来了。
「我们所要做的,只有等待。」
绫侍是这麽回答他的。这确实是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 范统的事後补述
我一直以为我只睡了几个小时,没想到其实我一睡就睡了一天多。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已经离开东方城一天多了,我们也一天多没吃饭了,难怪会这麽饿,绝对不是我食量变大了,也不是因为食物太好吃了,只是饿太久而已,嗯。
前往西方城协助月退夺回帝位──听起来是充满志气的风光任务,尽管当事者对这件事似乎不怎麽有兴趣,但我还是既怕事又有点期待。
如果成功了,我们不就是史书上那种协助皇帝登基的功臣吗?顿时不就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了?而且月退也不像那种会做出兔死狗烹过河拆桥的事情的人,只要复位成功,我就可以在西方城过好日子啦──?
但、但是如果要**行赏,那可能就不太妙了……我在整个复位行动里,多半只是跟班吧?虽然我现在多多少少有一点战斗能力,但我不太喜欢走在最前面逞能的感觉啊,通常这种人死得最快,躲在後面明哲保身才是对的,隐藏实力就是为了要在救命关头派上用场……这麽说来,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晖侍的事情啊?怎麽有种越等待越说不出口的感觉?
说起来,因为月退不够积极的关系,我们根本还没有订立什麽缜密的计画啊。现在在焦巴背上,风吹得我头发都快变成鸡窝了,要我现在忽略这袭击我颜面跟耳朵的风声进行思考,实在很难完善啊,不过我还是来分析看看好了?
那个叫做什麽的……喔对,那尔西。多亏了晖侍的记忆,我才会记住这个名字,不然还是称呼假少帝比较方便……总之现在他的身边应该有魔法剑卫跟长老吧?如果要立下战功,不考虑那些皇宫侍卫的杂鱼的话,至少得找其中一个人单挑决胜负才行。
……没记错的话,印象中目前看过的魔法剑卫,不是金线三纹就是金线二纹。
晖侍……好像是浅黑色流苏的样子。不知道东方城的阶级跟西方城的应该如何比较换算,但是我总觉得以我目前的状况,单纯想依靠晖侍那我还没掌握上手的剑术来跟金线三纹或者金线二纹的高手决斗,恐怕三十条命都不够我死。
那麽,长老呢?不晓得长老们的实力怎麽样?
把希望放在长老身上,好像也不是什麽聪明的抉择……他们都可以限制月退的行动了,想来也不会是简单的角色,这样看来我真是前途堪忧,想建立功绩也太难啦。
好吧,暂且不把我归为战力,我们来看看……我们现在的可作战人员有璧柔、朱砂……
……没了?
没、没了!这是什麽状况啊!这根本稳输的吧!朱砂虽然不算弱,但跟那种实力顶级的比起来就弱得很啦!璧柔金线二纹也不算差了,可是金线二纹就是打不过金线三纹啊!相较之下,假少帝那边是什麽华丽的阵容啊!噗哈哈哈又不肯帮忙战斗,那麽,除非月退恢复,不然我们根本毫无胜算嘛!
事情都还没开始,就已经得到了毫无胜算的结论,怎麽会这麽绝望呢!要是月退能恢复实力,他们来几个都不够看吧?如果要以最简单的方式取得胜利,当然是让可以瞬间获胜的人去打,而非让必须缠斗许久还未必会赢的家伙上场,所以……月退要是恢复,就等於他一个人全挑,要是没恢复,我们就等死,成功与否根本取决於月退吗!这样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麽啊!
这样子是不行的!这样根本死定啦!一定得想出一个突破之计……焦巴你不要突然九十度转弯!差点害我摔下去啊!啊……我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思考也被打乱了,搞什麽嘛!
算了,既然动脑不是我的强项,那我还是乖乖把脑袋放空,等着看同伴们会不会想出什麽解决办法吧……
章之三 西方城
『首先应该找个好的导游,接着做好行程规画,然後就可以来一趟西方城深度之旅了!』 ── 璧柔
『团费都你出的话,我没意见。』 ── 朱砂
『可以改成美食之旅吗?』 ── 范统
『等等,天罗炎呢?那尔西呢?这、这样子真的是可以的吗!』 ── 月退
有的时候他也会这麽想──也许是记忆里面缺乏了影像这个要素,所以他对西方城才会这麽陌生,找不到一点亲切的熟悉感。
或者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对他亲切的人,他又长年生活在范围不大的狭小空间里,根本也没有认识、融入过那个环境吧?
明明那是他的国家。
明明他也曾经担下守护那里的职责,曾经为了保护住在那里的人们不受侵扰,却对那片土地没有归属感。
地位、身分,其实不是他想要取回,或觉得应该属於他、应该重新拿回来的东西。他所想要的原本几乎都已经拥有了,重生以後获得的一切,他十分珍惜也很满足,只是……
总有一点点放不下的事物。希望能够释怀,却又怎麽样也办不到的。
直到现在,他还是常常作梦。
除了被杀时的梦境,有的时候……也会梦见一些仍然记得,潜意识里怀念的事情。
而当这两种梦境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时,他实在也不知如何自处。
『在透过里界或者地下管道交换物资的种类中,西方城的有钱人特别喜欢夜止出产的蜜果,许多夜止的产品由於入手不易,往往价格哄抬得很高,像是夜止随处可见的陆鸡毛,在西方城售出的价格可能就会有十倍之高……』
眼睛看不见的他,没有办法自己读书,那尔西这个侍读被派到他身边来,主要的作用就是念书给他听,像这样的听读行为,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至少他已感到习惯──不管是那尔西那平板单调的声音还是身边有一个人这件事。
只是,尽管是念给仍该被称做小孩的他听的书,也不是什麽温馨明亮的童话故事,那种书不会被摆在他的书房里。如果他没有特别的要求,那尔西通常就随便挑一本念了,今天这本游记就是那尔西挑的,正好讲到一些贸易相关的事情,对於那尔西的选书他也没什麽意见,只安静地听着,偶尔随口提出一些问题。
『蜜果?那是……』
『一种水果。』
那尔西的回答跟没有回答差不多。
『大概是什麽样子呢?形状、颜色,吃起来的味道……』
『你知道这些有什麽用吗?』
那尔西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时而会出现这种不太耐烦、带点不悦的态度。
於是他便不说话了。不是生气,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些什麽,甚至也不晓得该不该再请他继续念下去。
半晌,他听见书本被放到桌上的声音,在心里猜测着那尔西是不是不想念要离开了,但却听到接近的脚步声,然後,那尔西抓住了他的左手。
对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形状,缓缓的,不带一丝急切。画完後,那尔西才开口。
『蜜果大概就这麽大,明白了吗?』
『啊……嗯。』
他愣愣地点头,接着又因为觉得那尔西好像生出了点耐心,所以忍不住又问了别的问题。
『那吃起来是什麽味道呢?』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只不过不管多麽习惯孤独,有时候他还是会想多跟人对话。
『我又没有吃过,怎麽会知道?』
那尔西随即又不耐烦了起来,顺手又拿起了书,按照书上的说明回答他。
『书上只有写味道很甜,就这样。』
『那陆鸡毛你摸过吗?』
『当然没摸过,那跟蜜果一样是夜止的东西。』
『你不喜欢夜止的东西吗……?』
『我喜不喜欢,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因为那尔西摆出一种「与你无关」的态度,月退也就问不下去了。
『那,就继续吧。』
他虽然是西方城的皇帝,不过,这个宫里大概没有人畏惧或是尊敬他。
大家都清楚他只是一个被架空的王血容器,不能为自己作主。
包含他自己,也十分清楚。
他想要的也不是众人的尊敬畏惧,甚至也不是权力或自由之类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他啊……究竟想要什麽呢?
距离蜜果的事情过了几天後,某天早晨,他如同往常地进入书房,却在桌上摸到一个昨天没有的东西。
桌面上一向都平平的,没摆什麽物品,突然间在他习惯摆手的地方多出一个圆圆的物体来,他当然会发现,基於好奇,他将那东西拿起来摸了摸,光滑的表面上带着一些水的湿润感,还有隐隐约约的香气。
也许是食物,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他这麽想着。
但是这里为什麽会有食物呢?
可以出入书房,然後有可能在这里放个东西又不解释的人,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於是,当那尔西出现时,他就开口问他了。
『那尔西,这是什麽?』
『蜜果啊。』
那尔西回答的声音有点不悦,听起来好像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蜜果?为什麽会放在这里?』
『不就是给你吃的吗?你不是想知道吃起来什麽味道?』
东西是他拿来放的,但他却好像不怎麽愿意承认这件事的样子。
那尔西的话让他愣了一下,他没遇过这样的事情,不太习惯,也不知道该怎麽反应。
这种时候再继续问「这个不是很贵吗」、「你怎麽有钱买,你是怎麽弄来的啊」之类的问题,好像也不太对,所以,他选择老实地低下头,道了谢。
『谢谢。』
因为这大概算是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别人额外给的东西,尽管不知道对方在想什麽,但他觉得,这个应该勉强可以算是礼物,所以便放进口袋,打算好好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麽?吃掉!』
敢对皇帝使用命令句的侍读,西方城史上可能没几个,那尔西无疑的就是其中之一。
『食物就是拿来吃的,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所谓瘦不瘦,因为看不见,没有比较对象,他一向也不太清楚,所以在那尔西说出这句话後,他只微微困惑地偏过头。
『我吃不吃,不是都无所谓吗?如果到了身体虚弱,出现危险的地步,长老们就会给我灌营养剂,所以……应该没有关系吧。』
或许是因为长期处在那种不正常的教育下,那个时候的他,能够如此轻易地说出对自己这麽冷漠的话,并视之为理所当然。
他的身体不是属於自己的,所以他不需要关心,也不必多为它做什麽。
他的存在意义是为了这个国家,他以这样的生活方式过到了现在,所以,他的生命是需要他活着的人该想办法维持的,出了问题那些人自然会设法弄好,他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只要麻木地接受所有的事情,这样对他来说也比较轻松。
直到即将死亡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些想法全都是错的。
他总是把心阻隔在外,漠然看待自己的一切,对这些事情都感到厌倦,彷佛觉得什麽时候死掉都没有关系──明明是自己的生命,却觉得事不关己。
然而事实上,他却渴望活下去。
在吸不到空气,意识逐渐远离之时,他才知道自己如此不愿意死去,甚至惊觉自己愿意用任何条件来交换活下去的机会。
对原本那样的生活厌烦,是因为那样的生活是错误的。
他不是应该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是该努力改变那样的生活环境,那是他明明该为自己努力,却没有做的。
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吃就还给我,要饿死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尔西听了他的话之後明显地流露出了生气的情绪,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晓得对方为什麽会发脾气,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他还是把蜜果拿出来,摊开了手掌准备交回。
从他手上拿回蜜果时,那尔西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那尔西主动拿东西给他,就只有那一次而已,那之後就再也没有了。
「月退,快到了,璧柔说我们要准备降落了。」
朱砂和范统对於月退在疾驶的鸟背上还可以睡觉这件事都感到十分佩服,在没有人特别抓住他的情况下,他虽然在睡觉,却也没有要掉下去的样子,这几乎可说是特殊才能了,整个团体里,多半也只有他做得到而已。
「咦,我睡着了吗……」
刚被叫醒的月退,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彷佛不知道身在何处。
「是啊,你是不是太有精神了,之前才清醒那麽久,现在又睡。」
范统的反话持续发作中,在听多了的习惯下,现在基本上大家都比较能听得懂他在说什麽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不觉就睡了……」
月退尴尬地说了这句话後,又补充了一句。
「下次……如果我在身边有人的时候睡着,还是把我叫醒吧,还好今天作的是比较温和的梦,你们忘记我说过我睡觉时可能会做出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了吗?尤其又在飞行中,万一把手插进焦巴的背里,就太对不起焦巴了……」
「……」
他以歉然的神情和温和的口吻说出这种话,实在让人不知道该回答他什麽才好。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他们倒是可以理解为什麽他睡着了还不会摔下鸟……手都插进鸟背里了,应该也不是那麽容易可以拔出来的吧。
「啊,不过我现在力量被封印,所以应该还好,不会发生那种事情,我差点忘了。」
月退说一说,忽然想起自己能力被封印的事,但是他那「应该」还好的说法,还是让范统觉得很不能放心。
「至少王血的效力还在吧?插一次你就帮他治疗一次,死不了。」
朱砂的发言相当冷血。
「喂,有这样插了再插,插了又插,一直插个没完没了的吗?你也对这只鸟坏一点好不好?」
范统脸孔抽搐着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终於良心发现为焦巴说话了。
「可是,王血的治疗也有疲乏时间,接受治疗後一段时间内重复治疗可能会无效耶。更何况我刚救过珞侍还没几天,复活一个月只能用一次,期间治疗的效力也会有影响的……」
月退也没立即否认他不会一再犯行,只是略带困扰地解释起王血的使用问题,这让焦巴头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别说这个了啦,我们都要降落了……降落之後,就按照说好的进行喔!我在西方城等你们。」
璧柔不太放心地又叮咛了一遍,也跟他们再确认了一次西方城的位置,生怕他们迷路到又走回东方城去。
「我们还没准备好。」
范统要说的应该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时候的月退,却也有点想附和他说错的话。
「是啊……」
他们所要降落的区域,只要再走个几区,就可以抵达西方城了。
月退实在无法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实上他仍觉得有点旁徨无助,彷佛都是因为身边的友人推着他去作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才会答应行动的。
如果这麽消极的话,不就跟以前一样了吗?
他死前告诉自己必须改变,至今又努力了多少呢?
轻轻摇了摇头後,月退要自己暂时别再想这些会造成压力的事情。
现在的环境已经不是当初的环境了。顺其自然试试看,也许……
虽然心里不算坚定,但他还是决定循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不会有问题的。只要大家都在一起。
「哇啊啊啊──!」
「死鸟!谁让你俯冲着陆的!」
……应该,就不会有问题的。
「记得从现在开始要改说西方城的语言,别露馅。」
长久以来的习惯一时要改掉,还真的有点困难,不过,他们因为是新生居民,具备两国语言都会讲的能力,已经是万幸了,至於说哪一国语言的问题,就只能自己多多注意了。
他们现在已经逐渐走到有人的地方,月退那使人忽略他容貌的暗示当然也早就请先离开的璧柔施好了,东方面孔在西方城毕竟算是少数,他们三个又都穿着东方服饰,在一起行动还是有点显眼,不过,这些路**概也只是视线关注个几秒罢了,将注意力投过来的人并不多。
然而这种情况,在他们进入下一区时,便出现了改变。
「……朱砂,你为什麽要突然变成女孩子呢?」
月退一看到朱砂变成女性体就有点紧张,他虽然想尽量以稳定的声音发问,但显然不怎麽成功。
「我只是想让我们队伍的人员组成看起来正常些,这样比较不会引人注目。」
朱砂一面拨着头发一面解释,但她的解释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人妖,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你是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吗?你有没有发现在你变身为现在这副身材火辣的美女模样後,四周聚集过来的眼光至少增加了三倍,停留的时间也不知道多了多少秒啊!你不知道美女的杀伤力是很高的吗?况且,三个男人走在一起哪里不正常了!根本是你的观念有问题吧!
范统在心里骂了一大堆,而月退也有差不多的疑问。
「原本三个男的一起行动,有哪里不正常吗?我看这里很多人也都这样啊。」
「那是找不到女伴、缺乏魅力的团体。」
朱砂的认定不只主观,还带有偏激的攻击性。
……所以呢?你变成女性体只是因为想替我们提高身价吗?争这一口气有什麽意义?只会提高纷争发生的机率吧?
「那……又怎麽样呢?」
月退完全无法理解朱砂的逻辑。
「那样感觉很差。而且会有女人过来搭讪要求加入。」
这个问题朱砂回答得毫无滞碍,於是月退又看向了旁边,彷佛难以继续跟她交谈下去。
「月退,手臂让我挽着嘛?」
朱砂在变成女性体後,总是会顺势提出一些让月退感到困扰的要求。
喂,所以你现在是想怎样?你想擅自将队伍组成变更为「一对情侣跟一个大电灯泡」吗?你到底要排挤我到什麽地步才甘心?不要欺人太甚!我可是有噗哈哈哈罩的!
「不要,那样太引人注目。」
月退立即就拒绝了,在这方面他一向脸皮很薄。
所以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就可以吗……月退,你话不说清楚的话,会引起误会啊,你知道朱砂总是很喜欢找漏洞钻,上次你不就因为一时失言被她追得满房间跑,差点被扑倒吗,怎麽还不懂得记取教训?
「反正又没有人认得我们,何必那麽拘谨?」
尽管遭到拒绝,朱砂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持续紧咬着不放。
「就算在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行为举止也要控制啊!」
月退摆出一副不会因为对方三言两语就改变心意的态度,於是,朱砂的劝说就转了个方向。
「那麽,就想成简易的伪装嘛,你从东方城脱逃的事情,搞不好西方城也有内线情报,要是连协同逃脱的人数性别都掌握了,他们就会过滤进城的人,我变成女的就可以混淆视听,对吧?」
啧啧,正面诱拐不成,就开始迂回作战了吗?虽然听起来好像有几分道理,但如果要排除被注意的可能性,我们三个直接分开进城不是更好?
「如果在进城的时候想混淆视听,我们乾脆分开进城比较有效吧?」
月退的脑袋还是清楚的,没有一下子就被拐到。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得去璧柔家,她如果是有权有势的人,这个时间点回来,家里又马上招待了符合特徵的三个客人,很难不被怀疑吧?」
听了朱砂进一步的游说後,月退皱起了眉头。
「的确是这样没错……」
「西方城会猜你带着几个同伴回来,唯一的女性是爱菲罗尔,样貌他们那天在战场上就看过了,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想不到你身边会有个女伴,状似亲密的情侣比较不会被他们列为清查目标,对不对?」
当然不对。随便在路上认识一个女孩子,一起行动,以月退的条件来说有什麽难的?只要他没有像我一样的嘴巴,根本是手到擒来……呜!我为什麽要自己捅自己的痛处啊!
「好像……有一点道理。」
月退面露迟疑,有点迟疑地这麽回答。
范统差点被自己吞的口水呛到。
你给我等一下!都几岁了还这麽轻易就受骗吗!人心险恶啊!三思而後行,到时候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还真的没有提醒你,我都只有在心里呐喊而已,真糟糕……问题是这时候坏了朱砂的好事,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奇怪了,我都有晖侍的实力了,也就是浅黑色流苏阶级,我还怕朱砂做什麽?
「就是嘛,所以说──」
「就、就算有一点道理,也不必实行得那麽彻底啊!我办不到!绝对办不到的!」
见朱砂笑着朝他贴过来,月退还是惊恐地闪开了,照他那种个性,没有好好训练过的话,想跟人伪装成情侣,的确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你只要乖乖不动让我为所欲为就可以了,这很难吗?」
「呜咳!咳、咳咳咳咳……」
范统这次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这是什麽超有侵略性的发言啊!还能听吗!还好那只鸟变小後被璧柔顺便带走了,不然岂不是多一个纯洁的心灵被玷污!噗哈哈哈你什麽都没听到对吧?那个人妖讲话的时候最好都闭上耳朵!
由於他现在没有握着噗哈哈哈,噗哈哈哈自然是听不到他心里的碎碎念的,从拂尘毫无反应来看,可能睡得正好,这算是个不错的情况。
「很难吗……」
月退仍然皱着眉,似乎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连范统被口水呛到都没有理会。
要是连反应都不能有的话,当然很难,那不是一般男人办得到的事,虽然我也不晓得你属不属於一般男人的范围,但依我看来,你还是别误入歧途比较好……不要在这种时候认真!她根本只是想在见到璧柔的时候示威而已吧?快醒醒啊!
「不行,我觉得还是不行。」
范统的祷告可能产生了点效果,月退想来想去,还是摇了头。
「你没试试看怎麽知道不行嘛?」
朱砂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月退则回答得异常认真。
「我用想像的就知道不行了!」
哈哈哈,你输了吧。人家为了练纯粹想像可是牺牲了眼睛,段数很高的。
在旁边偷偷幸灾乐祸几乎已经变成范统固定的嗜好了,虽然这个嗜好称不上好,但也没妨碍到别人,所以他依然把这种行为当作自己私底下的小小乐趣,没怎麽反省自己的心态。
「咳,东方城快到了,看得见城门了,你们就别吵了吧。」
范统试图让他们注意起眼前的事情,由於他将西方城说成东方城,确实也达到了惊吓的效果。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走错了。」
月退余悸犹存地这麽说。
……会说出这种话,显然你对认路没什麽信心吧?
走得更近一点後,西方城的城门就可以清楚看见了。
厚实的城墙,是两座城共有的特色,以西方城的城墙以白色的石头为主体,营造出一种稳重庄严的感觉,整体的风格自然和东方城是不同的,里面来来往往的居民也多是金发碧眼,月退在这里就不会显得特别醒目了,当然,这是在容貌有遮罩暗示的情况下。
整齐划一的卫兵在城门口排成一列,从那一丝不苟的穿着与姿势,可以看出西方城的严格与秩序性──站在能看清整个城门的位置,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感慨。
「我还真的没看过西方城的城门,这是第一次看见呢。」
身为西方城皇帝,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月退的心里是有点心情复杂的,先不说他当上皇帝後,出城的机会没几次,光是被剥夺了视觉这一点,就足以构成他看不到城门的最大原因了。
「现在开始看,也还不迟。」
朱砂对西方城当然不会有任何感伤的情怀,只不过当作在确认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罢了。
「真是不奇怪……」
与他们不同,范统独自处於一种无法跟他人诉说的疑惑当中。
东方城的文字都恰好是我用的文字了,西方城的文字为什麽不是英文呢?根据常理推断,城门上的字应该是西方城没错,不过却是我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啊!本来我的英文阅读能力就已经够烂了,现在还变成目不识字的状态,也太感伤了吧?啊,其实光从口语不是英文的时候我就该发现了……可恶,既然有一个巧合,为什麽不能乾脆两个都巧合呢!
来到新的环境,却要变成文盲,这也是老天的考验吗?老天会不会太垂青我了啊!不要这麽欣赏我好不好!我不会成材的,别再磨练我啦!
咦咦,等一下,晖侍的记忆里明明学过西方城的文字啊?我在读他的记忆看信的时候也是看得懂的,那时候头好痛都没意识到不是英文……再、再试着叫出来吸收看看……
喔喔喔喔!我看得懂了!老天爷还是有照顾我的!太好啦!会两国语文的优势!我终於有赢过他们的地方了吗!可恶,我现在情绪好激动,心情澎湃啊!
……可是,为什麽西方城的城门上写的不是西方城,而是「成为此地的一份子,便形同宣誓效忠皇帝,本国的一切皆属於皇帝」呢?
这简直就跟标榜每件九十九元,旁边再写上一个小小的「起」,或者商品上华丽的广告词写了一堆,然後用小小的字在角落写个「本产品根据使用者个人差异可能有不同效果」一样,充满了诈欺的感觉嘛!西方城都是这样骗一开始还看不懂文字的新生居民的吗!我该庆幸我一开始没被抢到西方城吗!
「月退,原来西方城皇帝比东方城女王还开明啊,居然光明正大在城门上写着一切都不属於皇帝。」
范统有感而发了一句,而且,这句话根本是写假的,西方城皇帝丧失实权已经很久了,这可是从月退口中证实的。
「啊?你说什麽?」
月退一头雾水地看向他。
「咦,你没听不懂我的话吗?我是说城门下写的文字啊。」
而且还使用比较复古的文法呢,亏晖侍语文能力还不错,虽然小小年纪就离开西方城,但是却还懂这些。
「……对不起,我看不懂。我没说过吗?因为眼睛的关系,我也无法学认字,西方城的文字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月退以有点困扰的神情低低地回答,看起来彷佛有点自卑。
……啊?那个,你不是西方城的皇帝吗,不,我明白,眼睛看不见的确无法习字,这……所以你现在看得懂东方城的字,却反而看不懂西方城的字?这是什麽搞笑的情况?简直令人想哭啊!
「月退看不懂可以推测得出来,但是你为什麽看得懂?」
朱砂一挑眉,很快地提出了质疑。
喔!露馅了!
其实这的确是迟早要告诉你们的事情,但又有点离奇,我们一定要在城门口说吗?还是等安顿下来再说吧?
「我觉得还是到找不到纸笔的地方再说,比较不方便。」
范统这个说法还算合理,也被他们接受了,每次都要分析范统讲出来的话哪个词是反的,在要听很多解释的情况下,可是很累人的。
「那麽,我们先进城吧。」
他们现在顶着西方城新生居民的伪装,可以抬头挺胸地从正门进城,想来这里的人应该也没本事看破他们印记的问题,所以直接进去就可以了,丝毫不必心虚。
不过,凡事总会有个意外,而他们这夥人就是常常遭遇意外的那种人。
在他们靠近城门,正要跨入时,卫兵们忽然因为里头走出来的某个人而集体整齐划一地行礼。
「唔,果然是伊耶训练出来的,连敬礼都这麽整齐啊……」
一面感叹一面从城门内走出来的,是雅梅碟。
月退愣了一下,朱砂跟着停顿,范统也一下子傻住了。
章之三 西方城(下半部分)
怎......怎麼会这麼巧啊?现在怎麼办?装作若无其事进城?可是,一般新生居民看到魔法剑卫不必打招呼吗?再怎麼说我们也跟他有几面之缘,月退的脸有作遮罩暗示,我们的可没有啊!总不能还没进诚就被抓包吧!
还是现在立即转身逃走?可是,这样动作就太可疑了啊,一定会被追的吧!我能期待他认不出我跟硃砂吗?噢,硃砂现在是女体,还有可能认不出来,但是我根本没什麼改变呀!除非他有音侍大人那个脑残脑袋,否则──
相较於范统的惊恐,月退跟硃砂倒是很镇定,不过照范统看来,硃砂是遇到甚麼事都处惊不变,月退的话,大概就是纯粹的呆掉反应不过来而已。
「站岗辛苦了,今天应该也没什麼异状吧?」
雅梅碟先跟卫兵说了一句话,接著便随意看了看附近。
不!不要看过来!
「战争期间怎麼会有低阶的新生居民在城外......咦?」
雅梅碟先注意到他们新生居民的身分,定睛一看后,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你们......」
完蛋了!果然被认出来了吗!我到底该高兴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认得我,还是为现在的窘境担忧啊!
雅梅碟一开始目光是停留在范统身上,显然认出他应该是东方城的新生居民了,接著他彷彿在脑袋裡做了连结,随即将视线转移到月退那边,然后就定在他身上没移开了。
不要说你看破遮罩暗示了!应该没有吧?壁柔施的邪咒应该没这麼没用吧?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别这样吓唬人啊!
范统虽然希望雅梅碟给个痛快,可是雅梅碟却整个人失神了,他们根本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现在登时变成没有人出声的状态。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几个人各怀心思,直到刚才被雅梅碟问了问题的卫兵迟疑地开口。
「大人,他们有什麼问题吗?」
双方的反应都这麼奇怪,卫兵会如此认为也是正常的。
雅梅碟还没回答,另一个他们熟悉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你们怎麼还在这裡?」
噢!壁柔妳总算出现啦!还晓得要出来救我们吗?不过这台词......演的是哪一齣啊?事先又没套招,很难反应接话耶?
及时现身的壁柔已经换上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衣服,也戴上了覆盖上半脸的面罩,而那身衣装的样式则是上范统傻眼,看看壁柔再看看雅梅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麼。
「月壁柔?」
雅梅碟终於将目光从月退身上移开,看向壁柔,神情还有几分迷惑。
「他们是我派出去办事的,你找他们有什麼事吗?」
壁柔开口说话的态度很自然,如同事情就真的是这样一般,雅梅碟则带著一种「怎麼可能」的表情,顿了几秒才回答。
「......妳今天才刚回来,就很忙的样子啊?」
呜喔!我觉得他根本就心知肚明!他一定看穿了什麼吧!既然妳都来了,我们可不可以联手在城门把他灭口?先下手为强啊?
范统心理毫无秩序地吶喊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灭口之类的,也只是说著好玩,他其实不太喜欢做这种事,因此,他还特别吵了一下噗哈哈哈。
『噗哈哈哈,醒一下啦!等等如果有事,你可不可以带著我们逃走啊!』
『嗯?......范统,你怎麼又要逃?你怎麼这麼弱啊?』
听起来还真像「饭桶!你怎麼又要逃?你怎麼这麼弱啊?」
『反正──反正,到底可不可以嘛!』
『快要死时再叫我。』
噗哈哈哈说完这句话,就把握睡眠时间不再理他了。
......我觉得你心中的顺位,睡觉绝对是第一名。
无奈地确认了这一点后,范统只好静候事情发展。
「我刚回来当然很多事情要处理,难道还需要跟你报备?」
壁柔瞪大了眼睛,不客气的说。她在西方城的形象跟东方城似乎不太一样。
每个女人是不是都有很多张面孔啊?范统默默想著。
「妳无故失踪,怠忽职守那麼久,现在回来理应先向陛下报备才──」
雅梅碟以不满的语气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下来,然后别开了脸。
「算了,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他告别的话语来得也很突然,大家都不了解他到底在想什麼,带既然他要走,这裡也不会有人拦他。
危机好像度过了......?
「还愣在哪裡做什麼?快点跟上。」
毕竟这裡有别人在,壁柔跟他们说话时,语气便维持那种上对下的模式了。
经歷刚才的惊吓后,范统还有点魂不守舍,一路上居民见到壁柔时行礼问好,他也浑浑噩噩得没听进去,直到他们抵达壁柔气派得自宅时,范统才回神过来。
壁柔的宅邸不向西方城的城门那麼不明,上面明明白白地标了一个足以说明主人身分得词──
剑卫府。
● 范统得事后补述
所以......壁柔在西方城得表面身分其实是那个从来都没出现过得钻石剑卫吗?
怎麼大家都有显赫的真实身分?我都没有啊!还有,公职原来可以这样当得吗?无故旷职那麼久,居然还没有被免职?有没有这麼好做的工作,有没有那麼好赚的薪水,人比人气死人──
说起来我也算得天独厚了,无论在哪边都有权贵在照顾,其实......我好像应该知足?
总之,壁柔有钱有势,所以我们至少可以吃好穿好睡好吧?
除了有点难以置信以外,其实这是个好消息耶,这代表我们需要应付得魔法剑卫少了一个了,假少帝那边的战力减一!
但为甚麼就不能减掉比较厉害的呢......他们剩下来的几乎都是金线三纹啊......
要作战之前,就是该做好全盘的规划,才能立於不败之地。虽然由我这个人生充满失败的人来说这句话,好像有点没说服力,但我觉得这是一句很实在的话,偶尔我们也该实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