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我跟着珊瑚叠了一个莲花灯,不过却特别难看,珊瑚叫我重叠,我懒得再动,对她笑道:“独此一家,绝无仿冒,放在水里,一眼就能认出来!”抬眼看了看天,已经快天黑了,我站起身来,就拉着珊瑚、琥珀往水边跑去。
来到水边,已经聚了好多人,三五成群的蹲在水边放灯,我们几个来得晚了,好半天没凑到水边,我灵机一动,拉着她们俩顺着水边往下走。终于见人少了,才站在水边,拿出火折子,点起灯来。
我看她们俩一副虔诚的模样,放了灯在水里,又手合十,像是在许什么愿,我又不好笑她们,只能等在一旁,没有一丝凉风的夏夜,我已经开始细细密密的冒出汗珠来。索性拉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水里解热。等她们俩送走河灯,回头见我这副模样,也觉得好玩,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水里。琥珀回头问道:
“紫菁,你做的莲花灯怎么不放?”我歪着头隔着珊瑚冲她笑道:“我做的灯太丑了,怕是放下水去就要沉了,再说我也不知道把谁的名字写上去,放了也是白放,等以后有了能写上去名字再放好了!”珊瑚掩着嘴笑道:“你这小妮子别骗我们了,是不是当着我们面不好将那人的名字写上去,只等我们走了,再悄悄来放啊?”
“好啊,好你个珊瑚,我没审你,你到先挤兑上我了?看我……”说着话,我猛一推,将本来坐在水边的珊瑚一把推进水里,那溪水本就不深,也就只到膝盖,但珊瑚冷不防被我推进水中,也是吓了一跳,裤腿也全被水浸湿了。见她这副狼狈样,我和琥珀都哈哈笑了起来,琥珀恼了过来一把也将我拉下水去,还不停往我身上拨水,我见反正也躲不开,一不做二不休,顺势也把琥珀拉下水来。三个人飘满莲花灯的水中打起水仗来。
正疯得高兴,突然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也蹲在水边放灯,仔细一看,却是玲珑,我心下好笑,难不成这玲珑也有了心上人,会不会是那个叫晏布的呢。我回身对琥珀做了个手势,悄悄从水中朝玲珑走去。玲珑正双手合十许着愿,我忙站到莲花灯旁低头看上面有没有写上什么人的名字,果然看到写了两个字,正要看仔细,玲珑已经睁开眼睛,忽地一见我,吓了一跳,见我还想再看仔细了,一把拉过我的胳膊,笑骂道:“叫你来放灯,怎么把自己个儿放到水里去了!”我还想探头去看那灯上的字,见灯却渐渐飘了出去,回头对玲珑笑道:“我可是看见了,原来……唔……”刚说几个字,被玲珑一把捂住了嘴,我其实也是想试试她,她果然心虚了,忙死命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
我一面挣扎着一面拭着叫琥珀她们来帮忙,一回头,却见琥珀、珊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岸,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儿不动,我疑惑的四处一张望,见玲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名青年男子,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一个穿着淡蓝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宇轩昂,一个穿着淡绿色的袍子,侧着身站在那儿,眼睛盯着远处。玲珑也回头看到了她们俩,连忙冲两人福下身去:
“奴婢给十三爷、十四爷请安,爷吉祥!”我一听,啊,原来是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祯啊,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傻站在水里,连忙准备上岸来给他二人请安,谁知没留神自己光着脚,心里又慌乱,便一不留神踩到青苔上,一滑,刚要站出水面的身子仰面向水里倒去。
‘啊’我不禁一声大叫,手舞足蹈之际,头上的银筷子飞了出去,一头长发顿时散开了来。也顾不得篷头乱发了,只是心想这下惨了,这样掉进水里再爬起来,恐怕又该贞子重现了吧。等我回过魂来,突然发现腰间多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一拉一带,直接拖出水面。我定晴一看,却见是那名穿淡绿色袍子的青年在关键时刻上前一步,将我捞了上岸来。
我发觉我们俩的这个姿势十分的暧昧,他的呼吸热热地吹进我颈窝,同样漆黑的双眸正盯着我看,眼神毫无避讳,甚至有些霸道,像是带有一股子强有力的掠夺性似的,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却还是不禁涨红了脸,想要退开一步,却见他手臂还圈在我腰间,连忙推开他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也顾不得他身前的袍子已经被我弄湿了一大片,忙福下身去给他请安,一低头,发现自己还光着脚,一侧脸看见我的鞋袜还在不远处珊瑚的脚边躺着。咬了咬牙,还是不敢跑过去了,只能低着头站在那儿。面前这位也就这么上下打量着我,我心里已经开始不奈烦了,在里想着,什么阿哥,圣贤书都是白读了的吗,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吗,就算我是个奴婢,是个宫女,也没有这么盯着我看的道理啊,就算是我生活的现代社会里,这样明目张胆的盯着别人看,也是非常没有礼貌的呀,还有他不知道眼神也是可以杀人的吗……正在心里一项项数着他的不是,突然他身后那穿着湖蓝色长袍的男子出声了:
“十四弟!”一声轻呵传来。我一听,敢情跟前这位就是将来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胤祯啊。悄悄抬起眼角看着他,只见十四仿佛才回过神似的,猛一回头,瞧了身后拿着折扇的十三阿哥一眼,轻咳了一声,又拍了拍自己被我弄湿的长袍,却没有再盯着我看了。
“嗯,都起来吧……十四弟,我们走吧!”十三阿哥说完已经转身走开,我闻言悄悄抬头,见十四阿哥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跟着十三向前走去。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这才赶忙跑过去穿上自己的鞋袜,一面穿,一面埋怨道:“你们也不吱声,等着看我出丑呢?”
珊瑚松了口气,一下蹲了下来:“我们一看见,正要叫你们,十三阿哥挥手让我们别出声的!”“啊……”玲珑一听,先出声问道:“几时来的,我怎么也全没瞧见?”
“紫菁刚在水里走了几步,珊瑚就瞧见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说着话从树荫下走了过来,连忙拉着我上岸来请安,十三阿哥挥手不让我们叫,就这么和十四阿哥走过去,站在姐姐身后,看着你和紫菁玩笑来着!”我见一时间觉得气氛有些凝滞,忙打了个笑哈哈,说道:“我们也别在这儿瞎猜了,要罚我们刚才就罚了,他们做阿哥的不会这么没身份的到娘娘跟前告我们的……”珊瑚听了也点头笑着称是,四个人这又才笑了起来,你指着我说‘全怪你’,她又指着你的湿裤腿好一阵笑,几个人嘻嘻哈哈的疯闹了一个晚上才睡下。
我躺在床上,心里想着,怎么看起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关系挺好的嘛,不是史书上说十四和十三向来不和,还在朝堂上当着康熙的面都打过架吗,怎么这会看起来挺亲密的哥俩嘛,一点也看不出不和的迹象呢。不知道究竟是史书的问题还是这个时候,两人还没有失和呢?翻过身觉得还是热,怎么也睡不着,就这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到了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日早晨一醒来便觉得有些头热,后来才知道珊瑚、琥珀她们俩都有些着凉发热的,玲珑去回了定妃那儿回了话,几头跑着,又是在定妃跟前侍候着,又惦记着让人为我们煎汤药,送来让我们喝。得空还免不了又数落了我们一番。说些我们只顾着好玩,却不知道虽是夏七月,湿了衣裤,贴在身上,风一次,照样会着凉的话来。
我见珊瑚她们虽有些恹恹的,但也做着自个的事,我虽自已觉得身上难受得紧,到了下午,甚至有些支持不住了,但想着定妃娘娘吩咐过,叫我这几天把《华严经》抄好了,说是要送人的。只能撑着头痛,还是往万经阁去抄我的经书。
坐在案前,翻开经书,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经文,只觉得头痛更厉害了,提笔没抄几页,便有些不支的伏在案上睡着了。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身汗涔涔的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万经阁的软榻上,斜着撑起身来一抬眼,却见十二阿哥见坐在案前看书,见我醒了,起身走了过来,我忙想下去请安,十二却一抬手扶住了我,也没说话,反而朝我额前伸过手来!我一愣,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手靠近我的脸庞,心里突突的跳,十二的手伸过来一抚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原来他在试我的温度,看有没有发热,接着又很顺手似的将我额前被汗湿了的碎发理了理,微微一笑道:
“怎么发着热还上来?”说完仍旧收回手臂,也不看我红烫着脸傻呆呆的表情,转身又坐回案前拿起书来看。我忙站起身来,蹭了过去:“娘娘吩咐这经书这两日要送人的,奴婢以为只是天气热,不碍事的,所以就……谁知道还是睡过去了!”
十二听着,摇了摇头,头也没抬的微笑道:“额娘也不会急这一会儿功夫的,你明儿再来吧!”听他这么吩咐,只得点了点头,退出万经阁。一面走,心里一面数落着十二,又不是让你抄,你当然不急,一会娘娘要是怪罪下来,又不会怪你……虽然这么想,可是却还是知道十二也是为我好,只得回了长春宫,喝了汤药,躺在床上去睡。
第二日一早就醒了,由于昨天夜里睡得早,又吃了汤药,晚间便发了汗,睡得很踏实,今儿一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意全无。心下高兴,一用过早善,赶忙往万经阁去抄我的经书。谁知道等我来到万经阁的时候,案上端端正正的摆着一本抄好的《华严经》!我不敢置信的翻开一看,竟是十二的笔迹!我时常看他在书里写的批注,认得他的字,这会儿再看到这些俊逸的字迹,不禁眼中有些潮湿起来。这个十二,让我回去养好病再来,实则却是支开了我,连夜替我抄好了这本经书。
一页一页翻着手中的经书,似乎看到十二伏案抄写的模样,他每回看到我,话总是不多,流露出来的眼神也是淡淡的,但却总是在我背后默默关心着我,帮助着我,这也许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吧,可是这种情感也许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吧。我捧着这本经书,却不敢拿去给定妃,她一定认得这是谁的笔迹,就算她不说,我可不敢做这样的傻事,这跟向她明说我在偷懒是没有区别的。于是我还是赶了两日,把《华严经》抄好了呈给她去送人,至于十二抄的那本,被我收了起来,藏在柜子的最下面。
已经中秋了,热气仍旧没有退下去,我歪院子里的春凳上乘凉,不停地扇着扇子,还是觉得热,喉咙都快冒火的当口,珊瑚拿了镇在井里的水果跑过来,嚷着分来吃。我看着五颜六色的水果,一时起了玩心,拿来碟子和小刀,做起水果刨冰来。
冰块是有,每个宫里冬天都会在地窖里储藏冰块,留着夏天备用,只是要把它变成刨冰却很花了我一翻功夫,好容易用刀刮了两碟下来,再切出五颜六色的水果,放在上面,淋上绿豆沙、红豆沙、牛乳这些现成的,好看又好吃的水果刨冰就被我刨制了出来。珊瑚看着这花花绿绿的水果刨冰,早等不及了,抢过一碟就吃了起来。
我见状也端起另一碟吃了起来,嗯,冰凉爽口,去暑消热啊。珊瑚也连连叫好,端着碟子嚷着去后院寻琥珀分享去了,我笑着躺回春凳上,细细的品味着这难得的美味,心里还不停的佩服赞赏自己的创造力,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还做出这么美味的消暑胜品来。正得意之际,一睁开眼,突然发现十二正坐在对面,一只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我连忙起来想给他请安,他一挥手,示意我免了。我却不敢再躺在春凳上,只能走过去低着头站在他旁边。
他盯着桌上我那盘水果刨冰问道:“你这又是弄得什么花样?”我连忙答道:“这是奴婢做的水果刨冰,十二爷若是想尝尝,奴婢这就再做一碟!”十二一抬眼看了我一眼,笑道:“看你吃得这么惬意,倒还真想尝尝……”说着拿起我的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里,品了起来。我见状一惊,那是我的勺子,他怎么能……正想说话十二微笑着已经又放了一勺在嘴里,连连点头称赞:“果然特别……”我实在有些奈不住了,出声说道:“十爷若觉得还好,奴婢这就为十二爷作一碟!”说着就准备拿刀,十二见了,笑着放下勺子,起身道:“不用了,你吃你的,我去看看额娘!”说着就往定妃的屋里走去。我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经书的事还没谢谢他,却见他已经掀了帘子进了屋,只得把话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一低头,看见我那碟水果刨冰静静的躺在那儿,还有那勺子似乎也很暧昧的搁在碟子边上,心里只觉得刚才刨冰带来的凉意全无踪影,脸上竟有些发热,摇了摇头,鼓着腮走过去坐了下来,侧着头看了那刨冰一会,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这冰凉的诱惑,一把端过碟子大勺大勺地吃了起来。
中秋节那天晚响,娘娘阿哥们都早早进了园子去看戏,玲珑有些中了暑,定妃让她在在屋里歇着,吩咐我和琥珀跟了过来,这会儿我和琥珀正站在定妃身后侍候着。不一会儿的功夫,戏台上已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我想凝神仔细听听,可却还是听不懂在唱些什么,只觉得唱得挺热闹的。今儿个皇上没来,娘娘们便都坐在一块一边看戏,一边闲话家常,阿哥们也凑在一处说话,好生一副大家庭的幸福模样。
阁楼外面的水面上就搭建了一方戏台,四周灯火辉煌。这会儿子放眼望过去,灯影儿映着水面,分外的通透,乐曲唱词经过水波的回声儿,听起来也是说不出的清晰明亮,迷离恍如仙境一般……我对戏曲是不懂的,但一时间也有些个怔忡,这样的迷离景色,真是不自禁令人沉醉起来。
突然间觉得有道带着些霸道的眼光扫了过来,我一侧头就看到不远处十四阿哥正望着我这里,我有些奇怪的看了一下四周,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待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回过头和旁边的十三阿哥说话去了,就像是刚才那道眼光不是他射过来似的。正奇怪间,一回头,看见十二阿哥旁边的五阿哥也在打量我,五阿哥有些探究的看了看十二阿哥,又转回头看了看我,嘴角牵动了一下玩味的意味。我突然有些紧张,抬眼去看十二阿哥,却见他一直看着戏台上,跟五阿哥说着话。我心里想着这席上这么多双眼睛,我可不想惹麻烦。正想着,只觉得又一道目光向射来,循着那目光看去……是四阿哥!看着他面若止水的神色,眼神却具有一股子强劲的穿透力,不知为何,我也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
“四弟。”一个温和的声音惊醒了我,这才看见太子坐了过去,和四阿哥、十三阿哥他们在一处说话。四阿哥也收回了目光,我顺势就把眼风扫过去,想仔细想瞧瞧太子。太子胤礽三十风左右年纪,波澜不惊的面容温和沉稳,长得也很英俊,眉宇间却难掩一股皇家子弟特有的贵族气质,怎么看也不觉得他与‘暴戾淫乱’这种词沾得上边……
我盯着太子打量了好一会,突然觉得坐在四阿哥旁边的十三一抬眼看了过来,又循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太子,复又向我看过来。我觉得他的眼神里有几分不解,不知他在不解什么。不知觉间眼风又扫回到坐在灯影底下的十二阿哥身上,十二刚巧也抬眼在瞧我,见我正四处张望,只是淡淡的瞧了我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还和五阿哥说话去了。我心下感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阿哥聚在一起,兄友弟恭的模样,可这眼神大战确实太累人了,忙收回目光,低着头,仔细钻研起衣角边的线头来。
突然听身旁的琥珀悄声说:“听说一会皇上要过来!”不是说今儿皇上有些龙体不适,就不过来看戏了,怎么这会又要过来了,正纳闷间,突然静鞭声响,皇帝要来了。我抬头看去,一排宫灯迤逦而来,渐行渐进,园子顿时里鸦雀无声,奴才们都跪了下来,我也忙跪了下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远远瞧见皇上一身淡青色长褂,一脸的温和。转念之间,康熙皇帝已入了座,只听一片山呼万岁,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今个儿只管看戏玩乐,不用拘礼,各自方便就是了。”皇上金口一开,各位阿哥、娘娘才仍旧落了座,虽然仍然看戏闲话,却明显不如刚才那样自在随便了。
我闷闷地站了一会,转身对琥珀说:“我出去吹吹风!”说完就朝外走,琥珀奇怪的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朝我示意了个眼神,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别离得太久,怕娘娘一会寻我。转出人群,我小跑了几步,“呼呼……”我有点跑不动了,才慢慢缓下步子。我弯下身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气,可脑子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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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这章有点拖沓,但也不会改了,怎么说也是昨晚熬夜加今天上班顶风作案的结果,下周一上班时间再来发下一章了,周末在家好好写点……
赏花
转到湖边,远远的看见戏台子上仍然热热闹闹的唱着,这里隔得远,四处静悄悄的,只听到湖水刷刷的响声。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抬头仰望夜空,今夜皓月当空,把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美丽。只觉得从来没这么静下心来仔细品味似的,于是仰着头望着夜空。
进宫大半年的时间,也还算过得顺利,这紫禁城中的生活并没有先前自己想像那样提心吊胆的恐怖,甚至是有些惬意的,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一种错觉呢。唉,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去想吧,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会对付过去的。
今儿个中秋佳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眼下我都不知道该思念谁,是我在现代的亲人,还是在这里的亲人?这里的亲人?想到这儿,不禁有些好笑,除了知道我有一个做两广总督的阿玛、两个带守边的兄长以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见着面的机会,我曾经想过,如果能顺利等到放出宫去,多是不会回那个家去的,怎么着也要四处去游历一番的。
看着眼前如此良辰美景,费神去想十年以后的事,不如附庸风雅一回,应这眼前的景吟上一首?呵呵,想来想去,心中竟想不起一句雅赋美词来,抱着双膝,下颌搁在膝上,非常使劲、非常努力的搜肠刮肚,终于脱口而出: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摇头晃脑的念完,很有些得意,总归还是让我记起一首应景的诗来了。抑扬顿挫、富含感情地再念了一遍后,终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紫菁姑娘好兴致啊!”声音传来,我忙回头一看,身后站着的竟是八阿哥,刚才看戏的时候并没见着他,怎么这会在这里出现?我赶紧起身请安,八阿哥温和的对我一笑:
“免了!”说着自己走过来,坐在石凳上,也仰头望着当空皓月,我四下瞧了瞧,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又不好告退,只得站在他身旁,见他默不作声,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轻声问道:
“皇上刚刚过来了,八爷怎的还不去?”我偏头看了八阿哥一眼。此刻八阿哥看着远处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暗色,有些幽幽地说着:
“额娘身子染恙,才送回宫去了!”
我一听他这有些答非所问的话,知道他是在这种家宴的时候,最是容易触及他内心最软弱的地方。他的额娘本是辛者库的包衣出身,全靠生了他才封了嫔,也就在前两年才被皇上封为良妃。他的出身自不能与其他阿哥相提并论,从小也就不被重视,所以他历来特别勤奋上进,事事谨慎,处处小心,察言观色。为有今日的局面,他待人总是谦逊有礼,因为他根本没有傲慢的资本。太子,四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他们都有身份尊贵的额娘,宫外还有娘舅外戚的支持,太子爷有索额图,大阿哥有明珠,四阿哥有隆科多,可他却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费尽心血,为了让九阿哥、十阿哥跟着他,在他们身上费了多少心力?没有亲戚支持,只能结交朝臣,又花了多少功夫才有了今天朝臣们的支持与拥护。
每每像这样的家宴,别的阿哥总是伴着自己的额娘,在皇上面前闲话家常,享受着欢聚一堂的天伦之乐,而他的额娘不仅不能帮他争回几分荣宠,反而让他的心中越发的自卑与不自在。也就是这样的时候,也是最让他心底那丝脆弱无处可藏的时候。
想着这桩,我不禁低下头瞧着他,其实他一样有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俊帅英气,却因为生在这样的帝王之家,不得不从一生下来就去面对这些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际遇。我正看得痴了,却没料他也抬眼看我,一下就与我的眼光又对了个正着,我吓了一跳,正想收回眼神,谁知听他轻言细语的问了我一句话,使我不自禁的又再次抬眼看着他眼睛。
“为什么总用这样的眼光看我?”
八阿哥那表面看起来谦和的眼光,此时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向我刺来,我不禁暗自打了个寒战,脑子里飞速的运转起来,突然脱口而出:
“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
说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先前正经想念点诗词的时候,一句也想不起来,不该乱说话的时候,竟又冒出不知哪里听来的这么奇怪的话来。心里悔得不行,却再也不敢抬眼看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只听他只是轻轻的重复着我说的这句话,突的笑道:
“好个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
“八爷,奴婢妄言……”我听出他话中的尖锐,正想说点儿什么,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来冲我一挥手起身向来的路走去,边走边微不可见的摇着头,我只似乎听见他在轻叹道:“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这话不会引起八阿哥的什么误会吧,不会让我领教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吧。突然记起出来转了好一会儿,赶忙向回走去。刚站回娘娘身后,一旁的琥珀笑道:“吹了这久的风?我还当你被一阵歪风给吹跑了呢!”我笑而不答:
“这会儿唱到了哪儿?”没等琥珀说话,一旁的德妃开口对定妃娘娘笑道:“姐姐可能不知道这杨拂尘可是红遍了北京城呢。”说着她端起酒杯抿了口酒。听她这么说,我不禁有些好奇,又抬头往戏台上看了过去,一个正旦浓妆艳彩,正在那儿唱贵妃醉酒,四周不停地传来叫好声儿。只是觉得他的腰弯弯折折的甚是柔软,至于什么嗓音呀、调子呀还有什么台步儿、做派,我是一概不懂。听着他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唱些什么,正想仔细听听他到底在唱什么,却听得定妃一笑:
“我不好这个,还真是听不懂这些个有的没的”德妃一听,还未及回话,一旁的佟贵妃回过头来,浅浅一笑:“那是,定妹妹日常都在参禅念佛,哪里有功夫去看这些俗戏。”定妃只是摇头笑笑,也不怎么作答。我正在那儿想这些个娘娘们表面上姐姐妹妹的亲热客套,私底下还不一样忌恨着对方。正想着,却突然看到十四有些微醉的蹭到他额娘德妃身旁,粗粗的请了安,就大喇喇的坐在旁边的软椅上。我本不想去瞧他,可还不忍不住望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十四脸上显得有些青白,一身湖蓝色的袍子,衬托得脸越发的白皙了。他一坐下抬眼看了我一眼,与我的眼神正对上,他一愣,嘴角却不易发现的牵动了一下。仍旧回过头去看戏,我吓了一跳,不敢再看他。眼睛却又还是四处扫了一下,见康熙、太子、四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九阿哥、十阿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一处喝酒,但仍然没有见到八阿哥。十二阿哥依然和五阿哥一处坐着一面看戏一面闲聊。十二似乎也喝了些酒,脸有些微红,却越发显得潇洒飘逸了,心下暗赞,这才是皇家子弟应该有的样子呢。
过了中秋,天气果然一日日凉了起来,院子里的那两株桂花树开得却很好,香芬四溢,隔着院子都能闻到这甜甜的香味。我折了一枝拿在手上玩,一面往万经阁走去。刚走到廊子上,见旁边的池子里锦鲤正巧围在池边,一时起了兴致,俯在廊子槛上,掐下那桂花的花蕊,往水里扔下去,只引那锦鲤都浮在水面上来咂水吞食。我看着有趣,又掐下许多来扔向水面,一时间竟引来数十条锦鲤簇在那里,争抢着那桂花花蕊。看那些锦鲤争得有趣,我俯在廊子槛上不禁笑了起来,待尽数将手里哪支桂花的花蕊捻尽了,方才住了手。回身准备往廊子上的万经阁走去。
谁知一回身,见十三阿哥胤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也饶有兴趣的看着水里的锦鲤。我见状,忙给他福身请安,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我起来。我站起身来,见自个手上还拿起那桂花枝,慌忙藏在身后。十三见了,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都知道定妃娘娘院里的桂花是这宫里开得最好的,前儿才听说定妃娘娘要请其他几位娘娘去,你倒先让这池子里的鱼赏了花了……”我一听这话,唬了一下,十三抬眼见了,有几分戏谑的看着我,我一回神,笑道:
“奴婢是将那些不成气的残枝剪了,赶明儿娘娘们要赏的就全是精华,要不怎么能显出长春宫的桂花比别处的要好些呢?”十三听了,笑道摇头:“你倒会开脱!”
“这哪里是奴婢开脱,再说长春宫里的桂花哪里就是最好的了,奴婢可是听说以前启祥宫的桂花那才是这宫里最好的!”一听这话,十三的眼睛一下暗了下去,我正觉得奇怪,十三轻声叹道:“是啊,以前额娘在的时候,启祥宫的桂花每年开得最好,连皇阿玛都去赏过好几回,如今……”
我闻言,这才记起,这十三的额娘敏妃以前就是住在启祥宫,几年前敏妃病逝,那启祥宫至今一直还空着。我哪里记得这一桩,顺口说了出来,肯定让十三想起了他的额娘,心生思亲之情。我心里觉得有些堵,低着头默默念道:“对不起……”十三像是听到了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灰暗轻声念道:
“感阳春兮思慈亲。欲一见兮路无因。望南山兮发哀叹。感机杖兮涕汍澜……”
我听他幽幽念出的竟是嵇康的一首思亲诗,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念了起来:
“日远迈兮思予心。恋所生兮泪流襟。慈母没兮谁与骄。顾自怜兮心忉忉。诉苍天兮天不闻。泪如雨兮叹成云。欲弃忧兮寻复来。痛殷殷兮不可裁!”
我回头见我与他所念竟是一首诗,不由得停了口,一双黑眸带着几分深意默默注视着我,听我轻声念完,静默了好一会,十三轻笑几声,起身走了。我瞧着他的背影缓缓走出视线,心下暗叹,额娘的去世恐怕始终是十三心里的一块阴影吧。
第二日,果然如十三所说,定妃娘娘邀了佟贵妃和德妃宜妃三位娘娘到长春宫来赏桂花,我们几个丫环忙着在院子里布置,摆上桌椅,放上四五果碟,又拿了各色茶具出来。刚让小太监抬了风炉出来,准备着一会儿煮茶,就见几位娘娘带着各自的丫环前后进了院子。
待到几位娘娘都入了座,佟贵妃和定妃坐在一桌,德妃和宜妃坐在一桌,佟贵妃身后站着胭脂,手里拿着小香笼,想来是佟贵妃最怕蚊虫飞蚁,走到哪儿都让胭脂提着那小香笼薰着。德妃身后站着沉香,手里也提着一袋子东西,正想仔细瞧瞧,就听得宜妃身后的紫桂正悄声对宜妃说道:“娘娘稍坐远些,前回粘了些花粉,惹得发了好长时间的细癣呢?”宜妃笑着啐了紫桂一口:“就你事多!”说着还是任紫桂将坐椅往后挪了。一时间见众人都坐定了,定妃吩咐上茶。
佟贵妃见那小丫头正在煽风炉煮着茶,旁边的竹案上摆着茶盂、茶筅等各色茶具,都是清一色的素色茶具,放在竹案上,却又显得既清雅又别致,回头对定妃笑道:“定妹妹这院里,就是要清雅些,瞧瞧这茶具,都是透着一股子仙气呢!”定妃闻言,正要答话,那边宜妃已经笑着抢过话头笑道:“岂止是物件呢,连定妹妹这里的丫头都要水灵些呢!”定妃娘闻言浅笑道:“宜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平日对这些丫头管教得少,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说着话,宜妃见玲珑端了茶过去,拉过玲珑冲佟贵妃笑道:
“定姐姐最是会调教人的,看玲珑这孩子就知道,生得不仅标致,办事也细致妥当,哪里像我那几个丫环,粗笨得紧呢……”玲珑抬眼看了看定妃娘娘,见定妃没动声色,于是低头轻声道:“宜妃娘娘抬举了,谁不知道紫桂姐姐是娘娘的贴心人,这会子娘娘只拿我来取笑罢了!”说完又瞧了定妃娘娘一眼,果然定妃微笑不语。我站在一旁,只听得这几句,便觉得有些气紧,只是几句闲话家常的话配上几个眼色,便总人觉得有些含沙射影、刀光剑影的了。也不知道平日里总是吃斋念佛的定妃这会怎么想到要请这几位来呢。
我刚想溜到后院去,却听见德妃侧身吩咐身后的沉香:“把荔枝呈过来!”见那叫沉香的丫头忙将手里的提着的东西递了上来,原来是一大笼新鲜荔枝。定妃见状回头示意让我过去接过来,我忙上前两步,从沉香的手里接过荔枝,听得德妃接着说道:“这是岭南荔枝,有个怪名儿叫什么‘妃子笑’的,昨儿皇上赏了下来,我想着今日要,便作主带过来让姐妹尝尝鲜。”我听了这话,也听出来德妃是拿这荔枝在这儿炫耀她圣宠正隆。果然连佟贵妃听了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嫉妒的色彩来。
我接过荔枝忙转到后院去,一面叫珊瑚赶紧剥出来,一面在槅子上找碟子来乘,珊瑚回头见了,问道:“跟前儿不是有碟子吗,你还在找什么呢?”见我我从槅子里找出一对掐丝玛瑙碟子来,珊瑚抬眼瞧见了,笑道:“怎么巴巴的找这个出来?”我冲着珊瑚笑道:“用这碟子配荔枝才好看!”
装好荔枝,只见那红红的玛瑙碟子上,乘着晶莹水灵的荔枝,显得甚是好看,珊瑚见了,指着我笑:“就你花样多!”我和珊瑚端着两碟荔枝上前院分别放好,果然宜妃见了这玛瑙碟子乘着的荔枝先笑了:“哟,瞧瞧,这可真是好看,让妹妹我见了,都舍不得吃这荔枝了!”德妃也笑着称是,佟贵妃见了却浅笑着对定妃说:“哟,这掐丝玛瑙碟子不是前回高丽进贡的贡品吗,皇上原来是赏了定妹妹了呀!”定妃点头称是,旁边的德妃听了这话,脸上暗了几分,却仍旧笑道:“到底是贡品,就是要不同些呢!”
我站在一旁,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这些个娘娘们为了这么点皇上赏的东西就已经在这儿夹枪带棒的了,可见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还是弊病多多呢。这些皇帝的老婆们,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锦衣玉食的,光彩照人的。可是高墙深宫,即使没有后妃三千,这康熙也妃嫔好几十位,哪一个不是天天盼着能被皇上多翻几回牌子,多恩宠眷顾几分,就算如今得宠一时,又岂能得意长久呢。从来皇帝身边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一朝有了儿女,也少有能自己带在身边抚养的,像佟贵妃这样,身份虽然高贵,只是仗着家中外戚的势力罢了。膝下却一无所出,也不怎么受宠,空守着一个贵妃的名号,日后也只怕是换到慈宁宫去孤老终生的下场罢了。
正想着,听得佟贵妃笑道:“我们姐妹就这么坐着喝茶说话,略闷了些,不如将我家里送进来的那几娄肥螃蟹拿来,再烫上酒,岂不更热闹?”宜妃听了连忙附合道:“正是呢,这儿借着赏定姐姐这里,持蟹赏桂花,我们姐妹几个也正好乐一乐!”我听了这话,心里思忖着,佟家果然势大,连螃蟹都送进宫来了,换作旁人定是不行的。这佟贵妃并无所出,可是家中外戚的势力一直都是她的资本,这会儿转着风儿的拿这个来显摆。
几位娘娘都称好,便吩咐了太监去取了螃蟹来,交给长春宫里的御厨蒸上,这边又吩咐琥珀拿出桂花浸的烧酒在风炉上烫着。待螃蟹蒸好了,玲珑吩咐小丫环去取了来:“别拿多了,只拿十个,别的仍旧放在蒸笼里,吃了再拿!”一面又吩咐人去打了水来让娘娘们洗手。一会儿,却见是琥珀端了螃蟹出来,放在桌子,几位娘娘身后的丫环也忙着替各自的主子剥解肉,放姜醋。只宜妃伸手拦开紫桂道:“不用你,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些!”一旁的德妃见了,有几分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宜妃也不在意,这边定妃见状忙又叫玲珑取了桂花花蕊皂角面子来让宜妃洗手,紫桂见宜妃高兴,也不能说什么,只得还是在一旁侍候着宜妃洗了手,又掰了夹子下来的螃蟹递给宜妃。宜妃便自己剥了那螃蟹的黄子出来,一旁的紫桂又忙着放上姜醋,才让宜妃吃了。
几位娘娘里定妃吃得最少,她平日里多是吃素,这回想着不好驳了佟贵妃的好意,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就停箸不吃了。那宜妃却是爽快之人,不仅自己个儿剥着螃蟹吃,而且还是个好酒的人,就着螃蟹,吃了好些烧酒,一会儿便红了脸颊,竟显得比平日里又多了几分妩媚。细看之下,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生的几个儿子里,以九阿哥的外貌在众位阿哥中独拨头筹。德妃就着沉香剥好的一壳黄子,拣了杯子想要饮酒,沉香却只替德妃酙了半盏,德妃也没说话,只浅浅的抿了几口。一众人吃着螃蟹饮着酒,一面仍旧闲话起来。
天色渐晚,几位娘娘纷纷告辞了各自回宫,玲珑正想扶着定妃回屋休息,定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今儿个那玛瑙碟子是谁去拿的?”我忙上前回话:“是奴婢做主拿的,奴婢想着那荔枝配着玛瑙碟子好看,所以才找了出来的!”定妃听了,眼睛里闪出一丝赞赏,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姐妹几个还惦记着厨房里的螃蟹,今儿个你们也累了,只管将残席收了另摆,借着这桂花好生玩乐一回吧!”我们听了,乐得连忙谢恩,我见玲珑冲着我笑,连忙也给玲珑使眼色,示意她服侍定妃休息了也赶快过来。
等定妃和玲珑一进屋,我、珊瑚、琥珀将那几个小丫环一并叫来,仍旧烫上桂花烧酒,将蒸笼里的热螃蟹取了来,嘻嘻哈哈的又是说笑玩乐,又是吃螃蟹喝酒的笑闹起来。等玲珑来了,见我们吃得正欢,我更是卷起袖子正剥了一壳子蟹黄出来,往里倒姜醋。玲珑坐我旁边自己坐了下来,冲我笑道:“今儿娘娘高兴,赏你们螃蟹吃,你们倒好,越发放肆起来,一点规矩也没有了!”我正要笑她多事,一旁的珊瑚见琥珀递给玲珑一只螃蟹,冷笑道:“我们这里有玲珑姐姐这出了名的贤人就够了,哪里需要我们懂什么劳什子的规矩呢?”
玲珑听了,愣了一下没作声,也不理她,只是一面剥螃蟹,一面转过头对我说:“今儿个你拿的这玛瑙碟子,虽逞了一时的强,可总归不是娘娘平日处事的理,娘娘虽不怪你,可以后,还是别去取这些巧了!”我一愣,知道玲珑话里的意思,知道她是为我好,怕以后我会为了逞一时之强而吃亏,连忙为她斟上酒,送到玲珑的唇边:“谢姐姐提点,紫菁一定记着姐姐的话!”玲珑见状,一扬脖子饮了下去,又吃了两壳子蟹黄和几个夹子,便又站起身准备还是回定妃屋里去侍候着,回头对我们说道:“你们几个小蹄子,别只顾着好吃,又是酒、又是螃蟹、又是瓜果点心的混吃,这些东西吃多吃杂了,是要肚子疼的!”
珊瑚听了抬头冷笑道:“你只管去娘娘跟前做你的贤人!娘娘都发话让我们好生乐一回,你管我们作什么?”琥珀听了这话,忙拉了拉珊瑚的衣袖,珊瑚也不理她,我见玲珑听了珊瑚这话,默不作声,一转身进屋去了,侧头却听见琥珀悄声嗔着珊瑚:“你今儿也是,仗着喝了几口酒,怎么总是拿话挤兑她?”
我见珊瑚果然因为喝了几盏酒,脸上透着红晕,却还往自己杯子里倒酒:“她是出了名的贤人,我们便都是没规矩的粗使丫环!”琥珀看了我一眼,轻叹了口气对我说道:“玲珑比我们早几年入宫,这宫里都知道这玲珑是人如其名,八面玲珑的巧人儿!”我朝珊瑚噜了噜嘴问琥珀:“怎么今儿个又是哪桩惹了她?”琥珀回头见珊瑚仍在给自己斟酒,轻声道:“你见玲珑平日里待人是最和善的,但心性却是极高的!”“哦?”我正自纳闷,只听得珊瑚侧过脸来说道:
“你们哪里知道,宜妃娘娘前儿跟她说,想把她要到永寿宫去当差,宜妃只怕打的将她许给九爷作侍妾这个主意呢!这会儿她偏又在几位娘娘跟前装贤人,做给谁看呢?”我一听这话,吃了一惊,难怪今儿个宜妃偏拉着玲珑说事呢。只听琥珀有些幽幽地接着说道:“只怕是等着飞上枝头作凤凰呢,不要说侧福晋,这宫里还没立正福晋的爷还有好几位呢……”我见琥珀也说了起来,忙给她灌了盅酒给她:“这话也是混说的,仔细那些小丫头听见了,传到她耳朵里去了!”珊瑚听了,冷笑道:“我不怕她知道,她那点心思,明眼人谁不知道,偏在我们面前装闲人拿巧宗儿的?我就是不侍见她这样!”
琥珀见珊瑚仗着几分酒意还要胡说,拉起珊瑚就往她住的屋里去,珊瑚一面走,一面仍然咕哝着什么,我见她们都走了,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珊瑚对玲珑竟有这么大的意见,平日里竟一点儿也没瞧出来,若不是今日宜妃的一句话,也引不出这番话来。看着剩下的几个小丫头,我也觉得没意思,吩咐她们吃了好生收拾干净,自己也回屋去了。
回屋躺下没多久,玲珑悄悄进了屋,见我睡着,以为我睡了,便蹑手蹑脚的上了她的床,没一会我竟听见她轻声啜泣声。忙翻身又起来,坐在她床边,见她果然在流泪。便递了手绢给她,问道:“你别与珊瑚呕气了,她喝了几盅酒,混说的话,你也记上心了?”玲珑听了,坐起身来,仍然垂泪,默不作声。我只得去倒了茶过来递给她,劝道:“亏你往日还时常劝我,如今怎么临到自个儿,就这么丢不开了!”
玲珑红着眼瞧了我一眼,轻叹了一声:“我哪里是在气珊瑚呢!”我接过她手里的茶杯,起身放在桌上,回身依旧坐她身边听她接着说道:“我是气自个儿呢!我比你们早几年入宫,一直跟在定妃娘娘身边,娘娘待人宽厚,我也只有尽心服侍的份。不求别的,只求安安稳稳的呆上几年,好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如今只是宜妃娘娘得宠些,说了句玩笑话,就已经弄得人人都说我是那想攀高枝的人,这以后的几年,只怕是不能安生了!”
我轻笑道:“姐姐你也别气,上回你怎么劝我来着,这会子倒全忘了?其实,宜妃娘娘也是觉得你好,才想将你配给九阿哥的,九阿哥也很好啊,怎么说也是个阿哥,长得又极俊,我看啊,与姐姐倒是极般配的。!”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玲珑知道我在跟她说笑,也不恼我,只是嗔了一眼道:“我当你是个知心人,你倒先取笑起我来了!”
我忙搂着她的肩笑道:“好姐姐,你知道我是跟你说笑,是想让你别在这儿呕气了呀!”玲珑拉着我的手叹道:“我知道你年纪虽轻,进宫也不久,可是从你平日里的行为,就知道你心里是极明白的人,我阿玛虽不如你阿玛兵权在屋,好歹也是四品文官,我在家里也是父母手中珍宝,自小也读过些书,明白些道理的。这里的阿哥们虽好,可哪个不是三房五妾的,就算还没立福晋的,又有哪个房里是没有侍妾的?就算得了个天仙似的人,还不就是欢喜个三五天,也就丢在脖子后头去了。就算命好做了正福晋,娘家有势还好,若是我这样的家庭出身,也只有受人欺负的,我向来又是不愿累掯别人的,但也忍不下来这闲气,只怕最终也是几尺白绫罢了。”
我听她娓娓道来,心下不禁对玲珑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这宫里还真是培养人的好地方,像玲珑这样的丫头,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因早入宫几年,便已经将这宫里的人事物看得如此透彻,便已经能说出这样一翻话来,可见凭着她这番玲珑心思与为人处世的手段,只要能平安等到出宫的那一天,外面的天空便由得她海阔天空任鸟飞了。转念一想,自己这大半年来,在长春宫内还混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岂不知这是自己浅薄的缘故,想到这儿,顿觉有些汗颜,将头靠在玲珑的肩上,垂泪轻声道:“姐姐这番话,才让紫菁知道平日里轻狂了还不自知,若不是有姐姐这样照应着,紫菁早不知惹出多少祸来!”玲珑见状也不多说话,自此后待我更是亲厚,如知心人一般常与我在一处谈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