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他的手嗔道:“哪有爷过生日,丫头收礼的理?”九阿哥轻柔却不容我回
避的反握住我的手,笑道:“这是我的心愿,你就当送个心愿当我的寿礼吧!”
风波起
十八阿哥病得不轻,康熙特地移驾到了木兰围场的布尔哈苏台行宫里,并把
十八阿哥接来身边亲自加以照顾,但十八阿哥仍然在康熙的怀里永远的沉睡了下
去。康熙悲痛不已,不寝不眠,垂帷数日,闭而不见,独自追思神伤,布尔哈苏
台行宫上下,众人均低调安生,再无公然往来,仅于各自帐中坐待事态发展。诸
皇子亦深表哀悼,各自帐中素置从简,撤下一切繁复奢华之物,以表其心。
我和李德全日夜跟在康熙的身边,都静心敛气,不敢放肆。但我的心中又比
李德全多了一层惶恐,因为我知道随着十八阿哥的夭折,一废太子这场政治风波
也就离我们不远了。果然到了九月初四的夜里,康熙突然召诸皇子、王公大臣、
侍卫及文武官员等齐集庭前,独让太子一人单独跪在庭外,夜色中,太子的身影
更突显出一种疲惫、一种厌倦,甚至是一种等待解脱的期盼。
康熙开始训话:“今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淫乱,难
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寥辱在廷诸王贝勒官员,专擅威权,鸠
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看着庭前众人面色各异,我脑子
里突然开始一片茫然,原来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熟知的历史,却不知道真的身临其
境时,竟是这样的一种空白,无法思考,无法集中精神,就连康熙的声音也似乎
变得越来越远。
康熙什么时候开始痛哭的我还没注意,但他因为体力不支而突然踉跄倒地的
时候,我和李德全却吓同时吓了一大跳,几乎同时,在一片惊呼中,我和李德全
同时上前掺扶起康熙,康熙接着说道:“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
乎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俟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说完又命
人将独自跪在庭外胤礽拘执,将索额图之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二格、苏尔特、
哈什大、萨尔邦阿俱行正法,另外四人杜默臣、阿进泰、苏赫陈、倪雅汉充发盛
京。一干事宜交待完毕,康熙这才有些筋疲力尽的颓然坐下,庭前所跪众人无不
流涕叩首。
虽然康熙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但是全体宗室百官仍旧跪在帐殿之外,因为真
正的暴风骤雨从这一刻才算开始。康熙心情十分之难过,在接下来的七天七夜里
不思寝食,不吃不睡。伤心伤神,后来竟得了轻度的中风,右手不能写字,但康
熙却坚持用左手批答奏章。到了九月十六,康熙移驾回宫后,将太子胤礽圈禁于
上驷院旁,命四阿哥胤禛与大阿哥胤禔看守。过了两日,康熙便诏告天下废太子
一事。
康熙以为废黜了皇太子之后,诸皇子之间的矛盾可以缓和,但是恰恰相反,
诸皇子争夺储位的斗争,反而愈加严重。八阿哥这个‘八贤王’立即被众人推上
了峰尖浪头,康熙在众人还在为如何把八阿哥推上那皇储之位而四处奔走联络、
蠢蠢欲动的时候,就当着诸皇子、大臣的面骂道:“当废胤礽时,朕即谕诸皇子
有钻营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容。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
,谋害胤礽。今其事皆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并当场就下了圣谕要削
了八阿哥的贝勒爵位。
一直跪在殿外的九阿哥对十四附耳说了些什么,十四顿时有些急了,梗着脖
子便要进殿,我在殿内看得真切,一时心急,也没了主意,只是皱着眉冲他轻摇
头,也不知道那样情形之下,十四看没看到,但他仍然冲进殿内,跪在康熙脚下
说道:“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康熙一听火气更大,骂道:“你们两个
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
,我看都是梁山泊义气。”
康熙这么一说,十四的那股子牛劲儿也上来了,指天发誓说并无此心,言语
之间大为冲撞,康熙见状勃大怒,竟拔出随身佩带的小刀骂道:“你要死如今就
死!”说着就要刺向十四!此情一出,跪在康熙身侧的五阿哥胤祺第一个跪着上
前一步抱住康熙大叫‘皇阿玛息怒’,其余众人也一并叩首恳求,康熙这才收回
手,将小刀用力扔在地上,我连忙跪着上前拾起交给李德全,康熙这时仍然有些
余怒未消,打了九阿哥两嘴巴。
直到康熙又命人将十四在殿前打了二十大板并逐出后,方才渐渐平息了怒气
,遣散殿前诸皇子和众大臣,让李德全扶着回寝宫去歇着了。殿上一时之间像是
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等我有些哆嗦从殿内往外走
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那身夹衫竟已里里外外湿了个透!本来以为这样的
惊心动魄我早就预知的历史,应该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却没想到当它历
史真实地发生在我的生活中、每一个当事者都是我所认识的真真实实的人、每一
个细节都亲眼所见的时候,我心里产生的那种压迫感和抽痛,依然席卷而来。不
论是被骂作‘柔奸性成’的八阿哥,还是被杖责的十四,他们此时无一不让我感
到了一种牵挂。
隔了一日,李德全悄悄把我拉到一旁,递给我一盒药膏,轻声说道:“你到
德妃娘娘的宫里去瞧瞧十四爷!”闻言我吃了一惊,出言问道:“这是皇上的意
思?”李德全却并不回答,只是有些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说道:“你这样灵醒的
人,怎么也问出这样的话?毕竟是父子,皇上心里疼着十四爷呢!”说完,也不
理会我,转身就走。我看着李德全的背影,心中想到,看来康熙对十四是份恨铁
不成钢的心情吧。 晋
拿着那盒药膏往德妃住的翊坤宫走去,竟碰到也是往那儿去的月婷。她脸色
不太好,身子骨看起来越发嬴弱了,在瑟瑟秋风中,像是随时会被吹走的一片落
叶一般。见我迎了上去,月婷冲我牵出了一个笑容。我刚要请安福礼,她却拉住
我说道:“姐姐快别如此!”我见她手有些抖,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
,十指纤纤的手冰凉冰凉的,和她此时的面容倒很相配。我蹙着眉问道:“怎么
手这么凉,病了吗?”月婷摇了摇头轻言道:“爷这几日在额娘的宫里养伤,我
这正准备送药过去!”
我听她这么一说,我出声问道:“怎么十四爷没有回府去养着?”月婷垂下
眼睑说道:“完颜姐姐快要临盆了!”完颜氏?十四的嫡福晋,快要生了吗?怎
么完颜氏年初才和十四大婚,这年底便要生了,月婷过门在先,为何还未见有孕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打了一下月婷的腹部,这才突然发现月婷嬴弱身子的腹部
竟也是微微隆起,若不细看,还真不容易看出端倪来。
见我打量着她的腹部,月婷有些不好意思,我问道:“你也有了身孕,怎么
还让你送药进宫来,打发下人来也是一样的!”月婷柔声道:“我还要些日子才
会临盆,如今并不碍事,再说不亲自来瞧了,总是不大放心的!”我听她这么一
说,心里竟突然有些奇怪的不自在起来,也许是突然知道完颜氏和月婷都怀了十
四的骨肉的原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我上前一步忙扶着月婷往德妃住的翊坤宫
走去。
到了翊坤宫,先跟德妃请了安,德妃见到月婷来了也没什么,倒是见了我,
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过来看十四,一下有些高兴起来,连忙叫沉香扶她坐了起来
,又听我说果然是奉了康熙的旨意带了药膏来瞧十四的伤势,德妃这才长长的舒
了口气,眉宇之间的愁去这才缓缓的有些散去。我知道她这个做额娘此时心里才
真正可以放下心来,康熙对她的这个宝贝儿子还是很心疼与挂念的。
沉香领着我去十四住凝花阁里的时候。十四的贴身小太监刘福正拿了个水盆
刚要出来,见我们来,连忙放下水盆来请安,我见十四脸朝里正睡着没动,瞧了
月婷一眼,月婷作了个禁声的手势给刘福,刘福会意上前来福了一礼,我掏出药
盒递给刘福,轻声吩咐道:“晚些时候用酒将这药研开,替十四爷敷上,把那淤
血的热毒散开,好得便快了!”刘福接过药,答应着出屋出去了。
月婷拉着我坐了下来,便要往屋外去,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却反握着我手,
柔声说道:“我也该回府去,还劳烦姐姐多劝叨劝叨十四爷,这会子,姐姐的话
,便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了!”我看着月婷的眼睛,那一抹亮色纯纯的,不
禁在心内叹道,月婷你这话里一语双关的意思是故意要对我说的吗?我点了点头
,却说不出什么来,月婷见状又轻握了握了我的手,自己挑了帘子出屋出去了。
剩下我一个人静静留在屋内,转过头抬眼看向十四,他趴在床上睡着,下身
盖着薄被,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走上前去,垂眼瞧见十四像是睡着了
般一动没动,替他将身上的薄被轻手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背心,轻叹了口气,
正想转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十四伸手死死握住。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见
十四已经回过头来,挑着眉看我。我刚要甩手,他却已经出声叫道:“唉哟~”
见状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松了手劲,对十四说道:“你好生养着,我还
要回去向皇上回话呢!”十四听我这么一说,鼻子里粗粗地哼了一下,也不说话
,只是攥着我的手不放,见状,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在他床沿边坐下,柔声
道:“皇上叫我带了药膏来瞧你,可见皇上心里是……”我话未说完,十四却硬
是支了些身子,将头放在我的腿上,又将我一直被他握着不放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轻轻磨梭起来。
见状我轻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十四却突然开口问道:“你冲我摇头,是担
心我我会闯下大祸而提醒我吗?”我听他提起这桩,心想,原来当日他是看见了
的,只是当时的情势之下,他已顾不得这许多了。如今再提起来,已经没有什么
意义,可见历史上发生的事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思及此,我摇头笑道:“我哪有
冲你摇头?你眼花了吧?”十四一听,想也没想伸手挠向我的腰间,揪着眉头问
道:“我眼花?”
我受痒不禁,想要躲开,谁知身子一动,就把十四的头重重地搁在了床上,
这一下十四‘啊’的叫了一声,这一声不像作假,真把我吓了一跳,回身去瞧他
,见十四正眦牙裂嘴地忍着痛想支起身来,只得连忙将他扶住,又拉过靠垫放在
他头下让他趴好,将他身上的薄被理了理,这才在他身旁又坐了下来。十四将脸
闷在靠垫里,闷闷地出声说道:“我知道你冲我摇头的意思,但那时已顾不得了
!”
我闻言静默了一会儿,柔声说道:“这回挨了打,得了教训,以后便改了吧
!”十四闻言也不作声,仍旧将脸闷在靠垫里不抬头,我担心他别闷出个好歹来
,只得又凑上前去看他,十四却突然从靠垫里抬起头来,冷不丁重重地亲了我的
脸颊一下,然后很是有些得意地侧着身用手支着头邪邪地看着我笑道:“你说改
,我一定改!”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一面走,一面恨恨地说道
:“看来板子还没打够!”十四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甩
手,自己挑了帘子出屋而去。
雪后初晴的日子,在宫道上碰见玲珑,拉着她问道:“娘娘这些日子可好?
”玲珑点头说道:“今冬娘娘的身子骨倒比往年强些,旧疾发得也比往年晚些!
”说到这儿,见我闻言低头不语,玲珑轻声问道:“只是娘娘担心十爷……”闻
言我抬头打断了她的话:“娘娘放心,十二爷素来平和宽厚,生性淡泊,与太子
他们也走得不近,皇上自不会迁怒于他的……”玲珑听我这么一说,方才轻叹了
口气说道:“我知道,只是想到太子如今一朝被废,不知道朝野上下会因此牵出
多少风波来!”我点头道:“天子皇家,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为了那个位子,
争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其间不知道又要牵连多少人进去!”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十一月康熙从南苑养病回宫的时候,又有一班大臣来
向康熙辨奏,为废太子说话求情。康熙杖责的杖责,夺职的夺职,这其中就有玲
珑的阿玛。我担心问道:“对了,我记得你阿玛好像是太子旗下的人?”玲珑点
了点头,说道:“年前阿玛才得太子保荐升做了副都御史,如今太子被废……”
我搂着她的肩心内想到,眼见玲珑这就要被放出宫去了,只等晏布今年回京述职
时,两家一撮合,便可成其一桩好事。
可是如果玲珑的阿玛如今因为太子的事受到牵连而获罪,且不说晏布家里是
否答应这门亲事,只怕玲珑也不会置她的阿玛于不顾的。想到这儿,我拉着玲珑
的手说道:“如今你阿玛既然已经夺职在家,你便捎信顺去,让他稍安勿燥,不
要轻举妄动,方为上策!”玲珑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愣了半晌,也许是想到了我
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有些泄气地说道:“我阿玛若只是不听我的劝倒也罢了,只
怕是非但不会听我所劝,更会骂我连累他做了背信弃义、不忠忘恩的小人!”
听玲珑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看着玲珑有些忧虑的脸色,只得微笑
对她说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你阿玛的事情,他自会去处理,去操心,你如
今好歹也是从四品的女官,不是随意就能被处置的!你且安安心心地等在娘娘身
边,等着内务府来人吧,回去以后再说回去的话!”玲珑闻言冲着我心事重重地
点了点头,一抬头见有人来了,忙推了推我,自己也转身快步走开。
别了玲珑,我一面走着,一面心里却盘算着玲珑的事有什么有什么可行之计
。正在为难之间,突然听得有人在叫我:“紫菁……”我闻声一回头,却见是十
七!好久没见他了,如今他竟已长高了好些,脸上的稚气依然可爱,让我不禁想
起那个冬日里兴奋地替我从梅花上撵雪团下来的‘红苹果’!我见是他,停下脚
步,笑着看他走近。刚想给他福礼,他却一把拉住我笑道:“好久没见你,你的
礼数倒多起来了!”言语之间,稚声虽未全脱,但却分明让我突然觉得十二岁的
十七已经俨然有了天家皇子的风范了。
我顿了顿,对十七说道:“这个时候怎么不在学里读书?仔细夫子打手心!
”十七摇头答道:“不碍事,这几日夫子可没功夫理会我们!他们都在打瞌睡,
我就偷偷溜出来了!”我听他这么一说,轻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掏出两粒自制的
薄荷糖出来,递了一块给他,自己也含了一块,一面向前走去。十七奇怪的学着
我的样子,将薄荷糖放在嘴里含着,跟了上来,问道:“这是什么?放在嘴里,
清清凉凉的,怪舒服的!”我对他说道:“这是提神醒脑的,你吃了还是快回学
里去读书是正经!夫子没空管你们,你也别偷懒,读书的事可是自已个得益的,
不是读给你皇阿玛、夫子看的!”
十七点头说好,想了想又呵着白气在手心里闻了闻,说道:“真香,你的东
西就是比别人的好些!”我轻笑道:“呵呵,怎么就我的东西要好些了,哄着我
高兴,给你多送些去吧,如今小小年纪,嘴就这么甜,等你以后大了到该娶福晋
的时候,不知道要偷走多少女孩儿的心呢……”十七听了,一时间,那两个可爱
的红苹果又冒了出来,急冲冲地脱口而出:“我才不要她们呢,我喜欢像……”
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推着他笑道:“还不快去!小心又让你十五哥、十六
哥他们给比了下去!”十七摇头笑道:“他们如今再不会小看我了……”我看他
信心满满的样子,轻轻在他额头上打了个爆粟,笑道:“是啊,看把你得意的…
…“十七吃痛叫道:“唉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你总是笑我!”说话间,
不知不觉走到了岔路口:“奴婢知道了,再不敢笑十七爷是小孩子了……”十七
一听这话,红着脸冲我瞪了一眼,见我站在原地笑看着他,这才又笑着跑了出去
。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我不禁抿着嘴笑了起来,心想,不知道等他长大了,
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像他的哥哥们一样的英俊帅气、一样聪明机智吗?
争执
快过年的时候,我在长春宫仍然看到玲珑,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放出
宫去了,但玲珑就像是被人忘却了一样,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她,应该去哪儿,还
是留下?玲珑的情绪也随之越来越焦燥不安。如果再这么拖下去,也许就不知道
她会待在这长春宫继续待多久下去了。我走在积雪的宫道上,寒风拂过脸颊,我
却一点也没什么感觉,因为我心里正为先前对我说的那番话而心烦意乱。
今天玲珑托人来找我出去,就是为了告诉我,定妃把她叫到身边说,她这么
呆在宫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让十二收了她做庶福晋,也算她有了个好归宿!定
妃的话不仅让玲珑哭了个昏天黑地,就连我乍一听到玲珑的这些话,也是呆在当
场,说不出话来,原以为深深埋在心里的那段心事,永远都不会再被人揭起,可
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兀自让我痛得如针锥刺心一般,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好一阵,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玲珑已经哭道:“娘娘菩萨心肠,
这么说虽是好意,但玲珑万不敢领受,只是……”玲珑话未说完,我扶着玲珑的
胳膊说道:“你想说只是你阿玛如今是戴罪之身,你若是被牵连贬到辛者库去也
是有的,娘娘肯让你跟了十二爷,那已是天大的恩惠,你又怎么能够对娘娘说明你
的心里除了那远在天边的晏布,再也容不下别人?”
玲珑此时已然哭成一个泪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才断断续续的
说道:“紫菁,为什么我们的命运都由不得自己呢?”我木然的点了点头,玲珑
如此,我也不正是如此吧。曾经幻想过有一天,能幸运的拥有他全部的爱,可是
先有琥珀,如今连玲珑兴许也会陪在他身边,他日说不定还会有别人,可是这些
人之中,却永远都不会有我……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长春宫,只恍惚记得玲珑
走的时候,声音早已嘶哑,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个不停,而我却连安慰的话也说不
出来。我不知道怎样给玲珑安慰,也许我是不知道怎样给自己一个缓释心痛的理
由吧。
思绪杂乱无章,脑子里不停地跳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和句子来,迷蒙了我的双
眼,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当我终于滑到在积雪里,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眼泪也随
之滑落了下来,眼泪决堤般地不停落下,但我却哭不出声来,像是没有力气哭出
声来一般,原来这个时代里的女人不是没有自己的情、自己的爱,只是想要坚守
和得到是那么得不容易,不仅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的是智慧与手段!而我该
怎么做,才能帮助到玲珑坚守住她心中的那份深情,才能保护自己的心不再这么
痛……
正无声地坐在雪地里落泪,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强行扶了起来,我回眼
看去,却见正是十阿哥,他身后还站着的人正是九阿哥!九阿哥一脸的心痛与怜
惜,眼中锁着深深地不舍,见我满面的泪痕,眉头蹙得更紧了,十阿哥扶着我站
直了,怒气冲冲地对我吼道:“摔了一跤,也值得你哭成这样?”我闻言猛地甩
开他的手,想也没想地推了十阿哥一把,想要把他推到在地,口中骂道:“你摔
一跤试试……”
谁知道十阿哥被我一掌推去,竟像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巍然不倒!见状,
我气不打一处来,解气似的踹了他一脚,十阿哥这才吃痛的跳开,嘴里还叫道:
“这是跟谁生这么大的气?”我闻言一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吸了口气,对他
怒道:“我们做丫头、做奴婢的敢生谁的气,十爷这话可真是好笑!”我一面说
,一面朝十阿哥靠近了两步,十阿哥见了,拧着眉毛出声问道:“你今儿是怎么
了,好好的这么大的怒气,谁招你了?”
我一听他这话,顿时想起先前玲珑的话来,一时就泄了气,叹了口气,转身
欲走。九阿哥却追上前来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厉声问道:“是什么人值得让你在
雪地里哭得这么伤心?”我受制不得不猛地停下脚步,刚一转身,却恰巧跟正急
步跟上来的九阿哥撞个满怀,九阿哥拦腰将我揽住了,避开了被撞的这一股势头
,将我拉入他的怀里,又抬手在我脸上轻划了划,为我划去脸上未尽的泪痕。
这才柔声说道:“是在皇阿玛身边受了什么委屈吗?还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
事,你别藏在心里,看着让人心疼!”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窘迫大急,挣扎着
从他怀里站直了身,九阿哥也愣愣地任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心疼地瞧着我!我
轻咳了一声,走开两步,冲一旁的十阿哥福了一礼,说道:“刚才踹了十爷一脚
,还请十爷见谅!”十阿哥闻言,一脸惊愕的表情,愣了好一下,方才喃喃出声
问道:“你怎么……”
我低头轻声说道:“也没什么,原本有个叫玲珑的好姐妹今年本该被放出宫
去,可是她阿玛最近才获罪夺职,结果内务府到现在都没个信,别说会不会被放
出宫,甚至不知道会不会被贬到辛者库为奴,唉,如今娘娘好心想将她配了人…
…她为这事已经……我想着这些正替她难过……”十阿哥接过话去问道:“你说
的这个玲珑是谁?”九阿哥在一旁却冷冷地出声说道:“是长春宫定妃身边的一
个女官!”十阿哥闻言好像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说道:“是你以前在长春宫做
女官时的姐妹?”
见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十阿哥却笑了起来:“我当是多大的难事?原来是这
桩!这有什么好犯难的,如今八哥恢复了爵位,仍然统管内务府事务,这种小事
,跟八哥说一声,按规矩放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女官出宫去不就得了?”我闻
言一惊,站住了回头看向十阿哥,惊喜地说道:“正是啊,原来在我这里这样犯
难的事,到了十爷这里竟是芝麻大的小事一桩,那就劳烦十爷跟八爷……”十阿
哥摇头打断了我的话:“不用那么麻烦,我和九哥一会儿去八哥府里的时候,知
会八哥一声就成,这种小事,也用不着他去出面,只用我去内务府跟管事的太监
说一声不就完事了!”
我闻言仰面笑道:“真的这样吗?”十阿哥见我笑脸上还挂着泪痕,撇了撇
嘴说道:“难道我还诓你不成?”说着爽朗的哈哈笑了起来,抬脚就走,九阿哥
慢呑呑地跟在他身后,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一抬手,替拂去肩上的残雪,声音
里带着一些不明的情绪冷冷地说道:“定妃娘娘的意思是想把玲珑配给十二弟做
福晋?你是为这个事伤心吧?”我闻言大惊,抬头看向九阿哥,九阿哥却站在了
原地不走,一双黑眸紧紧锁住我的眼睛不放。
我不答,转身想走,却被九阿哥一把拽了回来,不得不面对面的直视着他。
怒气渐渐从心口中涌起,冷言道:“九爷想说什么?”九阿哥并不回避我眼中的
怒意:“你眼里、心里除了他便看不到、感受不到别人了吗?如今除了他就没别
人能让你这样伤心了吗?你真的看清他了吗?也看清自己的心了吗?”说着顿了
顿,言语之间的怒气渐渐消散,带着一腔柔情接着说道:“你的心若是这样向着
我,我便是……”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别开头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便是怎样?我的
心意他若是承受不起、回应不了,九爷便可以了吗?难道九爷为了一个丫头,连
天下、社禝、祖宗、兄弟、前程都可以不顾了吗?紫菁不想看清谁,也不敢痴心
妄想什么,只盼着安安稳稳地当几年差,仍旧放出宫去,做一个只懂得花前月下
的平凡女子,那才是紫菁心里真正想要的!”一口气说下来,也不理九阿哥微眯
着的眼睛带着什么情绪,猛地去甩被他拽住的胳膊,谁想竟甩不掉,反被他握得
更紧了,捏得我生生的发疼。
十阿哥见我们两顿在原地没走,又折了回来,见了我们两的情形,重重地哼
了哼,带着几分怒气说道:“这宫里人多,有什么话非得杵在这儿说吗?”听到
十阿哥的话,九阿哥手上的力道顿时便松了几分,我于是又使力甩了甩,这才甩
开他手的钳制,自顾自地往前快步走开。身后的九阿哥、十阿哥似乎并没有动,
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十阿哥的粗嗓门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对九阿哥说着什么,我揉了
揉手腕,继续往前走去。
终于过年前几天,玲珑托人带了消息给我,说是已经得了内务府划了名册给
了出宫的条子,被正式放出宫去了。我本想赶去送送她,但又怕见着了面,陡增
自己的伤悲之情,后来又听来人说玲珑的阿玛已经早早得了消息,派了车在宫门
外候着了,我也就彻底打消了去送玲珑的念头,她如今刚出宫得了自由身,怎么
说也是要先回家去安顿安顿的,至于别的事情,自然是来日方长。
玲珑出宫去后,在这诺大的皇宫里,我觉得更加的孤单起来,甚至连个说贴
心话的人都没有。只是安安份份地在乾清宫当差。到了正月初九那天,康熙突然
心血来潮,说是要到十四的府里去凑凑热闹,因为这一天,兄弟们都要到十四府
里去恭贺他三喜临门!十四也就在府里摆了酒搭了戏台,请各位兄弟及福晋到府
里去喝酒听戏。我心里想着,前些日子十四被康熙又是拨剑要斩、又是杖责怒斥
的,这回子为了哪门子的三喜,康熙竟要移驾到十四的府上去凑什么热闹,这是
多大的荣宠?康熙在心里果然对十四还是不同的!
去的路上我才听李德全提起,原来所谓的三喜,一是这一日本是十四的生辰
,二来康熙又才委以兵部重任,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的,今儿个也是他府里两
位阿哥的满月酒席。我愣了一下,出声问李德全道:“两位阿哥?我只知道十四
爷的嫡福晋好像确实才临盆不久,还有哪位福晋也生了……”李德全似乎想了想
,说道:“好像就是他那位最先进门的侧福晋也生了一位阿哥!”我一听,便想
到了月婷,原来她也生了一位阿哥,不是说她还要些时日吗,怎么这会儿也生了
,还与完颜氏生的小阿哥一起做满月酒?
果然不出所料,康熙的到来,让一众皇子们在诚惶诚恐中又夹杂着羡慕与嫉
妒,倒是十四的态度还相对平常一些。终于逮着开席的空档,我独自一人躲到小
池塘边透秀气,刚站了一会儿,身后便却传来十三的笑声:“怎么一个人躲到这
儿来了?”我回首笑道:“只是……呃,什么躲到这里来,我干什么要躲?倒是
你,好端端地怎么总是爱逮我的现形似的?”十三走上来,笑道:“谁叫你每回
藏又藏不好,总让我逮着呢?”
看着十三的爽朗诚挚笑容,突然记起以前有回在宫里,他和十四一起堵着我
的事,结果我那个捡簪子的借口被十三笑了好多回。想到这儿,我不禁自己先笑
了起来,十三见状,笑问道:“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说出来,我也乐乐!”我头
也没抬地笑道:“我只是想起个捡簪子的典故来了……呵呵……”十三一听,愣
了一下,顿时也想起来这档子事,跟着就哈哈笑了起来。
我见他笑得有些痞痞的,也懒得理他,刚想走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他
说道:“听说你到刑部去任职了,我还没恭喜你呢!”十三听了我这话,笑吟吟
地看着我,稍许出声问道:“那贺礼在哪儿呢?”贺礼?我揪着眉毛瞪他:“哪
有这么明目张胆索要贺礼的?这是索贿受贿!”十三闻言摇头笑道:“非也、非
也……”-我看他的模样,虽然在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隐忍与无奈,心下一软,
开始在荷包里搜寻可以送人的东西……
搜了好一阵,只有几只最近才折的幸运星和一只珠花勉强看得过去,珠花当
然不行了,只得掏了一粒幸运星出来递在十三的面前,笑骂道:“喏,送颗幸运
星给你作贺礼吧,恭祝十三爷从此一展鸿图、前程似锦!”十三听着我最后几个
字几乎是咬在牙缝里出来,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见状我瞪了他一眼,骂
道:“不要就算了……”话未说完,十三已经抢先一步,在我缩回手之前,从我
掌心里将那颗幸运星抢了过去,放在手心里打量起来。
十三将手心凑在眼前,微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笑着喃喃的说道:“幸
运星……呵呵,有意思……倒是有些特别,得,承你你情了……”我见状,嘟囔
了一句:“不错了,独家特制,别无分店的……”说着就要往回走,身后的十三
却突然沉声叫住我,我有些奇怪的回头看着他,见他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虑该怎
么说,于是我又走回他身边,询问似的看着他,等他说话。
十三仿佛下了决心似的,低声问道:“皇阿玛叫咱们兄弟各自递折子上去,
推举新太子的人选,我想问问你皇上……”我闻言一惊,问道:“你怎么问我?
”十三眼神四下看了看,仍旧低声说道:“那日在殿上你冲十四弟摇头,我和四
哥都瞧见了,四哥后来和我说起,说你在在皇阿玛身边,对圣意必定比咱们还清
楚些,所以我才想着……”十三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没想到的是,我如
此细微的一个动作,原来不仅十四看到了,而且四阿哥和十三都看到了,我情急
之下的这个动作,悉数落入这些人中之龙的眼里,然后变成了我对圣意的揣摩与
透露!
十三凝视着我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凝重,甚至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助,十
三有些有足无措的靠近我一步,将我的肩膀揽住,让我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又犹
豫了一下,方才轻拍了拍我的肩,开口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
些……我只是……”听到一向爽朗直率的十三有些结结巴巴的话,我在心里重重
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
眼睛里多了此许的迷茫与不安,犹如遮日的乌去一般将他眼中的亮色掩盖。
我微蹙了眉头,退开一步,轻声说道:“你瞧,你总是顾忌我的感受不愿为
难我,处处维护着我,似乎已经成了你的一种习惯了……”十三不解的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皇上宠爱纵容太子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如今又查出太子是因
为镇魇才致行为乖张暴戾,并非天性所为,皇上在太子身上倾注了三十几年的心
血岂能就这样白费了?”十三听我娓娓道来,眼神之中的惊讶之情越聚越浓,继
而又转化为欣赏、探究、感叹和赞同。
半晌十三轻声说道:“想不到你竟能看得如此透彻,短短几句话便道出此中
曲折原委来了……小菁……”这是我听十三第一次这样忘情地叫我‘小菁’,心
里又沉了几分。正月里的寒意钻进了我的衣领,我抬手拢了拢了衣领,出声打断
了十三的话:“我并不敢善揣圣意,只是并未身陷其中,也无所图谋,自然……
”十三嗯了一下:“这个我省得,原不该这样为难你,只是……正如你所说,身
陷其中,有了欲望与顾忌,自然就看不清了!”
我点了点头,对十三说道:“你快回席上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话未
说完,刚一转身,就瞧见十四正静静地站在路口看着我和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
来的,在那里站了多久,瞧见了些什么,只是眼睛里竟带着几分伤痛、几分愤怒
与几分不甘……我见状,不禁打了个寒战,愣在当场。十三跟了上来,也看见了
十四,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和他,十四已经缓缓地转开视线,对着十三说道:“四
哥正找十三哥你呢……”
十三听了笑着应了一声,走在我前头,我跟着十三正要走出园子,从十四身
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他浑身的一股寒意,不像是寒意,倒像是杀气,于是暗吸
了口气,心想今儿个这么多人在十四的府里,十四应该不会乱来吧……正想着,
刚要走出十四的身畔,十四突然一伸手,从我身后一把死死地攥住我的手腕,让
我顿时间呆在当场,无法挣脱,无法动弹,甚至有些无法呼吸……我不敢回头,
却听见十四有些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菁,我……我有话……”
我挑眉瞪着他,抢过话去:“十四爷,奴婢也有话要说!”十四愣住的功夫
,我已经迅速接着说道:“恭喜十四爷喜得两位小阿哥,又荣升兵部管事,如今
圣眷正隆,他日必将鸿图大展!”我越说,十四攥得越紧,说到后来,我几乎是
咬着牙、忍着痛才把话说完,十四却完全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我心想十四今儿个
你儿子满月,前面有你的皇阿玛、兄弟、老婆、儿子,你却在这里攥住我?你要
干嘛?你这样攥住我算什么?
正跟十四怒气冲冲地僵持不下的时候,十四猛然一个激灵,突然松了手,就
像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一样,毫无征兆。头也不回地走到我身前,顿住身形,几
乎也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总有一日,你的心里会只有我!”说完,头也不回地
往前院去了,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僻静的池塘边。
流逝
三月初十,康熙果然下旨复立太子。并且在复立皇太子大庆之日,封三阿哥
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为亲王,七阿哥胤祐、十阿哥胤俄郡王,九阿哥
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祈盼为贝子,正式的册封礼定在十月二十一日
举行。随着太子的复立,众皇子的受封,似乎向天下揭示着,这场废太子的政治
风波已经过去,一切又恢复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太平盛世之景。复立太子不
过半个多月,大阿哥被押至公所圈禁的同时,康熙正兴致勃勃地领着众人到太子
府上赏牡丹了。
皇宫里的生老病死总是会一尘不变的循环而至,两年后一个冬日,我心目中
清艳如水般的良妃薨了。那一天,我正在康熙跟前递茶,手上的‘血芙蓉’却突
然无故碎裂,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见状手一惊,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鲜血般
撒落的碎片,心中猛地一阵抽痛,抬头一望,却见康熙也正无比讶异的看着我。
我连忙跪下去,从怀中掏出手绢从地上一块一块地将碎玉拾起,心中想到,这‘
血芙蓉’自从当年良妃娘娘替我戴上,我就一直退不下来,如今竟自断裂而碎,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当年落水的时候,这‘血芙蓉’兴许还救过
我一命,如今怎么会……
康熙握着朱笔的手顿在那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并未说话,一直到殿外急急
的有太监来禀报‘良妃薨了’的时候,康熙才突然重重的搁下笔,起身往殿门口
走了几步,复又停了下来,站了许久。我看着康熙有些沉重的背影,脑子里一片
混沌,有一句话不停地在我脑子里冒出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许此
时的康熙心里也会想着这几句话吧,不知道他此刻对良妃是一种怎么复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