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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美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1:17

等我终于再次到咸福宫的时候,这里早已人去楼空,竟像是从未住过人似的

冷清。就像那一贯萦绕其中的药味也去得不留一丝残味。屋内却是未变,贵妃椅

依旧摆在窗下,只是上面没有那一袭白袍的美丽女子,床前的绣凳仍在,我坐了

过去,只是再感受不到床上之人那柔若无骨的双手为我推上‘血芙蓉’!思及此

,手指抚过那床幔、窗沿、薰笼,闭上眼睛重温那往日的情景,恍惚中,似乎又

闻到了那熟悉的药香味,看到了那如烟如水的美丽女子,她是一件争夺而来的胜

利品,却最终以自己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这宫里,留在了这宫里某些人的心上,

不知道是他囚禁住了她,还是她永远的禁锢住了他。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一回头,只见八阿哥正站在身后,一脸的悲伤与憔悴难

以抑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的泪痕,忙别开脸悄悄擦去,方才转头对他

点头示意。八阿哥一愣,长叹一声,并不言语。我见他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削瘦

的身子更显出他朝服的宽大,袖下的双拳却是紧紧握着。我知道他此刻心里是多

么地不甘心、不情愿、不相信,但我却不能告诉他,再多的不甘心最终换来的也

是徒劳无为,不知道他要经历了多少的磨难,才能真正悟出这个不争的事实来。

到太子复以罪废,锢于咸安宫的时候,我在宫道上意外的碰见十三。这几年

他明显沉静了许多,显然这也许是做为一名皇家子弟必经的成长过程吧。他从乾

清宫出来一直默不作声走在我身前。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不禁涌出一股难抑的

伤痛,眼前的这个背影与那个跪在康熙跟前大声说着‘不为私情、非关风月’的

十三、与我琴笛合音的十三、骗我饮酒的十三、跟我要彩头、要贺礼的十三有了

多大的变化啊……这些年我在宫里,已经在心里把他认作是一个最好的朋友,因

为他总我身后支持我,却从没有多一分的要求,跟他相处,总是让感到一种舒心

、一种愉悦、一种坦然和一种安全。

抬头发现在这个深秋日子里,天空有些灰暗阴霾,零零星星地开始飘落着雨

滴,我深吸了口气,突然想到十三他这个时候仍在宫中走动,看来并不像记忆中

的历史那样因太子二废被圈禁十年,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在什么

时候?正想到这儿,十三突然停下来,转身望着我,一种询问停在眼底,我看着

他的眼睛轻声说道:“这回皇上只怕是痛下决心了……”十三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一阵才说道:“皇阿玛今儿还说,前次废太子之时,心中多忿懑之情,而这次

则是毫不介意,谈笑处之而已!看来,断无再复立之事了……”

我见已走到岔路口,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今天正好是十三的生日,于是转过

身柔声道:“今儿是你生辰好日子,赶紧回府去吧,府里的福晋们定还等着给你

庆贺,小阿哥、小格格们还等着你这个阿玛磕头呢!”十三听我这么一说,眼神

黯了黯,嘴角却仍旧牵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冲我说道:“前几日十哥还说,过几

日得他生辰的时候,你如果得空,他就接你上府里听戏去,如今有了这椿事,怕

是……”我笑着一面走,一面摇手:“这些年他又没少接我去府里玩,哪里在这

节骨眼上倒记着这些事……”话音落时,我已走得远了,等转过角门停了下来,

转头去看十三,见他已经走了,我方才长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鬓角雨珠,继

续又往前走去。

这一年的十一月十六日,康熙以再废皇太子事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十一

月二十八日,诏告全国。十三回府后自此再绝少出府,四阿哥也关起门来开始做

富贵闲人,明在念经颂佛,实为韬光养晦。

冬天过去,春天的到来,迎来了康熙的六十寿辰,宫里从一过完年就开始准

备为康熙的六十大寿准备各种庆典和贺礼。侍郎王原祁作了一幅长二十余丈“万

寿盛典图”更是贺礼中的精品,大受康熙的喜欢。康熙一高兴,在畅春园正门前

大摆宴席,宴请八旗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并命诸皇子出视分发食品、敬酒同贺

。后又命人扶八十岁以上老人至帝前,亲视饮酒,赏赐银两。

酒宴散去,已至深夜,我悄声回到房中刚坐下,就见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我忙迎上去,却见来人正是一身酒气的十四!二废太子后,我还并未这样单独

近距离的接触过他,他的身形似乎更加健壮魁梧了些,我心想这个时候让一身酒

气的十四进屋,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于是想要将他拦在门外,他却干脆整个

身子向我扑了过来!见状我吓了一跳,连忙闪过,十四的身子擦身而过,等我回

头看去,十四也并未如我想像中那样跌倒,只是有些懒懒散散地站在屋中间,侧

着头,有些恨恨的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理他,仍自站在门口,对他轻声说道:“什么时辰了,你还来做什么?

刘福呢,没跟着你吗?”十四打了个酒嗝,有些跌撞地走到桌前坐下,将手中拿

着的一个酒瓶和一个酒杯往桌上重重的一搁,头也没抬地冷哼了一声,说道:“

哟,难得你跟我说话这么轻言细语的!怎么不向往常一样说话,干脆再大声些,

我敢跟你打赌,你紫菁姑娘若叫出声,连隆科多都得亲自跑过来!不信,你试试

……”说着说着十四竟真的仰着肚子朝天一扯嗓子:“来人……唔……”

十四一出声,吓得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扑了过去,急切之中将烛台扑倒也

顾不上了,只是忙得从他身后一把死命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怒道:“你疯

了……”话音刚落,屋外真的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有侍卫隔着门帘急急地问道:

“紫菁姑娘,有什么事吗?”闻言,我忙一面捂住十四的嘴不让他出声,一面出

声说道:“没事,没事,失手打翻了烛台!”门外的侍卫忙道:“那就好,隆大

人吩咐,今天园子里人多事杂,姑娘当心些才好,有什么事,您只管叫一声!”

等那门外侍卫的脚步声去得远了,我才长喘一口气,回过神来,却发现十四

正很受用似一面将头靠在我的胸口,一面吻着我的手心。我连忙将手撒开,退开

两步,瞪着他怒道:“好端端地谁惹你了,到我这里来撒酒疯?”十四咧嘴一笑

,也不以为意,将那酒瓶一举,说道:“我是好心,这是罗刹人的葡萄酒,我特

地从宴上留下来,拿来给你尝尝的!”我见他完全没有走的意思,也只得在他对

面坐下,看着他将酒瓶里的酒倒在酒杯中。

那酒杯乘上这葡萄酒之后,在夜色沉沉的房内,竟透出一股流光溢彩!我惊

道:“原来是葡萄美酒夜光杯!”十四笑着点头,将酒杯往我面前一推,顺口接

道:“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完见我不接酒

杯,便准备起身过来,我连忙将酒杯接了过来,十四这才又坐了下去。

我将酒杯放在鼻间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入。我知道这个时候俄罗

斯的葡萄酒属于加烈葡萄酒,就是已经在酿造过程中加入了白兰地,使酒精浓度

提高到%-%。而十四今日在席间受皇命去给八旗老人敬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怪不得这样的一身酒气。我只将这葡萄酒放在唇间抿了抿,依旧递还给十四,

说道:“这样的好东西,我可受用不起,你今儿也喝了不少,快回去歇着才是正

经,我去叫刘福来扶你回去!”

说着我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十四却快我一步拦在我身前,我出手想推开他

:“你再闹,我可真要恼了!”话未说完,只见十四被我一推,一个踉跄,退开

身去,眼见就要仰面倒下,我急忙又去拉他,谁知他似乎安心想要坐下去,顺手

拉过我的胳膊往他怀里拽,我突然受重,只得跟他一起跌坐在地上!‘呯’地一

声,我和十四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我急着刚想推开他站起身来,十四却又再

次抢先一步,将我压在身下!

我猛地推了他两把,十四却像是故意似的将沉重的身子压在我身上,任我怎

么推他也不动,他的头压在我肩头上,一股浓浓的酒气钻进我的鼻腔、我的衣领

、我的脖颈,我此时只得用双手捂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尽量推得离我远一些。

十四却在我努力跟他的脸作拉距斗争的时候,闷闷地出声说道:“紫菁,你知道

吗,今儿皇阿玛问我,为什么弘映、弘暄出世后,至今尚无一子嗣?”

听十四这么一说,我恍然记起,弘映、弘暄应该是十四在五年前冬天出世的

那两个儿子,满月酒时,当时我还曾随康熙一起到过十四府上。十四见我不答话

,醉薰薰的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知道兄弟们都因此在私底下笑我,我……嗝…

…”十四重重的出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宁肯让他们笑,让皇阿玛骂,但……

但紫菁,你知道吗,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说着说着,十四‘咚、咚、

咚’的捶了自己的心口几下,压住我的身子越来越重,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

这里……我心里全是你,被你占得满满的,所以……所以我不愿、不能也不想再

碰别的女人……”

我听十四第一次这么叙叙叨叨地在我耳边说起这些,心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变

得酸胀起来,胀得发堵,有一种心痛在翻涌。十四的头已经从我肩头上滑了下去

,搁在了毛毡上,但他仍然自顾自的说着:“可是我知道,明年你要出宫了,只

要皇阿玛放了你出宫去,你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了,这里没有人能留住你,我知道

……我留不住你,八哥、九哥、十哥、十二哥,对了,还有十三哥他们都留不住

你,你一定会……一定会头也不回地就悄悄走掉,连招呼都不打地走掉!”

是啊,十四说得没错,我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时空,到这皇宫里来就已经十年

了,我也到了该出宫的年纪了,如果康熙肯放了我出宫去,我一定会头也不回的

出宫去的。十四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他应该知道对他付

出的感情,我不会回应他什么,因为我知道,这分明是没有结果的事。因为我清

楚的知道,我既不肯如若颜郡主那样远嫁蒙古去和亲,康熙也决不会将我赐婚给

他任何一个儿子来给他的这些心爱的儿子们埋下任何一丁点祸根,那么我如果不

能回到现代,就只能远远的离去。

伏在我身上的十四已经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我用劲一推,

十四翻身过去,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候的十四应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所以也不会听到我接下来对他的说的话。我在十四的身边坐了起来,借着屋内昏

暗的烛光,我第一次用手抚上十四英俊的脸庞,这些年,他的脸上分明多了许多

杀伐果断与风霜划刻的痕迹,但这些都不影响他的英俊,正如十年前站在水溪边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一样俊美。

我闭上眼睛用指尖一点一点的划过十四的眉骨、鼻梁、脸颊、嘴唇,像是想

要把他的样子画上心里一样,一分一分在心里刻下了十四模样。良久,我睁开眼

睛望着十四柔声说道:“傻瓜,你是白痴吗?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还这样毫无

节制、毫无保留的付出你的心,你的情?你一定要让我无法面对,又无法离开,

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最终还是出屋

出叫了十四的长随刘福和一个侍卫进来,扶十四回去休息,临出屋前,拿出两粒

醒酒药递给刘福说道:“回去就服侍十四爷服一粒……不过这罗刹人的葡萄酒酒

性不比咱们的酒,后劲儿厉害着呢……嗯,明儿一早酒醒了,若头痛的厉害,就

再服一粒。”刘福应了,接过醒酒药正准备离开,我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说道

:“若明儿十四爷醒了,不记得这档子事,你……你就别跟他提了……”刘福奇

怪地看了我一眼,出声说道:“紫菁姑娘……”我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话:

“别问这么多,快扶十四爷回去歇着是正经!”

看着刘福他们去得远了,我才重新回到屋内坐下,看着桌上十四留下的酒瓶

、酒杯,出了好一会神,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放在唇边轻念道:“葡萄美

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完,一饮

而尽,刺激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滑入,我的眼泪却顺着我的脸颊落下。

这一年塞外行围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孩子妈妈若颜郡主告诉我一件事:“加

上今年策旺向皇上求指婚,已经是第三次了,只怕皇上不会再拒绝他了……”果

然正如若颜郡主所说,康熙虽然没有当地场答应策旺,但分明已经有同意的倾向

,否则他不会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可愿意如若颜一样远嫁塞外。我闻言跪着对康熙

说的却是:“当年葛尔丹战败,策旺便送了葛尔丹的女儿来我大清和亲,皇上知

道策旺狼子野心,早有蠢蠢欲动之心,如今战事未开,皇上便急着先将我送给策

旺了吗?”

康熙闻言不怒反笑:“朕知道策旺钟情于你,若能因此又免了一场战事,岂

不两全其美?”听了康熙这话,我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康熙的对手,原以为康熙

必不肯受此激将,却原来只是自己自作聪明而已,自己的生死去留其实一直都牢

牢的掌握在康熙的手中。康熙见我跪在地上埋头不语,问道:“看在你这些年在

朕身边服侍倒也安份、尽心,你倒说说,究竟想要什么?”闻此一言,全身早已

湿透的我,对着康熙重重的磕下头去,出声说道:“皇上,求皇上赐奴婢一个自

由身,就放奴婢出宫去吧!”

康熙闻言不语,只留下惶恐不安的我跪在原处。但随后我却终于知道了康熙

的决定,因为回宫以后,内务府便安排了以前服侍良妃娘娘的萱蕙来跟着我,正

如我以前刚来乾清宫的时候,跟着华姑姑一般。过了年夏四月,当萱蕙服侍康熙

去热河的时候,我正留在宫里等待此时已经接替八阿哥主管内务府事务的十二到

宫里来接我回府去,等待我的二哥宗查木到京里来接我回家。

可惜不是你

从未曾试想过,第一次走进十二的贝勒府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十二将我从宫

里接出来后,就直接安置在他贝勒府里的一处极清幽的小别院内,还安排了一名

叫琴书的丫环来我跟前侍候着。在这样初夏的傍晚里,琴书很体贴的为我准备好

了洗澡水,还撒了香油、花瓣在这温水里面,当我全身像第一次这样放松的泡在

芬香四溢的水中时,仿佛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由。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全身沉浸在这肆意的香氛之中,为每一寸肌肤、每一

条神经甚至每一个细胞洗去陈旧与过往,准备迎接全新的生活。当我从水中钻出

来的时候,这一刻突然觉得很熟悉,十年前的那一刻和十年后的这一刻像是电影

般的同时在放映。透过湿透的长发,看出去的那一瞬间,看到的那个人。十年前

,当我穿越三百年时空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湿淋淋的长发间,第一次见

到的那个英俊儒雅的少年男子如今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心里突然转出一

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此时我抬眼再看到他伫立在我的眼前,又会是怎样的的一副

场景呢?

好笑之余,心中仍然闪过一丝悸痛,十年之前的他和十年之后的他,容貌虽

未改变,但却再没有了让我暧昧的理由。轻划了一下,从飘满花瓣的水中抬起手

臂,曾几何时,拴住我的初恋、我的幻想、我的希望的那一根红线,缠缠绵绵的

绕在这手腕上,我以为有一天这红线会化进我的身骨里去,就像也许有一天,我

会融化在他的怀中一般。只可惜,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这早已预留的伏笔,只是预

知有今天这样结果的我,不愿也无法完全交出自己,因为就算我肯这样留在你身

边,我们仍然没有永远。

十年的时间,我们已经都走得太远,虽然闭上眼睛我还看得见。

换好素白的睡袍,长发未干,只得拿出方帕,坐在院子里,一面感受院子里

未名的花香,一面轻擦着湿发。谁知擦着擦着,竟侧趴在院内的春凳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琴书的声音:“姑娘别在这里睡,小心受了凉……”我随意的

摇了摇手,含糊不清的说道:“你去歇着,不用理我……”过了一会,没有听到

琴书的声音,却又分明感到她在替我弄干湿发,我只得坐起身来,一面回头,一

面笑道:“不是叫你去……”

话未说完,我已停住,因为我看到此刻拿着帕子替我轻按湿发的不是琴书,

竟是十二!这样的情形,似乎很熟悉,却又像是很模糊,很遥远却又像就在昨天

,愣住的不仅是我,十二的手也停在我的发上,一动不动,也许我们都想到了那

一段情意相投的往事。心里涌出的汗停在眼眶内,连落下的理由都没有,所以眨

了眨眼,垂下眼睑,本想问他明日可是要赶到热河去候驾,谁知道嘴里问出的却

是:“那回十二爷用满语念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我和十二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我慌了一下,刚想摆手,却

被十二的黑眸锁住了眼神,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像一潭深水,满满的是伤痛的

情愫,不舍的眷恋,难抑的爱意。十二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念道:

心爱的姑娘,你有乌云般美丽的长发,

心爱的姑娘,你有星光般美丽的眼睛,

你的笑容在我梦乡,你的歌声在耳旁,

什么时候我才能驻进你的心房……

终于没等十二念完,我狠狠地别开了头,因为我不想他看见我落下的泪。十

二的温柔是谁也无法替代的,无法复制的,无法抹去的。但我只能在心中对十二

说,谢谢你,胤裪,感谢你曾经牵过我的手,感谢你给我的温柔,虽然如今你已

经是别人的风景,别人的港湾,别人的牵挂,但你的温柔仍然可以温暖我的胸口

。只是我不能再留在你的身边,回应你的心,你的情,你的爱,你的温柔,你的

慈悲,你的关怀。

第二日十二便起程到热河去了,我们之间谁都没有提起告别的话。也许是天

气越来越热,我竟一日日的懒动起来。起先我并未疑他,直到我无意之间查觉琴

书每回在我用膳的时候脸色都会变得十分苍白,我才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回想了

一下,自我住进十二的贝勒府,除了十二与丫环琴书,竟从未见到其他任何人,

甚至连琥珀都未曾见到。当我试着出府,却被别院门口的两名陌生侍卫拦住的时

候,我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如果我再不采取自救的行动,只怕

我既等不到十二回来,也等不到我那未曾谋面的二哥宗查木了。

这一日,我依旧在琴书的‘关注’下‘草草’的用了膳,琴书见状,有些惴

惴地说道:“姑娘不吃了吗?”我走出房门,懒懒地歪在院中春凳上,头也没回

的说道:“天气太热,吃不下了!都撤下去吧……”琴书似乎咬了咬牙,接着说

道:“姑娘最近身子不适,更改多吃些东西才是……”听了这话,我猛然回头看

着琴书的眼睛说道:“你真的希望我多吃点吗?”琴书没料道我会突然回头看住

她,竟打了个冷战,愣愣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看到她眼中的怕,心中倒反不怕了。一面用绸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

一面随口似地说道:“琴书,过些日子我家去了,你依旧回哪里当差?”琴书见

我并未追问刚才的话题,像是松了口气,一面收拾餐盘,一面头也没抬地答道:

“回姑娘的话,奴婢仍然回十二爷书房当差!”我轻‘嗯’了一声,接着说道:

“可定了亲事?”琴书愣了一下,仍旧回道:“回姑娘的话,定了,十二爷已经

答应奴婢,年下就放出府去成亲!”

“哦,是哪家呀?”一抹淡红飞上了琴书的脸颊:“普齐家的二公子!”我

坐起身来,轻笑道:“普齐家的?那可真是不错,不过我可赶不上这喜事了!”

说着顿了顿,我像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屋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来拿在手上,对

琴书说道:“我虽一直在皇上身边当差,皇上也赏了不少东西,可皇上赏的东西

也不敢随意拿来送人,只这一样,不是皇上赏的,没什么忌讳,你若喜欢就留着

,算是我的贺礼,若不喜欢,便拿到‘集宝斋’卖给掌柜的,他倒喜欢得紧,问

我要过好几回,没准能卖个好价钱!”琴书不敢就接,我笑了笑,往她怀里一塞

,琴书这才拿住了,忙急着想谢我,我见状心一面若无其事的拉她,一面心中却

想到,琴书,你如今接过去的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过了两日,琴书依旧若无其事的如往常一般在我跟前侍候着,我却开始有些

着急,心想难不成她真的喜欢那东西,留了下来?根据我的估计,她应该拿到‘

集宝斋’去换成现银才对。正在我有些烦心该不该另出一计的时候,当夜琴书出

去后,竟没有回府,并且第二天一早,当我老远听见了十阿哥的那招牌嗓门后,

方才知道事情有了继续与转机,而这一定与琴书的彻夜未归有着关联。

“她是在这府里住着,又不是在这府里关着,接她去府里听戏玩乐、散散心

有什么不妥?”十阿哥的声音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我从凉椅上坐起身来,就听见

了一个许久没有听到却又还是很熟悉的声音:“十爷说哪里的话?府里怎么敢困

住紫菁,实在是这些日子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这才……”琥珀的话未说完,

十阿哥已经很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她病了?那我更要去瞧瞧她……”

闻言,我心里好笑,十阿哥平日里粗枝大叶的,摆起阿哥的架子来倒是十足

十的。十阿哥说话间就踏进了别院,一眼就瞧见了我歪在凉椅上,皱了皱眉头嚷

道:“这才出宫多久,怎么病成这样?”我接过话去:“天热,给闷的!”琥珀

跟了过来,吩咐跟随进来的下人给十阿哥看坐上茶,十阿哥也不理他们,只对着

我说道:“今儿个是九哥的生辰,想请你一块去乐乐,他怕你不肯来,特地让我

来接你!”

我站起身来,佯怒道:“九爷他倒会编派,委屈十爷您专程来接我,我若不

去,倒真还是我没理了!”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琥珀迎上来笑道:“紫菁你

身子不舒服,就该多养养才是,这八月里的天气太热,别的让这病又多重了一层

!”我有些嫌恶地避开琥珀伸过来手,冷笑道:“福晋真是挂心了!”琥珀没曾

料想到我的这一动作,但眼中的恨意却泄露了出来,冷言道:“十二爷临走时吩

咐过,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回头看十阿哥已经忍不住要发火了,心想若再不走,依了十阿哥的火爆脾

气,不知道会将事情演变成什么样,于是走到十阿哥身后,一面轻推了十阿哥一

把,一面似作无意的对琥珀说道:“原来福晋对十二爷的话倒记得清楚,可福晋

这样的好记性,怎么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呢?”此话一出,琥珀的脸刷的一下白

了,不自觉中紧咬住了下唇,我知道我的话已经命中,便不再多说,跟着十阿哥

往府外走去。

走到前院,十阿哥回头见我头冒虚汗,吓了一跳,急道:“怎么病得这么重

?”说着,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大踏步地往府门口走去。我被他抱在怀里,没好

气地说道:“你别急,应该没有大碍,我这是饿的!”十阿哥低眉瞥我一眼,奇

怪地问道:“饿的?”我懒得跟他解释,干脆闭上眼睛不理他。十阿哥正想说话

,我们两人已经到了府门口,那里已经有车在等候,十阿哥将我抱上车,交给车

里的人,自己骑马前行。我睁开眼睛一看,车里等候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九阿哥

胤禟!

我看着九阿哥焦虑的眼神,笑问道:“这是上哪儿去?”九阿哥扶我在他怀

里靠好了,方才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必定不愿住到我或是老十的府里去,

所在先将你送到我在金丝胡同的一处四合院去,太医已经先在那里候着了!”我

闻言吁了口气,扶住九阿哥的手住上支了支身子,笑道:“我还撑得住……对啦

,琴书哪丫头怎么样了?”九阿哥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终又叹口气对我说道:

“你还有心思管这些?”

我不语,只是看着九阿哥的眼睛,问她要答案。其实在我准备找人相救的时

候,就已经盘算过,这段时间大部分的阿哥、大臣们都跟随康熙到了热河,京里

除了被关的大阿哥、太子,腿脚不便的七阿哥,闭门不出的十三,能够来救我的

就只有九阿哥和十阿哥。所以我才会拿了当初九阿哥送我的那块鹰形金牌送给琴

书,诱她拿到‘集宝斋’去变卖时将我的消息送出去。‘集宝斋’的老板自然认

得这金牌本是从他那里出来的,定会将事情通知九阿哥知道,而九阿哥不方便出

面上十二府里要人,便一定会找来十阿哥。

我心想琴书彻夜未归,必定是被九阿哥他们拿住问了话,九阿哥他们这才会

来接我。我见九阿哥只是抬头望着前方不说话,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阴狠,恻恻

地让人有些害怕,扶着我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有些收紧,我反手在九阿哥手背上掐

了一下,九阿哥嘴里‘咝’了一声,这才低下头来不解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笑道

:“你干什么摆出这副吓人的样子,怪渗人的!”九阿哥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一

下,我这才说道:“琴书只是个丫头,你别为难她,放她回家罢了!”

九阿哥不以为意,我正想还要说话,车外传来十阿哥的声音:“九哥,到了

!”九阿哥闻言将我抱了起来,车下等着的十阿哥见状想把我接过去,九阿哥并

不理会,只是不松手,十阿哥这回倒会意得快,二话不说,竟自走到前头去了。

进了那四合院,我依旧被九阿哥抱在怀里,知道他这会儿是不会放我下来的,也

只得由着他。眼睛四下看了看,果然是一处极清幽的四合院,院内两株参天的银

杏树,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宁静的幽香。

进了屋,候在那里的太医我认得,是宫里的张太医,他见了九阿哥、十阿哥

忙想行礼,被十哥叫住了:“别那么多废话,把脉要紧!”张太医闻言忙跟了过

来,九阿哥轻手将我放在床上,让张太医替我把脉。

“紫菁姑娘这是中了一种叫‘轻云散’的慢性毒药,还好发现得早,体内毒

素甚轻,只需吃几付药,将这毒性散去,再好好调养一阵子,等余毒净了,便无

大碍了!”张太医的话听得我松了一口气,还未说话,十阿哥倒先嚷了出来:“

那贱人胆子也太大了,老十二他是死人吗?上回就……”十阿哥话未说话,九阿

哥冷冷地出声喝住了他:“老十,你瞎嚷什么,还不快带张太医去开去毒的方子

?”十阿哥听九阿哥这么一说,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出屋出去,张太医也

忙跟着十阿哥出去开方子去了。

九阿哥见他们都出去了,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回身坐在床沿

边对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院里除了两个丫头、一个老妈子,没外人

,你就安心静养,等养好了再走也不迟……”我听九阿哥这么一说,心里惊了一

下,九阿哥说得一点没错,我刚才的确再想什么时候能尽快离开这里,不管是跟

二哥宗查木一起回广州的家里,还是悄悄一个人走掉,总之我是不想再多留在这

里了。

九阿哥见我只是叹气不语,抬手将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理了理,柔声说

道:“养好了身子,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你,只一样……”

我抬头问道:“哪一样?”九阿哥不理会我的打岔,接着说道:“不管在哪儿,

要让我知道!”我抬眼看着九阿哥不容置疑的面容,心内一动,正想说话,九阿

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在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正是当日我用来递消息的那

块金牌。

九阿哥见我一手举着金牌,一手在上面细细抚拭着,柔声对他说道:“你放

心,我会好好收着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轻易将它给了别人的!”九阿哥点了

点头:“我知道!”我们正说着话,十阿哥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于是把话接了

过去:“九哥说若不是你出了事,那金牌断然不会落在一个丫头手里,没想到,

还真是如此!”九阿哥扶我躺好,又亲手替我脱了鞋,拉过雪纱轻被盖在身上,

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这才起身往屋外走去。十阿哥闻言也走过来,

在床前粗声对我说道:“只管养病,别的不用操心!”见我冲他点了点头,十阿

哥这才随着九阿哥走了

舍不得你远去

接下来养病的日子是有些烦闷无聊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二哥宗查木仍然没

有到京,康熙也没有回京,一干阿哥大臣也就仍然呆那里,反倒是十阿哥得旨也

到热河去了。我听九阿哥说起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惊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奇怪

,便在心里估摸了一下,突然记起这一年在热河,会发生一件毙鹰事件,也正是

这件事的发生,让八阿哥在康熙心里的位置一落千丈,也让八哥一党的势力遭受

重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日,我正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闲坐着,想起以前十三送了我一套紫砂茶

具,便找了出来,在壶里泡上九阿哥拿来的凤凰茶后,摆弄起功夫茶来。回忆了

好一阵功夫茶的程序,方才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不由得有些又是好笑,又是叹

气,一阵徐风送过,仰头看去,金黄的树叶像一个个舞着婉约飘下,脑子里正在

想这样美丽的场景似乎在很多年前和谁一起经历过,那温和如玉的人在树下为我

拿上发稍上的树叶。

刚又要叹气,身后却传来九阿哥的声音:“好好地怎么一个人在叹气?”我

回头一看,只见九阿哥正向我缓步走来,一脸的笑意,我笑道:“这里好吃好住

的,我哪里在叹什么气,”九阿哥柔声问道:“我明明听见你在叹气,你在感慨

什么呢?”我听他这么一问,想了一想,柔声笑道:“你今儿赶巧了,先坐下试

试我的功夫茶,我们一面品茶,一面说说话!”九阿哥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在我

对面坐了下来。

九阿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于是也认认真真的一面起火,掏火,扇炉,洁

器,候水,淋杯,一面细细的解说着。九阿哥听得有趣,也不问我,只是看着我

。我一面洗杯一面笑称:“这叫‘白鹤沐浴’……”等我将茶纳入,一样样接着

说了起来:“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赏色嗅香……品尝甘露……”最后等九阿哥缓缓将茶杯放下的时候,终于笑道

:“也只有与你一起品茶方才有这样的雅致!”

我看他笑得极为舒心,本不想扫了他的兴,但心里却想,如果我这回离开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能够再这样宁心静气的说说话,他对我的

情,我不是不明白,但我却不能回应他,能够做的也只是从旁相劝几句话而已了

。想到这儿,我一面放在茶具,一面抬眼看着九阿哥的眼睛,轻声道:“月满则

亏,水满则溢,九爷想必明白这物极必反的理?”九阿哥一听我这话,顿时愣了

愣,眼中闪过一抹不明的深意,凝视着我,随即摇头轻叹:“你在担心我什么吗

……”

我听他这么一说,不禁仔仔细细抬看着他,此刻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那丝欣赏

、探究竟是这样明显与炙热,带着一种在他眼中极少见的热情与期待,看着他如

今已经是年过三十的男人了,依旧俊美无比的面容里,更多了几分成熟老练的气

质,沉稳中虽带着一丝张狂,却丝毫不影响他攫人心神的气度容貌。思绪飞转,

眼波流动,九阿哥见我似乎沉入了思绪的汪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好一阵,九阿哥的一声叹息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轻声说道:“是,紫菁与

九爷相识已有十年,如今就要家去了,有些话,九爷若不嫌我多事,就听我说说

!”

九阿哥听我这么一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接着说下去,我微一沉吟

,出声说道:“九爷如今名下的店铺、田地、收入恐怕在众兄弟中都属头筹,但

世事本就难料,有朝一日,所图不成,就算性命无忧,但这些身外之物却是难保

无虞。不如依我之见,如今将这些店铺、生意划作若干股份,邀他人出资参股,

一来少了风险、多了现银,二来九爷不必亲力亲为,只等着年底分红就是,岂不

省心省力,再者,日后若有事端,也不致风头过盛而招来祸端和他人猜忌!”

一席话说下来,九阿哥脸色越来越沉重,眼神之中那些炙热开始变得浑浊,

让我看不清里面带着的情绪,但我却分明看到他袖下的双掌已经紧握成拳,指节

也微微泛着青白,我突然心中一乱,轻咳了一声说道:“紫菁失言了,九爷别见

怪才好!”见他默不作声,我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好一晌,我刚站起身来,九阿哥却突然出声问道:“为什么?”我一愣,转

眼看他,他也已经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站在我身前,与我面对面站着,我不知

为何竟脱口而出:“什么为什么?”九阿哥像是深吸了口气,将那似要爆发出来

的怒火又生生的压抑了下去,抬起一双手臂捏住我的双肩,似乎有些强作镇定的

出声问道:“所图不成?你又怎知道一定会所图不成?”

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却只能忍着,微一沉吟后轻声说道:“九爷为他人

作嫁衣裳,就算成了又如何?又怎知不是更大的祸事?”九阿哥听我这么一说,

身子一僵,好一阵死盯着我默不作声。过了半晌,九阿哥捏住我双肩的手臂突然

一收,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我有些猝不及防,几乎是跌进他的怀里,九阿哥却像

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收紧了手臂,在我头顶闷闷地出声说道:“紫菁……”

我听他这么叫我,不禁想抬头去看他,却被他双臂箍得不能动弹。只是侧了侧脸

轻‘嗯’了一声,九阿哥却已经说道:“紫菁,不要离开……留下来,留在我身

边,我……”我被九阿哥紧紧的圈在怀中,听见他的话里浓浓的不舍与眷恋,心

里慢慢牵出了丝丝的酸涩与苦楚。

京里已经是深秋,接连几日的连绵秋雨,让我深觉一场秋雨一场寒,更坚定

了离去的决心。这日寅时刚过,我拿起自己的包袱,站在四合院的回廊下,霏霏

细雨将暗色的晨空染得沉沉如暮,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院门,准备离开。

‘啊’!当我一推开院门,赫然发现门口竟站着一个黑黑的身影!我吃了一

惊,猛地退开一步,仰头细看,却发现这人却是十四!我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的十四,心想这个时候十四应该是在热河才对,就算是回京,他又怎么

知道我在这里,而且看他湿沁沁的褂子,也不知道在这门口站了多久,既然来了

,为何却又不叫门,只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心里一下就充满了许多的疑

问,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有些杂乱无章的问道:“你……不是在热

河吗……怎么……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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