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佩塔开始翻阅矮茶几上的那些电脑打印资料,看起来都是从网上找到的关于汉娜·斯塔尔一案的新闻报道、社论、引文和博客日志。但她很难集中精神来看,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像一面结实的混凝土墙堵在她心头。
“你是不想谈这个问题还是承认了你的所作所为。”斯卡佩塔说道。
“谈什么?”她没有抬起头来。
“好吧,那我们就来谈一下这个问题。”斯卡佩塔边说边浏览艾杰打印出来的其他新闻报道,这些明显是他为卡利而做的调查,“你给我送的这个礼物,这个极其复杂的智能手机,我并没有要求过,也并不非常需要。收了它之后,我的整个生活都陷入你所设立的一个网络中,我还要受制于一个密码,然后你却忘了调查我的情况?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让我的生活、马里诺的生活、本顿的生活还有杰米的生活变得更好,为什么不像其他像样的系统管理员那样做呢?你要调查你用户的状况,确保他们的密码有效,数据完整,没有安全漏洞,也没有其他问题。”
“我认为你应该不喜欢我调查你。”露西快速按着戴尔笔记本的键盘,进入到下载文件夹里。
斯卡佩塔拿起另一堆纸,说:“你调查杰米时是什么感受?”
“在刚过去的九月,艾杰跟华盛顿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签订了一份协议。”露西说。
“杰米知不知道有广域增强系统——激活的GPS接收器这个东西?”
“看来他搬出了自己的房子,并把房子拿去出售。房子被列为无家具设备的。”露西又回到自己的苹果笔记本电脑上,开始打字,“我们看看这房子到底被卖出去了没有。”
“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斯卡佩塔问。
“那房子没卖出去,而且将要变成止赎房屋。那是分户式产权公寓,有两间卧室,两间浴室,位置就在第十四大街,离杜邦环岛不远。一开始的出价是六十二万,现在已经降到了五十万出头了。所以说,也许他住在这个酒店房间的原因之一是他无处可去。”
“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八年前他是以近六十万的价格买进这个房子的,我想当时他的日子应该比现在好过。”
“你有没有告诉杰米GPS的事?”
“我想这个人破产了。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死了。”露西说,“我想就算银行现在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也无关紧要了。”
斯卡佩塔说:“我是知道你装了GPS接收器。但她知道吗?你告诉杰米了吗?”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可能走向绝望的边缘,而艾杰选择了从桥上跳下去。”露西说,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声音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震颤,“我小的时候,你念给我听的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的诗是怎样写的来着?《单马车》:在制作马车的过程中,我告诉你/总有一个最脆弱的地方……这个原因毋庸置疑/当一辆马车出了故障,但还没有失去使用价值……”
“当我年幼时,我经常去你里士满的家里做客,跟你住在一起,希望你能收留我。我那个可恶的母亲,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圣诞节。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她联系了,她突然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圣诞节,她真正的目的是提醒我不要忘了给她准备礼物。她就希望我送她点贵重的东西,最好是支票。该死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信任杰米?”斯卡佩塔说。
“你以前会坐在我的床边,就在你温莎农场的那所房子里,你把大厅里你隔壁的房间留给了我,我喜欢那所房子。你会拿出一本霍姆斯的诗集念给我听,有《老铁壁》、《洞穴里的鹦鹉螺》、《往昔时光》,等等。你想让我明白真实的生与死,你说人就像单马车,奔波了上百年,然后在顷刻之间化作一堆尘土。”露西说话时双手一直放在两台电脑的键盘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关闭的文件和链接,就是不看自己姨妈一眼,“你说那是对死亡的一个绝佳比喻,那些最终进入你停尸间的人,纵然这个世界亏待了他们,他们还是继续前进,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而他们的死亡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斯卡佩塔说:“我想你最脆弱的地方应该就是杰米。”
露西回答:“我觉得艾杰最脆弱的地方是钱。”
“你是不是在监控她?所以你才给我们弄了这个?”斯卡佩塔所指的是矮茶几上的两部黑莓手机,一部是她的,一部是露西的,“你担心杰米从你身上骗钱吗?你担心她像你母亲一样?你解释给我听听。”
“杰米不需要我的钱,她根本就不需要我。”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没有人的努力得到回报。在这种经济环境下,一切就像冰一样在你眼前融化,就像一个造价不菲的精致冰雕最终化成一摊雪水,蒸发殆尽。然后你就开始想,一开始它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之前所有的兴奋究竟为何,我为什么就不能拥有我努力的成果。”她犹豫了一下,一副实在难以启齿的模样,“这跟钱没有关系。我卷进了某件事中,而我又误解了所有事。也许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开始对事情产生误解。”
“你对我这个引用诗句的高手的误解就已经够深了。”斯卡佩塔说。
露西没有吭声。
“这回你又误解了什么?”斯卡佩塔想让她说出来。
但露西不肯讲。她们俩沉默了片刻,只能听见露西敲打键盘的声音和斯卡佩塔翻阅放在膝盖上的打印资料的声音。她又翻阅了更多关于汉娜·斯塔尔的网络搜索资料,还有关于卡利·克里斯宾和她那失败的节目的资料,有些新闻报道写了一位评论家把卡利的节目描述成尼尔森收视率上的自由落体,还有几处提到了斯卡佩塔和斯卡佩塔因素。一位博主称,这一季卡利呈献给观众的唯一精彩节目就是邀请了斯卡佩塔作为CNN的高级法医分析家,来节目上当嘉宾,这位勇敢无畏、坚强如钢、如解剖刀一般锐利的验尸官所做的评论一语中的。报道上写道:“凯·斯卡佩塔用犀利的措辞直击问题中心,对于思维缺乏活力、已过盛期的卡利·克里斯宾来说,她是一个十分强劲的竞争对手。”斯卡佩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对自己的外甥女说:“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到温莎农场来做客,当时你跟我闹别扭,你把我的电脑全部格式化了,然后还把电脑整个拆开了。我想你当时才十岁,一定是误解了我说的什么话或做的什么事,说得婉转一点,是你曲解了,误会了,反应过度了。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格式化你和杰米的关系,正在把你们的关系完全拆散,你有没有问过她这么做对不对?”
她打开工具包,从里面又拿出一副新手套。她走过华纳·艾杰那张散落着乱七八糟衣物的床,开始在弓形衣橱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杰米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了?”斯卡佩塔打破了沉默。
衣橱里都是男士衣服,全都没有折叠。有内裤、背心、袜子、睡衣、手帕,还有几个装着袖扣的天鹅绒小盒子,有一些是古式的,但都不是特别贵重。另一个抽屉里装着运动衫和印着标志的T恤。那些T恤上的标志有FBI学院的、各地的FBI办事处的、人质救援和国家反应小组的,全都已经老旧褪色了,这些衣服代表了艾杰曾经渴望却再也不可能得到的成员资格。她无需了解华纳·艾杰这个人,就可以推断出一直驱使他的是对认可的极度渴望和认为生活不公平的不变信念。
“你到底误解了什么?”斯卡佩塔又问了一遍。
“这不好说。”
“你至少要试着说说看。”
“我没法谈论她,没法跟你谈。”露西回答。
“你就坦白说,你跟谁都没法谈。”
露西看着她。
“你对任何人都难以谈论任何重大和至关重要的事情。”斯卡佩塔说,“你一直不停谈论的都是些不带感情的、无关紧要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你谈论各种机器和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网络空间,还有那些占据着这些虚无空间的人,我认为这些人都是幽灵,成天靠发微博。聊天、玩博客来消磨时间,对虚无的人喋喋不休地讲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最底下一层的抽屉卡住了,斯卡佩塔必须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移开一个摸起来像是硬纸板和硬塑料之类的东西。
“我是真实存在的,我现在就在这间酒店房间里,这里之前住的男人现已摔得支离破碎,躺在停尸间里,就因为他觉得生活已经不值得再继续下去。跟我谈,露西,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用有血肉有感情的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杰米已经不爱你了?”
抽屉被拉开了,里面塞满了空的Tracfone电话卡手机和电话号码任意显示卡的包装和使用说明书以及用户指南,还有一些激活卡,看起来都没有使用过,因为卡片背后的识别码都还没被刮开。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网络电话操作使用说明——实时将电话内容逐字解说在电脑屏幕上,这是专门提供给能够说话但有听力障碍的人的服务。
“你们俩现在没有联系吗?”她穷追猛打,而露西依然置若罔闻。斯卡佩塔翻遍了纠缠在一起的充电器和五个以上循环使用的预付费手机闪亮的塑料外壳。
“你们吵架了?”
她又回到床边,开始翻床上那些脏衣服,把亚麻布床单朝后拉。
“你们不做爱了吗?”
“天哪。”露西冲口而出,“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是我姨妈啊。”
斯卡佩塔开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继续说道:“我每天都把自己的双手放在那些一丝不挂的尸体上,和本顿上床是我们交换能量、给予对方力量的方式,我们相互拥有,相互交流,这提醒我们自己还存在这世上。”抽屉里放着些期刊文章,还有一些打印资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发现Tracfone电话卡手机的踪迹。“有时候我们也吵架,我们昨晚就吵了一架。”
她趴到地板上,开始在家具底下找了起来。
“我以前给你洗澡,照料你的创伤,听你发脾气,帮你善后,有时要用各种办法及时把你从混乱中解救出来。有时我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哭泣,因为你让我发狂。”斯卡佩塔说,“我见过你那一大帮伴侣和调情对象,也很清楚你们在床上做些什么,我们都一样,我们的身体构造大致相同,我们使用自己身体的方式也大同小异,我敢说我的所见所闻是你无法想象的。”
她站起身来,到处都看不到Tracfone电话卡手机的影子。
“在我面前你到底为什么要害羞呢?”她问,“我不是你母亲。幸亏我不是我那个卑鄙的妹妹,她实际上已然抛弃了你,我真希望她是真的。我希望她把你交到我手上,让我能从一开始就一直跟你待在一起。我是你姨妈,你的朋友。在我们生命中的这个阶段,我们还是同事。你可以跟我谈心,你爱杰米吗?”
露西把双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低头盯着看。
“你爱她吗?”
斯卡佩塔开始倒空废纸篓,在揉成团的纸张中翻找。
“你在干吗?”露西终于开口问道。
“他买了Tracfone电话卡手机,可能有五个。也许是他两个月前搬到这里来之后买的。只看到条形码,却没能看到购买地点的标贴。他很可能是把那些手机和电话卡一起用,隐藏自己的身份,伪造假的来电显示。你爱不爱杰米?”
“那些Tracfone电话卡手机使用期限是多久?”
“六十分钟的通话时间或九十天的使用期限。”
“也就是说,你在机场的报刊亭、旅游定点商店、塔吉特百货、沃尔玛超市用现金支付就买得到了。那六十分钟花完了,就不要再去充新的通话时间,因为那样需要用信用卡,你就直接把电话丢掉,换一部新的。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杰米不再留我在她那里过夜了。”露西的脸红了起来,“一开始一周就一两个晚上,后来就变成了三四个晚上,她说那是因为她是个工作狂。但很显然,如果你不再跟那个人一起睡……”
“杰米一直都是个工作狂。我们这样的人全都是工作狂。”斯卡佩塔说。
她打开壁橱,看到了一个壁式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这样就更糟了,不是吗?这点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露西看起来十分痛苦,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伤痛,“这就说明她对我变心了,对吗?不管你怎么忙,你还是希望有本顿在,你们都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但杰米已经不想要我了,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一年呢。所以这根本与什么忙不忙无关·”
“这一点我同意,应该是另有原因。”
斯卡佩塔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衣服中搜寻,那些衣服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款式,一套条纹的三件套双排扣西装,大翻领,带口袋方巾,还有几件法式袖扣的白衬衫,让人想起FBI的创始人约翰·埃德加·胡佛那个年代的讽刺漫画中匪徒的模样。五条条纹领带挂在几个衣架上,还有一个衣架上绕着两条可两面使用的皮带,一条是编织的,另一条是鳄鱼皮纹路的,两条都可以和地板上那双棕黑色的富乐绅翼尖皮鞋搭配穿。
她说:“你和我在追踪我失踪的黑莓手机时,我就清楚知道你安装的那个广域增强系统GPS接收器的能耐了。正因为有了那个系统,我们现在才会坐在这个房间里。杰米没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晚上,你都在远程跟踪她吗?你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衣橱后面,一个大号的黑色硬边手提箱靠墙放着,箱子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布满了刮痕,手提箱的把手上还乱七八糟地挂着被扯破的行李牌和挂行李牌的绳子。
“她哪里也没去。”露西说,“如果她一直把黑莓手机带在身边的话,那她每天都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然后就回家。但这并不能说明没人到过她的住所,也并不能说明她在办公室里没有和别人接触。”
“也许你可以侵入她居住的公寓大楼、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曼哈顿检察官办公室提供监控摄像的供应商的电脑。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这么做?要不你就直接在她办公室、会议室、阁楼装几个监控摄像头,监控她的一切活动。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这么做了。”
斯卡佩塔用力将那个手提箱从衣橱里搬出来,感觉到箱子分量很沉。
“上帝啊,才没有呢。”
“问题不在杰米身上,是你的问题。”斯卡佩塔按下手提箱上的扣钩,扣钩发出响亮的“咔嚓”声,弹开了。
一声枪响。
马里诺和洛博摘下了他们的护耳器,从厚厚的混凝土砖块砲的墙和防弹玻璃后走出来。卓顿穿着拆爆服,站在离他们大约三百英尺远的拆爆场上,她走到被击中的斯卡佩塔的联邦快递包裹的深坑处,蹲下身子来检查自己刚刚打爆的东西。她戴着头盔转向马里诺和洛博,向他们竖起大拇指,深绿色的衬垫让她的个子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衬托得她那没戴手套的手越发小而苍白。
“像是打开了一盒玉米花生糖。”马里诺说,“真是等不及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他希望斯卡佩塔的那份联邦快递包裹里的东西能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但同时又不希望这样的结果出现。他的职业生涯长期处于这样的矛盾中,只是他从未说出口,他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真实感受。如果调查有所收获,那就意味着有真实的危险或破坏存在,哪一个正常人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呢?
“有什么发现?”洛博问她。
另一名技术员正在帮她脱下拆爆服。卓顿脸上挂着不悦,她重新穿上大衣,拉上拉链。
“发臭的东西,还有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不是恶作剧装置,但看起来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而且那味道我也从未闻过。”她对洛博和马里诺说话时,另一名技术员正忙着收拾拆爆服,“三枚AG1O型号的内置钮扣电池、空中转发器、烟火材料。有一张贺卡样的东西,顶上像是粘着个巫毒娃娃。一个臭气弹。”
这个联邦快递包裹已经被炸得开了个大口。一大堆湿乎乎的破碎硬纸板、碎玻璃,一个被炸碎的白布小娃娃,看起来就像脏兮兮的沙袋里填充的狗毛似的。一张比信用卡稍大一点的可录音语音模块被炸成了碎片,附近是已经损毁的内置钮扣电池,走到近处,马里诺闻到了卓顿所说的那种气味。
“像是沥青、臭蛋和狗屎混合起来的味道。”他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装在那个小瓶里的东西,那个玻璃小瓶。”卓顿打开一个黑色的乐克包,取出证物袋、一个环氧树脂里衬的铝罐、面罩和丁腈手套。“我之前从未闻过这种气味,有点像是石油的气味,但又不是,像是焦油、硫磺和粪的味道。”
“这些东西是拿来派什么用的?”马里诺问。
“我认为这个包裹的用意在于,你一打开盒子就能看到里面有一张贺卡,上面粘着个娃娃。你一打开贺卡,它就会爆炸,就会打碎这个装着臭味液体的小瓶子。那个语音模块的电源,就是那些电池,跟三个批量生产供市场出售的高空花炮连接在一起,它们又连着一个电点火头,一个专业的烟火点火器。”她指着剩下的三个连接在电桥标准导线上闪烁着的爆竹。
“电点火头对电流非常敏感。”洛博对马里诺说,“只要几枚录音机电池就可以了,但需要有人改变语音模块的滑动开关和录音机电流,这样电池的电流才会引发爆炸,而不是播放录音。”
“普通人做不到吗?”马里诺问。
“普通人完全可以做到,只要不是傻子,按照指示操作就行了。”
“从网络上就可以找到。”马里诺自言自语道。
“哦,是的。实际上你都可以造出一颗原子弹来。”洛博说。
“如果医生打开包裹会怎样?”马里诺问道。
“很难说。”卓顿说,“应该会受伤,这一点是肯定的。也许会把她的手指炸掉几根,或者玻璃碎片会飞进她的眼睛里。可能会让她毁容,也可能会令她失明,这个散发恶臭的液体一定会洒得她满身都是。”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洛博说,“不管这液体是什么,有人就是想让这洒到她身上,想好好整整她。让我看看那张贺卡。”
马里诺拉开公文包拉链,把斯卡佩塔给他的证物袋递给洛博。洛博戴上一副手套,开始看起贺卡来。他打开那张圣诞贺卡,光洁的封面上,沮丧的圣诞老人被圣诞夫人拿着擀面杖追着打,一个女人用微弱不成调的声音唱着:“愿你有个神圣、快乐的圣诞节……”洛博把硬纸揭开,把语音模块拔出来,那个恼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唱着:“把槲寄生挂在该挂的地方……”他把电池从录音模块拔出来,三枚内置钮扣电池,型号AG1O,跟腕表里使用的钮扣电池一样大小。死寂,从海面上刮来的风透过围墙吹进来,马里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耳朵的存在了,他的嘴就像铁皮人的嘴一样需要搽点油,现在连开口说话都有点困难,他冷极了。
“一个空的录音模块,是制作贺卡的理想材料。”洛博把录音设备凑近马里诺给他看,“这种是供工匠和自己动手的人使用的。带有扬声器的完整电路,现成的滑动开关,可以自动播放,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滑动触点靠近点火电路,引发爆炸。可以直接订购,比自己做要简单多了。”
卓顿正从爆破坑湿漉漉、脏兮兮的一堆东西中拔出炸弹的各个部分。她站起身来,走近马里诺和洛博,戴着丁腈手套的手掌上握着银色、黑色和深绿色的塑料,金属碎片和黑色铜线。她从洛博手上拿过完整的录音模块,开始对比起来。
“用显微镜观察一下就可以确定了。”她说,她的意思很明确。
“是同一种录音设备。”马里诺说话时用自己宽大的双手窝成杯状罩住她的双手,以挡住风。他希望可以继续近距离靠着她站着,就算要他一整晚站在这里,冻成冰块也无所谓。他突然感觉一阵暖意,变得机敏起来。“天哪,那味道真臭。那是什么,狗毛?”他用戴着合成橡胶手套的手指戳了戳几根长而粗的毛发,“里面怎么会有狗毛这种玩意儿?”
“好像那个娃娃里面塞满了毛。可能是狗毛。”她说,“我在这卡片构造中看出了许多显著的相似处。那个电路板、滑动开关、录音按钮和扩音器。”洛博还在研究那张圣诞贺卡。他把贺卡翻过来看背面是什么。
“中国制造的。可回收纸张。还是个环保型的圣诞炸弹,多好啊。”他说。
19
斯卡佩塔把打开的手提箱从地板上拖过。箱子里装着二十九个折叠式文件夹,都用橡皮筋箍住,文件夹上贴着白色的贴纸,贴纸上是手写的日期,这些文件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六年,差不多涵盖了华纳·艾杰的整个职业生涯。
“如果我跟杰米谈,你觉得她会怎么跟我说你呢?”她继续打探道。
“那很简单。她一定会说我有病。”露西的眼里闪着怒火。
有时候,她那突然而强烈的怒火让斯卡佩塔觉得就像闪电一样。
“我心里一直都充满怒火,想伤害别人。”露西说。
艾杰一定是把他的许多私人物品都搬到爱丽舍酒店来了,会搬来的当然都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斯卡佩塔拿起日期最近的文件夹,在自己外甥女脚旁的地毯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想伤害别人?”斯卡佩塔问她。
“把我失去的都找回来。重新找回自己,然后从头来过,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如此对我。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露西的双眼直冒火,“可怕的是你觉得有一些人应该被摧毁,被杀害。然后用自己的想象,在脑海中把他们干掉,不感到一丝刺痛或懊悔,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可能就是这样。”她挥舞着手臂,就像华纳艾杰就在这房间里似的,“这才是最糟糕的时候,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时候。这时候你就会做出一些事情来,无法挽回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跟我们为了保护民众而追捕的那些混蛋其实没什么两样,这真不好受。”
斯卡佩塔摘下手中那个折叠式文件夹上的橡皮筋,看起来这个文件夹是最近的,起始日期是今年一月份,终止日期空着没写。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
“我无法挽回了。”露西说。
“你无法挽回什么?”
文件夹的六个隔区里塞满了纸张和收据,还有一本支票簿,一个棕色的皮革钱包,看起来多年来一直都放在后裤袋里,已经被磨得光滑而弯曲。
“我无法挽回我做过的事情。”露西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哭出来,“我是个坏人。”
“不,你不是。”斯卡佩塔回答道。
艾杰的驾驶证在三年前就已经到期了。他的万事达信用卡也是。还有他的Visa信用卡和美国运通卡。
“我是。”露西说,“你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你并不是一个坏人,我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也许并非每一件事都知道,但知道得也够多的了,但我还是要这么说。”斯卡佩塔说,“你做过FBI探员,是烟酒枪械管制局探员,就像本顿一样,你身陷工作职责当中,自己也无可奈何,你有很多事是不能讲的,可能现在还是不能讲。这我当然明白,我明白这是职责所在,有充分理由,就像前线的士兵一样。警察就是这样,他们就是士兵,他们逾越正常的界限是为了让其他人能正常地生活。”
她数出了一万四千零四十张美元钞票,全部是二十美元面额的,像是从自动取款机取出来的。
露西接着道:“真的吗?那罗科·卡加诺呢?”
“如果你没那么做,他的父亲,彼得·马里诺会怎样?”斯卡佩塔并不知道在波兰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她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原因,“马里诺本来是会死的。”她说,“罗科卷入了犯罪集团,本来是要杀了他父亲。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是你阻止了悲剧发生。”
她开始查看那些收据,有食物的、梳洗用品的和交通费用的,许多都是底特律和密歇根的酒店、商店、饭馆和出租车开具的,全都是用现金支付。
“我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做,我希望做这件事的是别人。我杀了他的儿子。我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露西说。
“我们谁又能挽回什么呢?这只是一句蠢话,一种说辞而已。人们一直把它挂在嘴边,但实际上,我们什么也不能挽回。”斯卡佩塔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我们自己制造的烂摊子前,负起责任,谢罪,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她把那些折叠式文件夹堆放在地板上,认真查看起艾杰十分重视并保存起来的东西。她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已兑现的支票。去年一月份,他花了六千多美元买了两只西门子逸动700助听器和配件。他把自己旧的那副助听器捐给了古德维尔慈善旧货商店,还收到了一张收据。不久之后,他订了一个网上字幕电话服务。没有发现任何能说明他的资金来源的工资存根或银行记录。她抽出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上面贴着IAP(异常心理学研究所)的标签,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叠材料,包括内部通讯、会议程序和期刊文献,全都是用法语写的,另外还有一些收据和飞机票。二〇〇六年七月,艾杰去了一趟巴黎,参加了异常心理学研究所的一个会议。
斯卡佩塔的法语会话能力并不好,但她完全可以用法语阅读。她浏览了一封全球意识项目的一位委员寄来的信,来信感谢艾杰同意参加他们的一个讨论,讨论的话题是在像911这样的全球重大事件中使用科学工具在随机数据中寻找结构。这位委员很高兴能再次和艾杰会面,并询问了他在意志力方面的研究是否还存在重现结果①的难题。“当然,问题在于人类主体以及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她翻译道。
“你为什么会想到杀人和死亡的问题?”她问露西,“你想杀了谁,你又希望谁死去?”露西依然默不作声。“你最好告诉我,露西。我和你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上好一阵子呢。”
“汉娜。”露西回答。
“你想杀了汉娜·斯塔尔?”斯卡佩塔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是已经杀了她,还是你只是希望她死掉?”
“我没有杀她。我不知道她死了没有,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让她受到惩罚,我想亲手让她接受惩罚。”
艾杰用法语给那位委员回了信:“虽然人体实验确实会出现偏差,从而导致结果不可靠,但只要监控得当,排除人的自我意识,就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让她受惩罚?她对你做了什么,需要你亲自来处理?”斯卡佩塔问。
她又打开一个折叠式文件夹,里面装着更多通灵学的材料,以及很多期刊论文。艾杰的法语很好,而且在超心理学、“第七感”、超自然科学方面很有研究。位于巴黎的异常心理学研究院负责他巴黎之行的各项费用,此外可能还给他提供薪俸和其他酬金,包括津贴。为异常心理学研究所提供资金的勒考克基金会对艾杰的研究工作很感兴趣。信中多次提到勒考克先生想要与艾杰见个面商讨双方“共同的喜好和兴趣”的迫切愿望。
“她对你做了些什么。”斯卡佩塔接着说,她并不是在提问,露西一定认识汉娜,“发生了什么?你跟她有一腿?你和她上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才没有和她上床。但是……”
“但是什么?要么有,要么就没有。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她看到一张摘要:本文出版于二〇〇七年,作者华纳·艾杰,是超心理学研究领域的先驱之一,尤其擅长濒死的经验和身体……
“她想让我作出尝试,她想让我开始新的行动,她想让我走出第一步。”露西说。
“是身体上的。”
“她以为人人都想跟她作出尝试,都想取悦她。”露西说,“我才不想。她在我面前卖弄风情,向我炫耀。我们当时是单独相处。我原以为波比就要来了,但他没有。只有她和我,她挑逗我,但我没有回应。这个该死的荡妇。”
濒死和灵魂出窍的经历。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拥有超常的天陚和能力:身体治愈能力和心灵控制物质的能力。相信思想可以控制我们的身体,影响生理系统和自然物质,斯卡佩塔继续读道……比如电子设备、声音和骰子,月相同样会影响赌场的支付比率。
她问露西:“那汉娜到底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呢?”
“我曾经跟你提起过我的理财规划师。”
“就是被你称为‘有钱人’的那个。”
艾杰二〇〇七年的纳税申报单。收入来自退休基金,除此外没有其他费用,但从信件往来和其他书面材料可以看出他还有某个资金来源。可能就是巴黎的勒考克基金会。
“是她的父亲,鲁佩·斯塔尔。他就是那个‘有钱人’。”露西说,“当年我之所以不到二十岁就小有成绩,全亏了他帮我理财。如果没有他会怎样呢?那我可能会把一切都挥霍一空,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发明创造,臆想做梦,我会想出一些自己真的会去实践的点子来。我能造物于无形,并能让别人渴望得到我的创造成果。”
二〇〇八年,他没有再去法国。这一年艾杰时常往返于底特律。他的现金从何而来呢?
“有一次,我正在制作一个很酷的电子产品,我觉得这个产品将来有可能被用于动画制作。”露西继续讲道,“我认识的一位在苹果公司工作的人把鲁佩介绍给了我。你应该知道的,他是华尔街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功的资金管理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不能跟我谈论他,还有你的钱。”斯卡佩塔说。
“你也没问过。”
底特律除了衰败的汽车工业,还有什么呢?斯卡佩塔拿起露西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我一定问过。”但她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问过。
“你没有。”露西说。
她用谷歌搜索了一下勒考克基金会,却一无所获。又用谷歌搜索了勒考克先生,如预料中一样,只找到了几条有关十九世纪法国侦探小说家埃米尔·加博里奥②的小说信息。斯卡佩塔没有找到任何资料提及一位名叫勒考克先生的真实人物,一位投资超心理研究的富有慈善家。
“当然,对于其他事情,你只要一想到就会毫不犹豫向我发问。”露西继续说,“但你从不过问我经济方面的细节,就算我提及‘有钱人’,你也没有问起过。”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斯卡佩塔想着这令人伤感的可能性,“所以我回避这个话题,并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就是不该刺探你的隐私。”
她又用谷歌搜索了位于底特律的汽车城赌场酒店和大皇宫酒店。她发现了过去几年里由这两家酒店开具的收据,但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艾杰曾经在其中任何一家住过。他去干吗?赌博?难道他是一个赌徒,把自己的房子都给赔进去了?他拿什么做赌本?她还发现了一张从一本个人专用的记事簿上撕下的纸张,上面写着:来自弗雷迪·曼斯特的办公桌。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个人识别码的东西,还写着底特律城市银行和一个用毡尖笔写的地址。为什么觉得弗雷迪·曼斯特这名字有点眼熟呢?那个个人识别码是在自动取款机上使用的吗?
“是的。”露西说,“你可以谈论死尸,谈论性,但就是没法谈论别人的净资产。你可以翻遍一个死人的口袋、衣橱抽屉、个人档案和收据,但就是不问我一些基本的问题:我靠什么谋生,我跟什么人合伙做生意。你从没问过我。”露西强调道,“我认为你根本就不想问,因为你觉得我在做一些违法犯纪的事。你觉得我偷窃,欺骗政府,我就由它去,因为我绝对不会向你、向任何人作辩解。”
“我不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斯卡佩塔内心有一种不安全感,因为她从小家境贫寒,“因为我想要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她感觉自己能力不足,因为孩提时代她家里一贫如洗,在她父亲生命垂危时,她束手无策。“而要讲到赚钱,我根本就比不过你。我擅长抓牢已有的一切,但我从来不会点石成金,或为了做生意而去做生意。我在这一方面并不特别在行。”
“你为什么要跟我比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没有跟你比。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没能力这么做。可能是我害怕会失去你对我的钦佩之情。你怎么会钦佩我的商业才干呢?如果我是个出色的女商人,就不会去上法律学院,上医学院,花十二年的时间来完成我的研究生教育,到头来赚的比大多数房地产经纪人和汽车销售人员都要少了。”
“如果我是这种出色的女商人,我们现在就不会进行这段对话了。”露西说。
用谷歌在网上搜索密歇根。新拉斯维加斯,很多电影在那里拍摄,该州用尽办法向当地遭受了巨大损害的经济注资。百分之四十的税收优惠。还有赌场。密歇根有个职业学校专门培养赌场发牌员,有些机构还提供助学金,包括退伍军人管理局、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和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从伊拉克战场回到美国的人、在通用汽车失业的人都成为了赌场发牌员。
“我真是倒霉。鲁佩去年五月去世了,汉娜继承了他的所有遗产,接管了他的所有生意。她是沃顿商学院的工商管理学硕士,不能不说她有点头脑。”露西说。
“她接管了你的账户?”
“她想要这么做。”
在当今社会,人们总要千方百计地求得生存,色情和娱乐业都很盛行,电影、饮食和饮料行业都在蓬勃发展,酒业尤其兴盛。人们心情不好时,就会主动找乐子。这又和华纳艾杰有什么关系呢?他卷入了什么当中?斯卡佩塔想起了托尼·达里恩的骰子钥匙链和博内尔说“高速轨道”很像维加斯。达里恩太太说托尼希望有朝一日能去巴黎或蒙特卡洛,据马里诺说,她那位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工作的父亲劳伦斯·达里恩是一个赌徒,可能与集团犯罪有牵连。弗雷迪·曼斯特,斯卡佩塔记起了这个人。他就是“高速轨道”的所有者。他在底特律、路易斯安那、南佛罗里达还有其他斯卡佩塔记不起的地方都有游乐场和其他生意。他是托尼·达里恩的大老板,也许他认识她父亲。
“我和她见过几次面,后来我们到她佛罗里达的住所去商讨了一番,我拒绝了她。”露西说,“但我卸下了防备,采纳了她的一个建议。我躲过一劫,但背后却中了一刀。我没有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她欺骗了我。她把我骗惨了。”
“你破产了吗?”斯卡佩塔问。
她现在在用谷歌把华纳·艾杰医生和其他一些关键词放在一起搜索。赌博、赌场、博彩业,还有密歇根。
“没有。”露西说,“我所得到的并不是重点。甚至连我所失去的也不是。她想伤害我,这能给她带来快乐。”
“如果杰米做了一番彻底的调查,她怎么会不知道?”
“是谁做的彻底调查,凯姨妈?不是她。那些电子信息不是她查出来的,那些全都是我做的。”
“她并不知道你认识汉娜,不知道你有这种利益冲突。事实就是这样。”斯卡佩塔边说边翻阅其他的折叠式文件夹。
“她把我踢出局,她这么做弄巧成拙,荒谬可笑。”露西回答道,“如果有人能提供帮助,那个人就是我。我并不是汉娜的客户,我是鲁佩的客户。你知道他的档案里有什么吗?这么说吧,汉娜对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被披露,我很确定。”
斯卡佩塔说:“这么做不对。”
“不对的是她的所作所为。”
两年前艾杰在一本叫《量子力学》的英国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量子认识论及测量。普朗克、波尔、德布罗意、爱因斯坦。人类意识在波函③崩陷中的作用。热力学中的单光子干涉和因果律的违反。人类意识的难以捉摸。
“你到底在看什么鬼东西?”露西问。
“我也不知道。”
斯卡佩塔一页页翻着资料,浏览,阅读,有时在某些地方停下来。
她说:“招收了学生来学习。关于创造力和艺术能力与超心理之间的关系。在纽约本地的茱莉亚音乐学院做了一项研究。在杜克、康奈尔大学、普林斯顿大学都开展过研究。超感知觉全域测试实验。”
“心灵现象?超感官知觉?”露西一脸茫然。
斯卡佩塔抬起头来看着她:“感官剥夺。为什么我们想要达到感官剥夺的状态呢?”
“这跟感知、获取信息是成反比例的。”露西回答,“感官能力丧失得越多,越能感知到更多东西,越有创造力。人们冥想就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
“那为什么我们又想在某些人身上达到相反的效果呢?换个说法,就叫过度刺激。”斯卡佩塔问。
“不会有人想要过度刺激。”
“除了做赌场生意的。”斯卡佩塔说,“如此一来,你就会寻找最有效的方式来进行过度刺激,避免人们进入感官剥夺的状态。你希望人人都受冲动的驱动,误入歧途,所以你会扰乱视觉和听觉环境,给整个场地营造超感知氛围,然后你的那些客人就会变成迷糊的猎物,全然不知何为安全,何为危险。你用刺眼的灯光、嘈杂的声音蒙蔽他们的双眼,捂住他们的双耳,这样你就可以剥夺他们的所有,就可以偷窃他们的财物。”
斯卡佩塔脑子里全是托尼·达里恩,她那炫目的工作环境里布满了闪光灯,视频显示器上播放着快速移动的影像。在那里,人们被鼓励花钱买食物和烈酒,玩游戏。玩得不好,就再玩上几局。玩得不好,就再喝上几杯。“高速轨道”里挂着海普·贾德的照片,他可能认识托尼,他可能还认识本顿的一位前病人多迪·霍奇,马里诺在昨晚的电话会议上跟伯格提到了这件事。华纳·艾杰可能认识托尼·达里恩的老板,弗雷迪·曼斯特。这些人可能都相互认识,或者是有某种关联。现在已经快到上午九点了,斯卡佩塔周围全是收据、用过的票据。计划表、出版物——这些都是艾杰自私自利、目标错误的人生碎片。这个没有灵魂的混蛋。她从地板上站起身来。
“我们得走了。”她对露西说,“去DNA测试大楼。现在就出发。”
监控录像上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画面出现在特工主管会议室的多个平面屏幕上。自去年六月以来,被FBI称为“格兰尼和克莱德”的一对肆无忌惮的强盗抢劫了至少十九家不同的银行。
“这个你收到了吗?”杰米·伯格调整了自己的苹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角度,让本顿看清她自己在看的内容,又一封刚刚收到的电子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