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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帕特丽夏·康薇尔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59

“显然,那涂料不是从某种武器上掉下来的。”斯卡佩塔对盖夫纳说,“除非那武器上用的是汽车涂料。”

“看起来更像是被动的转移。”盖夫纳的声音传来,“可能是从她撞上的东西上脱落的,也有可能是运输她的尸体的车辆上脱落的。”

六十华氏度,五十九,五十八,随着托尼的移动,温度在不停下降,她的步伐很慢。八步。三步。十七步。没有移动。一步。四步。每间隔十五秒钟。温度五十五华氏度。很凉。她的移动模式始终如一。走走停停,可能是在交谈,可能是在看什么东西。

“应该不是同一个来源,除非又是一次被动转移。”斯卡佩塔说,“黄色的涂料碎片来自一辆旧车,红色的来自一辆比它新很多的车。”

“没错。铬黄的碎片上的涂料是无机的,里面还含有铅。”盖夫纳说,“虽然我还没有用傅里叶转换红外显微光谱仪和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进行分析,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发现里面含铅。你现在看到的这两个碎片从年代上很容易被区分开来。新的那个涂料的表面涂层是一层厚厚的透明防护层,薄薄的红色有机涂料底漆,然后是三层有颜色的底层涂层。铬黄的碎片没有透明的表面涂层,只有一层厚厚的底漆,然后就是底层涂层。还有一些黑色的碎片呢?那些也是新的。只有黄色的是来自旧车的。”

更多的图表和地图缓慢地滚动着。根据托尼达里恩的记录仪,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九分。四点零一分。四点零三分。她的脉搏血氧含量是百分之九十九,心率六十六,她的步速是八到十六步,照度保持在三百勒克斯,温度已经降到了五十五华氏度。她当时是在一个凉爽昏暗的空间里走动,她的生命体征表明她当时并没有觉得痛苦。

“涂料里不用铅已经有多久了?”斯卡佩塔说,“二十多年了吧?”

“重金属涂料是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时候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不环保。”他回答道,“跟你从她的伤口、头发以及身体各个地方取到的纤维的年代是一致的。合成的单丙烯酸,染得过久的黑色,目前我至少看到了十五种不同的东西,我觉得像是来自废弃的纤维,一些廉价的东西,像是旧式汽车上的小秘子或是行李箱衬垫。”

“有没有来自较新的车上的纤维?”斯卡佩塔问道。

“目前我从你所呈递上来的东西里只看到许多废弃的纤维。”

“这就跟她的尸体是用汽车来运送这点相吻合了。”斯卡佩塔说,“但应该不是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下午四点十分。这是托尼·达里恩的记录仪上的时间,这时发生了一些事。事情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具有毁灭性的决定作用。就在三十秒钟的时间里,她的步速从两步变成零,她停止了移动。她也没有移动手臂或腿部,或者身体的任何部位,她的脉搏血氧含量开始下降,百分之九十八,然后是百分之九十七。她的心率降到了六十。

“我就知道你会提到黄色出租车,因为新闻报道已经满天飞了。”盖夫纳说,“纽约市的黄色出租车的平均使用年限不超过四年。你可以想象那些车的行驶里程数,不太可能,实际上可以说是极不可能。那铬黄的涂料碎片不会是来自一辆黄色出租车,应该是来自一辆旧式的汽车,别问我是什么车。”

下午四点十六分。托尼·达里恩的记录仪上的时间。她又开始移动,但她没有走路,她的手表里的步数计上显示她的步速为零。在移动又没有迈步,很可能她的身子不是直立着的。有人在搬动她。脉搏血氧含量是百分之九十五,心率是五十七,环境温度和照度都没有变化。她还在别墅里的同一个地方,她就要死了。

“……其他的痕迹就是锈。极小的微粒,像是沙子、岩石、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昆虫的一些组织。换句话说,就是尘垢。”

斯卡佩塔想象着托尼·达里恩被人从背后击打,后脑勺左侧被重重一击。她可能当即就瘫倒在地上,她已经没有意识了。下午四点二十分,她的血液氧饱和度是百分之九十四,心率五十五。她又开始移动,动作很多,但她的步速依旧是零。她没有在走路。有人正在搬动她的身体。

“……我可以把图片发给你。”盖夫纳说道,但斯卡佩塔几乎没在听他说话,“昆虫身上的粉霜,被昆虫破坏过的头发碎屑,昆虫粪便,当然还有尘螨。她身上全是这一类东西,我怀疑这些东西并不是来自中央公园。也许是从搬运她过来的东西上粘来的,或者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地方。”

图表还在继续滚动着。体动记录仪的图表上高高低低的曲线,每隔十五秒钟都是连续的动作,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去,有人正反复而有节奏地移动她的身体。

“……是蛛形纲动物的,我想在旧地毯或者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应该会发现很多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了食物来源,比如脱落的皮肤细胞,尘螨就会死掉,在房子内部它们就是靠皮肤细胞生活……”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托尼·达里恩的记录仪上的时间。脉搏血氧含量百分之九十三,心率每分钟四十九。她已经开始缺氧了,毁灭性的伤害让她的头部肿胀失血,她血液里的低氧饱和度开始引起她大脑缺氧。体动记录仪上还是呈现高高低低的曲线,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有节奏的波线移动,在以分秒计算的一段时间内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模式。

“……换句话说,是房内的灰尘……”

“谢谢。”斯卡佩塔说,“我得挂了。”她对盖夫纳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科学训练实验室里十分安静。两个大型的平面屏幕上曲线图、图表和地图正在不停滚动。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节奏继续着,但此时已经有了变化,现在的曲线是不规则的,有些时候特别剧烈,然后又安静下来,接着又会重新开始。下午五点。托尼·达里恩的记录仪上的时间,她的脉搏血氧含量是七十九,心率三十三。她已经昏迷过去了。一分钟之后,体动记录仪的曲线图成了一条平线,因为已经没有再移动了。四分钟后,再没有任何移动,环境照度突然从三百勒克斯骤降到了不足一勒克斯,有人关掉了灯。下午五点十四分。托尼·达里恩在黑暗中死去了。

露西打开马里诺车子的后备箱,本顿和一个女人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上走下来,快步穿过公园大道。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已经是晚上了,天气很冷,阵阵狂风狠狠吹动着斯塔尔别墅大门口顶上的旗帜。

“有什么发现吗?”本顿边说边竖起大衣的领子。

“我们绕着四周走,想要从窗户看进去,侦查里面的动静。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马里诺说,“露西认为里面有扰频器,我觉得我们应该带着撞锤和猎枪直接冲进去,不要等紧急情务小组了。”

“为什么?”那个女人问露西,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的身体轮廓。

“我们认识吗?”露西很烦躁,很不友善,她的内心在发狂。

“马蒂·拉尼尔,FBI的。”

“我之前来过这里。”露西说着拉开一个包的拉链,打开马里诺装在自己车上的储物箱的一个抽屉,“鲁佩讨厌手机,他的家里不允许使用手机。”

“工业间谍活动——”拉尼尔提出自己的看法。

露西打断了她:“他讨厌手机,觉得那样很没礼貌。如果你进了他家,想要使用手机或登入互联网的话,你是收不到信号的。他没有在从事间谍活动,他是担心别人这么做。”

“我想里面可能有许多盲区。”本顿说的就是那栋石灰岩的大楼,高高的窗户,锻铁的阳台,给人以豪宅的感觉,这让露西想起了巴黎中心地带宏伟的私人住宅,还有圣路易斯岛。

她很熟悉尚多内家祖传的豪宅,现在住在里面的是堕落的贵族阶层让-巴蒂斯特。斯塔尔家的别墅在风格和规模上都与之很相似,博内尔和伯格正在里面的某个地方,露西无论如何要进去找到她们。她偷偷将一个气动速送工具塞进包里,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一个热像仪追踪器装进包里,那是她上一次送给马里诺的生日礼物,实际上就是一个手持式的红外热像仪,跟她的直升机上使用的那个是相同的技术。

“就像我讨厌政治一样。”拉尼尔说。

“这话说得有道理。”本顿说,他的口气很生硬,显得很不耐烦,听起来他很焦虑沮丧,“如果我们踢开门进去,却发现他们正在客厅里喝咖啡怎么办。我最大的担忧就是出现被劫持的情况,而我们还加剧了情况的恶化。我没有带武器。”他对马里诺说道,带着谴责的口气。

“你知道我带了什么。”马里诺对露西说道,给了她一个不言而喻的指示。

特工拉尼尔表现得好像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也没注意到露西拿了一个网球拍大小的黑色软包,上面却绣着“贝瑞塔CX4”几个字。她把那个包递给本顿,本顿把它挂到肩膀上,然后她关上了后备箱。他们不知道谁在这栋别墅里,或在附近,但他们预期会看到让-巴蒂斯特。他不是波比·富勒就是另一个人,他跟其他人一起做事,那些人都听他的命令,都很邪恶,极度堕落。如果本顿和他们相遇,他不打算赤手空拳来自卫,而会使用一把发射九毫米口径子弹的小型卡宾枪。

“我建议我们呼叫紧急勤务小组,把突进小组叫来。”拉尼尔说得小心翼翼,她不想指挥纽约警局该怎么做事。

马里诺没有理会她,盯着房子问露西:“是什么时候?你上次在这里看到干扰系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年之前。”她说,“至少从九十年代初期开始他就装了干扰系统,是那种高功率的干扰系统,可以使介于二十到三千兆赫的无线电频率波段瘫痪。纽约警局的无线电是八百兆赫的,在这里连个屁用也没有,手机也用不了。但小型的战术装置呢?我觉得可以。”她看着拉尼尔,“现在就让紧急勤务小组过来,A队,因为要破门而入并不是最难的,关键在于如果遇到反抗该怎么办。因为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有什么鬼东西。如果你自己强行进去,很可能被炸个屁滚尿流,或者受到折磨。任君选择。”

露西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是她的内心已经在尖叫,她不想等任何人。

“如果我看到了人,你的无线电设备会在第几波段?”她问马里诺。

“第一。”他回答。

露西快步走向中央公园南边,转过拐角处时,她就开始跑起来。别墅后面是一圈铺路材料,通往一扇木质的车库门,一扇漆成黑色的旋转门从左边打开,附近站着一个露西先前已经见过的穿着制服的警察。他正在用手电筒探查灌木丛里的动静,他头顶上的四层楼全都是暗的,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嘿。”露西边说边拉开包的拉链,取出那个热像仪追踪器,“我要待在这里,测一下窗户的温度。你可以走到前面去,他们正打算踢开大门。”

“没人叫我过去。”那个警官脸朝着她,但在闪烁的路灯下看不清他的容貌。他这是用委婉的方式请伯格的这位电脑奇才滚蛋。

“A队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没人会叫你。你可以去问马里诺,他在第一波段。”露西打开热像仪追踪器,瞄准头顶上的窗户,在红外线下它们变成了暗绿色,背后的窗帷出现了浅灰白色的斑点。“也许是从走廊辐射出来的热量。”她说道,那位警官走开了。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可他要去的地方不会发生强行入室事件,而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就要发生强行入室事件了。露西拿出那个气动速送工具,—个手持的液压扩张器,可以在每平方英寸内施加一万磅的压力。她在车库门左侧和门框相接的地方撬动对接处,同时开始踩脚踏泵,木头开始变形,接着发出几声很大的爆裂声,铁制的带式铰链弯曲折断了。她抓起工具,从缺口处进去了,之后随手拉紧身后的门,这样从街上看过来门上的缺口就不至于太明显。她站在一片黑暗之中,适应着斯塔尔家车库下层的环境。热像仪追踪器在这里帮不上她什么忙,只能用来检测温度。她拿出神火手电筒,打开。

这栋别墅的报警系统没有开启,这说明让博内尔和伯格进去的那个人当时开门后没有重置安全系统。也许是娜斯塔雅。露西心想。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她,她印象里这位管家很不负责任,是个妄自尊大的女人,她是汉娜新招聘来的,也可能是波比挑选的。但露西觉得很奇怪,像娜斯塔雅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成为鲁佩生活的一部分,这些人根本不是他会挑选的类型,很可能这些人选并不是由他来决定的,这就让露西很奇怪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不觉得沙门氏菌能杀死一个人,但诊断是不会出现错误的,在亚特兰大这个以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著称的城市是不会发生这种诊断错误的。也许他是自己决心要死,因为汉娜和波比都在蚕食他的生命,他知道前面的道路是什么样的,他最后会一无所有,无力地老去,任由他们摆布。这是有可能的。有人会这么做,患上癌症,发生事故,直接抄近路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

她放下包,从脚踝皮套中取出她的格洛克手枪,战术灯的长光照亮了她周围的环境,照射在刷白的石墙和瓷砖上。紧挨着车库门左侧的位置是一个用于洗车的隔区,凌乱地绕成圈的水管一端缓慢地滴着水,脏兮兮的毛巾散落在地板上,一个塑料水桶侧翻倒在那里,水桶旁放着几加仑的高乐氏漂白水。地板上有些鞋印,有很多轮胎驶过的痕迹,还有一辆独轮手推车和一把铁铲,手推车和铁铲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掉的水泥。

她顺着地板上的轮胎痕迹和鞋印仔细察看,发现那些印迹里有不同的鞋底、不同的鞋码,还粘着很多尘土,有一双也许是跑步鞋,也可能有靴子,但至少有两个人,或许还有更多。她边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边用灯光探查,她知道这个地下室原本的样子,留心观察它现在的变化,到处寻找跟维护旧式汽车无关的活动的痕迹。强烈的光束直射到一个工作区里,这里有几张长凳、压力工具、测量仪器、空气压缩机、电池充电器、千斤顶、汽油箱还有轮胎,所有东西都落满了灰尘,随意堆放在那里,像是为了不挡道被移开了。但没有使用的痕迹,应该是被认为没有什么价值。

这里跟以往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以前你都可以吃掉这里的地板,因为这个车库是鲁佩的骄傲,是他欢乐的源泉,这里和他的藏书室都是,这两个地方通过藏在一幅画着船的油画后面的一道暗门相连通。灯光照射过一台千斤顶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由于汽车引擎开动时会在坑里留下一氧化碳,所以后来设置隔油池被认为不合法,之后他就安装了这个千斤顶。靠近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空荡荡的垫子,原本这里是没有这个的。垫子上沾着大块的棕色污渍和重击痕,看起来像是血。露西还看到了头发,有长的,有黑色的,有金色的,她还闻到了一股气味,或者说是她认为自己闻到了一股气味。垫子附近还放着一盒手术用手套。

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就是那个旧的隔油池,上面罩着一块画家用的罩布,原本那上面是没有罩布的。周围的地板上被轮胎压出了网状纹路,跟露西先前见到的那些纹路很类似,地板上还有干掉的泼溅出来的水泥。她蹲下来拎起那块防水布的边缘,看到下面是一块块宽的胶合板,她手里的光照亮了胶合板底下的坑,坑的底部铺着一层不平整的水泥,并不深,还不到两英尺。那个把湿水泥铲进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费心去把水泥弄平整,其表面很粗糙,高高低低地隆起一些小堆,她又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气味,敏锐地握紧了下自己的枪。

她顺着斜坡加快了脚步,在靠近墙的位置停了下来,走到了上一层,来到鲁佩斯塔尔停放自己车子的地方。随着斜坡弯曲下来,露西开始看到了光线。她的靴子踩在曾经洁净的意大利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现在这地板上已经落满了灰尘,还被轮胎痕迹划出许多伤痕,上面散落着沙子和盐巴。她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于是就停了下来。是女人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伯格的声音。在说什么“被阻塞”,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说“嗯,有人这么做了”、“我们原先被告知……”,还多次听到“显然不对”这句话。

接着听到:“什么朋友?为什么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们?”是伯格在问。

之后又听到一个女人带着口音用低沉的声音快速地讲话,露西觉得那是娜斯塔雅,她等着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波比·富勒的声音。他在哪里?马里诺和露西没带手机待在科学训练实验室里的时候,伯格给马里诺留言说她和博内尔就要去和波比见面,他可能今天一大早就从劳德代尔堡坐飞机过来了,因为他听到了发现汉娜头发的新闻。伯格要求再跟他谈一谈,因为她有一些问题要问。他拒绝跟她在检察官办公室或任何公共场所见面,提议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就在这栋房子里。他在哪里呢?露西已经查过了,她打电话给威斯特彻斯特郡的机场塔台,跟那位一直以来都很无礼的塔台指挥人员通了话。

他的名字叫拉赫·彼得雷克,他是一个波兰人,很冷酷,他接电话时态度很不友好,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跟露西的身份无关。实际上,他好像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直到她报出了自己的飞机机尾号,就算那样,他还是很含糊其辞。他说今天没有从南佛罗里达抵达的飞机,没有波比·富勒和汉娜·斯塔尔平时所乘坐的湾流飞机——鲁佩的湾流飞机,那架飞机停在飞机棚里已经有好几周了。那个飞机棚正是露西使用的那个,因为鲁佩是她购买飞机的中间人,是鲁佩给她介绍了像贝尔直升机和法拉利这样的高级机器。他不像他的女儿汉娜,他是善意的,在他去世之前,露西从未对自己的生计感到过不安全,也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追求刺激毁掉她的生活。

她走到了斜坡的最顶部,站在靠近墙的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这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左边远处的角落里声音传过来的地方,但她看不到任何人。伯格,可能还有博内尔和娜斯塔雅,她们都被汽车和厚厚的柱子挡住了。那些车都停放在桃花心木的小隔间里,用黑色的氯丁橡胶包裹保护起来,以免这些珍贵的车门被弄上划痕。露西走近一些,仔细听有没有悲痛或带着危险意味的语气,但那些声音听起来都很冷静,谈话进行得很激烈,不时还有对抗性的对话。

“有人这么做了。很明显是这样。”这绝对是伯格的声音。

“一直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他们经常招待客人,他们一直都这样。”又是那个带口音的声音。

“你说过自从鲁佩·斯塔尔去世以后这种活动就逐渐变少了。”

“是的。没有那么频繁了,但还是有一些人会过来。我也不知道,富勒先生是个非常注重私人空间的人,他和他的朋友们会到这里来,我不会去打扰。”

“我们会相信你不知道谁在这里进出过吗?”这第三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博内尔。

鲁佩·斯塔尔的车子。这些收藏品都是绝世稀有的,同时也都是精心挑选,充满感情的。那辆一九四〇年的帕卡德很像他父亲曾经拥有的一辆车;那辆一九五七年的雷鸟曾是鲁佩高中时梦寐以求的,当时他开的是一辆甲壳虫;那辆一九六九年的科迈罗像是他拿到哈佛大学的工商管理学硕士学位后得到的;那辆一九七〇年的奔驰轿车是他在华尔街刚做得风生水起时奖励自己的。露西走过他最重视的那一辆一九三三年的杜森堡高速汽车,他那辆法拉利355敞篷车,还有他死前最后拥有的那辆还没来得及修复的车,一辆一九七九年的黄色恰克尔出租车,他说过他收藏这辆车是因为这辆车能让他想起自己在纽约的鼎盛时期。

他所收藏的新品,那些法拉利、保时捷、兰博基尼,都是最近在汉娜和波比的影响下买的,还包括那辆车头朝内停在远处墙边的白色宾利雅俊敞蓬车,被波比的那辆红色卡雷拉高性能跑车挡在里面。伯格、博内尔,还有娜斯塔雅都站在那辆宾利车的后挡泥板处,谈着话,她们背对着露西,还没看到她。她跟大家问了声好,靠近那辆恰克尔出租车,嘴里让大家不要惊讶。她注意到那辆车的轮胎上还有轮胎驶过的地方都残留了些沙子。她边大声警告每个人她身上带了武器边继续走近她们,她们转过身来,她注意到伯格脸上的表情,因为先前她见过这个表情。害怕,不信任和痛苦。

“不要。”伯格说,她害怕的是露西,“请把枪放下。”

“什么?”露西说,她惊呆了,同时注意到博内尔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请把枪放下。”伯格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

“我们一直想打通你们的电话,想用无线电设备联系上你们。注意,慢慢来。”露西警告博内尔,“把手慢慢从身旁举起来,举到自己身体前面。”露西已经给手枪上了膛。

伯格对她说:“你所做的那些事都不值得你这样,请放下枪。”

“慢慢来,保持冷静,我要靠近了,我们来谈一谈。”露西边走边对她们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该死的!”她对博内尔喊道,“你的手别他妈再动了!”

娜斯塔雅用俄语嘟囔了几句,哭了起来。

伯格走近露西,说把枪给我,我们可以谈一谈。谈你想谈的任何事,什么都可以。你做的那些事都没关系,无论是关于钱还是关于汉娜。”

“我没做什么事。你听我说。”

“没关系的。你把枪给我。”伯格盯着她,露西盯着博内尔,确保她不会拿起武器。

“有关系。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露西所指的是娜斯塔雅,“或者说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托尼来过这里,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法跟你联系上。托尼所戴的手表里安装了GPS,她到过这里。她星期二来到这里,然后就在这里死去。”露西瞥了一眼那辆黄色的恰克尔出租车,“他把她放在这里放了一段时间,或许应该说是他们一起干的。”

“没人来过这里。”娜斯塔雅使劲摇着头边哭边说道。

“你是个该死的骗子。”露西说,“波比人在哪里?”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照吩咐做事。”娜斯塔雅哭着说道。

“他星期二下午人在哪里?”露西对她说,“你和波比当时人在哪里?”

“他们带别人来看车的时候我不会跟下来。”

“还有谁在这里?”露西说,娜斯塔雅没有回答。“星期二下午,还有星期三一整天,谁在这里?是谁在昨天早上四点左右从这里开车出去的?开的就是那一辆车。”露西用头指了指那辆恰克尔出租车,对伯格说,“托尼的尸体就放在里面。我们没法联系上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从她尸体上找到的黄色涂料碎片有一定年代了,就来自一辆被漆成那个颜色的旧式汽车。”

伯格说:“虽然已经造成了伤害,但我们总有办法解决。请把枪给我,露西。”

露西这才开始意识到伯格所说的话的含义。

“无论你做了些什么,露西。”

“我什么也没做。”露西对伯格说,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博内尔和娜斯塔雅。

“这对我而言没什么,我不会去计较的。”伯格说,“但现在要停下手了。你现在就可以停手,把枪给我。”

“在那辆杜森堡附近有一些盒子。”露西说,“是地面控制系统,这个系统阻隔了你的手机和无线电设备信号。你去看一下就会看到了,它们就位于我左手边靠墙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小型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前面有几排灯,是用来转换不同的射频波段的开关,这是鲁佩安装的。你从这里就可以看见那装置现在是打开着的,那几排灯都是红色的,因为所有的频率都已经被阻隔了。”

没人移动,也没人去看,她们的眼睛都紧盯着露西,好像她随时可能杀了她们,伯格认为露西对汉娜做了这样的事。“那天晚上你在家里。你什么也没看见真是太糟了。”伯格在过去的几周一直反复说这句话,因为露西所住的顶层公寓位于巴罗街,而汉娜最后一次被看见就是在巴罗街。伯格知道露西会做出什么事,她不信任她,对她感到害怕,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恶魔。露西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改变这种状况,该怎样让她们的生活倒带到过去,但她不会再让这种伤害继续发展下去了。一点都不要再让它发展下去了,她要终止它。

“杰米,到那里去看一眼。”露西说,“求你了,走去那些盒子那里看一眼,那些开关控制着不同的赫兹频率。”

伯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但没有靠近。露西没有看她,她正忙着盯着博内尔的双手。马里诺提到过博内尔才刚成为凶杀案侦探不久,露西可以看出她没有经验,没有意识到发生的一切,因为她没有听从自己的直觉,她听从自己的大脑,她现在非常紧张。如果博内尔听从自己的直觉,她就会意识到是自己咄咄逼人的样子激起了露西的好斗性,并非是露西促成了现在的这种僵持的局面,摊牌决战的局面。

“我现在就在这些盒子旁。”伯格在侧墙那边说道。

“把所有的开关都按掉。”露西没有看她,如果她被一个混蛋警察杀了可真是该死了,“那些灯应该会变成绿色,你和博内尔就会看到你们的手机上有很多信息,你们就会知道我们一直想要联系上你们,就会知道我所说的都是实话。”

传来一阵按动开关的声音。

露西对博内尔说:“试一试你的无线电设备,马里诺就在前面的街上。如果A队还没有闯进前门来的话,他现在就和其他人待在门外。拿起你的无线电设备,他就在第一波段。”

她让博内尔调到点对点的频率第一波段,而不使用标准的转发器无线电台服务,那个还要经过一个调度员。博内尔把无线电设备从皮带上解下来,调换着频道,然后按下了发送开关。

“烟鬼,听得到吗?”她边说边看着露西,“烟鬼,你在吗?”

“是的,我听得到,L.A.”那边传来马里诺紧张的声音,“你的二十怎么样?”

“我们在地下室里,和激射在一起。”博内尔没有回答马里诺的问题。

他在问她是不是安好,她告诉他自己的位置,他们使用的都是各人的代号,这都是他们互相指定好的,他们还给露西起了个代号。露西就是激射,博内尔不信任她。博内尔没有明确告诉马里诺自己或者这里的任何人是安全的,她给了他相反的信息。

“激射跟你在一起?”又是马里诺的声音,“雄鹰呢?”

“两个人都在。”

“还有其他人吗?”

博内尔看了一眼娜斯塔雅,回答道:“榛子。”这是她起的一个新的代号。

“告诉他,我打开了车库门。”露西说。

博内尔用无线电传递了这一信息,这时伯格走了回来,正在查看她的黑莓手机,看那些在一组快速的铃音中发送到她手机上的信息。都是先前的一些来电,有一些是马里诺和斯卡佩塔打来的。还有露西打来的,她至少打了五次,当时她得知伯格正往这里赶,而她错过了重要的信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露西不停打电话给她,心里很害怕,她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你的二十怎么样了?”马里诺又问博内尔大家是不是都平安无事。

“还不清楚谁在里面,我们一直都接收不到无线电。”博内尔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露西说:“告诉他从车库那边进来。那边门打开了,他们要从斜坡走到地下室的上层来。”

博内尔传递了这个信息,然后对露西说:“我们现在没事了。”她的意思是她不会拿起枪,不会做出向她开枪这样的傻事来。

露西把格洛克手枪放下来,但没有塞回脚踩皮套里。她和伯格开始四处查看,露西带她看了那辆黄色的恰克尔出租车,还有轮胎和瓷砖地板上的污垢,但她们没有碰任何东西。她们没有打开车门,而是从后挡风玻璃看进去,看着那块破损烂掉的黑色毡毯,那些破烂污秽的黑色布制座套,还有折叠式的座椅。地板上有一件大衣,绿色的,看起来像是皮大衣。目击证人哈维·法雷说过他见到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如果他不是一个汽车发烧友的话,他就不会注意到这辆黄色的出租车已经有三十年左右的历史了,车身上标志性的棋盘格装饰是当今的车型所没有的。普通人在黑暗中看到这辆车开过的话,只会注意到它那铬黄的颜色,还有四四方方的通用汽车的底盘以及车顶上的灯。法雷回忆说当时那灯是暗的,意思是这辆出租车并不等待载客。

露西简要概括了她和马里诺在来这里的路上时,斯卡佩塔在电话上所提供的信息,露西当时很怕这里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伯格和博内尔都没有回复警用无线电设备,也没有接听电话,她们都不知道托尼·达里恩在上周二晚上曾经跑步来到这里,而且她很可能死在地下室里,她还可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露西和伯格边聊边四处查看,等着马里诺的出现。露西一直道歉,直到伯格制止了她,不让她说下去。她们俩都为向对方隐瞒不该隐瞒的事情而感到愧疚,伯格说她们都不诚实,她们走向工作台。有两个塑料的工作台,带抽屉和箱子,各种工具和零部件散落在台面上,引擎盖装饰品、阀门、铬合金的轴环、螺丝钉,还有圆头螺钉。一个带着大大的钢制头的变速杆,上面不知沾的是血迹还是锈迹,她们没有碰那个东西。还有一卷轴细线,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型电路板的东西,露西看出那是一个录音模块,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盖着一块印着黄色星星的黑布,露西用自己手枪的枪管翻开那本笔记本。那是一本魔法咒语书,里面还有施魔法的诀窍和饮剂秘方,都是祈求得到保护、获得胜利、获得好运的,所有内容都是用一种完美的字体书写而成,是Gotham字体,像打印的字体一样工整。工作台上还有一些小小的金缎袋子,有一些袋子里面原本装着的毛发已经被倒空了,是一些长长的黑白相间的毛发,还有一团团乱蓬蓬的内层绒毛。看起来像是狼毛的东西散落在工作台面和地板上,这里被擦过了,擦过的痕迹呈现长而宽的条状,在那辆橙色金属光泽的兰博基尼迪亚波罗VT附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最近刚被清理过或擦洗过。那辆车的顶棚是放下来的,在副驾驶座上有一双Hestra①的橄榄色尼龙连指手套,手掌部分是牛皮鞣革的材质,露西想象着托尼·达里恩跑步过来后走进这栋别墅楼上的情景。

她想象着托尼愉快地同在门口迎接她的人见面,然后跟某个人一同走到这地下室来,这里的温度至多只有五十五华氏度。她可能在被带着参观的时候是穿着自己的大衣的,当时她被带着看了这些车,而她最喜欢的是这辆兰博基尼,她可能坐到了驾驶座上,脱下自己的手套,因为这样她才能切实感受到那些碳素纤维,才好想象。而当她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在转身时,她顿了一下,有人抓起一个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变速杆,重击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她就被强奸了。”伯格说。

“她没有在走路,而是被人搬动。”露西对她说,“凯姨妈说这个过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她死了之后,这种移动又开始了。看起来像是她被留在这里,可能就丢在这个垫子上,然后他又回来了,这段时间有一天半之久。”

“他起初开始杀人的时候,”伯格指的是让-巴蒂斯特,“是和他的弟弟杰伊一起干的。杰伊是长得比较帅的那个,他先和女人发生性关系,然后让-巴蒂斯特把那些女人打死。他从不和她们发生性关系,让他兴奋的是杀人。”

“杰伊和她们发生性关系。这么说他可能找到了另一个杰伊。”露西说。

“我们必须马上找到海普·贾德。”

“你是怎么跟波比约的?”露西问道,这时马里诺和四个穿得像是特种武器和战术小组队员的警察出现在斜坡的顶部,朝她们走了过来,那些人的手全都放在武器旁边。

“在FBI办事处开完那个会议后,我打了他的手机。”伯格说。

“那他当时应该不在家,不在他这栋房子里。”露西说,“除非他当时关掉了那个频率干扰器,然后跟你通完话后,又打开了那些干扰器。”

“楼上的藏书室里有一个法国白兰地的玻璃杯。”伯格说,“那东西也许能告诉我们波比是不是就是他。”她所指的又是让-巴蒂斯特·尚多内。马里诺走到跟前时,露西对他说:“本顿在哪里?”

“他和马蒂去接医生了。”他的双眼四处查看,看到了那个移动工作台上和地板上的东西,又看到了那部恰克尔出租车,“如果我们能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能弄清楚犯罪现场的模样了,医生正要把嗅探器带过来。”

* * *

①徳国著名皮革品牌。

23

在DNA大楼里被职员们称为血迹分析室的房间里,斯卡佩塔把一支棉签伸进一个装着己烷的瓶子里。她把一些残渣弄进一个放在地板上的培养皿中,地板上铺着环氧树脂瓷砖,她按下一个叫拉布拉多的仪器的电源开关,那是一个检测埋藏遗迹和腐烂气味的轻型分析仪。

这个电子鼻,或者叫嗅探器,让人觉得像是杰森一家的创作者会设计的机器狗,把手两端带小型扬声器的S形棒子可以被看作耳朵,而鼻子就是一个装了十二个感应器的金属蜂窝,可以跟狗识别气味一样检测出不同的化学特性。电池组就装在带子上,斯卡佩塔把带子挂在自己肩上,她把S形棒子拉近自己,操控着那个鼻子去探测培养皿上的取样。拉布拉多在操作台上显示出一个柱状图,还发出声频信号,听起来就像是在弹奏竖琴,这是己烷所特有的谐波。电子鼻很开心,它在发现烷烃时会发出警报,那是一种单纯的溶剂,它已经完成了检测。现在正要进行一个严峻的任务。

斯卡佩塔的假设很简单。看起来托尼·达里恩是在斯塔尔别墅被谋杀的,问题在于具体的位置是在哪里,还有过去是否有其他受害者也被诱骗到那里去,或者说托尼是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她曾经去过别墅的一间地下室,斯卡佩塔这样推测,这是依据呼吸描记器所记录的温度和斯卡佩塔自己的发现所作出的推测,斯卡佩塔的发现显示尸体曾经被保存在一个凉爽的环境中,没有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不管尸体曾被放在哪里,都会留下一些化学分子和化合物,留下一些人的鼻子闻不出来但拉布拉多可以检测出的气味。斯卡佩塔关掉仪器,把它装进一个黑色的尼龙盒子中。她按下移动式灯具的天花板装置,这东西有一瞬间让她想到了电视机,想到了卡利·克里斯宾。斯卡佩塔穿上大衣,她走出房间,从玻璃楼梯走到大厅去,离开了这栋大楼。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大楼前的花园和花岗岩的长凳空荡荡的,在黑暗中被风吹着。

她在第一大道往右拐,沿着人行道走过贝尔维尤医院,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要在那里和本顿见面。她那栋大楼的前门应该被锁起来了。她在第三十大街又往右拐,注意到其中一个装载间的金属门卷了起来,灯光照射到大街上,里面有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发动机还开着,后挡板也打开着,但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她用自己的门卡打开斜坡顶部的内门,里面是她熟悉的白色和蓝绿色混合的瓷砖,她听到了音乐声,软摇滚。应该是法林在值班,但她应该不会把装载间的门开着。

斯卡佩塔走过地磅,前往停尸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树脂玻璃窗户前的椅子被旋转到一边,法林的无线电设备丢在地板上,她那件首席法医办公室的保安夹克挂在门背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警卫从衣帽间那个位置走了出来,他刚才可能是去了厕所。

“装载间的门开着。”她对他说。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之前也从未见过他。

“新送来一个。”他说。他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让斯卡佩塔觉得很熟悉。

“从哪里来的?”

“有个女人在哈莱姆被一辆公共汽车撞了。”

他很瘦削,但很强壮,他的双手很苍白,可以看到突起的静脉,一小束黑色的婴儿一样软细的毛发从他的帽子边露出来,眼睛上戴着一副灰色镜片的眼镜。他的脸被剃得很光滑,牙齿白得有点过头,也整齐得有点过头,很可能是一副假牙,她想到可能是黑夜里在停尸间工作让他感到有点不太自在。也许他只是个临时雇员,随着经济形势的下滑,职工的安置也大不如前,预算严重缩减的时候就要雇用更多兼职人员、更多外面的小贩,很多职工都因为流感离开了工作岗位。一些零碎的思绪同时从她脑海中涌过,她觉得自己头皮刺痛,脉搏加快。她的嘴巴发干,转身跑起来,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在她挣扎的过程中,那个尼龙包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他用惊人的力气把她拉向那个装载间,那里停着那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后挡板打开着,发动机也开着。

她发出的声音并不清楚,简单到不成词语,不能表达出意思,仅仅只是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声音。她试图挣脱开,摆脱包和肩带。她用脚踢他,用力拉扯,他猛地拉开她不久前刚刚走进来的那扇门,由于用的力气过大,那扇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像是用大锤敲击煤块,还撞击了好几下。那个装着拉布拉多的长形包不知怎么被平行卡在门框上,她觉得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松开了手,倒在她脚边,血在斜坡上聚集成一摊,顺着斜坡流了下去。本顿从那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卡宾枪,跑向她,把枪瞄准那个男人,斯卡佩塔赶紧后退躲开他那一动不动的身体。

血从他前额的伤口涌出来,伤口穿透了他的后脑,血喷上了离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几英寸远的门框。她的脸和脖子上湿掉的地方感觉一阵凉,她把自己皮肤上的血和脑浆擦掉,把包丢在铺着白瓷砖的地板上。这时一个女人走进了那个装载间,用两只手握着一支手枪,枪管向上。她边走近边放下枪。

“他倒下了。”她说,斯卡佩塔意识到刚才可能是另一个人开的枪。“支援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弄清楚这外面是不是已经安全了。”本顿边对那个女人说边跨过斜坡上的那个身体和血泊,“我进去看一下里面是不是安全。”他在对斯卡佩塔说话的同时双眼四处扫视,“还有其他人吗?你知不知道有其他人在里面?”

她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跟着我。”他对她说。

本顿走在她前面,检查了走廊、停尸间办公室,用脚踢开男女衣帽间的门。他一直问斯卡佩塔是否安好。他说在斯塔尔的房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有衣服,也有帽子,看起来像是首席法医办公室的警卫服装,就在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这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他又重复说到这里来抓她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伯格去找他,才让他有了这个计划。他总是有办法知道每个人在哪里,不在哪里,本顿讲个不停,不停谈他,不停问她有没有被伤到,问她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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