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送来了个可疑包裹?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这里的保安是干什么吃的?”朱迪继续道。
“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斯卡佩塔安慰她说。
“你到了总部没有?好吧,先别管那个了。”本顿指示马里诺,补充说有可能有人给斯卡佩塔送来了一个危险的包裹。
“我想,像你这样的人,肯定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荒唐事。”朱迪穿上了一件长外套,修剪齐整的灰兔毛皮,扇形的袖口。她的狗上蹿下跳,朱迪从一个锻木陈列架上拿拴狗的皮带时,它叫得更疯狂。
本顿弓起肩膀,一边用空闲的那只手穿靴子一边说:“不,是在一个邻居的公寓里。我们不想使用自己的电话,不想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发出电子信号。说是联邦快递送来的,包裹放在茶几上。我们这就下楼。”
他挂断了电话,朱迪迈着蹒跚的步子,弯腰去抓套在卷毛小狗衣领上的皮带,衣领和蓝色皮带颜色很搭,一把爱马仕锁,锁上也许雕刻着那只神经过敏的狗的名字。他们出了门,上了电梯。斯卡佩塔闻到了甘油炸药辛辣甜腻的化学气味。是幻觉。她的想象。她不可能闻到甘油炸药。没有甘油炸药。
“你闻到什么气味了吗?”她问本顿,又对朱迪说,“很抱歉把你的狗弄得紧张兮兮。”她的本意是想叫朱迪让那条该死的东西闭嘴。
“我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本顿说。
“也许是我的香水。”朱迪嗅了嗅手腕,“噢,你指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气味。但愿没人给你送来什么恐怖袭击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到楼上来?这对我们其他人公平吗?”
斯卡佩塔意识到自己把手提包留在了公寓里,在入口内侧的桌上。她的钱包和证件全在里面,而门没有锁。她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黑莓手机到底丢哪里了。她应该先检查包裹再带上楼的。她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马里诺在路上,但不会先于其他人到达。”本顿说,懒得跟朱迪解释马里诺是谁,“他是从市中心,从总部,从应急处来的。”
“为什么?”斯卡佩塔看着楼层慢慢向下。
“RTCC。在做数据调查或正要去做。”
“如果这是合作公寓,我们不会投票选你。”朱迪把气撒在斯卡佩塔身上,“你跑去上电视,拿那些可怕的案子夸夸其谈,看看结果发生了什么。你把包裹带回了家,让我们其他人也跟着担惊受怕。疯子最喜欢找你们这样的人。”
“但愿没事,我很抱歉惊扰了你,还有你的狗。”斯卡佩塔说。
“再没有比这更慢的电梯了。平静下来,弗雷斯卡,别闹。你知道它只会叫,实际上连只跳蚤都不会伤害。我不知道你们想让我去哪里。我想是休息室,我可不想在休息室里枯坐整晚。”
朱迪笔直向前盯着电梯的黄铜门,脸不高兴地拧着。本顿和斯卡佩塔没有再说什么。斯卡佩塔想起了很久没去想的画面和声音。追忆往昔,回到九十年代末,回到还在烟酒枪械管制局的年代,生活水深火热,无比悲惨。飞机低空飞过低矮的松树和沙地,旋翼桨叶从空中划过,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向下俯瞰,沙地状似雪花。金属般闪亮的航道水面被风吹起皱纹,受惊的鸟在雾霭中疾驰,如飘洒的胡椒粉,鸟儿朝佐治亚州格林柯的旧飞艇站飞去,在那里,烟酒枪械管制局设定了爆炸范围,建了突袭房、水泥掩蔽壕和燃烧基站覆盖区。她不喜欢法医学校。自从费城发生那场火灾后再没有在那里任教,也退出了烟酒枪械管制局,露西也是,她们俩在没有本顿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现在他在这里,在电梯里,好像斯卡佩塔的一段过去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离奇的梦,一场她没有忘却也无法忘却的梦。她没有再在法医学校任教,她是在躲避,她深受身体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画面困扰。闪光灼伤和弹片,大面积软组织撕脱,骨头被炸成碎片,空洞的器官被撕伤割裂,手上沾满血块。她想起她带到公寓里去的那个包裹。她当时满心烦恼的都是卡利和亚历克斯向她透漏的消息,太专注于思考爱迪生给她在CNN安排的事业,过于粗心大意了。她应该立即注意到空运单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寄件单还贴在包裹上。
“它叫弗雷斯卡还是弗雷斯科?”本顿问朱迪。
“弗雷斯卡。像‘Soda’里的‘a’的发音。巴德把它装在一个面包盒里走进公寓时,我手里正拿着一杯酒,那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起初是这么想的,盒子上全是孔,我想里面是个蛋糕,接着它叫了起来。”
“我猜到它一定会。”本顿说。
弗雷斯卡开始拉皮带,尖声犀利地狂吠起来,声音刺穿了斯卡佩塔的耳朵,深深捅进了她的大脑。它不停地分泌唾沫,心狂跳不止。别吐。电梯停了,沉重的黄铜门“吱呀”开了。红色和黄色的灯光从休息室的玻璃前门穿透出来,几个穿着深蓝色作战服、战术夹克和靴子的警察走进来时,刺骨的寒风一并灌入,他们战术腰带上沉甸甸地别着电池座、弹夹包、警棍、手电筒和装在皮套里的手枪。一个警察两只手分别推着一辆行李推车出门。另一个警察径直朝斯卡佩塔走来,好像认识她。一个大个子男人,很年轻,黑发,黑皮肤,肌肉结实,夹克上的一块布条上镶着金色星形和拆弹小分队的卡通红色炸弹图形。
“斯卡佩塔医生吗?我是陆军中尉阿尔·洛博。”他说,握了握她的手。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朱迪质问道。
“夫人,我们需要你赶紧撤离这栋大楼,在我们没有清除完之前不要进来。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要多久?天哪,这不公平。”
陆军中尉打量着朱迪,好像觉得她面熟。“夫人,请去外面。外面有人会给你带路……”
“我不能在这么冷的天带着我的狗待在外面,这显然不公平。”她对斯卡佩塔怒目而视。
“隔壁的酒吧如何?”本顿建议道,“它去那里没关系吧?”
“他们不容许狗进酒吧。”朱迪愤怒地说。
“如果你对他们好声请求我敢肯定他们会答应的。”本顿把她送到前门。
他回到斯卡佩塔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大堂突然变得一片混乱,满室喧嚣,冷风四窜,电梯门“叮当”一声开了,拆弹分队的成员朝楼上去了,要立即开始撤离斯卡佩塔和本顿公寓楼上楼下以及左右两侧的住户,即陆军中尉所称的“目标”人员。他开始像打机关枪似的连珠炮发问。
“我非常肯定我们那一层已经没有人了,就是二十层。”斯卡佩塔回答道,“我们的邻居没有应门,好像不在家,但你可以再去检查看看。另一个邻居就是她了。”她指的是朱迪。
“她看起来像某个人。那些旧节目中的一个,比如‘卡瑞·贝纳特’。你们上面只有一层吗?”
“有两层。我们楼上还有两层。”本顿说。
透过玻璃,斯卡佩塔看到有更多应急卡车开过来了,车身是白蓝相间的条纹,其中一辆后面拖着辆很轻的挂车。她意识到车道两向的交通都停了。警察封锁了中央公园西边的这一块。柴油发动机大声轰鸣,汽笛呼啸,声音越来越近,他们这栋大楼周边开始变得像电影场景,卡车和警车列队排在大街上,卤素灯从基座和拖车上闪耀出来,红蓝色的紧急频闪仪不停闪动。
拆弹小分队的成员打开了卡车两侧的储藏箱的门,抓起派力肯安全箱、罗科包和麻袋、警察制服、工具,抱着一堆的东西小跑上台阶,将它们堆放在行李推车上。斯卡佩塔的胃部总算平静下来了,但当她看到一名女拆弹技术员打开储藏箱,拎出一件紧身短上衣和一条裤子,瞥见衣架上挂着大约八十磅沉甸甸的带衬垫黄褐色防火盔甲时,斯卡佩塔感到胃里一阵冰凉,那是一件防弹衣。一辆没有标记的黑色越野车开过来了,另一名技术人员钻了出来,从车后放出他那条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犬。
“我需要你尽可能详细地为我们提供这个包裹的信息。”洛博正对站在桌后的门房罗斯说,罗斯看上去一脸茫然,吓得不轻,“但我们需要先将它拿到外面去。斯卡佩塔医生,本顿?你们能跟我们一起来吗?”
他们一行四人走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那里的卤素灯闪亮刺目,刺伤了斯卡佩塔的眼睛,柴油发动机的喧嚣声好比地震回响。巡逻队和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察正在用犯罪现场胶带封住这栋大楼的周边,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马路对面集合,没入公园深处的阴影里,坐在墙头,兴奋地交谈,用手机拍照。外面很冷,极地风暴从一栋栋大楼上吹下,但空气感觉不错。斯卡佩塔的头脑开始变得清醒,她能更顺畅地呼吸了。
“描述看看那个包裹。”洛博对她说,“有多大?”
“中等大小的联邦快递盒子,估计长十四英寸,宽十一英寸,也许有三英寸厚。我把它放在起居室的茶几中央了。包裹和门之间没有东西,所以你们很容易接近它,如果必要的话,你们可以用机器人。我没有锁门。”
“你估计有多重?”
“最多一点五磅。”
“你移动它时里面的东西会移动吗?”
“我没怎么动它,也没感觉到里面有东西移动。”她说。
“你听到或闻到什么了吗?”
“我没有听到什么,但我感觉闻到了某种气味,一种类似于汽油的味道。沥青味,但很甜腻,刺鼻,也许是一种含硫磺的烟火味。我不能太准确识别,但那种难闻的气味让我不停流眼泪。”
“你呢?”洛博问本顿。
“我没有闻到什么,不过我没有靠近。”
“包裹交到你手上时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洛博问罗斯。
“我不知道。我有点感冒了,鼻子好像堵住了。”
“我穿的外套和戴的手套,”斯卡佩塔对洛博说,“放在公寓的过道地板上。你也许可以装进包里一并带走,看看上面有什么残留物。”
陆军中尉没有细问,但她已经给他提供了许多信息。根据包裹的大小和重量,里面装的东西不超过一点五磅,而且对移动不敏感,除非有什么设定好的时间模式已经装在了一个档位开关上。
“我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罗斯语速飞快,看着大街上的戏剧性场景,灯光打在他孩子气的脸上,“那个家伙把包裹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接着我就把它放在桌后,没有放到后面去,因为我知道斯卡佩塔医生很快就会回到大楼里。”
“你怎么知道的?”本顿问道。
“休息室有台电视机。我们知道她今天晚上上CNN……”
“我们是谁?”洛博想知道。
“我、门卫还有一个跑步者。她出发去CNN的时候我刚好在这里。”
“描述下那位联邦快递员。”洛博说。
“黑人,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手套,头上戴着一顶联邦快递帽,拿着个写字板。不确定有多大年纪,但不老。”
“你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在这栋大楼或这个片区收送快递?”
“没有。”
“他是步行来的,还是在大楼前面停放了货车或卡车?”
“我没有看到货车什么的。”罗斯答道,“通常他们能在哪里找到停车位就把车停在哪里,然后步行过来,这很平常。就我看到的是这样。”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联邦快递的?”洛博说。
“我不能证明。但他没有做什么让我起疑的事。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然后怎么了?他放下包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离开了。”
“当即离开了?他径直走向大门?你确定他没有逗留?没有在周围晃荡,走近一个楼梯井或到大堂里坐了?”
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察下了电梯,护送其他居民离开大楼。
“你肯定那个联邦快递员走进来,直接走到你桌前,然后转身就径直出去了?”洛博问罗斯。
罗斯吃惊地瞪着朝大楼开来的车队,巡警车护送着一辆十四吨重的车载拆弹全密封容器。
他惊叫道:“天哪……我们是遭遇了恐怖袭击还是怎么的?这么大动干戈全都因为那个联邦快递盒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有没有可能走到你们大堂的那棵圣诞树边上?你肯定他没有靠近电梯?”洛博坚持问道,“罗斯,你留意了吗?因为这点很重要。”
“我的天哪。”
白蓝相间的条纹拆弹卡车,后面装着温度控制阀,用一块黑色防水油布盖着,停在大楼的正前方。
“一点小事都能产生重大影响,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举足轻重。”洛博说,“所以我再问你一遍。那个联邦快递员,他有没有去什么地方?哪怕是一秒钟?去了趟厕所?去喝了一杯水?他看了大堂的圣诞树下面有什么?”
“我觉得没有。天哪。”他呆呆地看着拆弹车。
“你觉得没有?这不太好,罗斯。我需要你百分百确信他有没有去哪里。你明白为什么吗?我来告诉你。无论他去过哪里,我们都要去检查,以确保他没有在人们没想到的地方放什么装置。我和你讲话的时候请看着我。我们要检查你们监控摄像头里的录像,但如果你现在就能把看到的告诉我,那将快很多。你确定他走进大堂时没有带其他东西?告诉我每一个细节,哪怕是最小的都不能漏掉。然后我会去看录像。”
“我很肯定他是直接进来的,把盒子递给我后就径直走出去了。”罗斯对他说,“但我不知道他在大楼外面有没有干过什么或去过其他什么地方。我没有跟踪,我没有理由这么做。监控摄像头系统的电脑在后面。我能想起的只有这么多。”
“他离开时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我看到他从这扇门走出去的。”他挥舞一只手指着玻璃前门,“就是那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点过一点。”
“那么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两个小时前,两小时十五分钟前。”
“我想是的。”
本顿问罗斯:“他戴手套了吗?”
“黑色手套,上面也许有兔毛。当他把盒子交给我时,我想我看到毛从手套里冒出来。”
洛博突然离开他们,拿起他的无线电设备。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其他的——有没有——关于他的穿着?”本顿问罗斯。
“黑衣服。好像穿的靴子和裤子也是黑色的。一件长外套,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像是一直拖到膝盖下。黑色,翻领,戴着手套,我刚才说过了,是带毛的,还戴着联邦快递员的帽子。就这些了。”
“有没有戴眼镜?”
“某种有色眼镜,闪光的。”
“闪光的?”
“你知道的,就是会反光。还有一点,我刚刚想起来。我想我闻到了香烟味,也许是火柴,也许他在抽烟。”
“我想你鼻子堵塞了,闻不到气味。”本顿提醒他。
“我只是头脑中跳出这个想法。我想也许我的确闻到了某种类似香烟的气味。”
“但你闻到的不是这种气味。”本顿对斯卡佩塔说。
“不是。”她答道,她没有补充说罗斯感觉到的也许是硫磺的气味,闻起来像点燃的火柴,正因为此他才想到香烟。
“罗斯描述的这个人怎么样。”本顿对她说,“你走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符合这种描述的人?或许更早时间,当你前往CNN的时候。”
她努力思索但一无所获,少顷,她突然想起一点。“写字板。”她问罗斯,“他有没有叫你签字什么的?”
“没有。”
“那他拿写字板做什么?”
罗斯耸耸肩,他说话时呼出一股白气。“他没有叫我做任何事情。什么都没有,只是交给我那个包裹。”
“他没有特别交代要把包裹交给斯卡佩塔医生?”本顿问道。
“他说要确保她收到,是的。他还说了她的名字,现在你一提我想起来了。他说,‘这是给斯卡佩塔医生的,她在等’。”
“联邦快递一般不会说那么具体、那么涉及隐私吧?这难道不是有点异常吗?因为我从来没听到联邦快递这么说过。他怎么会知道她在等什么东西?”本顿说。
“我不知道。我想是有点不同寻常。”
“写字板上有什么?”斯卡佩塔又回到那点上。
“我真的没看。也许是收据,包裹单。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吧?我妻子怀孕了。我不想惹麻烦。”罗斯说,他看上去还远没到结婚当爹的年纪。
“我很好奇你怎么没有给我公寓打电话,告诉我有包裹到。”本顿对他说。
“因为那个联邦快递员说是给她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想想看,他说过她在等包裹。”
“你是怎么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八点左右离开时,他在办公桌后当班。”斯卡佩塔替罗斯回答了,“他祝我节目顺利。”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晚上要上节目?”本顿问道。
“我看了节目宣传广告。不信你看。”罗斯指着哥伦布圆环另一端的一栋大楼顶端,CNN的滚动新闻隔着几个街区都能看到。“你的名字就在色彩斑斓的屏幕上。”
在CNN红色霓虹滚动屏下,斯卡佩塔的评论绕着摩天大楼顶端爬动,镜头上没有显示她本人:
……将汉娜·斯塔尔和一位受害的慢跑者联系在一起,说FBI的侧写师早已过时,不是基于可靠数据。在今晚的“克里斯宾播报”栏目上,法医凯·斯卡佩塔医生将汉娜·斯塔尔和一位被害的慢跑者联系在一起,说FBI的侧写师……
* * *
①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个人理财顾问之一。
②原文为Gotham,纽约市的别称,传说中蝙蝠侠的故乡,也是一种常见字体。
③科罗拉多州的滑雪胜地。
④世界上著名瓷器的制造者。
10
彼得·马里诺出现在设置了路障的马路中央,背后被强烈的卤素灯照亮,好像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旋转的信号灯从他饱经风霜的脸庞和落伍的金丝边眼镜上闪过,他穿着羽绒服、工装裤和靴子,显得高大魁梧,身形宽大。一顶纽约警署帽低扣在他秃顶的脑门上,帽尖上绣着一种老式贝尔四十七直升机的飞行队布条,让人想起电影《陆军野战医院》。这是露西送给他的礼物,假惺惺的礼物。马里诺讨厌飞行。
“我想你们见过洛博了。”马里诺走到斯卡佩塔和本顿身边时说,“他对你们还不错吧?我没有看到热巧克力,这会儿来点波旁酒应该不错。趁你们还没得冻疮前赶紧上我的车。”
马里诺陪着他们向自己的车走去,车停在拆弹车北面,周身笼罩在灯柱上的卤素灯散发出的光芒中。警察揭开了防水油布,放低了一个铁制活动舷梯,斯卡佩塔过去在其他场合见过这种特殊的活动舷梯,带着锯齿大小的锯齿形踏步板。如若在上面绊倒,锯齿会刺到骨头里,如果你是手里拿着一个炸弹绊倒,结果更不堪设想。全密封容器,简称TVC,装载在菱形钢制长平台上,看起来像一个被蜘蛛网封闭起来的嫩黄色潜水钟①,—名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察把它解开,放下。盖子在下面,大约有四英寸厚,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察在上面系了根钢缆,用一台绞车将它放低到长平台上。他拿出一个木框尼龙织带托盘,把绞车调节开关放在上面,夹起钢缆拿开了,为拆弹技术人员做准备,拆弹技术人员的工作是将斯卡佩塔收到的可疑包裹锁进十四吨高强度的钢铁里,然后开车将它送走,让纽约警察来处理。
“对此我实在抱歉。”他们一行三人上马里诺深蓝色的福特皇冠维多利亚时,斯卡佩塔对马里诺说,他的车距离卡车和TVC有一段安全距离,“我肯定结果将证明这不过是虚惊一场。”
“没什么是我们能够确信无疑的,我肯定本顿赞同我的观点。”马里诺说,“你和本顿做得对。”
本顿抬头看着CNN的滚动视频,红色的霓虹灯光发散到川普国际酒店和它银光闪闪的版图之外,那是法拉盛草原公园中的一个缩小版十层楼的球体建筑,只不过这个钢铁铸造的小星球仅能代表唐纳德·川普的扩张宇宙,而不能代表整个太空时代。斯卡佩塔望着滚动新闻,那些断章取义的蛊惑言论还在慢慢爬行,她不禁寻思卡利是否掐算好了时间,最终她断定她一定是。
卡利一定不会想在自己陪伴目标受害者走回家时,让她早先埋伏好的人堂而皇之地出击。等一个小时,挑拨斯卡佩塔和FBI的关系,也许能让她顾虑今后还要不要上电视节目。该死。她有必要做出这种举动吗?收视率低迷,卡利心知肚明,这就是原因。她这是为了保住事业做出的绝望而惊人的努力。也许是破坏。卡利听到了亚历克斯的提议,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这一点毋庸置疑,斯卡佩塔非常确信。
马里诺开了车锁,对斯卡佩塔说:“坐到前排来怎么样?方便我们谈谈。对不起,本顿,要让你坐到后排。洛博和其他拆弹员刚在孟买全力进行调查,以防我们这里发生同样的不幸。本顿也许知道,恐怖袭击的策略趋势不再是自杀式肉弹袭击,而是使用一小队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员。”
本顿没有回答,斯卡佩塔能感觉到他如静电般的敌意。马里诺太过努力地表现包容和友好,这反而弄巧成拙,本顿也许会表现得粗鲁,接着马里诺就不得不维护自己,大发脾气,因为他感到受到了羞辱。乏味又荒唐的摇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来回不定,斯卡佩塔希望他们能停止。该死的,她已经受够了。
“关键是,帮你的人已经是最精良的了。这些人会处理好的,医生。”马里诺好像非常确信似的。
“我对此感觉很糟糕。”斯卡佩塔关上车门,出于习惯去摸肩带,但接着改变了主意。他们哪里都不会去。
“我最后检查过了,并非你做错了什么。”本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马里诺发动了引擎,把暖气调高。“也许不过是一盒饼干。”他对斯卡佩塔说,“你的遭遇或许和比尔·克林顿的一样。同样的情况。错误的地址,打电话叫来了拆弹分队,结果发现不过是一盒饼干。”
“这正是我所希望听到的。”她说。
“你宁愿那里面是炸弹?”
“我宁愿没有发生这种事。”她不能自已。她受到了伤害。她感到愧疚,好像所有这些都是她的错。
“你不必道歉。”本顿说,“就算这件事十有八九不过是场乌龙,你也别无他选。我们希望什么都没有。”
斯卡佩塔注意到仪表板上装的移动数据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是一张指示白原上的威斯特彻斯特郡飞机场的地图。也许和伯格有关,和她今晚与露西驾驶飞机有关,想到她们还没有到达,这很有可能。但还是很奇怪,马里诺没必要把机场地图显示出来。此时此刻,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斯卡佩塔感到困惑不安,羞辱难当。
“目前为止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吧?”本顿问马里诺。
“在这一带看到了几架新闻直升机。”他说,“这件事不可能风平浪静。你把所有的拆弹车都弄来了,他们开车把医生的包裹送到罗德曼海峡,一路上都会有警察护送,像护送总统的车队一样。我给洛博打电话叫他不要张扬,但我不能保证不走漏一点风声。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那边的霓虹灯里闪烁,抨击FBI什么的,我不觉得你需要吸引公众眼球。”
“我没有痛击FBI。”斯卡佩塔说,“我骂的是华纳·艾杰,这不是在节目中,也没有被录下。”
“全是断章取义。”本顿说。
“尤其是和卡利·克里斯宾在一起时你更不该这么做,她是个利欲熏心的女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上那档节目。”马里诺说,“倒不是说我们有闲工夫来细究这个,但你看现在情况多糟糕。看到现在大街上有多荒凉没有?如果卡利继续满嘴什么黄色出租车的,今后,整条街道就会继续这么荒凉下去,这也许正是她所希望的。又是一条劲爆新闻对不对?城市里有三万辆黄色出租车,却拉不到一个乘客,成群结队的人在大街上闹事,像是金刚跑出来了。圣诞快乐。”
“我很好奇你的电脑屏幕上怎么会有威斯特彻斯特郡飞机场的地图。”斯卡佩塔不想继续谈论她在CNN犯的错,她不想谈论卡利或听马里诺夸大其词,“你有露西和杰米的消息吗?我还以为她们现在已经着陆了。”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马里诺说,“我在放美国驾驶地图及世界地图,试图找到最便捷的道路,不是我要去那里,而是她们要到这里来。”
“她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斯卡佩塔不想让自己的外甥女在这一团混乱中出现。
露西在过去的生活里,扮演着特工和烟酒枪械管制局合法火灾调查员角色,经常处理爆炸和纵火案。她精通此道,在任何技术和危险的领域都很出类拔萃,别人越是避之不及或不能胜任的,她越能飞快掌握,给人做示范。她的天赋和勇猛没有为她赢得朋友。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几岁的小女孩了,感情变得更脆弱,依然不能自然接触和接纳靠近她的人,考虑到身份的隔阂和法律,她想与人亲密接触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露西在这里,她会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理论,也许会提议改进治安,在这个时候,斯卡佩塔没有心情。
“不是到这里。”马里诺说,“是回城里。”
“她们回城什么时候需要看美国驾驶地图及世界地图了?”本顿从后面问道。
“她们的情况我也说不清楚。”
斯卡佩塔看着马里诺那张线条粗犷、熟悉的脸,看着控制台上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影像。她转身望着坐在后车座上的本顿。他正凝视着窗外,看拆弹分队的人从公寓大楼里走出来。
“我想人人都关掉手机了。”本顿说,“你的无线电设备呢?”
“没有打开。”听本顿这么说,马里诺觉得他好像在指责自己愚蠢,简短地回了一句。
穿着防弹衣和防护帽的拆弹员走出了大楼,包裹在臃肿衬垫里的手臂伸了出来,抓着一个黑色的手榴弹包。
“他们肯定是在X光上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本顿说。
“他们没有使用安卓。”马里诺说。
“使用什么?”斯卡佩塔说。
“机器人。因为那个女拆弹员,他们给机器人取号安卓。她名叫安·卓顿。有的人名字很奇怪,比如叫赫特②、佩因③、普拉④的医生和牙医。她技术精湛,长相甜美。所有的队员都想让她来处理包裹,你懂我的意思吧。作为拆弹队的唯一女性她也许过得很辛苦。原因我再清楚不过。”好像他有必要解释下自己为什么对一个名叫安的漂亮拆弹员喋喋不休,“是因为她过去在哈莱姆的‘二号卡车’干过,他们把TCV放在那上面,她至今依然不时和紧急勤务小组的昔日伙伴一起出去玩。‘二号卡车’距离我的公寓不远,只有几个街区。我没事晃到那里,喝杯咖啡,给他们的拳击手伙伴带一点吃的,那是一条非常可爱的狗,叫迈克,一只救援狗。我只要一有时间,而且碰巧其他人都不得闲时,就会把迈克带回家,这样它就不会孤零零在那里待整晚了。”
“既然他们是派她而不是机器人去,那无论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会对移动敏感。”斯卡佩塔说,“他们肯定知道这点。”
“如果那东西对移动敏感,我想你早就被炸成灰了,你可是把它带回到公寓里去了的。”马里诺用一贯的油腔滑调说。
“那东西可能对移动敏感,被定了时。但显然不是。”本顿说。
替察让人们往后撤,确保拆弹员走下大楼前台阶时,所有人距离她至少一百码,她的脸被面罩遮住了,看不清,步子很慢,身子有点僵硬,但动作灵活得令人吃惊,她朝卡车走去,车的柴油发动机在不停跳动。
“九一一事件中有三名急救员丧生。约翰·维吉阿诺、达莱拉和柯廷,拆弹队失去了丹尼·理查兹。”马里诺说,“你从这里看不到,但他们的名字粉刷在了拆弹卡车上,‘二号卡车’队的所有卡车上都有。他们在厨房外设了个小纪念室,一个圣祠,里面放着和几个人的尸体一并找到的设备、钥匙、手电筒和收音机,其中一些都融化了。看到某人融化的手电筒会让你产生一种别样感觉,你知道吗?”
斯卡佩塔有一阵子没看到马里诺了。这无可避免,她在纽约时,日程安排过满,忙得昏天黑地。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也许很孤独。她寻思着他和女友乔治娅·巴卡尔迪之间是否出现了问题,乔治娅是一名巴尔的摩侦探,去年马里诺和她交往开始就变得认真了。也许那段情已然结束或即将结束,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马里诺和女人的关系素来转瞬即逝。现在斯卡佩塔感到更糟糕。她为自己没有事前检查就把一个包裹拿上楼感到自责,她对马里诺感到歉疚,她在纽约的时候应该多关心他,就算她不在城里也应该时常关心他,时不时打通电话或发封电子邮件什么的。
拆弹技术员走到了卡车边,她爬上车时套在靴子里的脚抓紧了活动舷梯上锯齿状的梯面。斯卡佩塔很难越过马里诺看向窗外的大街,但她知道在进行什么,她对此并不陌生。技术员会把手榴弹包放在托盘上,将它滑进TCV中。她将使用绞车调节开关撤回钢缆,把巨大的钢铁盖从圆形开关处拉上来,然后放回蜘蛛状铁轭中,关紧,这些有可能是用她赤裸的双手完成的。一般拆弹技术员只会戴上薄薄的芳纶手套或丁腈橡胶手套来保护手免受火烧或潜在的有毒物质的伤害。任何笨重的穿着都会妨碍他们执行哪怕最简单的任务,不管怎样,一旦发生爆炸,也不可能保得住手指。
技术员一完工,其他警察和陆军中尉洛博就在拆弹卡车后部集合,把活动舷梯滑动放回到原处,用防水油布盖住全密封容器,然后扣紧。卡车沿着封锁的街道朝北呼啸而去,卡车前后都是穿着制服的队员,护送车队如一阵快速移动的灯海,朝西侧高速公路开去。从那里,它将沿着一条既定的安全路线通往罗德曼海峡纽约警署的范围,也许是走危险的交叉高速公路和第九十五北大街,总之要让交通、建筑和行人远离冲击波、危险生物品、放射性物质或榴霰弹,以防途中设备爆炸,将容器炸成碎片。
洛博朝他们走来。他走到马里诺的车边,爬进了后车座,在本顿身旁坐下,他开车门时车里灌进一股冷风,“我把一些照片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你。”他关上了门,“是从监控录像上截取的。”
马里诺开始在夹于车前座之间的基座里的笔记本上敲打,白原地图被屏幕上问询他的用户名和密码的对话框所代替。
“给你送包裹的那个联邦快递员有个有趣的文身。”洛博说,身子往前探,嘴里嚼着口香糖。斯卡佩塔闻到了肉桂的气味。“左侧脖子上很大一个,很难辨认,因为他是黑人。”
马里诺打开一封邮件,下载了附件。从监控摄像头视频录像上截取的定格画面充满了屏幕,一个男人戴着联邦快递员的帽子,朝门房的办公桌走来。
本顿换了个姿势想看清楚一点,说:“不,没印象,不认识这个人。”
斯卡佩塔也不熟悉这个男人。非裔美国人,高颧骨,蓄着胡须,联邦快递帽在眼睛上方拉得很低,眼睛上戴着反光眼镜。黑色的羊毛外套的领子把他脖子左边上延至耳朵的一个文身遮住了一部分,文的是人的头骨。斯卡佩塔数出了八块头骨,但看不清头骨上面堆放着什么,只看到是什么东西的直线边。
“能放大吗?”她指着文身上看起来像是盒子的边沿问道,一点击,触控板就放大了。“也许是个棺材,头骨堆放在一个棺材里。这让我当即想到他是否在伊拉克或阿富汗服过役。头骨、骷髅、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骷髅、墓碑。换而言之,就是为死去的士兵立的纪念碑。通常,一块头骨就代表一个牺牲的同伴。像那样的文身在过去几年变得很流行。”
“RTCC可以就此展开调查。”马里诺说,“如果这家伙因为什么原因收录进了我们的数据库,那也许我们能查查他的文身。我们有文身数据库。”肉桂的强烈气味又回来了,勾起斯卡佩塔对火灾现场的回忆,她想起那些被火烧成平地的地方弥漫着的出人意料的气味。洛博碰了碰她的肩膀说:“你不熟悉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她说。
“看上去像是个恶棍。”洛博补充道。
“门房罗斯说他身上没有什么能引起人恐慌的地方。”斯卡佩塔说。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洛博继续咀嚼口香糖,“正因为此他才会被上一栋大楼解雇,然后跑到你们那栋楼去工作。因为他玩忽职守,没有本分地守在办公桌边。他对此一点都不老实。当然了,他没有提他去年三月因为私藏违禁品遭起诉的事。”
“我们可以肯定他和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关联吧?”本顿指的是电脑屏幕上的人。
“这不能确定。”洛博说,“但是这个人?”他指的是脖子上绣有文身的人,“他也许不是联邦快递员,易趣网上可以买到这种帽子,这不成问题。自己做一个也成。你从CNN走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洛博问斯卡佩塔,“你看到什么人了吗?尤其是那种不知为何就能吸引你目光的人。”
“我能想起的只有一个躺在长凳上的流浪汉。”
“在哪里?”本顿问道。
“靠近哥伦布圆环,就在那里。”斯卡佩塔转身指向那个地方。
她这才发现紧急救护车和好奇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卤素灯也灭了,街道复归明灭的黑暗中。很快交通就会恢复,住户会重返大楼,交通锥标、路障和黄色的胶带会消失不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她不知这种紧急情况在哪个城市能得到如此迅速的处理,正常秩序能如此之快地恢复。这是九一一事件留下的教训,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技能。
“这一片区没有人了。”洛博说,“凳子上没有人,但也许是事故的原因把他们都清除出去了。你走回家时没有其他什么引起你注意的?”
“没有。”斯卡佩塔说。
“有时候人们留下具有危害性的礼物后喜欢在周围晃荡,想亲眼目睹事故发生后自己造成的伤害。”
“还有没有其他照片?”本顿问,他的呼吸触到了斯卡佩塔的耳朵,撩动着她的头发。
马里诺又点击了两张视频定格照片,将它们并排显示,是带文身的男人的全身相,他从公寓大楼大堂穿过,朝办公桌走来,然后离开了。
“没有穿联邦快递的制服。”斯卡佩塔说,“普通的黑裤子、黑靴子和黑外套,外套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戴着手套,我想罗斯说得没错,我想我看到了一点皮毛,有点像是兔毛。”
“还是没有什么印象?”洛博说。
“我想不起来。”本顿说。
“我也是。”斯卡佩塔表示赞同。
“好吧,无论他是谁,他要么是报信者要么就是送信人,问题是你是否知道有人想要伤害你或威胁你。”洛博问她。
“具体来讲没有。”
“广泛来说呢?”
“广泛来说人人都有可能。”她说。
“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寻常的粉丝邮件,寄到你马萨诸塞州或这里的法医办公室的信函?也有可能送到CNN。”
“想不起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本顿说,“今晚给现场直播栏目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多迪。”
“正是。”马里诺说。
“正是?”洛博说。
“多迪·霍奇,也许是麦克连丝的一位前病人。”马里诺从来说不对那家医院的名字,后面根本就没有“丝”字。“我还没来得及去RTCC查她的背景,因为我被医生的这个小插曲给耽误了。”
“我不认识她。”斯卡佩塔说,接着想起那位打电话的人提到了本顿的名字,说起他写过的某篇文章,这让她又一阵恶心。
她转过身来对本顿说:“我不想问。”
“有些事我不能说。”他答道。
“那就让我来吧,我才不管什么狗屁要保护疯子的规定。”马里诺对她说,“那位女士经查实是麦克连丝的病人,她给本顿寄了一张音乐圣诞贺卡,也是送给你的,接着你在电视现场直播中接到了她的电话,然后就收到了这个包裹。”
“这是真的吗?”洛博问本顿。
“我不能证实。我从来没说她是麦克连的病人。”
“难道你想告诉我们她不是?”马里诺给他施加压力。
“我也不会说不是。”
“好吧。”洛博说,“这个呢?你是否知道这位病人,就是多迪·霍奇女士目前是否在这个地方,这座城市里?”
“也许。”本顿说。
“也许?”马里诺说,“难道你不认为如果她真的在,你应该告诉我们实话?”
“除非我们知道她真做了什么非法之事或是个威胁。”本顿开始说,“你知道程序是怎么走的。”
“噢,天哪。法律是用来保护无辜者的。”马里诺说,“是啊,我知道该怎么做。要保护精神有问题的人和青少年。但现如今八岁的孩子都敢开枪杀人,而我们却还要维护他们的隐私。”
“那张音乐贺卡是怎么送来的?”洛博问道。
“联邦快递送来的。”本顿点到为止,“我不是说没有联系。我没有这么说,我不知道。”
“我们会和CNN核实,跟踪多迪·霍奇给节目打的电话。”洛博说,“查查看她究竟是从哪里打来的。我需要一份节目录音,我们想要找到她,和她谈谈。这个人是否让你有理由担心她很危险?”他问本顿,“还是算了。你不能谈论她。”
“是的,我不能。”
“好。等到她把某人炸成稀巴烂的时候,你也许就能了。”马里诺说。
“除了知道是一个脖子上有文身的黑人留下的包裹之外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并不知道包裹是谁送来的。”本顿说,“我们不知道包裹里有什么,我们并不能确定里面是什么爆炸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