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足以让我不安。”洛博说,“我们在X光上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铁丝、扣式电池、一个微型开关,而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一个透明的小容器,类似于一根试管,里面装着某种塞子。没有发现有放射物质,但我们没有使用任何其他侦查设备,我们不想靠得太近。”
“太好了。”马里诺说。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斯卡佩塔问。
“我没有靠近。”洛博说,“我们上你那一层的人是从楼梯井走出去的,进你公寓的技术员全身包裹在防弹服里。除非气味特别强烈,否则她闻不到什么气味。”
“你今晚想处理吗?”马里诺问,“这样我们好知道里面究竟他妈的是什么?”
“我们认为晚上处理不安全。卓顿,也就是危险品处理技术人员,正在去罗德曼海峡的途中,很快就会到达那里,她会将TCV里面的东西转移到一个日用箱子里。她会使用探测器来判定里面是否有化学物、生物、放射物或核污染的可能,如果有什么东西排放废气,探测器能安全侦查出来。正如我所言,放射警报铃没有响,没有发现白色粉末,但我们还不知道。在X光上我们的确看到一个瓶状物品,里面显然装着东西,这令人担忧。包裹会锁进一个日用箱子里,我们明天一早就会处理,白天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处理什么,我们认为这样更安全。”
“我们俩得谈谈。”洛博下车时马里诺对他说,“我也许整晚都要待在 RTCC,看看在多迪这个怪物、文身还有其他冒出来的情况方面能查到什么。”
“很好。”洛博关上了车门。
斯卡佩塔看着他朝一辆深蓝色的运动型多用途汽车走去。她把手滑进口袋找手机,这才想起这不是她的外套,而她的黑莓手机不见了。
“我们必须确保露西不会在新闻上看到这则消息,或在电脑上看到新闻发布会。”她说。
紧急情况管理办公室会在网络上发布即时信息,想要了解新闻的人可以看到所有新闻报道,从探井盖丢失到谋杀案不一而足。如果露西看到有拆弹部队派往中央公园西侧,她肯定会心急如焚。
“我最后一次和她们联系时,她们还在空中。”马里诺说,“我可以拨打她的机载电话。”本顿想下车,他想远离马里诺。
“别打机载电话,她飞行时不能分心。”斯卡佩塔说。
“这么跟你说吧,”马里诺下定决心,“你们俩为什么不回公寓去放松下来,让我来联系她们呢?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把发生的情况向伯格汇报。”
斯卡佩塔本以为自己没事,直到本顿打开他们的公寓门,她才知道不是。
“该死的。”她喊道,脱下滑雪衫扔到一张椅子上,她突然变得怒不可遏,真想大声吼叫。
警察考虑得很周到,没有在硬木地板上留下任何脏脚印,她的提包在她去CNN之前放在入口处的小餐桌上,没有动过的痕迹。但她在意大利威尼托穆拉诺岛买的由一位玻璃手工大师制作的千花玻璃雕像放错了位置。它不在茶几上,而是放在石面沙发桌上,她把这点指给本顿看,后者一言不发。他知道什么时候要保持沉默,而现在正是那种时候。
“上面有手印。”她把雕像对准灯光,给他看上面清晰可见的沟壑,螺旋状,还有一条帐篷状的弓形,在颜色鲜艳的玻璃边缘是可以辨认的微小图案,是犯罪的证据。
“我来擦干净。”他说,但她不给他。
“有人没戴手套。”她用自己丝质上衣的褶边愤怒地擦着玻璃,“肯定是那个拆弹技术员。拆弹技术员是不戴手套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安。她没戴手套。她把雕像拿起来挪开了。”她那语气就好像那个名叫安的拆弹技术员是破门而入的窃贼,“她还碰过我们公寓里什么东西?”
本顿没有回答,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在斯卡佩塔鲜少激动的时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认为自己又闻到了那个包裹的气味,然后她闻到了威尼斯潟湖港湾的味道。浅浅的咸水和春日暖阳,她和本顿在科隆纳的码头爬出交通艇,沿着台基码头去圣奇普里亚诺。那里不允许游客参观工厂,但这并没有令她却步,她手拖着本顿经过一条装满了废玻璃的驳船,朝贴着“葬礼应答圣咏”标志的入口走去。他们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放着焚化炉、有着粉刷成深红色的砖墙以及高高顶棚的露天地带,她请求看一场演示。手艺人奥尔多是个留着胡须、穿着短裤和拖鞋的小个子男人,祖祖辈辈生长在一个盛产吹玻璃手艺人的世家,家族血统不间断地延续了七百年,他的祖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岛屿,族人不允许他们去潟湖以外的地方,否则就要处以死刑或砍掉他们的手。
斯卡佩塔让他当场为他们做点什么,为本顿和她——这幸福的一对,想做什么任凭奥尔多喜欢。这是一趟特殊的旅程,一段神圣的旅程,她想铭记那一天,那一天的分分秒秒。本顿后来说他从来没有听到她说过这么多话,滔滔不绝地解释她是如何痴迷玻璃科学。沙子和碱石灰转变成既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的东西,但在它被定型为窗玻璃或花瓶后就不再流动,她用不太流畅的意大利语说。在它结晶后,就只有一部分自由震动体依然活跃,但模样已然固定。就算历经百年,碗依然是碗,史前的黑曜石刀口也不会失去锋利。原因几近成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热爱玻璃的原因。除此外还有玻璃对可见光产生的反应,斯卡佩塔说。往玻璃里添加色素,比如铁、钴、硼、锰、硒后会呈现绿、蓝、紫、琥珀和红色。
斯卡佩塔和本顿第二天回到穆拉诺岛来取他们的雕像,它慢慢在窑里退火,冷却,被装进泡沫包装里。她用手拿着它,将它塞进吊挂箱中。他们这趟本是因公而来,目的并非游乐,但本顿让她大吃一惊。他向她求婚了。在意大利的那些日子具有更深刻的纪念意义,至少对她来说是如此。当她情绪激动时,那些日子是她想象中的殿堂,她的思绪能退避其中。而此刻,当她将这个玻璃雕像放回到樱桃木茶几上时——那是它应该摆放的地方,她的殿堂坍塌了,被玷污了。她感到被亵渎了,好像她走进房间,发现有盗贼破门而入,他们的家遭到洗劫,面前就是犯罪现场。她开始四处踱步,看有没有其他东西放错了位置或不见踪影,检查水池和肥皂,看有谁洗过手或用过马桶。
“没有人进过浴室。”她大声说。
她打开客厅窗户,散除屋内气味。
“是的。”她坚持道,“你肯定闻到了。气味像铁。你难道没有闻到?”
“没有。”他说,“也许你只是在回忆自己闻过的气味。包裹已经拿走了,已经不在了,我们安全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碰过它,而我碰过。真菌金属物的气味。”她解释道,“好像皮肤接触过铁离子。”
本顿非常平静地提醒她:她拿那个里面也许装着炸弹的包裹时戴了手套。
“但我拿它时也许碰到了我手套和外套袖口之间露出的皮肤。”她朝他走去。
包裹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缕芬芳,一种邪恶的香水味,像因为出汗,皮肤上的油脂散发出的脂类过氧化物,被酶氧化造成的腐蚀、分解。就像血,她解释道。那气味闻起来像血。
“像皮肤上沾满鲜血散发出的气味。”她说,她抬起手腕,本顿嗅了嗅。
他说:“我什么都没闻到。”
“某种汽油混杂的东西,某种化学物,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自己闻到了铁锈味。”她无法停止谈它,“那个盒子里有什么糟糕的东西,非常糟糕。我很高兴你没有碰它。”
她在厨房里用洗洁精和水洗手,洗手腕,洗前臂,好像是手术前的擦洗,好像在去除杂质。她用高露洁产墨菲油皂来擦洗茶几,那个包裹刚才就放在茶几上。她大惊小怪,勃然大怒,而本顿则沉默不语,站在一旁静静看她,试图不去打扰她的发泄,试图表现得理解和理智,他的态度只让她更加气愤,更加憎恶。
“你至少对什么作出点反应吧。”她说,“或者你也许根本不在乎。”
“我非常在乎。”他脱下外套,“说我不在乎不公平。我明白这件事有多可怕。”
“我看不出你在乎。我从来都不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好像那个给她送来里面有可能装着炸弹包裹的人是本顿。
“如果我发脾气是不是能让你好受些?”他冷静的面孔注视着她。
“我去冲个澡。”
她一边大踏步穿过大厅朝主卧走去,一边愤怒地脱衣服,把衣服塞进一个干洗袋子里,把内衣放进一个带盖洗衣篮里。她走进淋浴间,把水温调到能忍受的最高温度,水蒸气把那气味更深地蒸腾进了她的鼻孔中。那个包裹的气味,散发着火和硫磺的气味,在蒸腾的热气中,她在头脑中开始播放另一段幻灯片。费城,黑暗,地狱般的大火,一架架梯子伸进夜空,传来锯子在屋顶凿洞的声音,水从水管喷出的声音,一分钟十五加仑,像这样的大火要从卡车顶部引入主流。
水呈一条弧线从卡车顶部洒向街区,一辆车烧焦的骨架扭曲得像一个冰块盘,轮胎都烧掉了。融化的铝、玻璃和铜珠在墙上和变形的钢铁上摩擦,破裂的窗户周围是形如短吻鳄似的树木,浓重的黑烟。一根电线杆看上去像燃烧过的火柴。他们说那是一场起伏不定的火灾,会愚弄消防员的那种,一会儿不是太烫,一会儿又热得足以烧着人的帽子。脚步蹚过浑浊的水坑,水面上漂浮着彩色的汽油,手电筒的光探照进漆黑的天地,滴水声,水从斧子在沥青纸的屋顶砍开的方正洞口往下流。当他们带她去看他时,去看他的尸体残骸时,厚重的空气闻上去像烧焦的棉花糖发出的辛辣气味,甜腻,刺鼻,令人恶心。后来过了很久,他们才告诉她起火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他被人引诱到那里,被枪杀了。
斯卡佩塔关掉水,站在热腾腾的蒸汽中,用鼻口呼吸。透过玻璃门,她看不清外面,门上沾满了雾气,但可以看到灯光在移动,本顿走进来了。她还没有做好和他交谈的准备。
“我给你拿了杯酒来。”他说。
灯光又在移动,本顿走过淋浴间。她听到他拉出一张梳妆椅,坐下了。
“马里诺刚打电话来了。”
斯卡佩塔打开门,伸手去拿挂在门边的毛巾,拿进淋浴间里。“把浴室门关上,这里才不会冷。”她说。
“露西和杰米几分钟前刚出白原。”本顿站起身,关上门,复又坐下了。
“她们还没有着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这鬼天气,她们很迟才出发。天气造成了许多耽搁。马里诺和露西通过机载电话进行了交谈,她们没事。”
“我叮嘱过他不要给露西打电话,该死的。她开飞机时不能通话。”
“他说他只跟她谈了一分钟。他没有把发生的事告诉她,他会等她们着陆后再告诉她详情。我肯定她会给你打电话。别担心,她们很好。”本顿的脸透过蒸汽看着她。
淋浴间的玻璃门半开着,她正在里面擦身子。她不想出来。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像个小孩子似的躲在淋浴间里。
“我到处找你的手机,不在公寓里。”他补充道。
“你有没有试着拨打?”
“我猜你是落在了CNN的化妆间衣柜地板上。就是你挂外套的地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如果我和露西通过话,露西就一定能帮我找到。”
“我想你今天早些时候和她通过话,她还在斯托的时候。”他这是在劝她要理智。
“因为从来都只有我打给她。”然而此刻想让斯卡佩塔理智是不可能的,“她从来没有打给我,这段时间几乎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她应该隔段时间就给我打个电话,比如打电话告诉我因为暴风雪延误起飞或告诉我她们还没有着陆。”
本顿看着她。
“那她就能找到我那该死的手机了。既然在我的黑莓、你的黑莓、杰米的黑莓、马里诺的黑莓还有她的斗牛犬的脖子上安装广域增强系统支持接收器是她的主意,她就应该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要知道我们的行踪——或更准确地说,我们的手机和她的狗在哪里——距离精确到十英尺内。”
本顿一言不发,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她。她还在淋浴间擦身,里面蒸汽很大,再擦也无济于事,她擦干了身子又会流汗。
“这跟联邦航空管理局考虑在飞行着陆和自动驾驶仪器着陆中采用的技术如出一辙。”就好像别人通过她的嘴在说话,一个她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也许他们正在无人驾驶飞机上使用,这有个屁用。我那该死的手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哪儿,甚至连我这主人这会儿都不知道它身在何处,这种追踪法对露西来说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会给她发封电子邮件,也许她能找到我的手机。”她用毛巾擦头发,泫若欲泣,却不知道为何。“也许她会打电话给我,因为她有点担心也许有人给我送了颗炸弹来。”
“凯,请不要这么激动……”
“你知道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劝我不要激动。我这辈子都没有激动过,因为人们不允许我他妈的激动。好吧,现在我激动了,我感到激动,因为我无能为力。如果我能控制,我就不会激动了,对不对?”她的声音颤抖了。
她浑身发颤,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也许她病了。首席法医办公室里很多人都患了流感。传染极快。她闭上眼睛,倚靠在逐渐变冷的湿瓷砖上。
“我叫她在她们从佛蒙特州出发前给我打电话。”她试图平静下来,避开淹没她的悲痛和愤怒,“她过去在起飞和着陆前都会给我打电话,或只是打声招呼。”
“就算她给你打了你也不会知道。你找不到手机,我肯定她打过。”本顿温和地说道,那是他在试图缓解正在继续走向爆炸的情况时使用的安慰语气,“让我们尝试着回顾你的经历。你记得在离开公寓后拿出来过吗?”
“没有。”
“但你确定离开公寓时手机在你的外套口袋里。”
“我现在他妈的什么都不确定了。”
她想起和亚历克斯·巴恰塔说话时把外套放在了一张化妆椅上。也许手机就是在那时候掉出来的,也许还在椅子上。她给亚历克斯发了一封邮件,让他派人去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把它锁起来等她去取。她讨厌那部手机,她做了件蠢事,那件事太过愚蠢,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那部黑莓手机没有设密码,她不打算把这点告诉本顿,她也不打算告诉露西。
“露西能追踪到的。”本顿说,“马里诺提到,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去罗德曼海峡看看他们找到了什么。如果你想,他随时可以来接你。比如,早上七点左右一起床就去,我和你一起去。”
她用浴巾裹住自己,踏在一块防滑竹毯上。本顿没有穿衬衣,光着脚,只穿着睡裤,背对着梳妆镜坐着。她讨厌自己的感受,她不想有此等感受。本顿并未做错什么,没必要忍受她的怨气。
“我想我们应该从炸弹小组成员那里获知所有情况。我想知道究竟是谁他妈的送来的包裹,为什么要这么做,里面究竟是什么。”本顿注视着她,空气温热,因蒸汽而显得朦胧。
“是啊,也许是你某位有心的病人给我送来的一盒饼干。”她嘲讽地说。
“我猜有可能是用电池操控的饼干和一根试管——形状像瓶子,里面装着液体,散发出助燃剂一般的气味。”
“马里诺也想让你跟去吗?不是让我一个人?是让我们两人?”她梳理着头发,但水池上的镜子被蒸汽熏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晰。
“你怎么了,凯?”
“我只是好奇马里诺是不是特别邀请了你,仅此而已。”她用一块毛巾擦了擦镜子。
“到底怎么了?”
“让我猜猜看。他没有邀请你,就算他邀请了,也非出自真心。”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一点都不惊讶他没有邀请你,或就算邀请了也不过装装样子。想想看你今天是怎么对待他的。在电话会议上是如此,在他车里也是如此。”
“我们别谈他了。”本顿拿起他的杯子,杯里装着加冰块的波旁威士忌。
她能闻到美格波本威士忌的气味,让她想起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案子。一家被大火吞没的酿酒厂里,桶装的威士忌开始爆炸,一个男人葬身火海。
“我并没有对他友好或不友好。”本顿补充道,“我只是公事公办。你为什么心情这么糟糕?”
“为什么?”她反问道,好像他问这个问题不可能是认真的。
“这显而易见?”
“我已经厌倦了你和马里诺之间的冷战。假装若无其事没有意义,你们的确在较劲,这你清楚。”她说。
“我们没有。”
“我觉得他已经罢战了,天知道他过去有。但他已经休战了,而你却依然耿耿于怀,然后他就变得防卫,变得愤怒。我发现这极其讽刺,在这么多年后,他和你却产生了矛盾。”
“让我们准确点说吧,这是他和你之间的问题。”本顿的耐心随着蒸汽—起消退。就算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我此刻所说的不是我自己,但如果你要提的话,好吧,他过去和我之间的确有严重问题,但现在已经冰释前嫌了。”
“我同意他变好了,希望这种情况能持久。”本顿把玩着酒杯,好像不能下定决心该拿它怎么办。
在弥漫的蒸汽里,斯卡佩塔能看清放在黄冈岩台面上的她给自己留的一张便条:杰米——周五上午打电话。上午,她将会送一盆兰花到曼哈顿检察官办公室去,那是伯格的办公室,作为迟到的生日礼物。也许送一套华丽的米卡萨公主更好。伯格最喜欢的颜色是宝蓝色。
“本顿,我们已经结婚了。”斯卡佩塔说,“马里诺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他接受了现实,也许这让他如释重负。我觉得他肯定开心多了,因为他接受了,他已经和某个人开始了认真的交往,开始了新生活。”
她对马里诺的认真交往或他的新生活并不太确信,之前在他车里,坐在他身旁,她感到他很孤独。她想象他们把他送到哈莱姆的紧急勤务小组车库边,引用他的话说,就是在“二号卡车”车队边,然后只能带着一条营救狗出去晃荡。
“他已经向前走了,现在你也需要这么做。”她在说,“我希望你们能结束冷战。无论你要做出何种努力都要结束它,而不仅仅是佯装无事。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但我都看穿了,我们三人都深陷其中。”
“三人组成的幸福大家庭。”本顿说。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的敌意,你的嫉妒,我希望你结束。”
“喝口酒吧,你会感觉好受些。”
“我现在感觉你是在迁就我,我很生气。”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我没有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对待你,凯。”本顿声音柔和,“你早就生气了,你已经生气很长时间了。”
“我感到你是在迁就我,我没有生气很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是在刺激我。”她不想吵架,讨厌吵架,但她正在把情况往那个方向推。
“如果我让你感觉我是在迁就你,对不起。我没有,真的。我没有责怪你生气。”他啜饮了一口酒,凝视着酒杯,晃动酒杯里的冰块,“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激怒你。”
“问题在于你并未真正原谅,你肯定没有忘却。这是你和马里诺之间的问题。你不肯原谅他,你显然不愿忘记,但是这有什么用?他错已经犯下。他喝多了,吸了毒,失去了理智,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是的,他犯了大错。不能原谅或忘记的人应该是我,是我遭受了他的粗暴对待和猥亵。但事情过去了,他道过歉。他那么愧疚,一直避着我。我好几个星期都不跟他联系。他在我、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客气得过分,对你过分包容,几乎是卑躬屈膝,而所有这些只让情况变得更加令人不舒服。除非你既往不咎,否则我们永远不能过去。这取决于你。”
“我的确不能忘记。”他冷酷地说。
“你只要想想我们中的一些人不得不原谅和忘却什么,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公平。”她说,情绪如此激动,连她自己都吓到了。她感觉自己如同运走的那个包裹,随时会爆炸。
他淡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仔细盯着她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尤其是马里诺和露西,你逼迫他们替你保守秘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糟糕了,对他们来说是多么不公平,他们不得不为你撒谎。不是说我喜欢旧事重提。”但她停不下来。往事涌上心头,已经爬进了她的嗓子眼里。她用力吞咽,努力不让过去从嘴里冒出来,毁掉他们的生活,她和本顿的共同生活。
本顿注视着她,眼神温柔、哀伤、深不可测,汗水在他脖子凹陷处积聚,流进了他胸口的银色毛发,流过他的肚子,渗进了她为他买的灰色加光棉睡裤的裤带里。他精瘦,轮廓分明,肌肉结实,皮肤紧致,依然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帅气的男人。浴室像温室,潮湿而温暖,虽然冲洗了很长时间,但她并没有感到减轻了自己受到的感染,她还是感觉那么脏,那么愚蠢。她无法洗掉那个包裹散发出的独特气味,也不能冲刷走卡利·克里斯宾的节目或CNN的字幕,她感到对一切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好吧,你没有什么看法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想吵架。”泪水在她眼眶里蓄积,“我肯定是累了。仅此而已。我累了。对不起,我真是太累了。”
“嗅觉系统是我们人体大脑中最古老的部分之一,它会释放管理情感、记忆和行为的信息。”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两人都朝模糊的镜子望去,“个人的气味分子会激发各种感受。”他亲吻着她的后颈,抱住她,“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尽量详细地告诉我。”
现在她在镜子里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喃喃道:“炙热的人行道,汽油,燃烧的火柴,燃烧的身体。”
他伸手去拿另一条毛巾,用来擦她的头发,按摩她的头皮。
“我不知道。我不能准确地说出那种气味。”她说。
“你不必准确说出。只要说出你的感受,那是我们需要知道的。”
“无论送来包裹的人是谁,他的目的都达到了。”她说,“就算结果发现那不是炸弹,对我来说也是炸弹。”
* * *
①用于载人水下观察的常压舱或用于潜水站与潜水现场之间往返输送。
②原文为hurt,意指伤害。
③原文为paine和pain谐音,痛苦的意思。
④原文为puller意思是牵引器。
11
露西把贝尔四〇七直升机悬浮在滑行道警戒线上方,当她等待塔台清理车道让她着陆时,狂风像巨大的手推搡着她。
“别再来一次。”她对坐在左边副驾座上的伯格说,但凡有选择,伯格是不会坐到后面的,“我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把该死的停机台放在哪里了。”
威斯特彻斯特郡机场西边的斜坡上挤满了飞机,从单发动机、实验性家用飞机到高级中等大小的“挑战者”号和超长商用喷气飞机,不一而足。露西命令自己保持冷静,焦虑会造成飞行危险,但还是没法平静下来。她容易激动,无法平心静气,她讨厌自己这点。但讨厌某件事并不能让它远离,她不能摆脱愤怒。在经历万般努力克制和一些美事——发生了一些令人开心的事情后,她感到好些了,但现在愤怒又从藏身的袋子里逃了出来,因为被忽视太久反而变得更加愤怒。它没有离去,只是她以为它消失了。“没有人比你更聪明,更有天赋,更惹人喜爱。”她姨妈凯喜欢这么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易怒?”是伯格在说。伯格和斯卡佩塔的语气一模一样。同样的语言,同样的逻辑,好像她们的交流是通过同一频率广播的。
露西琢磨着接近自己停机台的最佳方法,那个轮子上的小木平台太靠近其他飞机了,牵引杆方向指错了。她能选择的最佳方案是把飞机高悬在十点钟方向的那架里尔喷射机和“空中大王”的翼尖之间。比起那些小不点,它们能更方便她操纵直升机的旋翼洗流然后直接飞到她的停机台,那会比她喜欢的降落角度要急遽,而且她还要迎着每小时二十八海里劲吹机尾的大风着陆,想想看空中交通指挥员肯定会找她麻烦。如此强劲的大风吹着机尾,她很担心能否平稳着陆。就算能,也是恶劣而强制性的着陆,排出的废气将会冲进飞机座舱。伯格将会抱怨不停,头痛病发作,短时间内不会愿意再和露西一起飞行。她们不愿意同做的事情将又会多添一项。
“这是蓄意的。”露西对着对讲机说,手臂和双腿都绷紧了,手脚用力按在控制器上,控制直升机不让它飘移,稳定保持在陆地上方三十英尺的位置。“我会拿到他的名字和号码。”
“塔台指挥人员无法确定停机台停放的位置。”伯格的声音在露西戴在头上的耳机中响起。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露西的注意力在挡风玻璃外。她扫视着密密麻麻的飞机暗影,注意到人行道上拉着固定绳索,绳子松弛地卷在一起,磨损的绳头在两千万烛光度的夜太阳聚光灯下飘动。“他叫我走‘回声道’,我照做了,丝毫没有违背他的指示。他在误导我。”
“比起停机台的停放点,塔台指挥人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他可以为所欲为。”
“算了。不值得大动干戈。”伯格富有磁性的坚定声音好比良好的硬木。雨林铁木、桃花心木、柚木。悦耳,却不会妥协,具有杀伤力。
“每当他当值就会有事,他是故意的。”露西让飞机悬浮在上空,朝外看,小心不让飞机飘移。
“没关系。算了。”伯格像律师一样。
露西感到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责,她不确定该不该受到这样的谴责。她感到受制于人,遭受指责,却不知为何。就像她姨妈让她产生的感觉,每个人让她产生的感觉。即使斯卡佩塔说她没有操控或指责她,她还是让露西感到自己受到了控制和批评。斯卡佩塔和伯格多年密不可分,差不多年纪,对露西来说完全是另一代人,露西和她们之间横隔着一代人的文明。她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一直认为恰恰相反,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尊重的人,一个强大。博学、绝不无聊的人。
杰米·伯格非常引人注目,一头深棕色的短发,五官漂亮,基因优秀,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给人致命吸引力,着实魅力非凡。露西喜欢伯格的外貌、她的动作和她表述自己的样子,喜欢她的穿着,她的套装、柔和的灯芯绒裤、牛仔服以及和她的职业不相称的皮大衣。露西依然不敢相信她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爱情。她们相处得不完美,甚至不和谐,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而过去几周如同梦魇。
按下周期螺距与集合螺距混控上的发送开关,她对着无线电设备说:“直升机九-L-F①,直升机还在等待。”
长久停顿后,官气十足的声音传回来了:“呼叫的直升机,你可以着陆了。请重复请求。”
“直升机九-L-F还在等待。”露西简短地重复,放开发送开关,她在对讲机上对伯格说,“我还没排上,这会儿你听到其他飞机的声音了吗?”
伯格没有回答,露西没有看她,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驾驶飞机的优点之一是如果生气了或感觉受到了伤害,就可以不必看任何人。好人未必有好报,马里诺对她说过许多次,但其实他指的是“给人好处”,而不是“好人”。好人未必有好报,自打她还是小孩时起,或他担心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时,他就这么对她说。此刻她感觉他是她唯一的朋友。这真难以置信,不久前,她还想把一颗子弹送进他脑袋里,就像她对他那混账儿子做的一样。他儿子是一个亡命徒,上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因谋杀罪遭到通缉,他坐在五一一号房间的一张椅子上,事情发生在波兰什切青市的拉迪森。有时候马里诺的儿子罗科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钻进她的脑海中,他汗流浃背,不停发抖,瞪大双目,到处都是脏兮兮的食物托盘,浊气冲天。他先是乞求,当这招失效后,他就贿赂。在他对无辜百姓做过那些惨无人道的暴行后,他乞求她仁慈地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用钱赎罪。
好人未必有好报,露西从没做过一件好事,也不打算做,因为如果她发了善心,给了罗科一条活路,那他会要了自己警察老爹的命作为回报。小彼得·罗科·马里诺改名为卡加诺,他痛恨自己的父亲,坏种小罗科做事井然有序,他制定了周详的冷血计划,想趁着老马里诺休每年一度的钓鱼假期间,在弗吉尼亚州伯格斯湖自己的小木屋里自得其乐时结果他。想制造家里遭人入侵的假象。好吧,请三思而后行,小罗科。当露西从那间旅馆走出来时,她耳边萦绕着枪声,她只感到如释重负——好吧,不完全是。她和马里诺对此事一直避而不谈。她亲手杀了他的儿子,貌似是自杀,其实是黑色行动,这是她的职责,她是在替天行道。但怎么说他也是马里诺的儿子,他唯一的后代,据她所知,是他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
塔台指挥人员又回话了:“九-L-F随时待命。”
去他的废物。露西想象他坐在黑暗的控制室里,从高高的塔台往下一脸得意地笑望着她。
“九-L-F。”她应答了,接着转向伯格,“他上次也这么干过,他是在寻我开心。”
“别激动。”
“我得搞清楚他的号码,我要查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发怒了。”
“他们最好没搞丢我的汽车,否则我要他们好看。”
“塔台和停靠没关系。”
“希望你对州警也有影响力。我要加速了。”露西说,“我们不能迟到。”
“这想法不对。我们应该换个时间庆祝。”
“换个时间就不是你生日了。”露西说。
她麻痹自己感到的刺痛,在她调动近百分之九十的飞机转矩时她不想感到难过,侧风抽打着飞机的尾梁,试图把它吹转过去,而她则紧踩踏板稳住,通过周期螺距与集合螺距混控做细微调整。伯格承认了,总算说了实话:她不想去佛蒙特州过生日。天,露西不需要她亲口告诉自己。想到自己独自一人坐在火前,看着窗外斯托的灯光和白雪,伯格仿佛去了墨西哥,她是那么遥不可及,心事重重。作为纽约警察局性犯罪小组的领导,她监督五个行政区出现的最重大案件,在汉娜·斯塔尔失踪后几个小时内,警方认为她是遭受了暴行,也许是性犯罪的受害者。经过三个星期的调查,伯格得出了非常不同的结论——这得多亏了露西和她的计算机取证技巧。给露西的回报?伯格想不到太多其他的。然后是那名慢跑者的死。露西计划了好几个月的惊喜之旅就这么泡汤了。又一次绝妙的惩罚。
另一方面,露西怀抱着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感情,在壁炉前啜饮口感极佳的夏布利白葡萄酒,微不可察地思虑着自己阴暗的思绪,非常阴暗的思绪,可怕的思绪,涉及她所犯下的错——尤其是她对汉娜·斯塔尔犯下的错。露西不能原谅这件事,这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无法逃脱、怒不可遏,充满憎恨,感觉像病态,像慢性疲劳或肌神经痛似的,总在那里折磨着她。但她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伯格不知道,不可能清楚露西内心的想法。在FBI和烟酒枪械管制局当过多年卧底特工,做过辅助军事的私人调查,露西能控制什么可以向人透露,什么只能留给自己,当面部最细微的抽搐或最细微的姿势会搞砸一场官司或让她送命时,她只能完美地控制。
客观地,从伦理上说,她当初不应该答应在汉娜·斯塔尔的案子中做计算机取证分析,她无比肯定现在应该要求换人,但她不打算临阵退缩。在所有人当中,露西最是应该来处理这种荒谬事件的人。她和汉娜·斯塔尔有牵扯不清的渊源,这段历史比她开始搜索和恢复这个有资格被宠坏的婊子的电子文档和电子邮件、坐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她那亲爱的丈夫波比继续给她发来的电子邮件之前能想象的更具毁灭性。露西发现得越多,她就变得越轻蔑,变得越义愤填膺。她现在不能半途而废,没有人能让她收手。
她让飞机悬浮在黄色油漆刷的警戒线上方,听到塔台指挥人员在为机场上空某个驾驶霍克比奇飞机的可怜虫导航。人们都怎么了?经济飞速下滑,世界似乎要分崩离析,露西原以为人们会像九一一事件爆发后一样规范自己的行为。就算伤害没有涉及自身,大家也受到了惊吓,保命要紧。如果你是文明人,恪守本分,没有过分得罪什么人——除非能从中捞到实打实的好处,活命的机会也大些。这个混账指挥员这么折腾露西和其他飞行员,从中并不能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为他是待在塔台上的无名小卒,该死的胆小鬼。她很想走到塔楼上,按下紧闭的外门旁的对讲机按键,走进去和他正面交锋。会有人放她进去的。塔楼上的人都非常清楚她是谁。天哪,她暗自思忖。冷静下来。牢记一点,现在没有时间。
她着陆后不会去给飞机加油,也不打算等加油车,这要花很长时间,也许永远都等不到,人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缝。她会锁上直升机,一把抓起外套,奔向曼哈顿。不能再耽搁了,她们应该在凌晨一点半赶到村子,在她的阁楼里静候。想要赶上她们定在凌晨两点的一场会面得争分夺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场会面的焦点也许会指向汉娜·斯塔尔,自她在感恩节前一天失踪后,就引起了公众病态的丰富想象力,据称她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巴罗街上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讽刺的是,那里距离露西的住所只相隔几个街区,伯格不止一次指出这点。“那天晚上你在家。你居然什么都没看到,真是该死。”
“直升机九-L-F。”指挥人员通过无线电说,“你可以前往活动舷梯了。降落的风险自行承担。如果对机场不熟悉,需要及时通知我们。”
“九-L-F。”露西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她要杀人或威胁要杀人时的语气。她把直升机向前开。
她悬停滑行到活动舷梯边上,做了个垂直降落,停落在一架让她联想到蜻蜓的罗宾逊直升机和一架让她想起汉娜·斯塔尔的“湾流”喷气式飞机中间的停机台上。狂风抓住了尾梁,排出的废气充盈飞机座舱。
“不熟悉?”露西把油门放到飞行慢车的位置,关掉低速空转警示喇叭。“我不熟悉?你听到了吗?他想让人以为我是个蹩脚的飞行员。”
伯格沉默不语,废气味很浓。
“他现在每次都这么干。”露西把手往上伸,轻弹关掉了头顶上的开关,“弄出这么多的废气实在抱歉。你没事吧?再忍耐两分钟就没事了。实在抱歉。”她应该和那位空中交通指挥员当面对峙,她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
伯格取下耳机,打开了她那边的机窗,尽量把脸靠近窗外。
“开窗更糟糕。”露西提醒她。她应该去塔楼,乘电梯到塔顶,在他的控制室里,当着他同事的面,让他好看。
她看着电子表上的时间在一秒秒滴滴答答过去,还要等约五十秒,她的焦虑和愤怒在升级。她一定要查清那个该死的指挥员的姓名,一定要找他算账。她对他和这里的工作人员素来恭敬,从不多管闲事,付小费出手阔绰,从不拖欠费用。她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要等三十一秒。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不认识他。无论他态度多恶劣,她在空中也一向专业,他对人素来粗鲁。好吧。如果他想干一场,我会让他如愿。天哪。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打交道。
露西和塔楼通话,答话的还是那名指挥员。
“我要你们领导电话。”露西说。
他给了她,因为他别无选择,这是美国联邦航空局的规定。她把电话号码写在了膝板上。让他着急吧,让他流汗吧。她用对讲机给固定运营基地②打了个电话,叫他们把她的车开出来,把她的直升机拖进飞机库去。她寻思着接下来迎接她的将会是什么意外惊喜,她的法拉利不会遭到损害吧。也许这个也归他负责。她关掉了油门,最后一次关闭了警示喇叭,取下耳机,挂在钩子上。
“我出去了。”伯格在黑黢黢的飞行员座舱中说,里面气味刺鼻,“你没必要和任何人开战。”
露西伸手去摸制动盘,把它拉下了。“等我把螺旋桨桨叶停下来再出去。记住,我们是在停机台上,不是在地面。你下飞机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这点。只要再稍等几秒钟就好了。”
伯格解开了她身上的四点式系带,而露西则在完成降落。确保燃气为零,然后关上了电池开关。她们爬了出来,露西抓起她们的包,锁好了飞机。伯格没有等待,而是直接朝固定运营基地走去,在飞机之间迅速穿行,她绕过拉绳,避开一辆加油车,裹在她那貂皮大衣里的苗条身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露西知道她的行事风格。伯格会最先冲进女士卫生间,吞下四片布洛芬或一片佐米格,用冷水泼脸。换作别的时候,她不会立即上车,而是会让自己恢复一下,在新鲜的空气中到处走走。但现在没时间了。
如果她们不赶在凌晨两点前回到露西的小阁楼,海普·贾德就会胆战心惊,转而离去,再也不跟伯格联系。他不是那种会容忍任何借口的人,他会认为借口是诡计,他会觉得自己误入了圈套,狗仔队就在拐角处瞄准了他。他一定会这么想,因为他生性多疑,此刻又万分愧疚。他会放她们鸽子,会去找位律师,甚至最蠢的律师都会告诫他这种事不能声张,那么这条最有希望的线索就会断掉,汉娜·斯塔尔的下落将永远不得而知。出于查实真相和维护正义考虑——当然不是为了维护汉娜的正义,但她应该被找到。她拒绝给予他人的东西,她也不配得到。真是天大的玩笑。公众没有一点线索。整个该死的世界都在为汉娜难过。
露西从来没有为她感到难过,但直到三周前她才知道自己对她的真正感受。当新闻报道汉娜失踪时,露西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女人会给她造成什么伤害,事实上已经造成了,只是露西没有意识到她是有意为之。她只把这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市场低迷,经济崩溃,再加之她不该听信一个肤浅之辈的肤浅建议,她只觉得这是善得恶报,但没有什么预谋和恶毒的内情。错了,完全错了,大错特错。汉娜·斯塔尔如撒旦般邪恶,她是个祸害精。要是露西多相信一点自己的直觉就好了,因为她和汉娜第一次在佛罗里达单独见面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可惜她现在才意识到。虽然汉娜礼貌又亲切,几乎是在和她调情,但总感觉还有些别的。露西之所以现在才意识到是因为她当时不愿面对现实。也许汉娜对待她的方式就像她密切观察在她富丽堂皇的北迈阿密海滩公寓阳台下来来去去、闹声喧天、来回穿梭的船只一样,那里噪音震耳欲聋,露西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贪婪,无耻的贪婪,还有竞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