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绯樱呐。”他的声音低得宛如耳语,却避过了结界外的狂风骤雨直直传入她耳里,“你喜欢修罗界吗?”
“……喜欢。”
“喜欢修罗吗?”
“喜欢。”
“喜欢十二神将吗?”
“喜欢。”
“喜欢长老吗?”
“喜欢。”
“喜欢无咎吗?”
“喜……”顿了一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停,但,只是片刻,“欢。”
“真巧,你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他回首,发丝还有一绺牵在她手心里。他目光灼灼,比结界外的雷电更加明亮,“而且,比你多一样——我喜欢你。”
她微微垂眸,梳顺了他最后一绺发,松手。“嗯。”抬起眼眸,任他将她一直挡住右眼的发丝往耳后拢起,亦是低声开口:“不逃了?”
“这儿的地下水全被你控制了罢?”他故意笑得怕怕的样子,四下瞧瞧,“我若是逃了,迟早怕会被冰刀串起来。”整个沙漠最深处的地下暗流如今只怕都在她幽鬼结界之下,她真有心抓他,只消动动心神念念咒语,全沙漠都会在一瞬间变成寒冰地狱。任他是修罗王之尊也好,想逃脱只怕也得赔上用灿白明火毁了这沙漠的代价。
当然,简单的方法也有——打伤她,让她不能凝聚心神。可他能对喜欢的姑娘动粗吗?既然不能,那就只好束手就擒。更何况,他明白,他不需再逃了。
他与她,都不需再逃了。
“绯樱,”他的眼底流泻出熟悉的杀气,那些平淡一如呼吸的杀气,可他的面容在看见她摇首表示不会那么做的时候,依旧带着稚子般的甜美笑容,眉目之间甚至可说是春风拂动的,“你……一直都没放下复仇的心思罢。”
他没有问。她心里的那点黑暗和执拗,无非就是修罗不用读心也能懂得的复仇杀意;可她却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她不敢涉入情川的原因。她不愿让她自以为的黑暗,再给他添上一丝寒,即使她明白,他亦是带着深沉的黑暗和欲望。
这一回,她点了头。
“那么,”他靠近了她,呼吸可闻的距离,低低吐出熟悉的话语,“若我教你暗杀,你可愿嫁我?”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靠近了他的怀里,捧了他的面容,贴上了自己冰冷柔软的唇。似是迟疑了一会,便学着他过去吻过她的那般,一点点地还给他。
在她明白自己会不经过思量衡量就出手抓住他的那一刻,在她知道自己不会抗拒他的亲吻和拥抱的那一刻,在她第一回没有被闇魔打扰,能够细细体会、懂得那抹“怅然”越积越重,最终凝成的名字叫做“相思”的那一刻,在她明白了自己不会刻意去否认别人对他们关系的误解时……那便已足够。
他是她生命里,那片烧尽了幽暗的红莲之火。
她是他生命里,那名唯一能诱惑他沉迷的魔。
他常常笑,却只是为了她而悲伤地祈求过。
她常常痛,却只是因为他而愉悦地回忆着。
他曾经明白地说,我不会再任你逃脱。
她只是暗暗地想,其实你早已抓住了我。
身外大雨潺潺,天色已暗;在幽鬼结界笼罩的小小空间里,幽幽燃起了一朵名为“情”的艳火。
当绯樱的舌尖抵着他的时,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咆吼,绯樱的身子便倒在了铺地的斗篷之上。
唇齿交缠中,不知是他动的手还是她动的手,绯樱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尽,他的亦然;发丝纠缠中,墨黑的颜色相交,再分不清彼此,如同他们的呼吸和气息。他结实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柔软,修长的手指与她扣拢又松开,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着她的冰冷,用自己最深的疼惜去试着温暖。吻着她,不让她咬着唇压抑那些声音,诱哄着她攀住自己的颈背,半是强硬半是祈求地,索要她的呼唤。
雷电和大雨的声音盖过了绯樱从此之后会一直窘到死的呻吟,黑暗的天色也挡去了他不再像个孩子般青涩和优雅的面容。
这雨整整下了一夜。
他们也整整缠绵了一夜,从一开始他刻意的轻柔到后来情不自禁的本能激烈,谁都不知道天是何时亮的,谁都忘了雨是何时停的。
然后,他抱着绯樱回到皇宫的第三日,绯樱才幽幽醒转。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背影,正和御医们争执的背影。
“无……”她的声音极低极哑,而她并不知晓。
“为何不行?!”他的声音大得差点震倒了老御医,“好不容易,才一夜!你们就要我独睡空房?”
“废话!”为首的老御医声音比他还大,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公主殿下是什么身子,哪经得起你这般纵欲折腾?分房!必须分房!!”
“……”她还是……暂时睡着好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悄悄翻身过去的绯樱,露在发外的耳朵,生平头一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无咎:指没有灾祸。
典出某罗练钢笔字时抄写的《易经》: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翻译:君子不断增进自己的美德,修治功业,能勤奋不懈而又时时抱持警惕戒惧,虽然处于险境也不会有灾祸。o(∩_∩)o
注:本来想用三个字“厉无咎”的,但是偷懒的某罗还是取了后面两字。
修罗王:真懒。
某罗(= =#):说啥?我没有用前面两个字就很对得起你了!!你看看哪个主角有你这样专门去查书才得到的名字!?
皓镧、火莲、绯樱、墨兰、孔翎……:没错!
修罗王(小声):小气,说实话都不行……
某罗(= =#):再敢不满,我就让你从头追起!!哼哼哼哼……= =+
修罗王:啊啊,其实这个名字很不错……
暖意
绯樱并不知道,她在追他的那段日子里所做的一切,会让修罗族人真正地承认了她,也真正地接纳了她。
她所做的一切,让她不再只是名被修罗王带来的外族新娘,只是个彰显修罗王的强大和无所顾忌的“战利品”,而是真正成为修罗族人心目中能够站在王身边的王后。
而这一切,都在修罗王的棋局里。他很清楚,许多族人对他与火莲仍抱着幻想,希望他们能够成为历代最强大的王与王后;相较之下,绯樱的存在若不能令族人打心底承认,长久下去,终会成为骚乱的根源,而且是他不好下手收拾的骚乱。
与其那时再亡羊补牢,不如从根上掐断所有危机的可能性。把族人的疑虑和轻视变为尊重,他能得到的可不只是族人的拥戴,还有——整个修罗界对绯樱的保护。修罗的护短性子与龙族有得比,只要被族人承认,绯樱的安全就是整个修罗界的事……啊啊,多么美好的远景……
笑得傻呵呵的修罗王再次让十二神将集体握紧了拳头。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这里是议事大殿!而且他们正在商议的可是极重要的——战事!!
四神将吐了口气思索片刻,轻轻将双手搭成塔状,遮住半张面孔淡淡开口:“王,若是再不专心些,公主殿下可是会被妖魔界抢回去的。”
傻笑瞬间转为专注严肃的脸色,神将们纷纷投给四神将一个赞叹的眼神。四神将不置可否地扯扯唇角,显然并不乐意见到他们的王如此简单就被这种话语牵着鼻子走。但,好歹是把王的心思拉回了该待的地方,他也只得继续报告下去。
妖皇大限将至。
这是最近几年众生间流传得最快也最牵动人心的消息。统治了妖魔界数千年的妖皇终于也到了这一步,无论他愿或不愿,那名为“死亡”的暗影已笼罩了他,随时可以将他一口吞没。
众生与凡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一界之王很难放关于死亡和寿命的假消息,因为若想以假死来糊弄谁,太难了。五行三界中能查出死亡消息的耳目太多,能算出魂魄和命数是否离开的亦是不少,妖皇就是再笨,也不会玩这种把戏。
消息是真的,该注意的便是这消息之下的动静。妖魔界的皇位传承向来与世袭一点关系也无,端看满界妖魔的野心和实力;而这其中除了那些长年待在皇宫,得以窥探到各种高深术法的皇族子女外,在野修炼的妖魔又何尝不想一试身手?再加上每一界王更替时都会带来的“外患”,妖魔界此番不动荡起来才怪!
修罗界这一回是要冷眼旁观,还是跟着下去搅和一通,趁机分一杯羹?
照上古的传统来说,修罗族向来很乐意替那些乱七八糟的局势做做收尾——一把毁灭之火烧它个干净,后面的重生工作再交给那些无聊得海枯石烂的神去干。照前几千年来的经验来说,跟着乱世去别界抢些宝物土地,也是合情合理的狩猎活动。
但,从上一任修罗王打造的安宁太平来说,再回到过去那种跟着乱世抢掠杀伐的日子,实在有点蠢。
修罗界这几千年,硬是从苦寒之地一步步走到了与其他几界并驾齐驱的位子,修罗族再也不是只能依靠神佛的雇用军队,修罗也不再是凡人传说中的凶神恶煞,更不再是过去那般茹毛饮血,只能靠抢掠征战过日子的凶器蛮族。
他们只是一群在自己的疆界内认真活着的众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妖魔界只是自己在内部闹个翻天覆地血流成河,修罗王绝不会动插手人家内政的心思;可若是那些贪婪的妖魔想趁机拓张势力侵扰过来,那就别怪他不管自己族人好战的血液沸腾了。
二神将呈上一封密函,似笑非笑地报告道:这是妖魔界十四公主送来的“情书”,充分表达了满腔爱意,同时很恰当地说明:只要修罗王回应了她的爱恋,妖皇之位她甘心双手奉上。
“她很聪明,没在信上用毒。”二神将点点那封信道。
“也就是说,她的确是在认真地拉拢您。”三神将很快接下姊姊的话。若十四公主只是试探修罗王的态度,信上必会下毒——当作警告或更侥幸——把修罗王放倒。
倒不是他们有多了解妖皇的那群子女,而是跟妖魔斗了这么久,对他们的手段总有些规律可循。妖魔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不合作就先把你除掉,免得日后遗患。
修罗王端肃着脸色,瞪了信片刻道:“那就认真地回信罢。”
“内容?”临时充当书记官的十一神将提笔。
“我有老婆了。”他可是忠贞不二的大好男儿。顿了片刻,他松松眉头转向正在努力把他这话写成客套公文的十一神将,“再加一句:我只对一流的好姑娘感兴趣。”
他们的王,其实很想点一点战争的导火索罢?听说那位十四公主,脾气和傲气可是一样,大得很哪!
不过,说到这里……十一神将收拾起公文,慢吞吞地提醒正忙着散会回去见公主殿下的笨蛋陛下:“王,您好像还没娶公主。”
“形式不重要。”修罗王挥挥手,潇洒万端,满眼却是体贴温柔,“绯樱不喜欢热闹。”那么操劳的婚礼下来,她会累的。
十二神将通通眯起了眼睛。八神将打量他半晌,摸摸下颌开口:“王,您……想吃了就跑?”曾经几乎要让整个修罗界帮着他一起追新娘的那个家伙,会“体贴”地为了公主殿下的身体而不举行婚礼确定身份?
一记冷飕飕的利眼让八神将立即闭上总是太直接的口舌,却也同时让修罗王回忆起某些很不愉快的事情:吃了就跑……那是他该担心的事情好不好!要不是她一直要爱不爱的跟自己闹别扭,他哪用忍耐得那么辛苦!
拍拍被吓退的八神将,九神将换手道:“您想逃避婚礼?”
某位修罗王呆了呆,呵呵笑笑,格外的美艳慑人:“怎会?”
十二神将一齐低头避开他的笑靥,第一神将稳住心神下了结论:“你想逃避婚礼。”每次一心虚就用那种笑容对着他们,很伤眼啊。
“哪有?我会给绯樱一个简单又不累的婚礼。”他义正词严。
“多简单?”七神将抱起双臂一挑眉。
“我们俩在王宫行礼,喝交杯酒;你们做证婚人,长老做主婚人祝福我们。”
“然后?”六神将坚持刨根问底。
“然后就没事啦。”他拍拍两手,干脆至极,“先说清楚,谁敢打扰我洞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那一步呢?”四神将揉揉额角,咬牙问。
“还有哪一步?”
接话接得这么快……四神将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横眉怒目:“别以为能混过去!迎娶之时你要打倒的人呢?!”
“哼哼,她的家人不在这边吧?”要打倒新娘的家人?他很乐意,就怕那群皇族妖魔不敢来而已!极为嚣张地将手一摊,他摆明了要正大光明地赖掉那一步。
这小子的如意算盘……卯着一口气,二神将冷笑一声:“哼哼,抱歉哪。臣等前几日商量好了,公主殿下的送嫁任务,咱们包了!”别以为只有他一个喜欢公主,他们也乐意为这位替他们追回他的公主效效犬马之劳;况且,光是冲着他落跑那么多年让他们操劳得恨不能告老还乡的仇,他们就必须讨回来!
“……”报复,这是□裸的报复。
“王,因为是您,所以咱们不会留手的。”十二神将认真地拱手道。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个洞房花烛夜,不是想打擂台啊!
送走了终于扬眉吐气的十二神将,他郁闷地回内宫去找绯樱撒娇。问了几名侍卫,径直踏进花园,绯樱正站在石砌池子边看水中与莲叶嬉戏的游鱼。
春末的黄昏,花香淡雅纷纷,站在池边草地上的她依旧黑衣长发,露出的半侧脸颊也依然苍白,但入了他的眼中,就是那么可爱美好。仔细看去,她的面容上多了些过去不曾长久存在的温柔暖意,唇畔的微笑也愈发怡然。
身后的百花香都不再妖娆,他眼中的她,比任何花朵都要娇俏。
分房的时间……好像太长了。
“绯樱。”
回首,身子便落入他的怀里,灼热的吻雨点般落下,她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仰首,任他予取予求。他的吻渐渐缠绵深入,渐渐让她的神志模糊起来。
花园的花香远去了,春末微凉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摩挲和贴近,肌肤相亲。温柔而又激烈的抵死缠绵,谁也不刻意退避,谁也不试图逃离。在彼此身上留下印记,在彼此耳边吐露喃喃的低语,然后,一起抵达那片空白明亮的天堂。
“绯樱。”他的声音带着纵情之后的沙哑。
“嗯?”她的声音多了些许软哝,迷蒙的双眼一点点开始清明。
“我会很小心的,也可以只睡觉。所以……不要分房可不可以?”没有她的床很冷很硬,他很难再去适应。
“……好。”没有他在身边,她终于也无法适应夜间身畔的空白。那种被温暖怀抱密密包裹的安心,她很想念。
高兴地啾她面颊一下,再小心地拉起被子盖紧彼此,张开怀抱将她抱得牢牢,看着她的眼眸,忽然发现,盖着棉被纯聊天亦是种快乐的夫妻生活。
夫妻啊……
“红莲开的时候,咱们行婚礼罢。”
“不怕跟十二神将打吗?”
“……”他的眼眸忽然瞠了下,“你怎知道?”
“八神将找过我。”绯樱抬手拨开他面上垂下的发丝道,“她问我,可愿让神将送我出嫁。”
那十二个修罗……不是擅自决定的吗?“你同意了?”
她点头,“不可吗?”原本她还觉得自己受不起此等殊荣,但看到神将们的诚恳,再想想他做过的某些事情,她便同意了。
有没有搞错……他求了多少次婚她才同意的啊!可是那些家伙,才说那么一回她竟然就点头了!
“你偏心。”郁闷的修罗王咬着她的颈子和耳朵,痒的她不断躲闪却避不开。
“抱歉。”她推闪着他的脸庞,异色的眼带上了少见的温暖,说出的话淡淡的,“教我暗杀吧。”一见面就被抱上了床,竟然此时才想起要说的话。
“行。”反正是他答应过的……不对!修罗王猛地顿住,盯着绯樱依旧自然的面容,半晌没能动作。
他的绯樱……在某方面好像有他未曾了解的……小小古怪。谁家的妻子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这种气氛下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那种话啊!
“无咎?”睡意即将笼罩而下,绯樱狐疑地往他怀里靠了下,小声问。
“……没事。”她肯表露出这一点,是代表他真的,真的成了她心里放不掉的存在了罢。舒了口气,他拥紧了将要睡去的她,在她耳边再一次允诺,“我一定教你。”
婚礼
第一朵红莲绽放,是上古修罗王的祝福。
第二朵红莲展颜,是为了又一场祭典的开幕。
第三朵红莲欢笑,是想要点燃夏夜的静湖。
然后,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当无数红莲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痛快,纷纷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时,修罗界的红莲盛会,正式降临。
修罗的红莲不似人间那般入夜即合,它们在白日里悄悄嬉闹,而在夜里,吸饱了日光的莲心便化作无数星火,与月华星芒交辉,不到后半夜绝不合起花瓣,也便造就了修罗界闻名天地的红莲之夜。
有些像是冥府七月,彼岸花开的盛会。只是这里的红莲比起终生花叶不的相见的曼珠沙华,看起来幸福许多。它们不似曼珠沙华,灿烂,却孤僻寒冷;它们拥有堪比天上星月的光芒,拥有为了欣赏它们甘心暂且放下兵器的修罗族人,拥有灿烂一季不留遗憾的决绝性子。
它们与修罗族一般,似火如焰;并且不必听从荼蘼的安排,即使夏尽,只要天候仍旧温暖,它们依然会开至最后一朵,至冷方休。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王母娘娘从瑶池斥回修罗界,从此只能在修罗族的水里开放了罢。
满河荧火熠熠,漫天星月低语,两相辉映,从高处看去,无尽绚烂。河边笑闹的是无数修罗族人,孩子在河中捉迷藏,追逐打闹中,莲心火焰飞溅,宛如空中游动的萤;在河畔的不只有一般的修罗,连今夜休假的神将都去凑热闹。王城南边的河流环绕着大半个城,哪一处河岸没有修罗的身影?
修罗王今夜赐下数坛美酒佳酿,让休假的神将和守卫能够尽兴欢庆。而他自己却陪着公主殿下坐在王宫阳台上,远远地欣赏满城欢笑。
反正,并没规矩说这一夜必须与民同乐,是不?
宽大的阳台上摆着楠木小几,小几上放着开坛不久的春桃新酿,几碟小点心颜色缤纷,两盏薄胎白瓷酒杯相偎,小几旁绣垫软枕零落摆放,随意得很。阳台一角靠着栏杆摆放了一个大肚子白色厚瓷水瓮,几朵红莲从瓮里探出头来,开得正盛,花朵随着夜风酒香微微摇曳,莲心火焰飞起,仿佛已沉醉在夜色里。
修罗王抱了绯樱斜靠在软垫上,握着酒杯,颇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饮着,心思轻飘飘地早落在难得这样温软慵懒的怀里姑娘身上。饮了几杯的她,虽未醉,却已被夏夜的暖风熏得脸庞微微浮上了一层酡色,被他拆去了发簪丝带的青丝软软垂泄在他怀抱的手臂上,似一种微妙的缠绵。
他知道,她喜欢红莲会,虽然那么多年她从未说过。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似乎都能暂且放下那些痛苦回忆,乖乖地陪着他观赏,尽管他们常常是一夜无话,但那个时候,他总能感觉得到,她是放松的;似乎比在春日的花园看见满树鲜红八重樱更加放松。
而如今,他的这朵绯樱,终于肯对他敞开心房,真正温顺地被他揽在怀里,捧上手心。他的心情,自然更上一层楼。
自从他答应教她暗杀,这样轻松的夜晚也算少了。她学得很用心,进步也飞快——毕竟有幽鬼结界打着底子,他所教的不过是让她学会活用而已。他不问她想要杀的是谁,也不问她会不会离开他去做这件事,因为知道,若是她决定了,自然会对他说。
他总算是没白跑那么多年。
这些年里,凡间的火莲总算是从伤心里学会了过去从不肯静下心去学的体谅和思考,也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那个人;十二神将终于学懂了如何一边打仗一边帮着处理族事,新的修罗小将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即使众生中有些不长眼的想要趁机来犯,他也能够轻松应对。
即使他不是个乖乖端坐王位,鞠躬尽瘁亲力亲为的王,修罗界也不会垮掉。修罗族被他的那一跑,教导出了最坚强的应变能力。
他那场一半是赌气的跑路,果然其实是英明无比的决定啊……这样下去,他以后肯定能做个历代最轻松的修罗王,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和“他的”绯樱培养长久而永恒的夫妻感情……
一条丝帕从绯樱手里递了上来。
他疑惑地看向她。
“口水。”绯樱镇定地指着他的脸道。
“啊?嘶——”赶紧吸了口气,有些慌乱地一摸——竟然真的有!
绯樱叹了下,看不下去地替他擦了擦。真不明白,为何他看着红莲会也要流口水?又不是没看过。不过……她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即使傻乎乎地流口水,这位美人也绝对是流得最倾国倾城的那位。
唔……虽然妄想到流口水实在很丢脸,但能换来她体贴的小动作,很值得。尾巴又摇起来的修罗王乖乖任绯樱替他擦着,酒杯一放,笑得比盛开的红莲还要迷惑人心;等着她放下手,他的唇就压了下去,不容拒绝地吻个心满意足才松开。
绯樱暖红了面颊,转向阳台外平静下自己的呼吸;他乐呵呵地将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畔喃喃说着婚礼的事宜,半是诱哄半是威胁地告诉她,最后一定要手下留情,别让他新婚之夜就爬不上床。
那件事……还是先跟他说一声罢。
“火莲说,她也会帮我送嫁。”
说得正高兴的修罗王一下呆了。
这么说,他除了要对付那十二位早想报仇的神将之外,还得跟他那几百年没再动过手的死对头打一场?!
火莲那家伙刚刚找到心上人,铁定是为了在皓镧面前显摆才来凑这热闹……这,这世间还有比他更辛苦的新郎吗!
无论修罗王再怎么咬牙切齿,婚礼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拼着一口气,十二神将硬是拿出了看家本事来对付他;而他也没让自己丢脸,硬是赤手空拳,一路从宫外冲进,破了六神将和四神将摆下的阵法,空手碎了八神将的神兵,把七神将打进了皇宫广场的水池,扔飞了玄鹰和九神将,踹倒了联手砍来的十一、十二、五神将,一掌摆平了二、三神将,最后放出金黄火焰,逼得第一神将脱不了身之后,一掌将他轰下了长阶。
三个时辰,从黎明至如今未曾停歇对战。他今日穿着历代修罗王传下的黄金铠甲,柔软青丝用金环束起,在阳光下异常耀眼,仿佛日光直接化成了他的衣裳,炽热的南风化成了他无处不在的杀气;可他的面容,却依然是平日里那般笑意冉冉的绝色。
红莲似是为了他面上的笑方才绽放满河盛景,泉水似是为了映照他的眼才接纳了金黄日阳,而月色星光似是为了避开他的美貌,才早早躲了起来。
今日的修罗王,美得教修罗移不开眼,但他的心里,只想要一个姑娘为他迷醉。
他的新娘就坐在大殿中,穿着不同寻常的黑衣嫁裳等待他;而他在进去之前,还得过最后一关。
火莲双臂环抱,面上在瞧见他时又扬起了年少时见到的挑衅。
于是,久违的对战,终于上演。
大殿里的绯樱和皓镧坐在一处,等着自己的修罗。失去了记忆的皓镧比绯樱见过的那回从容愉悦,对她说,不担心,不需要。
不担心火莲会输,不需要她帮忙恢复记忆。
绯樱终于明白火莲为何会爱上皓镧。她爱的不是美貌,也不是天下至宝的珍贵;而是这个心性洒脱逍遥,自在坚强的女子。
简单却无比珍贵的,情。只因为,皓镧就是皓镧。
看着那个满身血色尘土,一步步走进大殿的修罗,绯樱的心柔软起来。
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对他使出幽鬼结界的暗杀术。
那一瞬间,她只能看着他,让自己不会被他眼里的气势震得无法言语。
“你无法再战了。”她听见自己说,镇定的。
“不一定。”她看见他甩下了盔甲,纤细的身子裹在白袍下,看起来不堪一击,可她知道,那幅身体里蕴藏着她无法想象的力量。而他那张尘灰血色相杂的面庞,一双金色瞳孔仍是锐利若秋水。
这样的修罗王,她怎可能赢得了?
“降。”她低低地说了,然后看见他眼里的杀气瞬间消散。
于是她明白——修罗王,已经晕了。
御医们的忙乱中,绯樱看着几乎是同时昏倒在皓镧怀里的火莲,微微叹息。
修罗啊,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众生。
他的洞房花烛夜……
默默在心底垂泪的修罗王很不礼貌地把火莲全家都问候了一遍,才费力地睁开眼睛。虽然一晚上能感觉到新娘的悉心照顾,可是,可是……哪个新郎会认为新婚第一夜被新娘照顾会比“照顾”新娘开心的啊!?
“殿下勿忧,王并无大碍……这脸色么,大概是心情不好。”老御医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声音入耳,然后是绯樱低声的道谢。
心情不好?哼哼哼,他好像太放纵宫里的老人家了,谁都敢拿他开涮消遣。
“师父,那哪叫心情不好?那是欲求不满嘛。”
“放肆!怎可当着殿下的面说得如此直接?殿下恕罪,这小子跟随老夫多年,还是没改掉心直口快爱说实话的毛病……”
“……”一定要撤了老御医的职……那老头的笑容……没看见他已经醒了才怪!
然后,是绯樱送走了御医们,在门口挡住了想跑进来“探望”的皓镧和魍魉,轻轻走回榻前的脚步声。
半垂的纱帘遮不住他的眸光,也挡不住她的面庞。她在塌边坐下,极小心地,替他理开横过脸颊的发丝,对上他郁闷的眼神,动作微微顿了下。
“不舒服?”她问。
“心情不好,欲求不满。”他气鼓鼓地说着,却看见她眼底有一抹安然释出。
“能说笑,该是好了。”她似是自言自语道,冰冷指尖掠过他面颊,撩拨得他心痒痒地,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咬住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颤动片刻,随即平静,任由他不轻不重地咬个过瘾。再任由他贪婪地从咬变成细碎的吻,一路向上,吻到她的手腕,推高了她的长袖,吻上她纤细的臂膀,故意留下几朵淡红的印记。
“绯樱,”他忽然停下了吻,满眼水光,说出的话却霸道得很,“吻我。”
轻轻扣着她五指没有拉动她的手臂让她低头,只是“说”而已。绯樱微微掀动一下眼睫,反应过来——
他还起不了身。
没有抗拒,她轻轻将垂落的发丝掠到耳后,俯身低首,吻住他菲薄柔软的唇,慢慢学着他的样子辗转舔吮,轻柔而缠绵地,约他一同沉醉。
一吻方休,绯樱撑起身子,不再伏在他仍缠着绷带的胸膛上。她的眼水光迷离,唇瓣嫣红,肌肤像是被霞光染过的花瓣,神情里多了几丝柔软,呼吸里添了几许喘息。
“你真美。”他眉开眼笑,满意于自己的“战绩”。
被眼前的这修罗说“美”……感觉一点说服力也无。绯樱吐了口气放缓呼吸,不再让自己被他勾诱,抽回手起身,到桌边端来了让他喝的清水。
就着她的手饮下半杯,他仍乖乖地躺着。新婚燕尔,他可以休休婚假,偷偷闲,接受新婚小妻子的温柔服侍……嗯,跟火莲打成这样也算有好处。
“你怎不试试我教的暗杀术?”当他能坐起来时,他问正替他梳发的绯樱。
“没必要。”
“不能用么?”
她抬眼,瞧见他满面的期待。
不着痕迹地叹息,只得顺着他的心意吐露实言:“没法用在你身上。”她就是不忍心出手,即使是婚礼上那种开玩笑一般的对战……行了吧。
尾巴又摇起来的修罗王心满意足,蹭着新婚小妻子啾啾啾,直到香得她的冰肌褪了冷意,雪颜染了飞霞,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住。唉唉,他就是爱听她说出来;那些甜蜜的话语,老闷在心里会内伤的啊!
修罗王和火莲养伤的悠闲日子并不长,亏了他们跟修为一般强悍的自愈能力,还想赖在床上偷闲的修罗王连耍赖的撒娇还没祭出,就被老御医一脚踢出了御医阁。
送火莲回人间时,绯樱突然问他:如果火莲有野心,能活到现在吗?
那时他的回答安了她的心,她的问题却扰了他的心。
他明白她为何会这样问——清晨送进宫的折子里,有一张是妖魔界的情报。妖皇的一名皇子拉拢了一位长年在人间修行的妖类隐者,想要显示他的德彰和势力;但那名隐者在昨夜被妖皇亲手擒住,据说是心怀不轨,被当场击毙,今早,他的首级被挂在皇宫刑台处示众。
妖皇没有惩处那名皇子,甚至宽厚地安慰他只是被迷惑而已。
谁心里都明白,妖皇只是看清了那隐者的实力,抢先下手了。
即使时日无多,也要清除一切会威胁到王位的障碍——但也有可能,妖皇只是单纯地,看那些实力强大的妖魔不顺眼而已……
就是那张折子,惹出了她的不安。她在那个禁锢之处成长,所见所闻都是让人心寒之事,对于“皇宫”、“王”之类,她始终怀着一分难以言语的怀疑和厌恶。
若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修罗王,她永远不会接纳他。幸好,在她眼里,他首先是那个“无咎”,是那个失去过修为的小修罗;而修罗王,只是他的“工作”。
想到这里,他心下略宽。绯樱能接受他的安慰,其实不就说明她信着他么?否则,按她以往那性子,哪会这样三言两语就相安无事?至于那扰了她心的折子,看了就烧掉罢!
镜踪
作者有话要说:致歉再拜——M(╯﹏╰)M
系统崩溃了,重装连网修了几个周末才弄完,对不起诸位……
为了补偿,某罗开了图图博客供诸位亲们参考。
http://blog.sina.com.cn/shiyiyuexiezi
诚恳致歉……
那是一片金黄的光晕。
渐渐地,光晕沉凝下来,一点点地,汇聚成一面圆月,再一点点地,幽幽闪烁出金色光芒。
在它的中心,金黄极浓极深,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落脚的点;终于,无数光点汇往中心最深的地方,百川赴海一般,汇成一个深至极,近乎玄黑的颜色。
一面金黄中,一点玄色——好像是,一只——
眼睛。
金黄色的眼睛。
在那眼睛里,倒映着另一双眼睛。
一只黑如子夜,一只鲜红如血。
她恍然发觉,那是自己的一双眼睛。
几乎是她认知到这一点的同时,那只金色的眼睛极慢极慢,却是确凿无误地,眨动了!
眨动的眼睛,眨呀眨地,有了浓黑细长的睫。
眨呀眨地,有了雪白的肌肤。
眨呀眨地,有了嫣红的唇,粉红的颊,纤细的眉,小小的脸蛋。
眨呀眨地,那张唇无声笑了,笑着笑着,银铃般的歌声和笑声飘飘渺渺传出。
看呀,这世间四季不停。
看呀,这世间繁华无尽。
看呀,这世间谁懂无心?
看呀,谁愿替我看一会?谁愿代我待一阵?谁是下一个囚影?
是你?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喔……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且歌且笑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与她一般的黑衣,发长及膝,双足却是裸着的。雪肤红唇,嫣然巧笑。仔细看去,五官与她有几分隐约的相似,神色却比她活泼灵动了千百倍,声音更是比她娇俏了许多,连那袭沉重的黑衣在她身上,也掩不住她一身活泼泼的俏丽。
姑娘巧笑着,提起裙摆绕着她转圈圈,转了几回,停在她面前,伸手勾上她的颈子,嘻嘻笑着凑近她。
我漂亮吗?
她点头。
呵呵……我像不像真正的人?
她仍旧点了一下头。
你真好!要不要跟我一同走?反正咱们也在一块那么多年了!
这一回,她摇了首。
为何?嗯,为了那个修罗是不?你不愿与我走,因为我不似他是个男的么?瞧!
姑娘的身形陡然抽高,一转身就成了名黑衣束发的男子,眉目里带着少年的飞扬洒脱,英俊的面容含着笑,拉着她要回答。
她静静退了一步,摇首拒绝。
啧,那么喜欢他啊?没劲。少年的声音到了后半句已恢复了姑娘的嗓音,整个人也变回了黑衣的少女。
你走罢,既然不愿与我去,留着你也无趣。
她终于掀了下眼睫,冷淡的唇畔扬起温暖弧度,吐出两个字。
保重。
睁开眼睛,她转首望向窗外。
天际正滑过一线金光。
书房里,修罗王推开了窗,目光随那道金光掠过一丝寒意。
那个许久不曾出现的麻烦,终于还是活动了吗……
一直被藏在天界蟠桃园的宝镜,在失去了镜持多年之后的某一日,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天地各界将这个消息封得死紧,寻找的动作却是一点不落人后。而这其间最热衷的,莫过于妖魔界和天界。
妖皇大概觉得这是宝镜“失而复得”的好时机,在凡间逍遥混日子的各类妖魔头一回听见了妖皇的公开命令;而天界则利用起了凡间的信徒们,搜寻的网几月之间便扩大至了十倍。
这一切,都跟修罗界……无关。
修罗王依旧一边忙着与堆积如山,随时会进行山崩泥石流的折子奋战,一边继续培养他与绯樱长长久久的感情河流。对外界的风风雨雨一笑而过,似是浑无所觉。
只是王城中长久未曾动用到的暗卫,终于在修罗王的秘密授意下,与对此一无所知的王城守军一同加强了守备。
曾是修罗界顶尖刺客的二神将一手栽培的暗卫营,原本是修罗王准备用来处理某些钻律法空子的修罗的刀剑,但如今修罗界平稳无事,那何不将刀刃对外防备?
绯樱尚不知晓这点,修罗王也没打算告诉她——虽然也许能用这点来让她感动一下,不过,他可不想让小妻子又变得忧心忡忡。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忧心忡忡?”火莲忍着把手里的酒杯砸到对面这修罗脸上让他破破相的冲动,咬牙道。
“这叫有难同当。”修罗王正襟危坐地回答,“身为修罗族一员,你难道就忍心独自在人间逍遥,丢我一个来应付天地各界的为难?”
“相当忍心。”火莲冷哼道,一口饮下杯中美酒。
“……”他不该对这死对头的毒嘴抱任何希望的。重新斟上一杯酒,他也只得老实放话,“总之,你得在凡间盯着点儿动静,我懒得跟天界真的杠上。”不怕天界是一回事,但费劲跟那些神佛周旋是另一回事——开这种没好处拿的战争,他才不干。
“啪”一声,火莲把手里菲薄的琉璃杯顿上了桌。早已化为紫晶颜色的眸子锐利眯起,微微斜首,无声的杀气如雾扩散,她凝着眼前满脸正经的美丽青年,冷冷开口,“说实话,当初你肯放我到人间是不是就为了此时?”
“你说话怎还是这么难听。”他老大不高兴,金泉般的眸却飞快掠过心虚。没事那么敏锐干啥?连绯樱都没看出来的……
虽对他利用皓镧是天界逃犯的身份来支使她有些恼火,火莲却依然认真地领命而去——看在那小子也是为了保护自个爱人的份上。
火莲帮忙盯着天界,鬼界么……管着流浪孤魂的新一代鬼王刚上任,似乎正跟冥界十殿阎王玩着欲擒故纵的游戏——详情只有黄泉那边才清楚,但也就是说,暂时不必担心最没心思掺和天地事务的鬼界;凡间只要有火莲在,想消息灵通也很简单;至于妖魔界,自然会找上门来。
在天地各界布下眼线收集情报是各界王的传统,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这种事情谁也没资格说谁阴险。倒是修罗界春日方至,一年伊始,各处送来的公文事务多不胜数,看那些随时会山崩泥石流的折子,比跟各界玩深沉还累。
瞪着眼前又堆成灵山高峰般的折子,再瞪一眼灯台上也似是开始打瞌睡的夜明珠光,修罗王无力地瘫倒桌上。
啊啊,好想不干了。他都在书房这里泡了多久了?半个月?一个月?樱花都快开了,若是不能跟绯樱一块赏,那生活还有什么趣儿?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修罗王飞快坐直起来,握起朱笔开始批阅折子——上回瘫在桌上的惨相被巡夜的长老看见,硬是揪着他念了整整一夜啊!呜呜,他知道自己就是被神将和长老欺负的修罗王……
黑色的裙角落入视线,修罗王怔了怔,扬起首,朱笔停了。
长发未束的绯樱就站在他眼前,雪白双手上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汤。他往上看去,她雪似的容颜带着只有他懂的关心,在有些昏昧的珠光下,在白茫茫的热气中,看起来有些朦胧,也有些……诱人。
而他,就是那个被诱惑的人。
不知不觉地,他站起了身,倾身向前,“绯……”
哗啦啦——
奏折泥石流壮烈地呈现,几本折子滑得远了,甩到绯樱身边。
绯樱反应奇快地举高手里托盘,生怕汤洒出来;但,修罗王比她更快地从桌后纵起,一把横抱了她避开那摊散落一地的折子,另一手抄过她手里的托盘,一挥袍袖,托盘稳稳落在桌上,碗盏里八分满的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