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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久罗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8

他的身架即使裹在长袍重甲之下仍显单薄,双肩瘦削得无法安心依靠,那头总是剪了又很快长长的发细柔得像是女子青丝,而无论是哪个姑娘,都没法长久地正视他的脸庞。不是羞涩,而是……会有挫败感。

他美得太过,以至于看起来近乎魅;偏偏一笑又甜美得像个孩子,实在是很考验那些姑娘的心脏。所有的姑娘都只好把他当成漂亮的弟弟,可爱的孩子,或是可远观不可近看的幻象。

于是,原本想要找个好丈夫的姑娘们都只能拍拍他的头,留下一句:你是个好修罗。转身,离去。他的桃花运,也成了大伙调侃的谈资。

那得看你想娶谁。

刚与军师定完兵力分布的大帅只是看了撞进营帐的他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接下问题;而军师则是手挥折扇,一双美目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急切的模样。

然后,终于定下神的他发现,营帐里……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猛然记起,今日是身为十一神将的驸马前来的日子!边关安定许久,王也开始制订新的分兵排布,驸马带来了王的计划,而具体细化则是大帅和军师召集众将商议的事。

他昨晚连夜写好了自己负责的部分交给大帅,今日才敢偷跑去妖魔界实施求婚计划,可他忘了,这个会议即使开完,闲着无事的众将也会在大帅营帐里为驸马接风。

简而言之,他又在一堆将领面前丢脸了。

也许是看在他递出的布兵策让军师点头的份上,众将没有嘲笑他。初来乍到的驸马认出他是五神将的徒弟,只笑着打趣了几句“小鬼长大了”之类。倒是大帅回答之后,一干将领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虽说当年他与火莲的那场乌龙对砍事件让大伙结结实实笑了许久,但始终没亲眼见着火莲口中被他宝贝得紧的“小女孩”,也让众将猜测了好一阵:这个桃花运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差的小鬼,心里念着的究竟是哪家姑娘?

“是……”一开口才发觉,竟又忘了问她的名!懊恼半晌,终于想起她的身份,立刻一脸幸福自豪地报上:“公主。”

王膝下的五位公主中,年纪与他最近的是……营帐里所有修罗思索片刻,“刷”一声,眼睛齐齐投向面色陡寒的驸马,风破之声骤响,驸马手里的长剑就架到了他脖子上。

来不及阻止的军师一手捂了额,“要命……”看上的是有夫之妇就算了,居然看上全修罗界出名的“醋夫之妇”!当年驸马为娶公主殿下单挑百名求亲者的事迹历历在目,这小子怎地一点眼力架也没有!据那些落选者回忆,他们就是去单挑十二神将之首也不要再跟他交手一次。由此可知此君醋劲之陈……咳咳,跑题了,救修罗要紧,

颈边凉意迫近,他本能地敛容抬手,硬是在驸马压下剑锋前将剑身弹离寸许,回神之际,眼中便是驸马杀气腾腾的铁青脸色,而那剑刃正贴在他脖颈血管之处,只要驸马手劲一下,他脑袋就得搬家。心神电转,二指已夹住剑身,丝毫不顾稍不慎便是身首异处,手中一下凝劲,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驸马手上长剑竟已断两截。

趁着驸马一惊,一旁的火莲二话不说便是一掌轰去,正正封了驸马后心经脉,左手再一推,将驸马直接推回椅上坐稳,抱拳为礼却不躬身折节,“得罪,请大人冷静。”封脉掌能封停驸马全身经脉半刻,但只要这点时间,她相信他就能清醒些。

在幽冥大门口转了一圈,再瞧见众将满脸惊疑的神色,他顿觉委曲。修眉一垮,双目还没含泪就已似水光潋滟,明明是七分气愤三分急,在他脸上却成了五分羞恼三分悲,偏还加了两分妖异的魅。众修罗倒抽一口冷气,只听一声熟悉的——

噗——

军师再次丢脸地捂住了额,大帅则是青筋暴跳地顺手抽出桌上毛笔射向那些抵抗力过差的部下。看这小子的脸看了快两百年,居然还会犯这毛病!

火莲不无幸灾乐祸地递了各营帐时刻准备着的手绢给同样抵抗不住此等冲击的驸马,“您冷静了吗?”

“非、非常冷静了……”驸马感激地接过手绢捂住鼻子以免失血过多。要命,他还以为自己对娘子那个等级的已经有了免疫力,现下看来,强中自有强中手。

等到此次流血事件告一段落,军师才示意他立刻解释清楚。他撇撇唇,把她的模样再想了一回才觉得心情好了些,乖乖吐实:“是妖皇的公主。”

边关将士打探不到妖皇的家长里短,妖魔界的公主究竟如何让他神魂颠倒自然不知。唯一见过妖皇子女的大帅思索半晌,皱起了眉,认真问道:“你可知她性情?”那夜宴席所见,他很难想象那群曲意奉承的皇女有谁能让这小子折服裙下。

一看大帅的神色,他便猜到八九分,脸色也便认真起来:“她不是那样的。”

他们的话似哑谜,大伙好奇的紧,军师却一抬手,止住了他们询问的心思。看他神色那样认真,便知那公主在他心中已占了位子,不再容得他们说笑。现下想来,他任大伙拿他的桃花运谈笑风生,只是因那些姑娘在他心底并未留痕而已。

某种意义上的……无情呢。早该想到,他与这军中另一个强手,心底都一样有着难以看透的坚冰。

只是他们俩,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性子,究竟是好是坏?军师蹙起了眉,却也只能暗暗埋下担忧。

大帅虽然对他看上妖皇的公主有些不明所以,但瞧见他的认真,仍是不自觉地惯了他,给了建议。

首先,门当户对。

乖乖蹲在椅上听教诲的他默默看了眼平民出身的驸马,娶到公主时,他只是个民间草莽。

大帅敲醒他年轻的天真脑袋:“你以为妖皇是咱们的王?”

虽然他已为战将,也拿下了边关第一武将的位子,可在那位天性自私的妖皇眼里,他这身份根本没资格当联姻对象。

“根据调查,至少得是贵胄出身、实权在握才入得了妖皇的眼。”军师摇着折扇,告诉他难得的秘辛,“反正是拿女儿当筹码,自然得往最有利的地方押。”

论出身,父母不详又被义父踢出家门的他连说都说不出;论实权,他手下兵力最多五千。两方面都无任何资本可言。回忆两回求婚,他都是直接问她,想也没想过妖皇那关,现在大帅提醒,才明白要抱个新娘回家比想象的更难。

妖皇不会问他是否情比金坚天荒地老,只会看他手上有多少可图之利。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简单而直接,一点美好也无。

不禁有些沮丧:“不能直接把她抢过来么?”他在战场上夺敌粮草兵刃无数,这活儿干得驾轻就熟。

军师一折扇差点敲出他的男儿泪来,“你想让妖魔界又有名头来兴师不成?”就算他们修罗再喜欢战场,跟同一个对手打久了也会审美疲劳好吧!

说实话,妖皇会不会为了她得罪修罗界,他心底是很怀疑的。无论初见还是再见,她都是孑然一身,妖皇的目光没有流连在她身上,那座宫殿,也不似是宠爱才给她独住。可这些,俱是猜测,他也就不在专心为他谋划的同僚们面前说。

乖乖蹲在椅上听教诲的他,在那日夕照时分,对着大帅和军师乖巧地颔首,心底终于立定目标。

“秋韵。”

太长久未听而显得陌生的嗓音,让她倚窗的身子僵硬了好一会,才惊惶地回首。眼前高大的身影,带给她的已没了当初的万分喜悦,巨大的恐惧在她慌张跪伏的那一瞬,弥漫了全身。

“恭迎……我皇。”仿佛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说出这几个字,她本应习惯了寒冷的身体竟然感到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眼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投向窗外,不远处的花园中,黑色的纤细身影靠在一棵大树下,手中还持着一本书册,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变化。

“十六可成年了?”他坐到窗边榻上,目光依旧锁住那抹黑色纤影,手里无聊地把玩着小几上的棋子。没有听见回话,让他的眉锁了,“别让本王问第二遍。”

“……是。”一枚棋子迸裂的声响让她浑身冰冷更甚,尽管他的声音仍是她久远回忆中的那般闲适慵懒,现下却让她只剩了惊惧难安。

头顶落下的声音似是带了满意:“明日,带她至玄音殿。”

“娘亲?”踏进屋中却只见到娘亲呆坐榻上的模样,她连忙丢了手中书册几步过去,“怎了?”

女儿少见的担忧之色显露于外,秋韵顿时拉回了心神。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为一个让女儿安心的浅浅笑靥,“没事。”

看不出娘亲的神色何异,她只得按下心头隐隐的波澜,放柔脸色,扶了秋韵出去。

看着女儿习惯地为自己铺床打理,桌边的秋韵迟疑许久,终于开口。但说出的每一字,都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刺痛。

“明日……随娘去玄音殿罢。”

任务

明镜止水。

进入玄音殿,她便见着了那面镜子,心里自然而然地浮起这四字。那面镜子摆放在玄黑木架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孤独的金色眼睛,静静注视着空旷的殿阁,冷漠而固执,竟连灰尘也沾染不上。

走近方才发现,这座侍女宫使们口耳相传的“禁阁”,真是一点生气也无。名为“殿”,实际上只是一座不大的玄色楼阁,黑色的玄武岩铺地,阁中除了门窗立柱和那面镜子之外,再没别的;连风声流动也感觉不到,静寂得令人心惊。

在这里听见说话声,自然无比清晰。

“过来。”那个突然现身在镜架前的高大身影如是说。她犹未反应,他已抬手向她招了一招,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移动过去,终于停在他身边。

她习惯地垂首拢袖:“见过父皇。”刚要跪伏,身子却被一道劲力架住。低沉的声音没了记忆里的慵懒闲适,认真得让她心底蓦地一紧。

“持着它。”

手中一重,本能地抱住,定睛,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金黄。架上的铜镜到了手中,方才感觉到它的重量温度。不重,可竟比她的手还要冰冷,细看,除了镜面格外干净之外看不出怪异之处,只是面普通的八寸圆满云框镜;背面无提无架,只能抱持在手。

一声细碎的呜咽飘入耳中,立即回首看去,身后的玄阁暗影里,娘亲面容哀戚,欲语泪先流。

娘……亲?

张了张口,还未开言,便见娘亲被一道掌风狠狠扇倒!

“为何乱她心神?!”那样声色俱厉的口气,竟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父皇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平时看戏般的优雅残忍,而是真真实实的恼怒。

秋韵慌乱地跪伏在地,磕头破额,口称死罪。灰白素袍下的瘦弱身子颤抖不已,一头如瀑长发散乱铺地,花钗歪斜也顾不得,苍白泛青的手指紧紧扣住地面,不敢再抬首,亦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惊惶涌上心头,想要丢下铜镜去扶起娘亲,双肩却被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既已为镜持,怎这般心神不定!”

镜……持?

陌生的词汇让她呆住,低首望见怀中铜镜,恍然明白了今日入此殿的原因。抬眼,暗影中娘亲苍白的身影模糊脆弱,似是稍有不慎便会消失。

心中所有的抗拒在那一瞬间通通远去了。脑中,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因为娘亲还得在这里活下去,所以她只能像接受过去的一切那样,接受这一回。她必须持起这镜,必须。

于是,回过螓首,定定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正了长跪的姿势,抱牢铜镜,躬身,低首,合眼,用自己也不相信的恭谨语气,轻回:

“十六,领父皇命。”

十六公主于某日,被妖皇授予镜持之责,入住玄音殿;其母秋韵皇妃受赐偏殿,珍宝若干……

那日开始,她变成了活镜架。

玄音殿,横七十步,纵六十步,玄武岩铺地,乌檀木门窗,墨色丝纱帘。长年无光照,无风声,无花木鸟兽生气,无暖意。

那日之后,这座空空的殿阁很快就变出了一床一桌一椅,殿顶多了一盏灯,四角出现了高挑烛台。简单的生活用具齐备完毕,一名被割去舌头的送饭侍从成了她每日能见三回的妖。

她本就说不来话,与娘亲分开,等于失去了唯一的诉说对象,更加沉默;在偏殿还能听见虫鸣鸟唱,但在这里,连风的脚步声都听不到,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天生微弱而缓慢的呼吸声。

心里空洞,就把看过的所有书册都背过数遍,挑着最难的术法咒语一遍遍地默默记诵,让自己不至于被这里的虚无逼疯;尽力找着能做的消遣:丈量殿阁、数自己的呼吸,看微弱的光影变化,以及吃饭。即使从不挑食,她也很快发觉,每一餐的食物都淡得几乎没有味道,除了能充饥外,丝毫没有口欲之足。隐约明白,自己的感官,正在被一点点地改造。

然后渐渐地,她的感觉愈发敏锐。冰冷的地面和空气哪怕无意中沾过一滴水,她的肌肤也能感到某处温度的不同;哑仆的脚步再轻、气息再弱,也能在他踏进殿阁的那一瞬让她知晓。

不明白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而怀中抱持的铜镜依旧冰冷干净,不染尘埃。闷得慌了,就用铜镜反射着窗外射入的浅浅天光,折射出光斑四处游移晃荡,这也是那些消遣中,最幼稚却也最称得上“有趣”的一个。她只能这么打发时光,偶尔想象:若娘亲只是普通鬼魂,是否就不必这般悲凉。

只有不停地想各种各样的事,她才能感到自己仍活着,否则,坐着这名为“镜持”的牢,迟早有一日会彻底崩溃。那时,妖皇会做的,只是处理掉她,重新寻找镜持;而娘亲会如何,她想都不愿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妖皇踏进了殿阁,只问她:“镜可有变化?”她沉默过久的嗓子吐不出话,只能摇首。妖皇皱了眉,不满地转身离去。

镜可有 变化

五个字,急切而匆忙。很好,很好,五个字足够她想一段时日,作为新的消遣打发一段时光。

妖皇恼恨地咬了牙,她竟还未成为真正的镜持!他已排除了会干扰她心神的声色味触,隔离了会令她思念的秋韵。可为何这么久了,还不能得到镜的认同?还有什么会扰乱她的心神情绪,让她不能专注于此?

对其他皇族子女的恐惧?对自身境遇的哀怜?不不,他自从那夜宴席便已暗中观察她许久。兄姐欺负,她冷眼相忘;偏宫幽禁,她自得其乐。她的心性简单冷漠,随遇而安,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面镜,必须有一个镜持稳住它的桀骜,才能让主人放心地下令显像。镜持若不能与镜相合相伴,只是个活镜架而已,毫无价值。

镜持,须得无情无绪,心如止水,方能与镜相合,不受影响。

是以,镜持,实为行尸走肉。

睨着城楼底下那几只欲要爬上的魔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妖皇虽说已在表面上与修罗界修好,但放纵这些家伙扰边的习惯显然并没打算改掉。顺手取下背负的硬弓,懒得取箭,开弓拉弦,对准那些魔物连连射去!

杀气所绞的无形箭在射出的那一刻化为无数箭火,箭箭不落空,射中的目标瞬间化为灰烟,被夜间的利风吹得无影无踪。放下举弓的手臂,他向下方四处望望,看还有无漏网之鱼。

一道带着流火的杀气扑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一动不动,任凭那道流火擦过耳边,直直射穿烧尽由上方偷袭的鸟怪。

“失眠了?”巡视完毕,他收回目光,依旧望着城楼之外没有回首。

“让些杂碎吵醒了。”大帅他们大概是闲得久了太无聊,所以总爱故意放些家伙进军营来给大伙练手玩。

不过这回放进来的倒还凑合,能摸到她营帐之外土遁进来。醒了就懒得再睡的她只好到处瞧瞧,各处都打过一回招呼后,来到他镇守的东角城楼。火莲靠上柱子让自己站得舒适些,仰首看着星空,直到看见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坠破月边乌云,才缓缓出声,“我当年不争,现在自然也不会。”

“可你一样被寄予期望。”双手撑在城楼边沿的他低低回答,“王想让你我分个高下。”流星坠月,十二神将必有殁者,可空下来的位子只有一个,他们俩总有一战。王……已经看得那么远,想到他心底的那些了吗?

“我若不愿,谁能奈何?”火莲嗤笑一声,不以为然。目光转向他这些年来愈发挺拔的背影,她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唇角勾起习惯的冷笑,“是你装不下去了啊。”

“真过分,我何时装过什么?”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带上了平日的笑意,浅浅的,听起来如沐春风的温柔,早些年的桀骜张扬像是被洗涤过一般不见踪迹。

还在她面前装大瓣蒜。撇了唇,火莲恶意地学着当年他说话的口气,沉重而叹息:“他是我师父……”十二神将中大限将至的,算来卜去都只有年老的第五神将,他若真顾念师徒之情,这些日子会那么激动地忙着找她挑衅练手?这小子装了快两百年的乖宝宝,到头来还不照样“轰——”一声就着?

像是被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他回首转身,靠着城楼边沿,背对月光的脸庞看不清表情,说话的口气却已不再温和乖巧,“那你到这儿来,是想劝我等下去?”直接跑去把师父从那位子上踢下来实在很不符合他尊师重道的光明形象,许多修罗似乎也不想给师父在退休前留下个“被打退”的不雅风评,都在等师父大限到了,再去擂台上抢个痛快。而他,却已不怎么想等。

听见记忆里的桀骜不驯,火莲唇边的笑拉大了几分,“谁管你?我不过想提醒你,既然装不下去,就老实一点赶快去抢,大伙的承受力没你想的那么差。”

对修罗神将而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最大的光荣;若是如人间老叟般老死床榻,那才是耻辱。她不过是把他的心思挑明,让他赶快代替她去抢下那位子,好使她轻松脱身罢了。

王寄望他俩多年,若是谁也不去抢,向来宁缺毋滥的王很可能把那位子一直空下去,然后就会煽动大帅和军师大伙一起把他们推上擂台。与其到了那时再没面子地装输逃掉,她宁可现在先费点口舌鼓动这小子去干。反正,他也肖想那位子很多年了。

沉默半晌,他收敛了桀骜和冷意的声音缓缓扬起:“你还比较像师父的徒弟。”淡泊名利的师父终生只挂了第五神将的虚名,无王命在身则闲游山水,手中无权无势,布衣一生;而他,真的没学到这一点。

火莲淡淡一笑,翻身跃出百丈城楼。火袍黑甲,乌丝飞扬,月光下看来,恍若天人。

他是什么时候让她看出了一直藏得很好的那一面的?想来想去,恐怕是一路打到北疆的时候罢,跟她打,太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忘记像以前一样藏着掖着;越打越兴起,就忘记像以前一样算计该认真几分了……

跟他一般善于从对手招数上看出心思的她,果然很难对付啊。

上路

当他向大帅请辞,要求去御前神将擂时,大帅和军师疑惑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军师定定望着单膝跪地的他,柔声问:“那个公主,值得你做到这般?”这小子难道真是为了娶新娘,才想亲自把师父打下来?

他怔了一怔,想起了什么,呵呵一笑:“是啊。为了她,我得努力些才行。”是的,对他而言,她的确值得。许久未见,不知她又变美了几分?若是再见她,该如何求婚才好……

“为了……她?”军师“啪”一声合上了折扇,走到他面前以扇挑起他下颌,秀眉微蹙,冷笑一声,“少来!你小子会为了新娘就去抢那位子?当咱们是瞎子还是傻子?”他若不承认,她还不敢确定;既然这么大剌剌地说出口,那就一定是她猜想的那般!

“让我说你什么好?”大帅揉揉额角,沉沉教诲,“想坐那位子就直说,拿女人挡门面算啥?”他的教育一定是哪里没做好,不然怎会让这小子学会打马虎眼这套!

咻——直中红心!

大帅和军师显然比火莲更不留情面,毕竟是一手培养他至今的修罗,虽不至将他看得一透二清,却也多少了解他心里的想法;他没料到,只一句轻忽的话语,就泄露了心机。

“我……不想大帅难过啊。”师父与大帅有过交情,所以他一直不愿坦白心机。

不愿,而非不敢;当然,自己不够老辣、还不是师父的对手等等理由并不是阻止他早早提出的原因——大概、也许、可能……好罢,那些确实是,他不愿打没把握的仗,尤其对手是师父。

他绝色的脸孔只需微微蹙眉,便似是有了万般哀婉风情,那样的美貌,像是遭了一夜风雨的春夜繁花即将颓败,实在是……很伤眼。大帅和军师同时别过脸去,受不了地低喃:“真是够了……”过去那个最痛恨大伙拿他“色相”说笑、一心认为将帅就该用武艺修为取胜的乖孩子哪去了?这个动不动就拿那张脸欺骗众生祸害军队的小子是谁教出来的?

很可耻地承认:是自己。两位无师名而有师职的修罗大人不得不接受他故意的捣乱,朱笔一下,批了他解职离营,直奔御前。

对于他的离去,大帅给将领们的解释是:吾军有子初长成,养在军中王早识;天生将才难自弃,一朝战定神将席。(咳,白乐天大人,偶对不住您……)

他走了,火莲仍留在边关;少了他们俩时不时的全武行可看,军营中多少沉闷了些。恰在此时,边城传来的消息让修罗将领们一下集合了精神。

在王长治久安了五千八百年之后,叛乱出现了。

从北疆到王城,打马飞驰需二十日,而驾鹰疾飞只需十日;只是能载人的骑鹰稀少珍贵,只有军队的空骑兵及王可用,野鹰又极难驯服,已脱了北疆军籍的他想再用骑鹰飞去,不太可能;若是腾云去,所费时日更多,得不偿失。

仔细算了算时间,再猜测一番师父的心思,他很快作了决定——信马而去,不必着急。在路上,也能让自己想得更加清楚些。

一个月而已,师父那等人物,纵是大限将至也必不肯服输死神。他一月之后到王城找师父挑战,正是时候:赶得太急,求胜之欲会使他失了气势先机;去得太晚,就只能让师父躺在病榻上大骂一阵“不肖徒儿”了。跟师父之外的挑战者打?他并不想,师父也不会乐意。

这么多年,师父未传他一招半式,也许就是为了某一日他们拳脚相向时不会有所迟疑。

松了马缰任由它悠悠行进,卸了甲胄的他在马背上又恢复了旧时装扮:浅褐布袍,箭袖墨靴,一条黑绳束紧长发,背负着用惯的硬弓铁箭,与寻常的修罗一般。

一路行来,十日内踹倒对他心怀不轨的山寨两座,铲平水匪一支,射落出现在空中的魔物一群,重伤想让他当玩物的富豪公子五位,同时,被第三十九名不期而遇的姑娘抛弃。

那些小小的消遣排除之后,他不得不思索:那些空中出现的噬欲魔物,究竟是被谁的欲望吸引而来?那样多,竟然突破了边境的封魔线,足可见那吸引它们的欲望有多盛。

把所有这一切归结下来,结论就是:

听到的叛乱消息,不假。

修罗界的内讧很多,因为修罗们都流着好勇斗狠的血液。边关的将士若无聊了,就会拉上属下寻个理由,找上平日里话不投机的另一营兄弟干一仗,对此从王至大帅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除非是斗得狠了,伤得重了多了,才会出面干预。

至于不是军人的修罗们,日常生活的娱乐很多时候来源于——踢馆。只要不伤及性命,各地的官员也不会不识相,反正打坏了东西各自掏腰包修好便是,拿捏不住分寸伤了对手,才是该去大牢里反省的罪过。

但内讧归内讧,真正去动到王下治国的动作却没有修罗去做。修罗界安定了五千八百年,上一回的天毁地灭也早已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无众生记得,现下难道还有谁,怀了不安分的灵魂想要蠢蠢欲动?

修罗界的王位更替不比别界,若是揭竿为王,便必得将整个修罗界毁灭一回方能平安登上王座;否则,拥护旧王的部属总不会服气,乱象无法终结。

已有连续两任王是平安接下王座的了,也许就是因为这,现在的修罗与古老的祖先越来越不相似。想想远古的传说,那时修罗中美丽的只是女子而已,男子皆形象凶恶;可如今,修罗族男子要找出像古代那般模样的,怕还有些困难。

正转着念头,血腥味突然就窜入了鼻间。猛一拉马缰,顺着气味追去,追到一处密林,前方无路林深,阻挡了马儿的脚步,他当即跳下马背,几个闪身便钻进林间。

血腥味越发浓重,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树枝,他皱起了眉。

铺满地面的树藤与树根缠绕,但此刻已被鲜血染红,血液顺着树根四散滴落;抬眼望去,一只已化作人形的魔正伏在一具残躯上不断啃噬着,咀嚼之声不绝于耳,他还能看见那具残躯仍在颤抖试图挣扎。未及多想,对准那只魔后心便是一掌轰出!

魔物惨叫一声,滚出几尺,躺在地上哀哀喘息,他跃身出去扶起那具残躯,方才发觉是名女子。看她模样是寻常武者,只是这会,上半个身子已被啃去了一半,残留的左手仍紧握长剑,满是血污伤痕的脸庞已看不出原本相貌,右眼不见,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眼窝。

他一扶住她,便被一把抓紧了衣袍,看一眼她的伤状,心中了然:救不活了。她只是凭着一股意志才能撑到这时,若再耽误些许,那魔吞噬了她的心脏,就是神仙也再难复生。

“你有何心愿?”她抓了他,定是尚有遗憾,而他能做的,便是听。

可惜的是,他只听见了她喉咙里的“喝喝”抽气之声,片刻之后,生息全无。她还来不及向他说出一字,性命就已断送。

竟连最后的心愿也没法说出……他沉沉闭了双眸,手心腾起红莲火焰,顷刻间为她完成了火葬。她的鲜血染了他的衣袍,身后魔物的呻吟让他睁开的双眼瞬间阴戾起来。

眼看他手心又腾起一团红莲焰火,垂死挣扎的魔物吓得面无血色,还没喊出一声“饶命”,两道风响,他的一双腿已在红莲火焰下成为灰烬。疼痛与惊怖瞬间蜂拥而上,让他不得不嘶声嚷出:“是她引我来的!别杀我!”

掌心的红莲火焰闻言收敛些许,他迈步走到魔物跟前,一掌提起他颈子:“说!”

“若、若非她心中欲念,我怎会被引得肚饿难耐?”魔物气喘吁吁。

噬欲之魔。他眯细了双眸,加大手劲:“她心中何欲?”

从林中回到马上,他仍在想那只魔被烧死前所说的话。

为了让心爱之人登上王位的欲望啊……这样的小小心愿,竟能让魔物喜爱得要将她啃食殆尽方才罢休。她是怀着这愿望,从生至死,不曾改变吧。噬欲之魔徘徊天地各处,是连封魔线也难以抵挡的魔物,只因心生欲念,便能引得它们随处出现。只是这一回,竟能引来可化人形的魔,那该是何等的欲望……

摸摸胸膛,这里,也该是怀了无数欲望的,可至今未被魔物缠上,是因为自己并不过分执迷于一件事吗?

心愿、欲望,魔物就是被它们吸引着,然后引诱众生将它们培养得越发壮盛美味,再一口吞下。过去他的烦恼不断,是不是也被魔物趁虚而入,让他纠缠在那个问题上苦苦思索而不得?

马儿的脚步停下了,它跺跺前蹄,耐心等待突然消失的主人回来。

她在哪儿?

好想见到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一直想着那件事,如何能去御前?他不想让师父失望,更不想让自己功亏一篑!见到了她,他才能冷静,才能好好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是,她在哪儿?上次见到她的宫殿里没有芳踪,他该去哪儿找?

潜到长廊边,他迟疑半晌,终于想起上一回见到的另一个身影。

那个美丽的女鬼,大概就是她的母亲。他找不到,可她的母亲一定知道!

秋韵没有料到,她被迫将女儿送入那座殿阁,自己也被幽禁在这里之后,第一个来找她的会是个修罗。他半隐身形,只让她看清一双金色的眼睛,开口便问:你的女儿在哪?

她告诉了他,感到他就要离去,她连忙起身:“等等!”

金色的眼睛再次落到她眼中,秋韵不及多想,当即跪倒:“我求你,带她走!”

请求

玄音殿

夜色中的玄音殿更显幽森阴冷,连夜鸟也不靠近这里,轻拂的晚风撞上围墙便烟消云散,再无声息。整座殿阁静寂得呼吸可闻,触目所及,除了几面墙壁,都是一片玄黑色彩。殿中灯火昏暗,看来她并不想把这里的阴冷改变些许。

她的母亲说,她已在此被幽禁了数年。

翻身入窗,落地无声,可他却仍然在进入的那一瞬感觉到了目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戒备地握了拳,缓缓转身,数十步外盯着他的,不是她是谁?喜上心头,他疾步走去,久别重逢的喜悦几乎淹没了他,找到她之前的那些焦虑和烦躁,一瞬间便消失无影。

她像他们初遇时那般端坐在一张椅上,怀里抱着一面铜镜,映着月光盈盈,就像她抱的是一泓金色流泉。

苍白的手露在袖外,右上左下,将铜镜牢牢持稳,十指纤长,衬着她的黑衣丝裳,黑白相对,动人心魄的美就悄悄烙在了他的心底。

面对着她,他深深呼吸,像那回一般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四目相对,笑意,悄然跃上唇边,“我好想你。”她的面容成年后便不再变化,依旧是他记忆中那张芳华正盛的娇颜,只是她的神情,似乎比起上回更加的冷漠,连见到他都没了惊讶和惶然。

她呆呆望着他,太久没有动过的喉舌难以转动,说不出任何话语。抱持着镜子的手太久未动,也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他的笑意浅浅扬起,缓缓靠近她的脸,然后,轻轻压在自己颈畔,一动不动。

就像是……希望主人摸摸抱抱的猫儿在撒娇!

冷然多年的心,竟因为想到了那副图画,有了一丝叫做“好笑”的情绪。他的手安分地撑在自己身体两旁,没有一丝孟浪;可他的气息,却是放肆地在她耳边低吐,好像一点也不怕她的冷眼和拒绝。暖融融的呼吸,让她长年冰冷的肌肤,也开始有了浅浅的温度,一丝丝的热,袭上了她的双颊。

不能任由他这样!她咬了唇,想要挪开身子,可小小的椅子加上他的困缚,她找不到逃离的空隙。心下一躁,索性用力跳下,可她的力气根本没撞开他,反倒让他一把抱住,紧紧按在了怀里!

他的衣上沾了血腥气,她的身上却干净得连气味也找不到;他的怀抱暖得像团火,她的身体却冷得像块冰;他紧抱不放,她暗自挣扎;他终于感觉到了抗拒,一个转身换位,坐到了她原先坐着的椅上,而她,仍旧被锁在他一双手臂中,难以逃离。

“你……”她以为自己在说话,可声音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般,他只听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单音,完全不明白含义。

“嘘,”他低低出声,“不必说话,我只想这么抱着你一会儿,不需要安慰。”

谁想安慰你了?从未见过这样自说自话的修罗,她不由瞠目,可他压低声音的话语,却让她不得不放弃了挣扎,任他这样似松实紧地抱着,困着。因为他身上的血迹和杀气,明明该是怀着毁灭之情,却什么也没做,她……无法猜测。

兄姐们伤害她时,也会怀着血腥和杀气;可是他的怀抱跟那些拥抱不同,就如他所言,只是拥抱而已。他说,想她。她却几乎又要忘记他的面容和言语。

她是不正常的罢,记得那些伤害,却记不住他的求婚。讥讽地笑了笑,她不再抵抗,放任自己被他拥着,

沉溺在那一方温暖中,缓缓记下他带来的杀气和语言。

许久,她突然想到: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

推测、猜想、排除所有的名单之后——

“我、娘亲怎样了?”努力让自己咬字更加清晰,但唇舌却始终无法灵活起来,吐出的字眼依旧含糊,她急了,咬了咬唇齿,再问一句,“我、娘、亲、怎、样、了?”

她面上的急切和担忧,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一抹惊讶闪过眼底,他终于认真听取她吐出的每一个字。

直到她问到第四次,他才明白她的意思,缓缓扬笑,拍拍她的背,“她没事。”对了,她的母亲跟他说了什么来着?要他……带她走,对。

“真、的?”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费力,却依然使劲地问出口。

他愣了,她说得那么用力,声音却还是低哑含混,使劲说话的她,苍白的面容竟然开始浮出淡淡的绯色,清冷平缓的呼吸也开始清晰,甚至……眼中被急得水光盈盈。

她的面容,原来也可以这般。“是。”他的心奇异地柔软起来,为着她还未流淌的泪,轻轻松了手,拂过她的面颊,“真的,她没事。”

他眼中的笃定和平静,终于让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害怕和担忧烟消云散,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让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归于宁静,沉淀心情,那些可怕的杂念一一远去,心底逐渐回复淡定的空白。她需要清理一下,空白的心境能让她想清楚。

紧握镜沿的十指微微放松,满心的波澜化为涟漪,涟漪渐渐缩小,然后,静如止水。

金黄的镜面就在这个时候,漾起了一层光芒。幽暗的殿阁内,那光芒只是一闪,也足以让他看清。

倒映着月儿的镜面开始渐渐波动,水光荡漾间,她的眼眸垂下,右手缓缓在镜面划过,镜中不再是倒映的月光,一幕影像逐渐清晰起来,白色的身形从朦胧如雾逐渐变得愈发真实,最后,停止在她收回的指尖,金色的镜面变得如清水般,而那水中映出的,分明是秋韵独坐偏殿的模样。

娘亲……

她一直不知,妖皇让她持镜究竟为何。直到某一日,她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空白下来,镜面竟开始有了变化,而那时她想知的,竟能在镜中忠实地照出。可惜,抓不住法门的她总是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像,无法维持太久。

若只是幻象,她一眼便能看出真假。因此,她信这镜子。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专心看着镜中娘亲的模样。一抹细微的笑意,悄悄攀上唇畔,柔软了她的神色和面貌,可惜的是,她身后的某个修罗,无缘得见。

“娘亲,”吃力地,一字字低语,“我没事。”若能进入镜中,去真正对着娘亲说,该有……

心念方动,便看着自己脱离了身躯——真的元神出窍,直奔镜中而去!只穿过一层薄薄雾幕,竟真的到了娘亲身边!

感觉到手上的她一重,他惊了一下,无意间握着她手腕一拉,竟发现她元神已离!

他与她如此贴近,她是如何元神出窍的他竟一无所知!心下大惊,紧紧抱了她四下察看——这殿阁有妖皇特意设下的结界,易进难出,她的元神若是撞上了结界那还得了?

目光转了一圈,终于落在那面铜镜上,镜中影像让他顿时怔住,半晌无法言语。镜中的她,正跪在秋韵面前,浅笑如稚子,温柔地扶起秋韵,似是在安慰她。仔细听去,甚至能听见她的话语:

我、没、事,不、要、担、心,活、着、就、好……

她一直以来,难道都只是在为“活着”而忧郁?

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但是第一次,他的心为了别人,泛起一丝名为“疼痛”的涟漪。笑容再也无法维持。贵为公主的她,竟然只求两个字:活着。她平日里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才让她的愿望竟能卑微至此?为何他一直无法看出,只觉得她的冷然是血统所致,天经地义?

她的笑,只在她母亲眼前流露。原来,她可以像个真正的少女一样的,她其实不该是这般忧郁萧瑟的性子的,她其实……也需要逃避。看着她在秋韵面前的模样,他竟有些隐隐的不悦:为何他就没能让她也这般笑意盈盈?

终于,她的元神回到了身体上,镜面随之一漾,恢复金黄,依旧倒映着明空月色,一如以往。回神的她抬眼看去,自己仍被困在他怀中,挣脱不得。

“你……”他想说什么来着?

“谢、谢。”也许是已开始习惯说话,她的吐字清晰了些,让他也能明白了。

他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看着她坦率扬起的面容和手中铜镜,他却恍然想起了那个被魔物啃噬的女子。听说,镜能照出真实,若方才她的那些表情是真实的,那他呢?他找她,所为何来?

最终,他没有遵从秋韵的请求。

要避开妖皇的结界不太可能,但他仍然溜得够快,只要在妖皇追来前离开妖魔界就够了。

望着尚未西沉的弦月,他锁了双眉,不禁有些郁闷。

原来,她不仅不受宠,还怀着非同寻常的秘密和伤痛,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单纯。她说:我哪里也不去。

那不是对他说的,她直接对秋韵说;而他,那时竟暗自松了口气。他还不想因为她,让妖皇再来给修罗界添乱子,现下内忧扰攘,已经够麻烦。

抢走她的那个念头,似乎已是前世的记忆了,明明只过数年而已……

她的心,总是比他安定得快啊,她所想的太少,只要决定了,就是固执地冷面以对;不像他,反反复复,总想求得完美,却总是自寻烦恼。所以他才会觉得,看着她能冷静下来吧。

一次想一件事情,解决起来便轻松多了。比如现在,离王城还有十九日的路途,能在这十九日做些什么,就是目前他该考虑的事情。

唔,想一想,那个女子的欲望……怀着那般欲望的她,不陪伴在爱人身边而出现在边城密林中,本身就很值得思考。思索一番,他取出挂在马鞍旁的纸笔,急急写就,将纸放入掌心一握再一展,写好的信化为一只鸟儿振翅飞去,方向:北疆军营。

能让一个女子付出那等愿望的修罗,他很有兴趣见识一下。

招降

事实证明,受宠的孩子就算脱离原单位投奔新前途——俗称:攀高枝去了——也一样受宠。信发出不到一日,军师的亲笔回函就飞到了他的手上。等他把那只鸟儿一弹指化为信件,纸张哗啦啦的长度让他的眉峰顿时抖动不止。

小子啊,去抢那位子的时候顺便帮本帅问候问候五神将……以下一千余字为大帅畅想当年英勇义气结交友朋,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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