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还记得要送信回来,警惕性没松懈,不错不错哦……以下一千余字为军师阐述“论情报军机的重要性”,忽略。
没死?行了。要是王问到我替我遮挡遮挡……寥寥几句的是火莲警告不准牵扯上她,忽略。
…………再以下不知多少字,反正占满了纸卷的三分之二,皆是各位将领的问候、要求帮忙带土产、帮忙拜访、帮忙送情书给王城的心上人……
统统忽略!
直接抖开纸卷看到最后,再倒着往上翻看,总算找到了想要的地方。
叛军由边城揭竿,主要成员悍将为被流放的罪犯,现已有二千余众。其首领名为摩罗萨,本为王宫守将,三年前莫名离职而去,杳无音讯至今。现下他们驻扎千莲峰,估计近日将向王城进军……摩罗萨擅急行军,列阵布兵皆有一手,加之对王城熟悉,若任其发展下去,其势难灭。
摩罗萨,不熟。不过也对,他跟王城那边没什么交情;既然火莲没在信里提到什么,那就是说她也不知。
看来这家伙是在她转到北疆之后才进王城守军的;三年前……没听到王城那儿有什么消息,难怪军师查不到那家伙离职的原因;千莲峰嘛,很好,顺路;二千余众,悍将还都是流放的犯修罗,能把那些家伙牢牢收在手下,这摩罗萨搞叛乱确实够格。
拉开信纸的最后,结尾墨迹犹新,龙飞蛇动的字迹匆忙,似是军师在临送信时新添了字句:只管去做想做之事,北疆有守无碍,勿忧。
他的心思,真是很难瞒过军师吗?他想想送出的信,他在信上透露的明明皆是为那女子叹息之语,军师也能从那信里看出他在……担心军营?
低叹一声,最终仍是扬起微笑,手心腾起火焰,将信纸化为灰烬,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墨香淡淡缭绕,片刻之间便被山风吹得四散无踪,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而他也重新拉紧了缰绳,打马上路。
都跟他说过,别把心里想的东西明明白白地用相反的话吐露出来,结果那小子撒谎的功力还是一点长进也无。军师对着他的来信直摇首,一扬手将信抛进了帐内灯烛中,毫无留恋。
“火莲。”抖开折扇,她扬声唤道。
“在。”静立一旁的火莲迅速回应,抱拳听令。
“查查那小子信上所言之事。”大帅已带着副将和主簿去镇守边防线,留下火莲,自然是为了做更重要的事情。这姑娘在北疆数年,虽不若那小子锋芒毕露,暗地里的手脚却毫不逊色——如今北疆关内连王城也摸不透的暗流组织,几乎都与她有过交情。而她究竟交游多广多深,她不愿说,便是谁也无法得知。
这两个修罗,一个一心稳站庙堂,另一个却满心潜游江湖。军师不只一次地暗自庆幸:他俩是友非敌。
火莲领命而去,剩了军师独坐大帐。唉唉,大帅,你是存心要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种考题,真是很久未曾出现了……
天亮之前就能攀上千莲峰。连夜策马的他在峰下驻足,仔细看着这座原名“千刃”的天险。两千年前,王与入侵修罗界的妖魔决战于此,十二神将折损一半,王在盛怒之下动用了千夜劫火,将妖魔埋葬于此;壮烈成仁的六名神将甘愿以魂魄化险峰,镇压妖魔怨气,于是千年之后,千刃峰变成了现在的千莲峰。远远看去,掩在云山雾海中的山峰确如层层莲花盛开,险不可言。
究竟需要多大的克制,才让王在亲眼目睹折损了一半胜过血亲的神将之下,仍然没有选择毁灭之舞?那时的王,定是怒不可遏了啊。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才没有跳起毁灭之舞呢?
很想问一问王呢,现在;可惜,得等到当上神将之后;而在那个目标之前,又得先……找到叛军啊!
放马山下,孤身踏风而上,一掌挥开眼前迷离云海雾障,他轻轻落在一棵伸出峰壁的松树枝头立稳,看看四下,在离双足不到十丈的悬崖壁间还挂着一具尚未腐烂的尸体,如果加上这一具,他已见到了十位可敬的先烈。摸着下颌,仔细考虑:要不要放几条火龙去开荒兼探路?这样漫无目的地乱找,很麻烦哪。
狂啸的山峰席卷云雾,吹得他一头长发飞扬起来。仰首,静静感受了一番山风吹袭,他终于缓缓闭上双眼,张开两臂,几欲乘风而上,身子在风中摇晃一阵,却还是牢牢站在枝头。
深夜的山风……吗?呵,时至深夜,山风应该是从山顶沿坡而下吧,这里为何反了呢?峰顶窄险,容不下二千余众,但若是有强大的结界维护,又有何不可?思定后动,他脚下一纵,顺着山风腾空而上,穿破云雾,直达峰顶。
峰顶是一片空荡荡的石滩。
靠近些,再近一些,突如其来的刺痛刮上脸颊,他微微后退,饶有兴致地微微一笑,摘下身后硬弓,从箭筒中抽出唯一的一支八面刃铁箭,开弓满弦,射!
琉璃破碎般的声音乍然而起,他满意地检视着自己的成果——结界破除之后,一支扎满营帐的军队出现在即将西沉的月色之下。围着峰顶,一圈石滩悬空搭起,错落有致的营帐安放其上,被稳妥保护的主帅营帐前一面火色大旗,正中所绣图案,赫然是一副上古修罗神像。三头六臂,三种表情:一个口喷烈火,面貌凶狠,一个容色平静,双目微合正视前方,一个却是温柔姣好若女子,眼含悲悯。胸配璎珞,脚踏红莲;一双手持着修罗长刀横立胸前;一双手左右分开,各持一件法器;最后的一双手左下右上,拇指与食指微合,其余三指展开若莲。这分明是毁灭之舞!
绣图极为精致,神像表情栩栩如生,他不禁点头暗赞。可惜还没欣赏够,冲出营帐的兵将已跃上半空,将他团团包围!刷刷几声,兵刃闪亮的光芒让他差一点以为天提早亮了。
单挑,他必须先对付完这包围着他的百余号修罗;群殴,这百余个对付他一个。
识时务者为俊杰。默念完军师所教第八十五条,他摸摸鼻子,乖乖举起双手,任领头的将官将他五花大绑押解下去。
是谁说要见到“行踪不明”、“擅长藏身”、“狡兔三窟”的摩罗萨很困难的?被押进主帅大帐时,他心里哂笑着想。在崖间发现的那些前辈,显然不是失足跌落,而是孤胆英豪力战群敌而壮烈成仁;这里的结界会如此坚固,是用了那些前辈的魂魄加入原先的法咒吧。
被推到摩罗萨案前,一个修罗毫不客气地倒转长枪往他膝后一捅,他却没如众修罗所愿地跪倒,反是那个整治他的修罗哀叫一声,倒退几步栽倒在地!
原本充满暗笑的营帐蓦地鸦雀无声,主位上的摩罗萨眯起眼,一挥手,大帐内很快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摩罗萨起身离位,来到他面前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受不了地转过身去:“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这倒让他小小惊讶了下。从边城起兵的摩罗萨认识他这个一直窝在军队里的战将?
“不,”摩罗萨摇摇手,背过身负手而立,长身挺立,声线沉沉,“整个北疆长得最祸害众生的男子,除了你,没别的修罗。”
他的脸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那可真是……荣幸啊。”祸害?这梁子结下了!凭啥说他长得祸害?就凭……就凭你长得很传统吗!
跟摩罗萨打了照面,才发觉他的确很有资格鼓动修罗。那张脸,简直就是最标准的修罗传统美男子啊!硬朗的线条,刀雕石刻般的五官,虎目含威,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出彻彻底底的阳刚气息,跟他完全……相反。
说一丝自卑也无,好像不太可能……这样的人物揭竿,怎么看都很值得追随,可是,摩罗萨要反的那个王,很不巧是他未来的主子。
稍稍使劲,身上被施了“困”字诀的绳子哗啦啦断裂一地。正好,摩罗萨背对着他,趁现在一掌拍下去就打完收工了。心里笑笑,双手垂下,“不杀我?”
摩罗萨深吸一口气,回到案桌后坐下,“你能破我结界,够强;不与我军正面交锋,够聪明;孤身上峰不带后援,够勇。大将之才,杀之可惜。”
他歪了歪头,几绺不听话的发就横过了胸前,瞬间迤逦出无限风情:“所以,招揽为上。”没有问,淡淡的口气却使人感到无比笃定。
摩罗萨颔首,两手十指交叉,撑在面前,“你可愿意?”脸虽是个绝世的祸害,但这小子要是真心臣服,才能也是个绝世的将领。
他一笑,帐中烛火便随之一晃,满室生晕,红莲满河的季节仿佛提早来到;他愉悦地露出亮闪闪的牙齿:“我有何好处?”
“你能与所有可望不可得的对手战个痛快。”摩罗萨低声回答,却似一支利箭直接穿透了他,“你被身份所困,求战而不得吧?北疆、王城、十二神将,包括修罗王,只要你想,我皆可让你与他们一战。”
那些话语,比裹着蜜糖的蛊毒更加诱惑。血液,开始不安分地喧嚣起来;好战的灵魂在叫嚷,想要破壳而出,脱离他的桎梏。求战而不得……是啊,面对同一军的北疆众将,面对必须尊重的十二神将和宣誓忠诚的王,他纵是再想一战,也无法达成愿望。
“你的血,一直很难冷下来吧?”看着他杀气渐起,失了那妖艳风情,摩罗萨反而徐徐扩大了笑容,“别再欺骗自己,既生为修罗,就该按着修罗的方式活一场。不是吗?”
————————————————————————————————————————
很有修罗传统美的摩罗萨:
战血
能跟欣赏的对手一战,是修罗的乐事,可他到底跟几个对手战过?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与他一般嚣张的火莲而已;别的对手,他被身份所限,无法求战。他试想过与大帅、神将一战,还未提出就被火莲夺去了一切机会。她强得让他无暇去想那些愿望,可离开了北疆之后,那些愿望似乎……又在夜里悄悄来找他了。
大帅惯用的霸王枪,他能否空手对战?十二神将各自擅长的武器,他又能否一一击破?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究竟,有多强?
欲战不得,辗转反侧。靠着洗刷那些山贼水寇、富豪公子根本不能平息日渐燃烧的战意,他越来越无法压制的狂乱和渴望,就这样被摩罗萨一语道破。
他战不战?
战不战?
“你以为,那个偏安一隅的王,会容你向所有修罗挑战?”摩罗萨没有放过他,字字句句直入他心底。他抬眼,对方面含冷笑,“那个王已经忘了杀伐痛快,给不起你想要的;看看我们的兵将,不必管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有修罗之血,就可杀伐征战!”
他……想要的?他想要痛快地战,想要彻底品尝与高手过招力拼的酣畅淋漓,想……不再对十二神将和王苦苦仰视,求战不得!摩罗萨能认出他,那么,也一定明白他此时赶往王城的意图;所以,才将他的心思看得明白,懂得他想要之事。
信奉着上古修罗神的摩罗萨,于他而言,算不算“知音”?
“上古神兵?”军师讶然,“我怎不知北疆还有这种东西?”
“因为本就没有。”风尘仆仆回到军中的火莲一掌甩开防风沙的头巾,顺手接过士兵送上的清水徐徐饮下,继续说出探查所得:“那姑娘把以讹传讹的流言蜚语认了真。”结果白白赔上一条性命,想想真不知该惋惜还是恼她的死心眼。
火莲缓缓道出在各处城镇得到的消息:那姑娘到处明察暗访,不惜高价悬赏,手法却很是单纯。各处的暗流成员都说,她不过是个一心求宝但年轻幼稚的女子,无论武艺或术法,都不过泛泛,只是对于寻神兵一事相当执着,连一句否定之语也听不得……
一切都很明白了。看了那小子的信就知道那姑娘的身份,她为何冒着被军队发现的危险跑来北疆的原因,现在也查清楚了。军师轻摇折扇,思索半刻,秀眉难得地紧紧成川。
“军师?”火莲微讶地唤了一声。
“混蛋!”军师一拍桌案,满桌纸笔顿时一跳,少见的怒气骤然腾起,让她此刻生人勿近。火莲连连倒退两步,心惊胆战地打量逃走之路。
那个叛军头子……竟卑鄙若此!只派一个女子孤身入北疆查访一件不确定的流言,分明是早有斟酌,明白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可他竟由着那姑娘犯险罹难,还会是安着什么心?定是看那姑娘于己无用,便随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发出来,撒手不管!
“我的军队只留强者。”摩罗萨自豪地向他展示军容,“不必管什么过去,够强便可。”
所以,才有那么多犯修罗愿意追随他吧。那些被流放的修罗,在他身边找到了苦苦寻求的归宿和存在价值,便不惜用一切来保全。终于明白了,那个姑娘痴心恋慕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想要哪个位子?”摩罗萨问他。
他深深看对方一眼,懒懒道:“若是你的位子,如何?”
摩罗萨哈哈大笑,他面貌本就粗豪旷达,大笑之下满身草莽英豪之气更显得浑然天成。笑够了,才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已是兄弟,何必如此试探?”
“你就认定,我不会要那个位子?”他略略偏着头,微微眯起的眼不笑也似含着悦色,一眼看去,漫天月色像是直接溶进了他一双眼中,光华难挡。
“你战念极盛,但无心带兵。”不与他绕弯子,直接讲明。有的修罗渴求沙场冲杀,屠戮浴血;而有的,天生好与高手单打独斗,一战生死。这小子血里奔涌的战血,显然是后者。
呵,他的假面原来真不怎么牢靠。暗自嗤笑自己一声,转身,在摩罗萨面前拱手微躬,语气终于斩钉截铁:“我不要兵,但求每战必出。”
摩罗萨爽快的应允,大事底定。
月儿徐徐西坠,距离王城,尚有十六日路程。
时日尚早,还能做些别的事情。
上一回他闯进来,虽然在妖皇抓住前及时逃走,可有众生闯入玄音殿的动静,妖皇仍是察觉到了。奇怪的是,妖皇并未就此加强防范,仍旧只是问她那五个字:镜可有变化?
找到了让镜起变化的诀窍,她却没有说。虽然让心彻底空白下来,就可以去看一眼独坐深宫的娘亲,看一眼埋葬了她所有快乐的这座宫殿,但元神回来之后的心痛,更加重了她的无力。她能做的,只是“看”而已,什么也无法改变。
隐约明白妖皇让她持镜,是想让她当观镜之眼。若坦承了她已能与镜相容,又会遭到什么对待?那时,对妖皇来说已无用的娘亲,会如何?
她怎能说!
所以,这样就好,即使要坐一生一世的囚牢,只要让妖皇觉得必须用娘亲逼迫她学习持镜,就能保全娘亲的性命。
合起双眸,任心与镜逐渐相溶,元神飘飘荡荡进入镜中,飞出玄音殿,轻轻落到宫殿最高处的鸟翘檐顶。
极目所见,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朝阳下缓缓苏醒,折射出道道七彩虹光,宫中各处的侍从忙忙起身,莺声燕语呢喃入云,隐藏在花园流泉中的妖精们舒展着身体,扬起银铃般的笑声。
若不是深知这片绮丽景象之下有多少血腥堆积,任谁也忍不住颔首赞叹。无一不美的妖魔,精巧华丽的楼台殿阁,四处相合的丝竹缭绕,翩翩旋身的妖娆舞姬,四季皆无间断的花香清露,似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慵懒奢靡……妖皇的宫殿,眼见胜过天堂,却不知脚下皆为炼狱血池。
晨风吹起她的黑纱长袖,撩动了她的青丝飞舞,她萧瑟冷漠的面容即使映在朝阳下,也找不到一丝暖意。
双眼转向娘亲所居的偏殿,习惯地寻找那一抹躲在暗影中的苍白纤影,悄悄记下,双足轻轻一蹬,腾身而起,绕过宫墙飞向外面,仔细看着她过去无法看见的景象。
与人间靠得极近的妖魔界,是众生各界中最接近人间景象的。有养育无数小妖精灵的山川湖泊,亦有隐藏大批暗界魔类的幽谷深海,距离王宫近的城镇,甚至有模仿着人间造就的茶楼酒肆,商户行旅;看了数月的她也知道,这些地方不时会被老板打开另一道门,与人间联结,捉弄那些误闯的凡人。
记得很多很多年前,娘亲抱着年幼的她,低吟浅唱,怀念人间的纷繁热闹。那里众生混杂,繁复难解,有善良慈悲胜过佛界的人心,亦有残忍恶毒远胜魔类的欲望,是奇怪而充满诱惑之处。
还未能让元神穿破妖魔界的门上人间去,所以只能站在天际遥想。徐徐落在一棵大树上,稍事休息,看看逐渐上升的日头,算一算时间,该回去了。
全身一紧,她立刻回首,一道眼熟的身影站在她对面!
不,不对,她现在元神离体,出来时又加了一道“隐”字诀,怎会让他看见?镇定心神,双足微微挪动,他竟随着她的动作看了过来!
碰巧……吧?
她站在树梢,那道身影站在一丈之外的空中,足下踏风浮云,长发随风飘动;她慢慢地抬起眼,那双金色瞳眸固执地定在她身上,微微弯起,一笑倾城。
名为“惊惧”的情绪如蛇般顺着脚底一路攀爬而上,她几乎站立不稳。修罗之眼,难道真如传言那般可看千里,能辨众生?心神一乱,她不知玄音殿中的铜镜镜面便是一晃,只知元神顿时如遭雷噬,险些涣散!
心念急转,顾不上研究他到底是不是看见了她,腾身而起,随风遁回殿中身体之内。
元神一归,她来不及调息便已吐出一口鲜血,但她没有发现,几滴血液落在镜上,镜面微微闪光,将它们悉数吞入镜中,再无痕迹。抬起手想要抹去唇角血迹,幽暗中却被一把握住。
“吓着你了?”不再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在眼前渐渐现出身形。右手仍被他握着,她本能地挣动,却没让他放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他,仍旧笑得比妖魔还魅上几分,可这回,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放、手。”她吃力地说,冷漠的面容难得带上了丝丝隐怒。
他挑眉,笑容突然多了几许恶劣,“不、放。”学着她一字字地说话,说一个字,就靠近她一分,逼近她的面庞,话音落下时,他的唇也落在了她的唇边。
她惊得无法动弹——他在、在舔去她唇角的血!
果然如他所想,她的血,是冷的呢。流连地在她唇畔轻吻着,在她回神想要退避时,他放肆地欺上,覆住她的唇,将她的气息彻底品尝一回。
她想用术法瞬间移动,他悄悄结下手诀破除;她想用脚踹开他,他仗着自己身长将她紧紧困住;她想咬他……唔!没闪过。
吃痛地舔舔唇瓣,他恋恋不舍地退开寸许,偏着头看看她染上一层薄怒的脸,他又扬起了笑意,一用力,顺利地将她从椅上拉进怀里,陪他一块坐到地上,顺便化解她不下十次的挣扎和拳脚攻击,愈发笑得志得意满:“很好,很有活力。”
“你……”她真的怒了,可对着比她修为高出不知多少的他,一点法子也无。他对她求婚时是个认真的君子,对她撒娇时是个单纯的孩子,可现下,只是个轻薄她的登徒子!这修罗怎地比妖精还要多变?
“我如何?”仗着口舌比她灵巧,他故意抢着说话,“我很不错,很吸引你,很让你心动?让你恨不得立刻随了我去,跟我成亲?”
她张口结舌,愈发说不出话,只能皱了眉,恨恨地偏过头去;他却得寸进尺,亲吻干脆落到她耳边颈畔,存心让她躲避不得。纠缠半晌,她咬了咬唇,费了极大力气低喊出声:“你究竟要什么?!”
他的轻薄,停下了。
耳畔,落下轻柔低哑的话语:
“我现为反乱,你可愿嫁我?”
“不。”
他:“……”
她:“……”
他的笑容当场抽搐:“就算拒绝……也不必这么干脆吧!?”她的沉默呢?惊讶呢?那些可爱得不得了的反应呢?为什么直接就给他一箭穿心,这很容易让修罗吐血啊!虽然她的拒绝他很习惯,可是他更习惯在被拒绝前好好欣赏她的模样啊!
她的面容当场冷凝:“可以、放手了没?”真是……够了。
“因我是反乱么?”他没有向上回那样离去,仍旧抱着她纠缠。委委屈屈地皱着眉,靠在她颈畔撒娇。
明知是他的故意,她却无法不回答:“因我是、镜持。”
莫名其妙的回答……可他听见的,是她的强忍心伤,独自彷徨。任凭红颜似画,却只能被囚禁在这深宫持着镜虚度年华,她用最无奈的真言,来回他的调笑佻达;她说得轻若叹息,他却听得重若千钧;谁来告诉他,心底那根被扯紧的弦,名为何物?为何她那一句话,就让他仿佛被推得老远,鸿沟深划?
“你、走吧。”她最后看他一眼,清冷如雪,终是垂下螓首,沉默如昔。
他松了怀抱,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椅上,恋恋地顺过她的发丝,掬起一绺,最后留下一个吻。低低自语,不让她听见:
“我不会死心。”
她也许知他好战狡猾,却不会知,他从未学过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某罗蹲在角落哭泣
果然木有多少人看啊……
垂云
她是兄姐们手中的玩具,父亲手里的棋子,娘亲唯一的牵挂。
他是将领们眼中的祸水,王心中出色的未来神将,火莲唯一的对手。
她幽禁殿阁,只为了有一日变为合格的“行尸走肉”;除了娘亲,无众生问她一句愿或不愿。
他踏遍山河,只为了有一日可与欣赏的对手决战一场;为了这个,他不惜抛弃过往,自入反乱。
禁闭多年,她早已学会不怨不悔不哭泣;纵马弯弓,他已经懂得驰骋沙场不留情面。
她怀念小时候与娘亲一同坐看夜空星月交辉,却深知那已成回忆;他想起过去在军中与大家一齐厮杀疆场谈笑浴血,却终是在醒来后轻笑挑眉,继续踏上反乱之路。
但她与他的心思,相似得自己也不知:既然决定了要做的事,就该走到底。
距离王城尚有十日路程,这六日路上,他一马当先踏破了两座城池。摩罗萨手下其他悍将还来不及找到对手,城楼将领就已被他揍上了天;攻城的排弩箭还未立起,城门就被他凌空翻掌劈成废铁;战鼓未响三遍,他就攻进了城主府邸,不留情面。
自然,一马当先的他的战绩,也被一日千里地传进了王城和北疆。他本就颇有名气,加上倾世容貌,更让敌我两方无法错认,不到三日,几乎全修罗界都知道——前途无限的最年轻战将,入了叛军,即将反上王城!
镇守边防的大帅连上十道请缨奏报,要求亲自抓捕从北疆大军学成而出却没能守卫军名的反逆,王城给出的回复却是:边将不可妄动,静观其变为上。
守卫王城的第五神将磨枪霍霍,日日守在城楼之上,等着不肖徒儿送上门来。
而另一边,摩罗萨满意他的快攻夺城,与自己的急行军之法结合得恰到好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轰轰烈烈向前开进。只是他还颇为不满,王城之外、边防之内的中间城镇,守军将领并无太多高手,纵是有几个比较突出的,在他手下也不过能走百多回合便告惨败,他根本无法过瘾。
既然一对一打得不过瘾,只好把破坏城墙防守作为宣泄的法子。那两座城镇现下要重建城墙,至少也需百年。他的箭法练得越来越准也越来越狠,杀得兴起时,一箭就可将一座城门射成无数碎铁,比排弩投石机还好用。
距离王城还有七日路程时,摩罗萨得到了新情报。
王下十二神将已出六名,守卫王城外六座山川要塞,其余六名则紧守王城,三名率领京城卫护卫外城,三名紧随王侧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这阵势,过去是别界敌军侵入时才会摆出来的。王对于这次叛乱,显然一点也不轻视,火莲也奉了大帅和军师的命令,将她死对头的惯用战法整理出来,送到王城中去;王却没听从长老们的建议把她留下对付那莫名其妙反逆的小子,收了书简便令她速回北疆镇守边防,一刻也不多留。
被北疆军将们宠得嚣张成性的火莲早已忘了她还是京城卫时的恭谨,直视着王座上的陛下便直言道:“您是要我避他的锋头?”跟那小子打了两百年,她可从未避过一回。
止住长老们瞠目结舌的斥责,王座上英挺威武的王笑了,看着她的目光仍旧温暖如灿阳:“别多想,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得靠你去做。”看来北疆那地方的确出将才,而且是专出这种脾气不小的将才。
“恕火莲直言,”她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求恕,“北疆边防不靠火莲亦可无事。”那道防线这几百年靠的是北疆军将,靠的是大帅和军师的鞠躬尽瘁,她和那小子不过是跟着他们学得一身本事的两柄利刃而已,抗敌时可以是最有效的兵器;但平日布防没有他们,北疆一样镇得稳稳当当——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闲暇上演全武行给全军娱乐?
坐在殿角记录的史官长老看样子是快要崩溃了,王兴味地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眼睛愉悦地微微眯起,却仍是尽力保持着威严:“暂且不说北疆。你还没跟他打够?”
“立场不同,更能战得痛快。”她扬首,满眼狂傲。过去好歹是自己人,就算打得毫不留情也总不如现下两方敌对,她早想试试,若是真将他当成仇敌,她能放出多少自己也不知的实力?
修罗王轻轻掩住了差点逸出的笑意,沉吟须臾,终于对她扬起一手:“火莲哪,莫忘了本王可不能只为你们俩考虑啊。”说出来的话,这姑娘又要说他没血没泪了吧。
盯着修罗王面上那抹有些眼熟的笑意,火莲却再没感到多少愉悦。
当年她被从京城卫中脱颖而出,原本可直接进入王宫接受十二神将的考验,然后拜师学艺;但王却在她新认了第六神将为师时把她直接调去了北疆边防,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也挂着这样的一抹笑。
她的师父没能教她一招一式,只是在一封封传递的信中谆谆教导:莫让战血冲昏了头脑,也不要沉迷单挑决战,驻扎边防,要学会考虑大局……
师父教她的,跟第五神将教他的相差无几。
现在想起这些,她猛地握紧了拳头。
大局。
王永远必须先考虑整个修罗界,所以,如果出现了反乱,剿灭是首要的,可剿灭之后的安抚更是不容忽视;再加上无论能否成功平乱,其他几界都定会来参上一脚,那时,又当如何?由得他们为了一平战意而单挑到天毁地灭?
他们俩,必须至少活下来一个,担起那时不知是攘外还是安内的责任。而此时,王不派她去对付那小子,反倒只让她回到边防,意思便是——
舍他而保她!
为着全界安稳着想,王不能留一个反乱来担当神将之职。若真偏宠着他,恕了他的罪,任他一路抢下神将之位,修罗们会怎么想?为了平乱出生入死的神将们会怎么想?狠下心肠决定亲自迎战爱徒的第五神将,咬牙上书请战的大帅,又会怎么想?
稳不住满界修罗的王,如何防止趁虚而入的各界众生?如何保住修罗界?
所以,宁可舍弃用尽心血培养的神将继承者,也要保住修罗界不被毁灭。
那小子不知道,可是做过王城守卫、陪伴过公主练武、与王相处过的她明白,王在看着他们俩时,目光里不只是欣赏。那是……近乎亲人的宠溺,费尽心神的思考,就像是为孩儿前途忧心头痛的父亲。
要舍弃他。王,您到底是忍了多少心痛,才能这样笑着作出决定的?
无法再凝视王的面容,她久违地躬身,单膝缓缓跪下:“火莲,谨遵王命。”
那小子,知道他作乱的后果吗?他知道他现在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修罗王吗?
飞回北疆的火莲忽然很不愿想象那个时刻。后悔莫及的他毁天灭地也换不回曾经的和平欢笑,而她,只能站在血海尸山的修罗场中,放出红莲之火,与满手鲜血的他最后战一场。
无论最后谁杀了谁,都再不能像过去那般,在打得两败俱伤后相视大笑,共同举酒邀月,跟着大伙一起欢笑弹歌了。
他面对的第一位神将,正是身为十一神将的驸马,他的旧友。虽然只是一会之交,那一场笑闹风云也足够让北疆军将把驸马当成友朋。可惜的是,如今相见,他们已没了故友重逢的喜悦。
他厚着脸皮,在马上朝着对方招手扬笑。
回应他的是一支差点射穿他脖子的三棘铁箭。他身子一侧躲过,身后的一名战将却没能避开,被直接穿透钉在了地上。
驸马的杀气惊得他身后一排战马惊惶失措,扬啼嘶鸣中掀翻数十骑兵;缓缓扩散的杀气不言不语,已将他身后军队逼得后退数丈,只有他似是毫无所觉,仍旧骑在马上笑得轻佻。
看来驸马……不,十一神将,这回是要玩真的了。很好,他杀过黑道,砍过富豪,就是没机会让手里兵刃尝尝神将血的滋味,这下机会来了。
再扬首,他的笑不再甜美如稚子,微微眯起的黄金眼瞳缓缓睁开,平日里让无数修罗看了就心跳不稳的潋滟眼波突然就化作了冬日北疆的千刃冰峰,勾起魅人弧度的唇懒懒弯起,携着杀气伴着呼吸张扬开来,凝脂白玉的脸庞悠悠染上一层诡异色泽,一眼望去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浓烈。只见他反手取弓一甩,弦断弓直,在他手上飞快转过一圈之后高高扬起紧紧握住的,赫然已是一支铁枪!
虽说是两将对垒,十一神将仍旧在那一瞬间被逼得无法直视。并不像是那回见到的绝色笑闹,现下的他,光凭逐渐扬起的杀气,竟是比手中那柄铁枪还要锋芒锐利,他那一眼望来,身后的副将坐骑竟不安地倒退数步,低低哀鸣。
这小子……浑然天成的狠戾杀气,简直比他这久经沙场的神将还要可怕!
狠狠压下满心的惋惜不解,十一神将扬手便抽出一双长剑,利喝一声,身未动,剑气已直刺至他面门!
刺啦一声,在风里猎猎飞扬的披风已成了碎片。而那声未停,他的身影就扑到了十一神将面前,反手握枪由下至上,一道弧线划过,两军只见十一神将飞身而起,下一瞬间,座下奇兽低鸣一声,脖颈处喷出的血雾已染红了半片晴苍。
“兵刃够快,就能让血直接喷出来呢,”踏着血雾追上半空,他飞扬跋扈的神情也透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惑。一枪刺向举剑格挡的十一神将,清清柔柔的声线故意压低,醇酒般的迷离华丽,“呐,这声音,很好听吧?”
“你该死……!”被那一枪碎了左手长剑,十一神将让杀气染红了眼。
“呵。”低笑,他突然松了手中长枪,五指虚握一圈,长枪立即如铁钻般飞速旋转起来,直直飞出,一枪刺向十一神将胸前护甲,他顺势握住枪尾牵住走势,一横划下,十一神将胸前铠甲顿时碎裂,鲜血迸射!
“呵,”仍是一声低笑,那姿容绝世的少年将领杀气四溢的眼中竟露出了一丝兴味,好像是发现了有趣事物的孩子,笑得天真纯澈,“护心镜?公主果然情深义重呢,连皇族护身法宝都给了你。”枪尖再次不留情面地连连刺下,只攻不守,点挑撩划,十一神将只见眼前一片银光闪烁,咬牙力挡之下,赫然发觉,他竟是只对准了护心镜!
该死的!十一神将暴喝一声,杀气陡长,右手长剑虚晃一周,日光下却看见漫天剑影飞度,虚实难测间,他臂上便已挨了重重一剑,剑锋之利,剑气之狠,竟让他险些就要松了兵刃!
好刁钻的剑!每一片剑影皆为虚亦为实,因为那分明是无数剑气融合着十一神将的术法而出,每一剑都瞄准了他身上的脉门血管,若挨上三剑,这辈子就甭想再举起一件兵器!
有趣啊!他几乎狂笑出声,长枪顺着无数剑影虚晃一招,右手空出,五指合拢再展开,一朵红莲之火轰然迸裂,无数莲瓣为他接下剑影杀气,左手握紧长枪,在十一神将惊诧的目光下无比准确地滑进他的剑影中心,贴着剑身直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迟缓。
十一神将看见的,是银蛇般的枪刃滑过长剑,穿透了他的臂上铠甲,一路随势向上逼来,最后,终结在他铮然碎裂的护心镜中央。那个少年黑发玉面,金眼凛冽,左手向前一推枪柄——
一道女子的凄厉呼喊划破了喧嚣沙场。
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十一神将猛然想起:
那是妻子呼唤自己的声音。
一切,归于沉寂。
……年十月十三,天象陨星,叛军兵迫垂云山,十一神将哲昀率军力拒,未敌……
窥镜
拔剑作刀,斜劈而下,无数剑影伴着红莲火焰从天而降,好似烟花盛放。
但,这样的“烟花”若是成了落地炸开的武器,便再也无法使人心生美感——尤其是被当作目标的地方。
第十二神将镇守篁川,她没能料到的是,这个前日一枪刺穿了十一神将的叛逆,今日所用的竟然就是十一神将独步修罗界的剑法!
来不及为被偷了剑法的同僚咬牙,面对红莲火焰铺天而下,她当即跃至川水之上,高扬起手中一双银枪后朝着川水狠狠刺下。等她再提起银枪时,奔涌的川水化为条条水龙盘旋而起,呼啸着迎上天空降下的流火,用粉身碎骨的代价将它们一一熄灭。
水雾遮天,她飞身而起,左手银枪对准他身后崖上的军队直直射下,只听一声清叱,银枪射落之处山崩地裂,马嘶兵乱,来不及退避的前锋军队收势不住,随着崩塌的半片山壁坠落江水之中!川水如龙,瞬间便将落水的修罗席卷而去,消失无踪。
“喂,”她未及喘息,原本高站空中的少年已立在眼前,呼吸可闻。他的笑,绝色倾城,“你是在跟我打啊,怎地不专心些?”
一把握住他的右腕,那柄长剑已刺透了铠甲重衣,能清楚地感觉到,若偏了一分便是直接穿透她的身子让她血洒疆场,手上一用劲,他的护腕甲胄成了碎片,而她另一手的银枪已瞄准了他的颈项!
但,他的左手,仍是比她的银枪快了。
只快了一瞬。
一瞬,在决斗中便足以致命。
“抱歉呐,”他溅上了几滴鲜血的脸庞出奇魔魅,那笑容却偏偏甜美天真,竟连声音也无辜得紧,“忘了告诉你,我练过手刃。”
手刃,以手为刃。
他的右手长剑穿透了她的铠甲却没能刺中她,可顺着剑势贴近她的他,一抬左手便直接穿透了她的胸腹。
她左腋下的伸出的长剑纤尘不染,亮如秋水;但那只穿透了她身体的左手,却是鲜血染遍。仿佛白玉雕就的修长手掌,五指并直成刀,鲜血从他指尖缓缓滴下,飘落风里,倏忽不见。
鲜血涌出,滴落玄色地面,一片静寂的殿阁中听来,也有了声音。
修长手掌猛然一把掀开她,连人带椅地把她掀翻在地。关节碰上石板地面,“喀”的一声,被湮没在椅子倒地的响声里。
一声不哼地缓缓立起身子,双手左下右上,端持铜镜,已成习惯。
手掌高高扬起,端凝沉默垂首的她半晌,终是放下,妖皇眼中不悦之色却是丝毫未减。这丫头与镜相容得极为缓慢,持镜多年,也不过是能让心神空白、元神出窍入镜而已,要透过她领路窥镜见得一切详尽,却仍是不成。
修罗界叛乱,消息早已传遍各界。连向来自命超脱的佛界也偷偷派了探子潜去,就想趁乱捞些好处——众生皆知,佛界与修罗界天生不睦,若是修罗界真出了动摇大事,佛界随时都会找个名目去将那里扫平。其他几界除了人间懵懂不知,哪方没有在虎视眈眈?
但即使这般混乱,修罗界的边防却依然坚固得让众生捶胸顿足。修罗王竟没有从边关调派军将参与平乱,反是派出亲随的十二神将镇压逆反。
边防不得而入,魔类们传回的消息又断续不清,他只好来到玄音殿,从镜中窥知一二。
看了方知,修罗界的叛乱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虽然只看见那名叛将击杀神将的情景,也足够让他将这些日子看到的片段景象结合、推演。连十二神将也能对付的修罗,若是为敌,岂是简简单单“可怕”二字所能形容?!
放纵属下妖魔刺探修罗界多年,他可谓是几界中将修罗界脾气摸得最透彻的。那一族天生战将现下看来的确内讧不休,似是有机可乘,可他明白:若是有外敌此时想要趁机进犯,无论是叛乱还是修罗王都会同仇敌忾地一致对外!
他犯不着去撞这种祸事,但,那些摸不清修罗界脾气的天上神地下鬼以及早想灭了修罗族的佛,这方面的耳根子可是软得很适合被挑唆去作乱的。
妖皇深深呼吸一下,平息了心底的不悦,手掌轻挥,从地上站起的女儿就重新坐回了黑檀椅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欲将她乱了的发丝拨回耳后,指尖刚碰到她的发,她便是一缩,一道极轻却也极冷的结界瞬间让他指尖凝住。
这是……鬼界的术法?她怎会习得?连秋韵都不懂得!妖皇双目一眯,强硬地抬起她下颌,逼着她迎上他的眸子,那道结界尚未成气候,他只需稍稍凝神便可破解。打量着她的眼眸,妖皇静静吐了口气,放开了她。
她的眼仍是异色。
世间各界混血儿并非少数,可异色眼眸的混血之子却极为稀少,想想似乎不合理,其实原因,就在于“选择”。
无论是那种众生混血之子,初生时皆为异色眼瞳;但伴随成长,有的是父母为其作出决定,选择一种血脉而封印另一种,定其终生血缘;有的是自身成年后作出选择,自封血脉成为某种众生。因为身怀两种血统,往往短寿或是被排挤,生存极难。
异色眼,毕竟是众生的异数。她成年已有时日,却始终未曾选择血脉,倒令他安心。只要她还是一双异色之眼,就无法出逃别界。她习鬼界术法,不外乎是为防她那些兄姐罢了。
又深深看她一眼,妖皇缓缓沉声:“尚差强人意,不得松懈。”
她抱持铜镜,垂眸躬身:“遵父皇命。”
妖皇的眉皱了下,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拂,“明白就好。”转身,大步走出玄音殿,不多久,殿阁再次恢复静寂。
她终究太过天真,怎会以为元神出窍,总不会被发觉?坐在椅上微微苦笑,万幸,她尚未练到让妖皇满意的境界,还不会给娘亲带来灾难。
透过她的眼来窥镜,她所见即窥镜者所见。但这面她抱持多年的铜镜,似乎还不能容她任意指挥,她可以在心静如水时用它观天察地,甚至追溯过往,却还不能用它改变所见的一切。而妖皇所希望的,也许就是这一点,若是能利用她如一名先知般窥知悠悠岁月,在镜中加以改动,只要一点极轻易的动作就能顺利地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