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去从不知道,有一天竟会抱持着可能使天地变动的钥匙,如此危险的物事,却静静在她怀抱之中安然度过不知多久的岁月。她的冰冷体温暖不了它,它映照的红尘万丈亦动不了她的心绪,明明她与它已极难分开,却依旧陌生涩冷一如往昔。它于她,就像是万里冰海中的一块浮木,虽能搭救她的性命,却无法让她心生感激;也许终有一日,不是她受不住冰海折磨沉尸海底,便是它耐不住浪打水寒腐烂而去。
那一日,还有多久呢?是啊,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猜测自己的死期?想着这些,心底竟奇异地漾起一丝快意。垂眸看去,镜中映出的面容苍白如纸,浅色的唇却悄悄弯起弧度,笑容诡秘。
十五方过不久,夜空明月依旧圆满,虽然看起来疏离了些,但对着这样的月色饮酒放歌,仍不失为风雅。只可惜此刻拎着酒瓶孤坐崖顶树梢的他,并没有邀月的心情。
“啊啊,还是输给她了呢。”难得的败绩呀,他终是低估了十二神将的心。拼着性命的代价,也要先把敌军的前锋猛将统统解决。他那记手刃虽是让她血洒疆场,她掷出的那一枪却让摩罗萨一瞬间就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加上那些原本放在崖上的排弩机,即使收拾回来也无法再用,难怪今晚摩罗萨连庆功宴也开得意兴阑珊。
不过,三日内力战两名神将,总算是稍稍抚慰了烧得他不得安生的战血。一路这么挑战下去,总会见到师父的,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师父师父,那时您能帮我激出多少实力?我很期待啊。
举酒望月,银白月色如纱似幕,飘渺的思绪如远方传来的柔柔长笛吹进心底。曾几何时,他也学会了对月思情?那黑衣雪肤的公主殿下,黑色的身影就站在他思绪深处的角落里,只要战血稍稍平息,她就会跃然而出让他辗转沉迷。青丝万缕,芳泽柔细,拥抱着她的时候,多么躁动的灵魂都可以得到安宁,众生无数,却只有她身上有那样清冷淡定的气息,他怎能忘记?
是酒太醇,还是月色太美丽?竟然开始断断续续想起过去。不知是哪一回的庆功宴,军师难得地执笛为众军吹起一曲。同样的月色苍蓝,天高云淡,热闹欢腾的军营因那一曲笛音悄然无声,万籁俱寂中,竹笛轻轻,入耳便化作满眼的高山流水,风过处鸟鸣渐渐,偶闻猿啼,轻舟白帆宛如直上青云,山涧飞瀑带来点点清凉,一声高起,那是晴苍之上鸢飞戾天。原来,乐音也可如战曲般荡气回肠……
扔掉酒瓶提剑在手,他翻身而起,月色下施施然转身,战袍猎猎轻扬,被醇酒染了一层薄绯的面色醉人如昔。双眼眨了几眨,秋夜也仿佛被熏染出了□满园。
“早闻第十神将乐音夺魂,今日有幸聆得妙音,此生不枉!”
他对面的天空上现出人影,白的袍黑的甲,长身玉立,临风飘然,手中一管长笛,儒雅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杀气,倒是带着一丝困惑和挫败:
“听完我一曲也没死啊……不愧是五哥的徒弟。”
他瞥了眼不远处来找他的那名将领,果然早已横尸在地。
“神将谬赞了,在下连他都没能救得呢。”指指那名倒霉的将领,他的回答十分老实。一开始就被迷惑了去,若是他再强些,便应该护得住所有聆音者,可一曲听毕,他只能护住自己而已。
一道高音射下,他站立的大树轰然倒塌,让他不得不站在与第十神将同等的高度去。
“不必回营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第十神将轻抚竹笛,悠然慢语,“你好单打独斗不是吗?”
是呢,他何必回去?摇摇头,举剑对准了眼前之敌:“那,开始吧。”
修罗王仰首观天,又见一颗星子坠落天际。低低一叹,苦笑不已。
将星陨落,明明都是上好将才……那小子还真是一点不觉可惜,固执地就要一条路走到底。毕竟年轻,总喜欢让生命多谢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才觉得算是活过一遭。到底是谁把他教得这般无法无天?
“王!”惊惶的声音带来了他方才预料到的坏消息。
“十神将大人被、被……”
啪一声,忠诚记录的史官长老竟也愤怒地折断了手中之笔。
“长老息怒罢。”修罗王微笑着安抚道,“至少还有六日,叛军方能到王城,咱们还有时间。”
独自一个站在大殿中时,修罗王才向殿外招了招手,一只墨羽枭无声而入,飞落他手臂,亲昵地任他抚过柔羽,吃下慰劳美食。修罗王揉揉双眼,自言自语:“已经能在阿十手上走三百八十七招,听完整整两曲了吗……”那小子的修为,这几日似是突飞猛进啊……
再让他这么打进来,真会把第五神将气得返老还童也说不定……
酷刑
夜。
黑夜。
星月隐没的黑夜。
这样的黑夜,总是罪行出现的绝好时机。
世间的罪行,岂非都是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只有在黑暗中,犯罪者才感到安心,才敢肆无忌惮。
一层薄薄的雪青光芒勉强照亮了四周。她难受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肩臂的钳制,却是徒劳无功。束缚着她身体的铁链冰冷入骨,纤细手指一挥,两声脆响,她两边肩臂顿时脱臼。
“啊呀啊呀。”柔媚缠绵的女音伴着细长手指蛇般靠近她,缓缓抬起她下颌,“好妹妹,你就别再让姊姊心疼了好不?”
微弱的光亮下,她眼中映出一张魅颜。雪肤凝脂,红唇微启,勾魂夺魄的眼眸尽是媚意,眼波轻轻流转便是无限风情,那七分的邪气只让那张脸更形魅惑,无法言说的绝色,连说话的声音也透着无尽缠绵,仿佛是正在对枕边爱侣说着甜言蜜语。
只是,说出的话,只怕再想要与之缠绵的人,也要闻风而逃。
“诺,还是快些说罢,你身上已没多少关节可卸了唷。”
脚踝、膝盖、腿、手、臂、肩……不是致命之处的关节几乎都已被卸,若不是铁链将她吊起,此时她只能如被拆掉了牵线的傀儡娃娃般委顿在地。
刻骨的疼痛让她不禁喘息,一颗颗冰冷细汗顺着面颊滑落,却是始终一声未出,就连痛楚呻吟也无。
“还是不说么?十六啊,你真是个让姊姊生气的坏孩子呢。”柔腻手指一一拂过她的眉眼五官,仿佛是在碰触最珍贵的宝物般,软语呢哝,入耳便是酥骨的媚,“姊姊把你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救出来,又带你来了人间,还特意给你准备了新衣和首饰;瞧,那边还有特意为你制好的胭脂水粉呢。你呀,既连这般的敬酒也不愿吃,姊姊万般无奈,只得给你吃点罚酒了呀……你说,这回,姊姊该碎你的手呢,还是脚?”
她闭上了眼,被高高悬起的双手早已无力反抗。被从玄音殿拖出来,为了逃走而用风刃伤了眼前妖的后果,就是被穿透琵琶骨锁在了这里。
嗜好玩弄众生,让活生生的性命在无数酷刑下变为惨不忍睹的尸体的……这一个,是八公主啊。她的那些“乐趣”,是让妖皇都曾出言斥责过的……
缓缓按住她小腿的手柔软滑腻,如蛇,却还带着温热,血一样的温度。低柔嗓音凑近耳边,呼吸中竟带上了兴奋的热意:“十六,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呢;就这么断了,真挺可惜。”
悉悉索索,衣带被扯开,伸进衣内的手贴在她腰背处细细抚摸,满足地喟叹出声。
她无力挣扎,亦知再挣扎下去,也不过是让八公主更加觉得有趣而已。但被碰触着的身体,因为多年持镜的“训练”而变得愈发敏感的身体,仍旧本能地抗拒着颤抖起来;关节脱臼的疼痛更加明显,尽管八公主试图撩拨她的□,却显然没法使十六领悟那至高的“痛楚之欲”。
啧,只有触感完美罢了。堂堂八皇女对于全无反应的尸体也没什么兴趣。恋恋地收回双手,她抚过被锁住的妹妹的唇瓣,那里仍旧倔强地不发一言,连呻吟也无,看来,只能用杀手锏了。
“十六,姊姊再问你一遍:这宝镜,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她垂目不语。八公主冷笑了:“妹妹果然忍得。姊姊我却想知,这份忍耐是不是秋韵皇妃所传呢?”
愕然之际,她自被拖出玄音殿后头一遭惊惶扬眸,顾不得被扯得剧痛的身体。
雪青色的微光,早该料到,那只有娘亲才有的鬼魂证明!
她眼中毫无掩饰的惊慌失措,终于让八公主的媚笑灿烂起来。一把拉起被封了全身经脉无法动弹的秋韵,拖着她的发掼到十六眼前,“你猜猜,她能挨上多久呢?”
不要!
娘亲只是名鬼魂而已,脱离了妖界的阴气保护,在人间本就虚弱,怎经得起一丝折磨?
“啊呀,看来你是愿意说了。”满意地放开秋韵散乱的长发,八公主柔媚地拍了拍她的脸庞,“乖十六,姊姊早知你是好孩子,快说罢。”
她张口欲言,动了几下唇瓣,声音却一点也无!
再次努力,嗓子都已抽疼,换作平日早该是喊得声嘶力竭的感觉,可喉咙里,仍旧静寂得如同四周黑暗的树林。
泪水仿佛瞬间成冰,她猛然怔住,脑中轰然炸响。
妖皇临走前在她额上的那轻轻一拂,竟是封了她的声音!
他早就算到,他离开妖魔界之后会有按捺不住的皇族来探寻镜的秘密;他也早就知道她的弱点只有娘亲,所以……所以他封了她的声音,让她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可能吐露一点消息。
怪不得明明遭受了那样的酷刑也无法呻吟,她竟然会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动用声音才会如此……她到底还要被夺去多少东西?为什么,连娘亲也无法保护?!
妖皇要夺走她的情绪,好让她变成镜持,她给了;兄姐们要夺走她的快乐安宁,好得到娱乐,她给了;皇宫里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曾经想要夺走她的性命,她也可以给啊!只要能保住娘亲,她甚至愿意跟魔做交易!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的心愿也要夺走?为什么连她唯一在乎的娘亲也不放过?
为什么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个被八公主利爪撕裂的美丽女子,化为一缕雪青岚烟时,仍然慈祥而哀悯地望着自己,她在说……什么……她的唇在动……
那两个字,她呼唤的那个名字是……
耳中渐渐渐渐听不见八公主残忍柔腻的媚笑声音,眼里一点点地消失了光明,所有的影像潮水般急急退去,她想要说什么?忘了;想要用什么来交换娘亲的性命?忘了……
军队要渡过前方的篁川主流才能继续前进,可惜的是第十神将在出站前已将篁川上的所有大小桥梁统统拆毁,船只更不必说早已撤离,搭桥、寻船自然成了首要任务。只乐意作战的他懒得做这活,跑进大帐扔给摩罗萨一句“告假两日”便转身走人。
偷偷跟上去的探子半日便回来禀告:他一没去通风报信二没去招兵买马,直走到一处阴气聚集的水泽边一剑划开一条通道,施施然跑去妖魔界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摩罗萨百思不得其解,曾待过北疆的一名将领回忆半晌才记起从军营里流传到边城中的笑话。
修罗族最年轻的战将,看上的却是妖皇的公主,而且还是个根本没长大的娃娃公主。
到底是年轻气盛,战事这般紧,也要想方设法抽空探望佳人;多半,是想炫耀炫耀自己这几日的战绩吧。摩罗萨摸摸下颌,不由觉得好笑。
妖皇不在自个地盘呆着也就罢了,她怎地也不在?
没能在习惯的地方找到佳人,让他郁闷了好一阵。想了想,他跟着上回的经验溜进偏殿,想找秋韵问个究竟,可这回他在偏殿看见的,却是一地的血。
侍女打扮的小妖尸体碎得连原形也看不出,被撕裂而出的内脏和鲜血将地面的雪白石板涂成一片狼藉。他俯身摸了下地面的血液,早已干涸;满屋的薰香和血腥混合着,诡迷的气息在四周沉淀又扬起,像是雾气般要将所有闯入者包裹住。
上回来的时候……秋韵并未点这么浓的香。他走至小几上的香炉前,一手弹开几上那截断肢,掀开香炉盖子,另一手随即捻起炉中燃尽的灰烬搓了搓,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片刻。
军师曾经教过妖魔界的毒药知识,从这种药效过了都难以散去的浓香和灰烬看来,应该是皇族才有的“迷沼”。看来凶手是知道妖皇不在,才明目张胆地用这种略略一查就会被发现身份的迷香——不,毒药。这东西点起来就能封闭受害者的法力和经脉,而且,对鬼类效果特别明显;缺点则是太难炼成,因此只有皇族有存货。
他没有抓捕凶手给予制裁的兴致,可是那家伙抓了秋韵,就表示跟她的失踪也脱不了干系。四下瞧瞧,他不满地揉了揉额。妖魔界一向是妖魔出产过剩,眼线四面八方,这地方偏偏连只低等的魑魅都没有,那叫他找啥问路?
目光落在侍女尸体上——确切地说,是搜寻片刻后落在那颗只剩一半的头颅上。思索须臾,他径直提起那半颗头颅,二指探出,俐落无比地挖走了那上面仅剩的一只眼珠。
只有一只……四下又看了几眼,终于放弃了另一只已被踩得粉碎的眼。拈起手上眼珠,他将它对准日光,双目合上,喃喃念起咒语,飞快变换几个手诀之后,便得到了想见之事。
动物临死前所见都会刻在眼里,妖魔自不必说;只要未曾瞑目合眼,即便死了,眼里多少都能留下些许残像。而他,恰好学过将这些残像映入自己眼中的术法。
那个身段妖娆的妖抓住秋韵之后……用侍女的血肉为开路之物,撕开了一道……通往人间的道路。这是这只眼里最后的景象。收回手,轻轻一甩,眼珠带着一片火焰掉落在地,顷刻之间,满屋血肉残尸皆被烧得灰飞烟灭,屋中其他物事,丝毫未损。
不再让她死不得安,为她用火焰灭去死亡的惨状,便是他能给予的报答。握起长剑,在空气中狠狠划下,通往人间之道伴着一阵清风徐徐开启;剑锋一转,循着之前在此地出现过的痕迹顺势合拢两条通道,就能跟着风向找到她所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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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主,请微笑(喂喂!八公主!这是贴图就请你敬业点冷笑一下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偶受够了!!虐也虐得有点品味好吧——
唾弃自己的某罗回去反省……
傀儡
探出那道风门,秋季深夜的寒露清冷扑面而来,身后妖魔界的融融春暖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抖擞起精神,循着记忆中她的气息寻找起来。
人间虽是众生混杂,但她身上那种非妖非鬼却又二者兼具的气息仍是特殊之极,只消稍微聚起精神让心眼打开,就可以找到……
唇畔的微笑在看清她之后,瞬间冻结。
她怎会沉在河底!?等等,那个家伙……想要对她做什么?!
八公主送给他的礼物?久居河底的蛇妖一把接住被八公主扔进河里的她,碧绿眼眸顿时燃起了兴味之色。他在这儿听了这么久居然没被灭口,还能得到这样的“遮口费”?这姑娘怎么说也是个公主吧,会被这么折磨,看来不是受宠的哪一类。
生性风流的妖皇子女不少,血统当然亦无法苛求,不过,能被及时“调整”的血统并不重要,得不得妖皇的宠才是关键。若是不得宠,生死遭遇亦不会有妖魔过问一句,八公主就是深知这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吧。
蛇妖喜滋滋地谢恩接下“礼物”,随手抓了岸边一只魑魅作为开道之物恭送八公主回去,才有心思细细打量手里的姑娘。一眼望去,饶是阅遍无数美色的他也不由心神一震。
她的容貌当然不是绝色,身段也不是如何妖娆,可被卸了一身关节的她,软绵绵躺在他怀里的一动不动的模样,却让他一下想起了做工精巧的傀儡娃娃。冰冷的身子,失去光彩却因为眼泪而变得如琉璃般透明的奇异眼瞳,黑的发衬着苍白的肌肤,在水中飘动的玄色衣裙,两厢对照,竟是说不出的丽色分明。
这样的……这样有趣的玩具,他还真是得到宝了!他忍不住开始想象她在他的水底宫殿中,被他随意摆弄成各式各样美丽傀儡的模样,完全不会反抗的傀儡娃娃,却是活生生的……这太妙了!喜上眉梢,他一卷水波,抱起她朝着水底宫殿而去。
很快的,蛇妖回到了水底的宫殿。这条河原先的主人是条鲤鱼精,道行千年的他来了之后,顺理成章地将只有几百年修为的鲤鱼精吃掉,接管了河流;这里地处偏僻,便也不必担心被蛟龙之类看上而夺走,正是他占水为王的好地方。只可惜这偏僻地方美人儿亦是极少,他每次想要寻些露水姻缘美丽女子,都得离水百里方能一偿心愿。现在么,呵呵,有了这美丽的傀儡公主,他总算是遂了夙愿,暂时不必去抓那些容貌美丽,却只会吵闹哭泣的女子来陪伴。
将她放倒在榻上,见她无法坐起,他也懒得替她接骨疗伤。反正想让她立起时,只需学着八公主那般用铁链穿了她的关节,让她当个真正的提线娃娃,便也行了。心下计划完毕,蛇妖嘶嘶冷笑起来,坐到榻边徐徐褪下她衣带已松的外衫。绣着银纹的黑色丝裳层层滑下,单薄中衣再也掩不住她的纤细身段;蛇妖目露喜色,细长指尖撩开她中衣,一痕淡青亵衣裹住她身子的秘密,纤细肩骨处仍是血迹斑斑,暴露在外的锁骨肌肤处亦被八公主的指爪划出了道道血痕。
血,向来能让他感到兴奋。舔了舔嘴唇,他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去——
地动天摇!
这里是水底,本该无地无天,可水中众生皆知,会出现这种感觉的原因只有一个——
河水在被谁搅乱!
他要是再忍下去还他娘的算修罗吗!
拿起剑往河里一扔,当即催动了刚从第十神将那里学会的控水法咒,整条河顷刻间浊浪滔天,比那九曲长河泛涨的波还要闹腾,一边搅动一边用拷敌十大酷刑把那家伙的全家都问候了三遍之后,他从河中一把抄起长剑,一剑劈开早已翻得失了形状的水波,直扑那座宫殿而去。
没等那宫殿的守卫跑光,他落到宫门前二话不说便是一掌红莲火焰轰出,一条火龙腾空而起,所及之处河水都避之不及,只见他扬手一挥,火龙咆哮着直直撞向宫殿大门。
轰然巨响之后,整座宫殿只剩了一张床榻完好无损。
她躺着的床榻。
蛇妖只来得及看清楚他是个什么众生,一瓣红莲火焰便射进了他的手心。
接下来,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包括自己的惨叫。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血管在逐渐胀大,一条接一条地爆裂,炸出无数火星又钻入体内;他冰冷了千年的身躯在被钻进血肉的火焰一丝丝地烧灼,那些火焰在全身不断随着血液奔涌,偏偏——他无法在顷刻间死去!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丧失在那些极度痛楚的烧灼之中。
这里……明明是水中啊!为何他会在水底被火活活烧死?
没有众生来回答他。
这里,只是偏僻的人间河流而已。
抱着她一口气飞出几百里,他胸中那口闷火才算稍稍平息。轻轻落地,将她放在一面静潭边,他才小心翼翼拉下包裹着她的披风,触目所及,竟让他狠狠咬紧了牙,第一次紧抱着她,满腹的无名与焦躁却反倒愈发激得心血沸腾,烧得他几欲发狂!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自己!为何不早一步……不,为何上一回竟没有强行带她走?为何就那么任自己逃避而去?他早该将她抢来身边片刻不离!
生平第一次,他哑了嗓子,对着一个从不知名字却早已烙印在心的姑娘,声声苦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修罗族之神,我过去从未求过你,但是今夜,请接受我的祈祷:一不求沙场千胜,二不求封疆万里,只求——别再让我将她失去。
祈祷中,他手中结起术法结印,一点点为她接骨止血。修罗族人百战穿甲,受伤是家常便饭,疗伤术法也就不似别的众生那般温和。他第一次讨厌起无法为她止痛的结印,却又想不出其他法子——自从他修炼到战将的程度后,身体便可自行疗愈,自然也不必再学什么疗伤之术。
她的身体被折磨得几乎脱了形。过去他不知,在她层层纱衣下的纤细婀娜,原来竟是这般的瘦弱见骨,只是她清冷自持,让他无法看清。这骨架子一般的身体,哪里像是被好好照顾的模样?!连饿鬼只怕也比她健康三分!
缓缓将她放平,他扔掉铠甲,纵身跃入水潭放出火龙,不到一刻,水潭变成了一泓临时温泉。布下结界走到岸边,小心地抱起她只穿着亵衣纱裤的身子慢慢放入水中,轻轻托住,让她僵硬的身体在水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关节刚刚接好,但她并不是凡人之躯,用不着在接骨之后将息多日,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行动自如;她身上的血痕伤口,也被他一一抹去,除了那穿过琵琶骨的后遗症会让她几日内动不得法力之外,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担忧的,是她心上的伤。
与她接触了好几回,早知她清冷淡漠,讨厌肌肤之亲,纵是反抗不得,脸色也定也好不到哪去。可方才她被那蛇妖轻薄至那等地步,容色竟丝毫未改,他如何不痛?
把她夺回来方才发觉,她的顺从,分明是因为心如死灰。她的眼眸不再淡漠如雪,她的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些细微却存在的情绪。那双眼,真的成了傀儡之眼,虽是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却再没了一丝光彩流转。
想起那些消散在水边的鬼气,他低低叹息。
只有秋韵,才能让她这样牵念罢;秋韵魂飞魄散而逝,她的心,也似是跟着死了。可是,他该怎么办?就这么放弃她,把她送回那座黑暗的殿阁里继续不明所以地捧着那面镜子,继续做个古怪无情的傀儡娃娃吗?
手掌不由收紧,握住她在水中渐渐柔软下来的柔荑,他心底阵阵抽紧。不要,绝对不要!他既已从蛇妖手里抢了她,那从此刻起,她便该是他的!谁也夺不去!
她是他的安定之泉,是他……早早便已定在心里的新娘啊。
“呐,你……能听见我说话罢?”尽力放柔了声音,他在她眼前喃喃着,“我,我没有法子让秋韵活过来,可是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伤……那你,你答应我,别这样抛弃自己好么?我的心会痛……”
被他环在怀里的姑娘一声也不响,失去了光彩的眼睛似是望着前方,可他明白,她此时,与盲了没什么两样。她封起了自己,不看不听不想,这怎么可以?该怎么样让她醒过来?他没有那条蛇妖一样的卑劣兴趣,更不认为现在抱了她就能逼她回神,现在给予她再多的伤害也不过是遂了她的心愿,让她快些死去罢了。
等到她全身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肤色恢复了平日的苍白中隐隐透着青,他才抱了她步上岸,左手当空一划,抓出了他的一件长袍为她仔细穿好。
天色已然亮起,黑暗已悄悄离去。
可是她心里的黑暗,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开?他痛楚难忍,咬了唇将她抱紧,纵身踏云而起。他不会让她回到妖魔界去,可是也不能带着她回修罗界……
在天空飞了半晌后,他落在一处城镇郊外的荒坡上,缓缓将身上的杀气扩散。不过须臾,方圆三十里内所有妖魔魑魅闻风而逃,荒坡彻底清净下来。将她放在一块大石上,他凝注心神,随手拔下几枝枯竹化为力士,将他指定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次,他看准一处地面一掌轰下,等他从地底重新跃出时,浑身已湿透。
整整一日,他用术法为她建造了一座幽静的依山小筑。跟着大帅学过编造竹子房,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无数青竹编织成的屋顶,粗竹架起的梁柱,密不透风的竹墙,飘飞的纱帘隔在内外室门上,翠竹篱笆围起的院落里还有一口水井。把她放进屋子里,他才轻轻松了口气。走进院落喃喃念出一段咒语,竹篱立刻被条条朝颜包裹,院中的小小凉架上也爬起了凌霄紫藤;院落角上,他俯身种下一棵清冽芬芳的梅树;引了井水,在屋旁环起一湾小渠,丢进一颗从修罗界带出来的莲子。
夜深时分,他抱了乖乖的她坐到院子里,微笑着对她低吟浅唱,唱着他从人间学来的几句歌谣:
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
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
桂棟兮蘭僚,辛夷楣兮藥房。
罔薜荔兮爲帷,擗蕙櫋兮既張。
白玉兮爲鎮,疏石蘭兮爲芳。
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
一遍又一遍,唱得连自己都忍不住一笑再笑,道:“凡人都说,湘君就是唱着这歌等候湘夫人呢。我一听就觉得,我造的房子不跟他的一样?不过我不要湘夫人,只接你好不好?那个……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名呢,一直都不记得问……你告诉我好不?……”
他好像还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从未笑得这样勉强。可若不笑,他便担心,自己别的表情会让她更加封闭;说不定他笑得多些,说出的快乐再浓些,她就能早早醒来啊。
一夜无眠。征战惯了的他并不觉得困倦,抱着她飞上山顶迎接朝阳,细心为她遮去逐渐炽烈的阳光,眯起眼睛对她道:“我要回去了。”
他没有忘记,还有仗还等着他去打,还有修罗等着他去挑战。
“……你可以不理我,可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屋里屋外布下几个使魅,既能代替他照顾她,也能防着她做绝念断息之类的傻事。重新披上铠甲,他走到坐在床上的她面前习惯地单膝跪下,微微一笑,“不可以死喔,因为秋韵她……早把你交给我了。”
告别的轻吻落在她冰冷柔软的唇上,他忽然发觉,如果要在战场上笑容满面地杀敌,一点也不难。
他已经能在这样的她面前,笑得很正常了,不是吗?
他不知,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滴泪水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滑下。那双琉璃般的异色瞳眸底,顿时似是亮起了一丝浅浅的光。
就像是,被漫天乌云遮蔽的深邃夜空上,隐隐透出的一点星芒。
金秋
秋,五行属金。
虽然人间的农人都会在这个季节欢庆丰收,但放在别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乃刀兵之象,四季之中,这个季节在修罗界比冬还要肃杀三分。因为野兽已肥,粮草已足,正是杀戮和开战的最好时节。
修罗界的秋风一起,便似漫山遍野都带上了张扬的杀气和跃然欲出的血腥气息。深秋的风,更似远远传来兵器的气味,那些沉重冰冷的锋刃的气息,令无数修罗兴奋难耐。
在以往的这个时候,纵是再没眼色、再想作乱的众生也不敢贸然犯边,那正好撞在修罗族的刀口上。磨刀霍霍的修罗们不能沙场屠戮,便只好展开猎场围捕,于是打猎的盛大节日欣然而至;而修罗界的野兽们也在年复一年的逃亡躲闪中学得愈发精明,一个秋季的捕猎,往往能很好地镇定找不到仗打的修罗的热血。
只是,今年的围猎节,取消了。
既然有作乱之仗可痛快地打,谁还去打野兽浪费精力?
广天一夜,满山枫叶便暖如地血,寒比天风。他还记得,北疆边城在每一年的这个时节都会敲起欢庆围猎的铜鼓,那彻夜不灭的盛大篝火边,有美丽的姑娘跳起祭祀的舞蹈,而小伙子们总会痴痴地看着她们,纵情而歌,一夜无眠。
那些歌舞有时会传到巡边站岗的将士们耳边,大伙总是面带微笑地静静听取,然后,继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如山。他们的责任不会因欢乐而放下,只要能听见被风传来的歌,就明白自己在做的事多么重要。
不能攻城掠地,沙场征战,让兵器尽情饮下敌人鲜血;只是守卫边防,静静站岗。
那种日子,果然是有点……傻呢。
翻身跨上战马,原本躁动的马儿在他轻轻一拍颈侧之后竟然立刻驯良下来,由着他提缰夹腹,在营中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回到原地,他朝送他战马的摩罗萨乖巧地笑了下,道:“多谢。”
摩罗萨愣了片刻,习惯地转开眼光,“不用。”杀伤力一样强悍……幸好这会儿身边只有几个心腹在,不然让全军士兵看见一堆将领猛喷鼻血的惨状……他狠狠一个寒颤,勉强回神,心底不禁一阵哆嗦:这匹战驹极烈,他当年花了整整半日方才驯服;可到了他手里,竟乖乖被他当作试步的小马驹那样骑着四处溜达,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显露过?
跳下马背,他顺手从衣内掏出根萝卜送到马儿嘴里,一边听它嚼得咯吱咯吱一边懒懒对摩罗萨道:“真不打算夜袭?”
摩罗萨怔了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也发现了。”
他们的兵力虽一路有所增添,但摩罗萨并不十分相信那些城破后投奔他麾下的士卒,再加上十二神将那拼死也要先拉百把敌军陪葬的“习惯”,这些日子以来如何分配兵力就成了摩罗萨头痛的问题。若不是这小子只手破城的实力,他恐怕早被十二神将绑上了断头台。
幕僚向摩罗萨提议施行夜袭,这不失为攻破王城的好办法。兵力在夜袭中不成问题,人数少一些反倒方便,再加上军中还有好几个善于使毒的将领,只需趁夜偷袭王城守备,在护城河和王城上空中布下毒阵,即使十二神将坐镇也会忙得手足无措;那时,进攻便可轻易许多。
收回心神的摩罗萨带了他坐回营帐中,缓缓道:“若是夜袭,你如何与五神将痛快一战?”
这小子很早便向他表明:他不在乎名声,不计较后果,只要能得到痛快的战斗即可。所以摩罗萨才一路放手让他去尽情地战,对他的闹腾近乎放纵,甚至为他一手挡下不少不服气的流言蜚语。
摩罗萨自己也没料到,会对他如此宠溺。
这小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受宠的。不管他在休息时随随便便四处溜达也好、任性地跑到别界去也好,都让他生不起气来——他所立下的功劳,足以抵消那些不守军纪的惩罚。这回好像又得宠他一次,让他去完成在战场上单挑昔日恩师的夙愿。
他搔搔脸颊,这些日子历练下来愈发精致的面孔只微微带了一丝笑意便似□满园。若不是摩罗萨日日看着他有了抵抗力,只怕一样会丢脸。修长手指放下,摩挲着腰间佩剑,略略一歪头,“我只求您一事。”
“哦?”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求”字,摩罗萨不由一愣。
他眉目微合,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若我死了,能替我送骨灰么?”
摩罗萨手掌不由一紧,“你……没信心?”
他转身望着远方云霞,阳光渐渐退去的天空中云霞慵懒地肆意漫卷,似是漫天火焰徐徐燃烧。静静欣赏了片刻,他缓缓道:“师父并未传我武艺,他的实力,我完全不清楚。”若赢不了师父,那就是说更赢不了师父以上的四名神将。谁知道他还能打赢几回?
他是狂,不是妄尊自大,更不是看不清实力差距的傻瓜。最好的结果,就是死在第一神将手里;运气再好些,便是死在修罗王手下。
这件事,摩罗萨也很清楚。造反叛乱,不一定要正面跟修罗王打一架的;若真是那样就能改变一界之主,修罗族早就亡了。
摩罗萨沉默半晌,沉声应允:“好。替你将骨灰送至何处?”
背对着摩罗萨的他笑了,幸福而神秘地,目光柔柔放在天边一抹红得像血的云彩上,一字字说出了他为她修筑房子的地方。
人间
坐在院子里,她看着经过房子前的那些凡人和众生,知道他们看不见她。
他在房子周围下了结界,除了她和那几只使魅外,谁也进不得。
在这座竹房里已住了十来日,渐渐习惯了人间的气息。不同于妖魔界妖气冲天,这里的空气……很杂乱,混合着各界众生,山川水泽,日光月华。即使在这样荒僻的山坡上,她也有了几丝纷繁热闹的预感。
这十来日里,她花了两三日来恢复体内被破坏的元神和法力,身体的伤却是早已无碍;心下明了,是他替她疗的伤。这屋子里外布置得简单而不失精致,显然主人花了不少心思;只是那几只使魅未免做得太过明显——每一个都做成了他的模样,似是怕她又忘了他一般。可对她而言,一天到晚都被几张相同的面孔看着,实在是有点诡异。
轻轻在心里笑笑,原来她已经可以跟自己开玩笑了。看来,是该谢他的。
他的一句话,把她拉出了自尽的泥沼。在这几日中她曾苦苦思索,天地间还有没有法子让娘亲活转,但苦思几日,仍是不得。
若娘亲是别的众生,她还能找到法子;但娘亲偏偏是鬼,偏偏又魂飞魄散,再无回还之术。
那么,她与闇魔的交易,也就没有意义了。
连娘亲和父皇都不知道的交易。
妖魔界
玄音殿
铜镜躺在她坐过的黑檀椅上,依旧一尘不染,只是镜面也再没了被她抱持着时的幽幽光华,只似是一面普通的干净镜子。
没能探寻出宝镜的秘密,八公主只好将它放回原处。既然她打探不出,又没了十六,那别的兄弟姊妹更不必说,这样就够了。
“八殿下……”
“说。”
“蛇妖被杀,十六公主……不见了……”
“喔?”
“公主息怒!小的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查出……”他的话消失在喷涌而出的鲜血中。
一条丝线。
一条柔软而纤细的丝线,看起来就像是凡间女子手里的红色绣花线般。
可仔细一看,便令人毛骨悚然!
丝线上一滴滴缓缓落下的,分明是粘稠的鲜血;这条丝线原本是白的,现在却已成了鲜血的红。
丝线的一头拈在八公主指尖,另一头软弱无力地垂落在地,被地上的鲜血染得更红。
鲜血是从哪儿来的呢?那名向八公主报告的仆人身上。但他的头颅现在已成了个西瓜——被拦腰一刀切断的西瓜,那切口,比最快的刀划过的痕迹还要整齐光滑。
谁能想到,这切开一个妖怪头颅的刀,竟然只是一条纤细无力、比少女的头发还要柔软的丝线?
这是八公主从手里抱着的软枕上随随便便抽出的一条线。软枕用得久了,绣的花不免被磨得松动,于是就有了些微线头。
但谁也无法相信,这样细小无力的线,在八公主手里会成了催命的凶刃。
“奴儿。”
“……是。”被她叫到的小宫女本是在为她捶腿的,连那仆人的头被切断的时候她都没敢停下手——虽然她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可是八公主没有叫她停下,她就不能停!
“呐,把绣这枕头的绣娘头带来。”八公主说话的声音还是魅惑而柔软,说出的话却也依然让听的妖寒从心底起,“连个枕头都绣不好,活着作甚?对吧?”
奴儿颤巍巍的领命而去了,八公主拍拍手,宫殿外等候已久的食尸鸟兴奋地一拥而入,毫不客气地在殿中开始了盛宴。而八公主则是抚摸着手里的软枕,遥遥望着窗外春意正浓的天色自言自语道:“真讨厌,谁生气了呀?那样不符合本宫美貌的事情,谁会干呢……十六,对不对?你是最清楚姊姊的了……姊姊很体贴喔,先让你休息一阵子,再去找你玩罢……”
作者有话要说:佩剑金牌~仲满好样的!!
中国队加油!
弑师
“后事”交代完毕,便该是再无顾虑地上阵征战。他摸着下颌眼睛眨巴眨巴端详眼前王城半晌,终于决定——干了!
踏马纵身,两军只见一道白光直掠天际,金风化作他脚下托住他的温柔巨手。那道白影以一种漫不经心得近乎优雅的姿态立在王城城墙前上方,拔剑扬眉,精致的容颜微微带笑,仿佛春天里,一痕燕翅划过清澈溪水的涟漪样的明媚,眉眼却是凛冽犀利,杀气张扬如他手中那柄长剑秋水。
白虹贯日,昭示着叛乱的天象如今被他活生生表现出来。
一柄长剑,秋水般明亮的锋刃隔开了两方阵营;他在这侧,师父在那侧。
若是其他时候看见徒弟这般意气飞扬,做师父的定当老怀宽慰;可惜,只有这种时候不行。这已不是擂台校场上的一决高下,而是战场中的你死我活。
第五神将此前不知思索过多少次,以这小子的脑子,会不知道叛乱根本是条不归路?会料不到迟早得死在神将手里?就算那摩罗萨再善于鼓动修罗,真能这么轻易地让这小子脑子热得连眼光品位都一路直线下跌?
在听到徒弟一己之力连破二城时,第五神将仍抱着希望向修罗王上书,在史官长老义愤填膺的谏言中力保徒儿;可就在不久之后,王城收到的消息就让他的脸色和史官长老一样迅速地铁青了。
教了那么几百年的自控自省,居然还抵不过他嗜战好杀的本能?!那小子是野兽不成!
“呃,我说五神将……”修罗王瑟缩地在王座上看着怒发冲冠的老神将,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神将吓到的模样让史官长老捶胸顿足,“这一战还是……让四神将去罢……”你说要让老神将最后一战是跟自己最看重的徒儿决一生死,他这王也做得忒不地道了。不管输赢,老神将今后定也无法再持兵刃,只能郁郁而去,身为修罗王,叫他如何忍心?
想当然耳,第五神将瞪起一双虎目,端地是老当益壮,当场就在大殿上以兵刃为凭立下誓言,若是不能拿下他那不肖徒儿,他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眼看着第五神将一挥披风大踏步而去,史官长老崇拜的言语入了修罗王的耳,最终化成了他唇边一声叹息。
还说是不肖徒儿呢,从不听建议这一点来看,谁能说他们不是师徒?
五神将的目光拉回城楼之上,那白袍银甲的少年手提长剑,黑发玉面,黄金般浓烈锐利的眼底尽是杀意,偏生唇又笑得春风长带,这么一看,便似春秋之景尽皆在他眼底唇畔,说不出的华丽。
懒得再跟这不肖徒儿喊什么劝降之语,第五神将压低声音吩咐了身后将领几句,提起手中一柄玄铁偃月刀,踏着金秋长风就一步步走到了徒儿对面。横刀厉目,只说了两个字:
“受死——”
高手过招,一手定输赢。喝声方落,五神将手中长刀已划出数道利风,刀未至,风已临;他只来得及避开一道,便听得刺啦啦几声,他肩臂上的精钢银甲竟如脆弱的破布般碎了满天。堪堪挥剑挡下飞溅而起的铠甲碎片,一道沉重刀势迎面而下,差点把他轰落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