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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久罗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8

她冷冷瞧着眼前男子,下颌被他以扇抬起,她抬手用折扇一拍,甩开了他。

绿柳如丝,似是在深秋中仍旧固执地抱持最后一线夏的鲜艳。她往树上一靠,喃喃低语:“要逃就快,别告状。”

听起来是软软的拜托,从她口中说出,不知怎地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命令。话音方落,只见绿柳尽凋,与这里所有柳树一般黄叶飘散,不复一树艳夏的浓绿摇曳。

几乎是同一刻,男子的左手撑到了柳树上,只一瞬间,柳树树身无声地裂开一道伤口,内里已全成了木炭般的墨黑。他状似不满地轻轻摇首:“啧,让她跑了。”他的公主殿下,那么快就察觉到他动了杀意吗……果然,很有趣。

流动不休的风中,四散的柳叶旋转不去,错眼看去,仿佛蝶舞翩翩。她靠着的柳树已无生息,若不是柳妖跑得快,此时便是元神俱灭了。

放走那只柳妖并不是什么慈悲,只是给那些好打小报告的眼线们提个醒:她能放他们,也能杀她们,谁也别把谁当傻瓜。

她一扇将他欲靠近的脸庞推开,冰冷声音又沉几分:“滚。”

他在她面前俯下了身子,微微一笑,竟是几分担忧上了眉头:“人间真是……连你都学得粗鲁了。不如跟我回去?你知我之能……”

话未说完,他突地翻身后退几尺,落在湖面上稳稳站住,鞋底沾水而不湿。抖开泥金扇斜斜一挥,逼至眼前的几枚枯黄柳叶粉碎成尘。

她脸色依旧如故,反手又是十几片柳叶射去;他挥扇向下再一抬,一条水龙护住周身,迅速吞没了射来的柳叶。就在那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空气里。

“契约已毁,纠缠无用。”冰冷低哑的声音远远传来,却已分不清是哪个方向,“闇魔,你无法活我娘亲,何必多言。”

湖面上的闇魔合上泥金扇散了水龙,邪魅面容带着几丝恍然回到岸边,摇了摇首。

逼他出手分心,削弱他的结界之力后趁机随风遁去……公主殿下,你这是跟谁学的?唉,怎地连跟他叙叙旧谈谈心也不愿呢?好歹他是唯一回应她心愿的魔,竟连这点情分也不念。

原本的计划里,他的公主殿下应该很乐意听到他能使秋韵复活的建议,然后就听从他的话,看到秋韵“复活”,心满意足地乖乖交出他们说定的报酬。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毫不犹豫就与他说定了契约的公主殿下,清醒得这般快。过去的那些契约者,无论心愿能否实现,都会苦苦求着他,即使他在不能办到之下只给一个虚幻的“实现”,他们也毫不在乎地享受那虚幻的果实,然后在心满意足之际,让他轻轻松松取走他该得的报酬。

“不愧是‘镜持’么?”闇魔自言自语着,微微眯起了眼,“清明如镜……教我如何放得下你呵。

你这样的契约者,珍贵得很呵……”没有杂念的心思,没有世俗的欲望,美丽得让魔也想要私藏起来的冰冷纯净,却又带着累累伤痕的黑暗灵魂……单纯与复杂融为一体的少女,这世间除了她,还能找到几个?他怎能不抓紧些!

顺着风一气飞出百余里她才停下脚步,悄然落在一户高楼翘起的檐角上。

低估了闇魔的固执。以后须得更小心了,他不似那些眼线那般好打发,若真发了狠来硬的,她不是对手。虽然并不很珍惜这条命,但也不想就这么拱手送给一只魔当点心。

想到闇魔,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那个契约。她的心愿是护住娘亲永久平安,他于是说要她的性命和魂魄,她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可是,契约终止在那个深夜……

吐出口气压下满心纷乱,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仔细想了想,决定找人烟稀少之处游走。魔类嗜欲,人心和欲望愈是复杂之处,对于他们愈是舒适难舍,她得避开那些热闹的大城镇。闇魔虽似是很“看重”她,但还不至于为了抓她就放弃更多寻找契约者、玩弄人心的机会。

显然,公主殿下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她不由自主过上了不断地“逃”的生活。

此时,在山间竹屋里。

“你丫的再幸灾乐祸我就把你逛窑子的事告诉军师!”

“有种就去,反正那也是你带头的。”再说进去了那些姑娘也没一个来招呼她,无聊得要死。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的火莲不在乎地挥着手,嚣张无比的脸庞明显又美了些,但那神情还是一样地讨嫌。

“……你欺负我。”怒火冲天的好汉立刻变成委委屈屈的少年,一指直指着面前的火裳少女抖啊抖,“你就是看我还没恢复就趁机欺负我!因为你知道等我恢复了就打不赢我了!卑——鄙——”

瞪着他水光潋滟的委曲样子,火莲再扔了一粒花生入口,冷嗤一声:“搞了半天,你来人间就进了戏班子是吧?也对,你这模样还不用上妆就是个倾国倾城的貌……”恶意打量他片刻,她悠然地一锤拳头加了一句,“换身衣裳还可以唱多愁多病的身。不错啊。”

顺手抄起身边椅子就想砸下去,刚把椅子举过头顶就听一声轻响。

火莲二话不说扔了手里花生跳下椅子,一掌把他推上床坐着,另一手顺势就卸了那椅子。

“你脑袋跟着身子一起破了是不?”一掌拍在他腰上,听见他龇牙咧嘴的抽气声她也没放轻一丝手劲,压根不懂得如何对待病患。

“你这……嘶!要不是我刚刚练完功……嘶嘶!”好痛!啊啊,没来得及调息就是不行,一激动竟然把筋给扭了,“轻点儿!我是扭了筋,你要把我骨头拍断呀!”

“拍断正好,你正好练易筋断骨。”听说那法子对提高修为挺快……当然,没人在旁边看着的话风险也异常的高就是了……

一边吵一边替他把筋正回来,火莲还算有良心地没再怎么嘲笑他。拉了把椅子往床边一坐,两只小修罗继续侃。

火莲告诉了他修罗界的近况。神将们伤势正在痊愈中,第五神将也还老当益壮地一边养伤一边跟其他神将联络兄弟感情,看他的样子,自动退休仍然遥遥无期;十一神将自打受伤后倍得公主关爱,夫妻俩感情似乎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据御医阁可靠消息,明年修罗族将添一名皇族小成员,修罗王正为此事到处寻找爷孙相处之道的建议。

十二神将已经可以在御医阁内外教那些小童儿射飞刀了,十神将则每隔几日在御医阁外教慕名而来的修罗们乐理。他的说法是:武艺和精神两手都要硬,才是修罗族昌盛之道。

出发

火莲还要赶回去巩固边防训练新兵,跟他聊完修罗界的情况之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去,连人间也来不及游览一回。只是走之前,她貌似关心地问了一声:“不用我帮你重布结界?”

一眼看见她那张表面写着“团结友好扶助弱势群体”实际上是想让他欠人情方便日后讨高利贷债的市侩嘴脸,他压着满腹“腾”地窜起的闷火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唉呀那怎么好意思,这种小事情我自己就能搞定……”

啧。没能抓到把柄的火莲当场收了满脸的关心温情,撇撇唇抬脚走出大门。死小子都这个情况了也不要她出手帮忙,就是说回去以后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报告:他没事,跟过去一样欠抽。

眼看着那朵火云逍逍遥遥离开了结界,他躺在床上的身子才费力地撑起,靠着墙冲着大开的门外不高不低的说了句:“要动手就快,没看见快下雨了啊?我后院衣服还没收呢!”

琉璃玉碎之声在空气中恍然掠过,他当初布下的结界再也支撑不住,破碎开来。屋外顿时热闹非凡,蠢蠢欲动的魔物和妖精向门里窥探着,不怀好意地盯上靠着墙壁软绵绵的他。

一眼瞟过去,他受不了地咬了咬牙。

那些盯着他的目光他很熟悉,所以才窝火。有把他当食物、补品和人质的就算了,为何总会有那么几个盯着他的眼神就活像是猥琐大叔盯着小姑娘?他可是个正经八百的男子汉啊啊啊!

显然,他这个表情落在那些别有所图的目光里就变成了一种纯粹叫做“风情”的东西……杀伤力也一如既往的强大,几个刚要气势汹汹吼上一句“纳命来”的妖魔一口气硬是堵在了嗓子里,抢救不及直接倒地,被身边的竞争对手一脚踹飞。

门外妖魔一拥而入,兵刃、爪子乃至血盆大口直逼过来!

他却是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舒展一下筋骨直接跳出窗外,忙着收衣服去。

不过须臾,前院传来阵阵哀嚎,听仔细些,还是有能说话的存在。

“连环迷阵!……”

“快走!这儿有毒——”

“大哥别走——救我——”

“该死!谁让你去撞死门!?不好……阵法又变了——”

啊啊,心情爽快多了。熟练地收好衣服跳回屋里,关上大门坐回床上,开始打坐调息练习。门外的那些哀嚎惨叫,成了他练习心无外骛,凝神专注的辅助。

身手是没了,学过的阵法却不会忘记。大帅听了火莲简单到只有一句话的报告,便猜到了那小子有恃无恐的原因。

军师却很叹息:不知那小子使毒的技术有无长进?别再像过去那般拿捏不住,一用就搞得哀鸿遍野才好……

“对了,火莲。”听完报告,大帅指指站在帐外满面敬畏的两道身影:“怎么回事?”

她转头,对他们扬扬下巴,拇指朝帐内一歪,那两个修罗朝着帐内的大帅和军师躬身深施一礼,才一步步地走进来。大帅顿时眼前一亮——瞧瞧,多少年没见过这般懂礼数的修罗了?他手底下那班小鬼全被宠得过了头,实力是一个比一个强,可那态度也是一个比一个跩,越大越不可爱。

军师看了眼他们走路的模样,折扇在下巴轻轻点了两下,扬声对外头吩咐:“传军医,立刻。”

“你们是兄弟?”大帅心情很好,笑容自然也收敛了平日的威严。见他们恭谨地不敢坐,一道掌风扫去,两只修罗就乖乖坐在了旁边的兽皮软席上。

火莲拍拍他们的肩膀代答:“射越城的煜和辉,几日前跟叛军余党碰上,受了点伤。”

她没说当时她路过,正想摘几个叛军余党的脑袋去跟城主换点酒喝,一眼看见那几十个叛军,二话不说便出了手。结果……稀里糊涂地成了这兄弟俩的救命恩人。

兼职军医的副将提着药箱匆匆跑入,气息不乱地跟大帅和军师颔首微一躬身,大帅没来得及慨叹自家孩子就是没人家有礼数,军师折扇一指,他便走到兄弟俩跟前忙活起来。

北疆军里除了士兵,将领们都可自愈,几乎等同闲置的军医之职就被那群家伙一推二托地丢给了比较爱好药草医理的他,平日里也就是帮着士兵们看看伤病,跟军师探讨医毒之道。真正对付重伤大病的机会倒很少,如今一气来了两个伤员,他自然喜上眉梢,那过于热情的笑容直看得煜和辉冷汗滴滴。

军师慢条斯理地抖开折扇向大帅介绍起来:

煜和辉,射越城一带最有名的游侠兄弟,夺得过数百场民间擂台的胜利,兄弟俩的合战在民间武者中首屈一指,骨头也是出了名的硬。数年前曾考过一回西关武将,却发现考官收受贿赂,一怒之下掀了考场擂台,从此不再入场。

事情被他们闹大之后,管辖西关的将官雷厉风行地进行了大整顿,亲自押着一干涉案修罗上京请罪,自己削发代首并上了脚镣手铐,自罚俸禄十年。这场风波从头至尾都没让王出面,负责法纪的长老三两下便处理完毕。那一回,煜和辉的名字跟着那位将官一块传到了王城;但兄弟俩拒绝了将官的邀请,趁夜溜回民间做游侠去了。

看年纪,他们跟那小子差不多,但态度可要好得多。大帅欣赏地打量了一番兄弟俩,他们显然是伤了喉咙,伤口还裹着血迹斑斑的纱布,说不出话;目光始终恭谨有礼却并不畏缩卑屈,看向火莲时更多了崇敬和感激。

这真是……

跟军师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位北疆军大家长同时在心底赞叹。

将才啊!

不久之后,火莲身边多了两位副将。她显然满意无比——以后就不用亲自跑去看那小子了!总算有大把时间去把练灿白明火了!

至于救命之恩什么的,煜和辉很快就明白:他们的主子是懒得去记那些啰里啰嗦所谓恩情的,他们愿意跟她就跟着,看她不顺眼了大可拔脚就走。而在她身边,他们更像是专门替她那些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做缓冲调和的“兄弟”。

等到一年后煜替主子到她的死对头这儿跑腿时,竹屋里的修罗正在收拾包袱。虽然早已听说眼前这位美得一点也不像是被废了修为的少年与主子之间的恩怨,亲眼所见还是让煜大大地石化了一场。

听了煜的身份,他热情招呼,并且声情并茂地抒发了一通对于火莲也能拥有这样感恩图报彬彬有礼的属下的惊讶之情。煜一边倒呛着他泡得比黄连汤药还可怕的茶一边默默在心底决定:以后这种似乎是专程来听主子坏话的活儿还是少揽为妙。

似是看穿了煜的心思般,他淡淡笑着把包袱一提竹棒一拎,道:“我要去找新娘子,以后你就不必来了。替我告诉大帅他们一声,我会带着最漂亮的新娘回族里。”

那笑容,让窗外的冬日暖阳顿时失了颜色。只见初雪晶莹光辉中,少年修罗的黄金眼瞳闪烁点点迷离,纤细瘦削的身子在风里却异常坚定,皎然如玉,细薄双唇一弯弦月,突然就是无比的妩媚妖艳,让向来镇定的煜结结实实地一直发呆到傍晚,才带着一头雾水回到军中。方传达完他的话,众将便笑得前仰后合。

很久以后火莲才在他问起时说:那小子既然都敢放话去找新娘子了,大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他们笑得那么没形象的原因,打死她也不会承认是她多年前弄出的一桩乌龙互殴事件的后遗症。

闭关修炼一整年,他终于有了不被她拍飞的信心。当机立断,收拾包袱,出关,下山!

可是,上哪去找?人间不是众界中最大的,却无疑是最容易藏身的。他的新娘本就不爱招摇,若真铁了心往人间一藏,那找起来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上几分。

更何况……他沮丧地往路边大树一靠,用竹棒在脚边划了划圈圈,他始终不知她的名。真是奇怪,他与她怕是最亲密的了(秋韵先不说),某个方面来说却是陌生的紧。

划了一会圈圈,感觉到身后跟踪的那些众生差不多都倒地了,他才提起竹棒继续踏上路途。

他洒在路上的那些毒粉,是不是浓度高了点?思考了片刻,轻松的笑意再次扬起。嗯嗯,这种小误差可以忽略不计,反正军师也说过,那种毒若是用狠了,只是把死前的痛苦拖长……两个时辰左右……罢,没什么。

显然,他低估了自己对毒药掌握的差劲程度。那些后来追杀他的众生无不正气凛然:对付你这种让敌人痛苦整整一个日夜的狠毒修罗,哪用讲什么道义?!

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误中,“赢得”了一个众生公认的绰号:毒手。

他与毒药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也就是很多年后火莲依旧能用最简单的毒就把他彻底摆平的原因……说到这里的某修罗不无得意,听的某个仙女则忍不住走神——翻白眼实在是不礼貌的行为。

贪欲

屋内一片黑暗。

她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黑暗。眨眨眼,意识随着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这回一样被绑着,只是跟过往那些相比,这回抓了她的众生算是客气,只将她双手绑在身前而已。

她翻身坐起,打量一会四周,黑暗不会妨碍她的眼力。

身下是木床,铺着在冬日里并不算厚的丝绸被褥。从这点看,定不是凡人道士抓了她;四周黑沉沉,家具虽只寥寥几样,却均是精致上品。此间主人,眼光似是很高。

主人还未出现,她便看了眼绑着双腕的线绳——不过小指粗细的褐色绳子,似棉似绸的模样,却一点不比那些古藤玄铁打造的绳子镣铐容易弄断。看来此间之主作了充分准备,知道一般绳子已困不住她。微微叹气,调息一会让身子恢复知觉,缓缓从床上移下双腿。

身后的黑暗中出现一双手臂,朝她腰间用力一搂一转,顺势就将她放平。妖异的眸盯着她,悬在她面容上方的唇微微一弯,魅惑人心。

她目光凛冽,冷冷望着他。

“为何……总这般看我?”闇魔拉起她一绺发凑至唇边轻吻,眷恋着她发上的阴冷气息。那种像是黑暗雪夜里,瞬间冻结了树木百花的冰的气息。

她不言语,知道他不会对她如何,因此只是冷冷盯着他。她说过,那交易已无可能,她不会任他夺去性命。

“公主殿下……”闇魔总是这样唤她,恭恭敬敬的称呼,声音里无尽的缠绵旖旎,可她知道,那带着一丝讽刺。

她在黑暗的玄音殿许下愿望,以暗为居所的他听见了,于是与她定下契约。那一刻起,他就这样唤她,笑着她身为公主却要跟他定契约,也笑着妖皇竟然让女儿落到要跟他定契约的地步。

“还是不对我许愿?我要救你,很容易喔。”这里很暗,正是他力量最强之处。

她转开脸去,抬起被缚的双手推开他,翻身坐起离开了床。闇魔笑笑,悠闲自在地侧身躺在床上,撑起头来看着她,比午夜天空还要暗的眸子闪过兴味。还是一样倔强,她的心神比他见过的所有契约者都来的清醒坚定,明明拥有那样强大的愿望,却就是不愿跟他做交易。

他看着她走到屋子中央,喃喃念起破解结界的咒语,不过须臾,黑暗的屋子中央闪烁出无数流萤光点,围着她悄然转了几圈,四散开去,撞向四个角落和屋顶。轻微的爆裂声响起,流萤破裂无数,她的咒语却始终不停,当第三次聚集起来的流萤四散撞去时,屋子四角的黑暗仿佛一匹黑色丝绸被缓缓撕裂般,细细的光线漏了进来。

闇魔玩味地哼了一声,把玩起自己垂到胸前的发,看着那个因结界被破而匆匆现身的妖,认出那是黑狐后,他的笑,愈发深邃。现在只要等着她来向他求援便可,她虽有几手术法傍身,武艺却一窍不通,对上一心要抓她的众生,根本毫无胜算。

果不其然,黑狐一把将她推到椅子上坐着,托起她下颌仔细打量,被她冷冷弹开了手之后,眯细了一双棕色眼眸,瞳孔危险地变为细细一条线。

“你真以为破了结界便逃得出去?”没注意到以暗为障眼法的闇魔正躺在床上看戏,被她一眼盯得直发毛的黑狐压着嗓子阴森森地道。

她轻轻摇首:“我只想让你出来。”冷冷淡淡的声调,既不高也不低,一点情绪也无,“为何抓我?”已跟好几个抓过她的众生说过自己没什么特别,众生却始终没有放过她。

“你是镜持。”黑狐惊讶于她的镇定,于是更加确认了心底的想法,“你与宝镜相通,吃了你,我便能得到窥镜之眼。”

细细修眉倏忽一皱,随即垂了眸:“谁说的?”

黑狐笑了,志得意满:“这是宫里传出来的秘辛,你再瞒也无用。”

终于明白。

宫里,有谁会盯着她和镜子间的关系?有谁会让她连离去也不得安宁?她成为镜持本是个秘密,现下看来,倒成了众生皆知的消息。

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父皇,你是在警告我,即使我逃到天边海角,也始终不过是在你的手心里罢……八公主,你是在盼着,看我被伤了、吃了,会不会变成灵丹妙药罢……

并不觉得难过和意外。那么多那么多年了,她碰到的那些伤害,哪一回不是跟那座王宫有关?问清楚,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微微扬起眼睫,看向似是正在考虑从哪里开始吃她比较好的黑狐,突然愣了。

黑狐那双因食欲而现出丝丝金黄色泽的瞳孔,将几不可见的回忆给翻了起来。

被抖开的回忆散落一地,匆促间,她想起的是那些耳畔言语。

凡人都说,湘君就是唱着这歌等候湘夫人呢。我一听就觉得,我造的房子不跟他的一样?不过我不要湘夫人,只接你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为何她会觉得,已似是漫漫一世那么久远了呢?他说的那些话语,从一开始就从未变过意思。而她甚至不明白,并不贪着镜的他想从她这得到什么。

脖子被掐住的感觉让她猛然回到了现实。黑狐掐着她脖子的手指化为了利爪,轻易便可将她脖颈割断,颈上一痛,一丝血线顺势滑落,冰冷而粘稠。她打起精神,终于决定警告眼前的黑狐一声。

“别碰我,否则,你必死。”

“现在才讨饶,你也太……”黑狐的嗤笑梗在了喉咙里。

那双异色的冰冷眸子里没有惊惧恐慌,依旧黑如子夜红似鲜血,冷冷的眼光定定望着自己,他竟感到一股寒气自脚底一涌而上。明明是他将她紧紧掐在手中,明明知道她毫无反击之力,此时却恍然觉得像是自己被一柄利刃所逼,本能地知:危险。

骨子里,野兽的直觉终于起了作用,黑狐缓缓松开了她的颈,收回的利爪重新变为人类五指。抱起双手,他细细打量着她,眼中的食欲渐渐被狐疑和兴味取代,舔了舔唇,他露出细细的獠牙一笑:

“就这么放了你,未免可惜……不如你留在此,做我爱姬如何?”

她愣住,没料到自己脱离“菜单”之后竟直接跳到“爱姬”的地位,异色双瞳一眨,眼前的黑狐就已换上了一副翩翩风流的模样向她送着媚眼儿,前后反差大得让她反应不及。但该听懂的话,她仍是听得清楚,于是摇首。

“为何?”黑狐挑起她下颌,细细感受着她柔软冰冷的肌肤问。

因为不想再看见被撕成碎片的尸体。她把这个答案揣在心底,咬着唇摇首,退离他的触摸,冷冷道:“在众生知我在此前,放了我。”

黑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就是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把她抢过来的;当然,那老道士已魂归幽冥。

他会抢,与他怀着相同目的的众生自然亦会;他杀了那道士,想要抢走她的那些众生定也会杀了他。想到这里,他得意洋洋:“你以为我会蠢到被众生发现?”

“会。”

回答黑狐的,是一声低沉带笑的缠绵语音,和一只从后心穿透了他胸膛的手。五指成爪,银光眩目,鲜血顺着雪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滴滴滑落,落在她的衣袍上,滴在她的脸颊上,温热而粘腻,血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黑狐连一声惨叫也未发出,便被另一只手抓着发一推,掀到了旁边,一瞬间,现了原形的尸体不再有一丝生息。

闇魔抬起手时,从黑狐身体里掏出了他的心脏,以及附在那颗心上的所有欲望和魂魄。就在她眼前,他用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将那颗还在顽强鼓动的心脏、那些欲望和魂魄一口一口吞噬下腹,笑容满面地,舔舐着手上沾染的鲜血,一点点将五根银光闪烁的利爪清理得干净而迷人。

从头至尾,她的神色仅仅是闪过一丝极细的愕然,随即又归为原本的冰冷。

她不会再给这只魔更多的情绪,让他去满足口腹之欲。

“知我为何杀他么?”朝那具尸身扬扬下巴,闇魔笑问,目光一瞬不闪地盯着她。

“……欲望。”

“是啊,他的欲望本只有一点,可后来,却多起来了呢……”闇魔笑着,妖异魔魅的脸庞,唇畔挂着几滴鲜血,黑暗中看去本是极为惊悚的情景,放在他身上,却似是再自然不过,再妖冶不过,“多得让我忍不住,就饿起来了……公主殿下,对吧?”

她垂下眸子,抬起被缚的手抹去脸上的血,早已习惯此等场面的心不再波澜起伏:“不必逼我恨你。”她已警告过两次,黑狐却没能领悟,被杀便是迟早之事。

只是来人间久了,她几乎忘了妖魔的血腥……人间,果然还是影响了她吗……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一阵陌生的反胃,对血腥的厌恶……

她的冷然,让闇魔微微眯起眼,一种陌生的名为“怒”的情绪悄悄爬上他的心头。随即,一个主意也浮上了他的脑海。

天上不会掉馅饼,可是……他的运气会不会好得离谱了点?

几日前,他从妖魔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打听到一些消息,跟着一群众生明争暗斗地来到了一座山庄前。这里据说是一只狐妖的别苑,但最吸引众生的消息是:妖皇的镜持被抓至此处,狐妖尚未吃她,仅仅将她藏匿于此。

自称是山庄总管的妖魔在酒馆里三杯下肚就说得好不热闹,浑然不知自己的话招惹了多大麻烦。一个劲兴高采烈地炫耀着,他家主子对那美丽的镜持动了心,又将添一房爱姬美妾。

当时他坐在一旁,斗笠遮去了他大半张脸,也掩住了他满心的怒火滔天。

若不是不想引得众生注目,他早就出手把那嘴碎的总管劈了!当然,更该揍的是那只臭狐狸!

窝着火摸上山庄,此时正是半夜,朔日无月,今夜云层又极厚,没有一点星光。

月黑风高,抢新娘天时地利人和!跳进山庄内,他一路走一路拆解着阵法和结界,循着他熟悉的冰冷气息,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她所在的房间。

瞪着被他三两下就解开的结界和大开的房门,他的脚步却迟疑了片刻。

“这么容易……?”没看守,用来防众生的结界虽是人神鬼妖魔修罗皆全,可这道用来防修罗的结界,对他来说却极为轻易,只要解开这一道,他眼前幻化为六扇的大门便聚合为一,缓缓开启。

陷阱。脑子里飞快跳出这两个字。眼光向内探去,一眼便看见双手被缚,站在窗前的她。

新娘!心神一振,他毫不犹豫地跑进去,二话不说抱了她,跳窗而出,脚下几个纵跃,跳上天际一脚踏风,呼啦啦溜出几十里。

他的营救新娘大作战,顺利得诡异。怀里这冷冰冰的女子,也的确不是假人或幻术所做。

抱了她坐到一棵大树上,闭目感觉了一番,四周并无追兵众生,他才放心下了一道结界,开始仔细观察她有无受伤。

她双手被缚,他掏出煜受托送来的匕首切断绳索,细细揉着她被捆缚得泛出青紫淤血的手腕;她颈边一道细伤,他摸出自己调配的药膏替她细细抹上,那药膏药性极强,一抹上去便是刺痛,她终于发出了第一个抽气的声音。他却沮丧了——军师教的时候,说过这药若是调的好,抹在伤口上应该是很舒服的……

为自己没有医药天分郁闷片刻,他便想再仔细检查她还有无伤口。她微微暖了面颊,推开他的手捂住衣襟,呐呐出声:“没别的了。”

她说,他信。她的脉搏平稳细弱,很正常。他摸摸那张雪白小脸,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到怀里暖着,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喉咙终于吐出平常的笑语:“你让我好想。”

她沉默,不知如何应对。他模样与上次相见差别甚大,容貌虽是一样的精致美丽,却没了那锋芒毕露的锐利张狂。一身平凡的黑衣布袍破烂好几处,脸上亦是多了几道细小疤痕,若不是他那对醒目金瞳,她恐怕会以为这男子只是个修习了数年道法的……凡人。沉默半晌,不知为何竟问了句话:

“你……怎了?”

他带着几分怪异傻气的笑声呵呵响起,好久才停住,俯下脸来在她脸颊极亲昵地蹭啊蹭啊蹭好一会,方才缓缓道:“修为没了而已。呐,是不是很心疼?有没有想要哄哄我、安慰我、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前半句他说的云淡风清不以为意,后半句他说得兴高采烈却又故作可怜,撒娇意味浓厚无比。

不心疼,只是觉得不知为何竟会问他话的自己……是笨蛋。

颈上一凉,他愕然抬眼。

碰上他盛着惊讶的眼眸,她恍然回神,手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竟放在他肩颈处,轻轻环起,似一个尚未完成的拥抱。

见他的眼眸从惊讶到欢喜的跳跃性转变,她极少有地尴尬起来,正要抽回手,他却一把将她紧紧揽住,不由分说就在她脸颊乱亲一气,快活得几乎可以看见身后有一条大尾巴“啪啪啪啪”甩来甩去,只差汪汪叫上两声来增加效果。

这么一会儿,她已笨了两回。

她应该提醒他,他已陷进了一个局里;现在他应该立刻把她放到远离众生之处,然后远远离开。

“你……”一瞬间的迟疑掠过,她咬咬唇瓣,甩去那些陌生奇异的感觉,“你放了我……”

只说了半句,他猛然抬眼,凶巴巴地瞪着她,可眼里那些过于兴奋的愉悦却让他一点威胁之气也无:“不要!我抢得那么辛苦,怎么能放?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就……”

她垂了首:“我不说便是。”

“……喂喂!你应该再说下去的!你应该继续叫我放了你,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你‘闭嘴’啊……你再说一点嘛……”太没道理了!他记得以前看军医追姑娘时用的就是这一招嘛!明明差点就可以顺利地吻到……

也许,她低估了他把一件正经大事弄成一个笑话结尾的能力……

山庄里,躺在床上欣赏着银爪的闇魔勾着唇,身下垫着一张柔软华贵的黑狐毛皮,床畔站着总管打扮的尸体傀儡。

“果然……还是这家伙最有趣啊……”公主殿下虽是极好,但若再加上些点缀,应该会更加更加的……美味吧。他喜爱的欲望越多,才越值得布下这场游戏。

因为重视的人而培养出愿望的心魂,才是这世间最为美味滋补的啊……值得期待,太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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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魔(外形可以忽略,重要的是气氛很合某罗心意):

逃亡

她不再说要他放她走了——她直接用跑的!

闇魔在她身上下的咒法很是巧妙,若无众生来劫她出去,她便会成为无法言语的哑子;只要有人将她从山庄劫出,咒法便随着困缚她的绳子一道自解。所以绳子被割断前,她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重获自由,心知肚明这修罗不会放她离去,只好自己走了。她乖乖随他上路,却在路上悄悄寻了个机会,趁夜而走,只言片语未留。

太伤修罗的心了!

他咬着牙寻了整整三个昼夜,才从路边的树妖嘴里逼问出了她的下落。找到她时,她孤零零地躺在一棵大树枝叶中,满面疲惫,睡容苍白,消瘦憔悴,却没忘记用枝叶混合着术法搭成结界;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地偷偷在她耳垂抹了一滴鲜血作记,那真是找到吐血也难以发现。

“哪个修罗找新娘像我这般辛苦?”自叹一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心疼地为她轻轻揉着眉心,“别再跑了,我的修为还很糟糕,再这么下去,真的吃不消啊……”虽说娶新娘就是要咬牙用力把命拼(驸马的名言),但那也得是在心有余而力亦足的情况下才比较容易实施吧!

被他揉着眉心时她便醒了,却无法立即挣脱开去远远逃离。他的话,说得那么不正经,她却感觉到了——他手上那些粗糙破碎的伤痕,他衣上那些风尘仆仆的气味,他的声音不再轻柔魅惑而是嘶哑若砂……明知他们在一起只会称了闇魔的心意,却无法推开他一走了之。

因为,他抱着她的臂膀,似乎比她还需要一个依靠。

他本该是很骄傲的修罗罢?比天界仙人还要精致的无上美貌,天下卓绝的倾世武艺,修罗族中年轻战将的殊荣,无论哪一项都可以成为他骄傲的资本,可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仅有的这么一回心软,让他们过上了很长一段日子的共同逃亡生活。

在妖皇的刻意传扬下,她变成了众生眼里得之即可通天彻地的上等肉;失去了一身修为,他变成了无数吃过修罗亏的众生眼里的最佳报复对象。每一晚都无法睡得安心平静,每一日都要提防着迎面走来的众生。

他却不愿在这时带她回修罗界,因为现在的他太弱,弱得会被修罗说成是靠着装可怜才能把新娘带回去——这种名声比没有修为更难听。

而她亦从不要求。结伴而行,便仅仅是结伴而已,并无什么让他带自己逃离这一切纷扰的期望。因为很早以前,她就习惯了无求。

他们彼此合作,他教她活用学过的术法击败前来挑衅的对手,而她在他打坐修炼时为他布下结界,挡住窥伺的众生。

他叫她做“好姑娘”,听起来是人间夸奖女子的话语,她也就默默地应了。而他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越来越想不起问她的名,只日复一日地唤着——

好姑娘,好姑娘,好姑娘……

没有告诉她,这是修罗唤着心爱的女子时,才会吐露的亲昵称呼。在他们结伴同行了半个月之后,他才想起似乎该告诉她自己的名。

“好姑娘——”他拖着撒娇的尾音蹭到正在摘野果的她身边,“你还不知我的名罢?”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转回了那枚正在摘取的野果上。一眼,他便知晓她的意思:不必知,你是修罗。

的确,因为他们一路偕行,彼此唤名的时候其实不多;她又不爱说话,要叫他,常常是用手轻点一下,根本不出声。可是这样,让他觉得她在建疏离的墙,虽然偕行,却并不想让他靠近些许。想到这儿,他不甘心地扳过了她的脸庞,认真了口气:“记住好不?我叫……”

煞风景的刀剑就在这时□了他们中间。

“毒手修罗——纳命来罢!”

那一声巨吼,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他的新娘没有一丝迟疑,十指交叉再分,一连五个手诀变化结印,将他早晨教过的阵法轰隆一声砸了出去;而被打断了重要讲话的他无名顿起,一拉肩上的布袋,袋子里刚刚调好的药粉铺天盖地冲着杀来的追兵洒了出去。

“算你们运气好!我还记不清七步倒的剂量,各位可以撑上十五步……喂喂!为什么你们会吐血的?七步倒是迷药不是毒啊啊啊——”

哗啦啦,砍杀而来的十六个众生当场躺下了五个,七窍流血抽搐不已;十一个捂着口鼻逃走,三个跑了五步便倒地不起,剩下那八位只来得及吼出“给我记住”便再没能说出话来,忙着为自己点穴止血找解药去了。

金色的眼瞳沮丧地眼泪汪汪,耷拉着耳朵蹭到他的新娘身边去诉苦:“我明明调的是迷药……我的调药技术明明有进步的……”

暗暗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子在尸体上摸索起来。很熟练地掏出他们需要的一切东西:钱袋、药品、珠宝首饰……

来到人间这么久又没学过点金术的少年和少女,在结伴之初就很有默契地达成了人间金钱的重要性的共识,于是在多次的反追杀行动中,练就了相当实用的本领:谋财,顺便有意无意地害命。

从没学过“公主高贵论”的她到了人间,学会从追杀者身上弄钱不过花了十二日;而向来就懂得在打击敌人的同时为自己创造利益的他,更是将这条理论用得驾轻就熟。对这两只少年众生而言,弯下腰去在敌人身上摸出宝物和钱财,跟自尊、矜持、仪态之类,毫无关系。要生存,便得学会最直接而省力的法子,无需羞愧。

解决了这一票追兵,他们又踏上了逃亡之路。他也很顺理成章地,忘记了要跟她说的话。

“好姑娘……我刚才是不是要跟你说什么?”

“……忘了。”

“是吗?唔,既然你会忘,那就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他拉了她的手,她已成习惯,没有挣脱,他于是笑眯起眼,眉梢眼角顿时又涌上了白堤绿柳三月飞烟的柔然美色,“咱们接下来去北方的城镇,快入冬了,那地方的气候你定会喜欢……”

她听着他的柔柔叙说,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里。

忘了。

她回答这两个字前,那一瞬的停顿,是为何?

被他那样看着的时候,她没有挣开,那是习惯……还是……期待?

三丈远的大树上,闇魔悠然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低低扬笑。

“又多了一种滋味呵……越来越美了呢,我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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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季的第一场细雪,就在他们踏上向北之路的途中降临人间。

初雪还没有成片,只像是极细的轻沙纷纷扬扬,断断续续地下着;一落地便化成了水,积不成雪堆也冻不住流水,倒让气温变得更加的低。走在路上,泥泞冰冷,脚上的鞋无法避免地脏污透湿,即使戴着斗笠,细细的寒风吹袭,亦是同样地令人难受。

牵着她的修罗不时抬起斗笠的檐角,冲着她笑笑,问一声:“冷么?”握着她的手,手心微微温暖,手背和五指却已冻得通红。

她摇首,暗暗地尽力收敛自己天生的冰冷温度,让属于妖类的那部分使血液稍稍暖和点。跟她在一块,并不能彼此取暖,她只能尽力让自己别再给他添冷而已。

他手上的伤口受了冻,裂开了许多血口;他调的药又不怎么奏效,于是她学了人间的冻伤药方子,替他和药护手。他那双本是羊脂白玉雕就般的手,失去了自愈能力后变得粗糙如姜,几处指掌的关节也因打斗受伤而微微扭曲,至今仍没能恢复。

就是这样的手,牵了她在人间没有目的地地四处行走。他像是并不急着去找个清净无扰之处静静修炼好拿回自己失去的东西,更乐意带了她在人间流浪来去。

他总是向她夸耀自己的人间见识。

“瞧,这个就是人间娶亲的仪式之一啦!大红灯笼高高挂、贴红字、买很多喜气的东西……”雪停之时他们进入了北方小镇,他掀了斗笠,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着市集上的凡人在做的事情。

“……这只是办年货。”虽然很想听他说说就算了,可他没看见旁边的好些凡人都在奇怪地盯着夸夸其谈的他看么?不懂却老爱在她面前炫耀,他不知道她早就从娘亲那里听了很多年的人间知识。

眉飞色舞的小修罗当场垮了脸,咕咕哝哝一阵,郁闷地拉着她走进路边酒楼找吃的去。

他们打扮寒素,两脚泥泞,店小二自然没将他们往楼上雅座带。带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服务周到地给他们送上了茶,听他点完饭菜便转身走人。现在正是下午,店内客人并不多,难得清静地喝下一杯热茶,他的脸总算浮起一层血色。

入镇前他们一齐探过,这座小镇还没有多少法力高深的众生。就是说他们终于可以稍事休憩,享受几日正常的凡间生活。想到这里,店小二的冷淡倒也变得可爱起来。他淡淡一笑,习惯地替她理了下滑落脸颊的发丝,她也不声不响地把药膏打开,细细替他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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