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持镜》作者:久罗【完结 番外】 > 持镜@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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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久罗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8

她的指甲从未留长,修剪圆润,像是十片透明含青的玉琉璃,整整齐齐,很好看。指尖冰冷,为他擦药的力道却很小心且……温柔;她跟人间大夫学来的药膏,也是一般的沁冷,半透明的雪白,却在抹上伤口后,渐渐地带来丝丝温暖,活了血脉。

擦药,疗伤,这些琐碎的小事在他的记忆里悄悄占了一个名为“温暖”的箱子。不是激动狂喜,而是安宁静好,宛如冬日里此时斜斜洒下的淡淡暖阳,占据了他的习惯也暖了他的心房。

在军营里,军医为他们疗伤上药,神色里通常带了三分愉悦,因为可以来练习医术增加经验;因为大家彼此了解,担忧什么的情绪并不多,倒是常常一边疗伤一边笑闹。他也就忘了,被别人担心着,温柔地疗伤上药,原来,也是种美好。

“好姑娘。”

她合起药盒,略略抬眼。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叫你。”他笑,眉眼弯弯,弦月初升,金泉流淌,一点点的愉悦和快乐渐渐扩散开来,染上他整张面庞,倾国倾城的容貌便多了几分天真的娇憨,像是吃了糖的稚童赤子,握着她的手,低低轻唤:“好姑娘,好姑娘,好姑娘呐……”

低哑的声音并没恢复过去那般魅惑,她却觉得像是又见到了过去那个恣肆无忌的他,那个敢闯进皇宫,不管不顾地抱着她求婚的修罗战将。

突然地,她感觉到,向来冰冷的肌肤,竟掠上了一丝热流。

张皇无措中的这一瞬,她的心底,终于模模糊糊的懂得了何谓“羞涩”;可是,似乎并不会害怕紧张。听着那一声声低唤,她缓缓颔首,迟疑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笑,瞬间如同焰火齐放,绚烂了他俩之间:“我听见咯。”听见了,一朵花开放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上班了,工作了——住宿米有电脑了,就是说……

以后某罗只能周更了……亲们多多包涵,某罗只能用仅有的两篇文保证:绝不弃坑!

哼哼哼,工作,某罗跟你拼上撩!偶就不暂停,你能咋地!

转折

他们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最好的房间——即使衣装再寒素,只要能从身上掏出一锭成色十足的大块银子气派地丢到柜台上,所有的伙计和掌柜都会变得比笑眯眯的弥勒大佛还亲切。

被追杀惯了,他们晓行夜宿从未分开,于是这回也顺理成章地没有定两间房。他在柜台嬉笑几声,转过脸去却是微微暗了神色:她不反对他只定一间房,并不是信任他,只是不怕会再失去,不怕再受伤害而已。那些伤害,早已成了她习惯的一部分,不再值得认真恐惧。

于是他笑过了,便乖乖睡在地板上,把床让给她。等到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不知何时被送下来的被子,而她正坐在窗边,将已剪至披背的发绾成简单一束。

有一绺发丝纠结住了,她背对着他用梳子拉了几下没能成功,却也不用桂花油,扬手就想断了那截发。他的手立刻出现,救下那截乱发,轻轻一笑,细心地用梳子一根根挑开纠缠的发,缓缓将它们梳得平顺。他做得极为自然,一点也不考虑这是否有关男子气概。

桌上铜镜被她反扣,彼此都看不见面容,可是她知道,他此时定是带着抹说不清的笑意;他亦知道,她此时定是敛眉垂眸,静静任他摆弄头发。他们不问候,不关心昨夜是否睡得好,不彼此说笑拥抱;但,可以毫不介意地,为她梳发,替他叠被换药。

新的一天,就从这样的清晨开始。

在二楼雅座里边吃早饭边欣赏小镇晨景,于他们而言是种难得的享受。清晨的薄雾渐散,日光透过厚重乌云徐徐洒下,反射着屋顶薄雪,六角光柱疏疏淡淡,一点不刺眼。冬日听不见鸟鸣,只能偶尔瞧见几只麻雀迎着光,哆哆嗦嗦地在屋顶跳着觅食;檐下结成条条冰柱的凌冻晶莹剔透,倒映着下方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影;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开窗通风,店家忙着开门迎客;当第一声吆喝随风飘远,叫卖声便慢慢充满了整条街道。

年关近了,每日的市集也就热闹。他拉了她跑出客栈东走西顾,学着凡人讨价还价买些年节小玩物,品尝市集小吃,逗逗自称半仙的算命老头,还顺手教训了一个小偷。

她默默跟着,仍然不会如他那般笑得好似没心没肺的肆无忌惮,但一路下来,也没露出丝毫不耐厌烦,他便知道,她是喜欢的。于是他愈发兴高,心底说:只要他的新娘子喜欢,他愿意把整个人间的市集送到她眼前!

二丈外的屋顶上,闇魔皱着眉,泥金折扇不耐地一合。

“啧,无聊。”

除了一点点的乐和喜,就什么也没了?明明眼看着公主殿下愈发美味,那小子也愈来愈够格成为配菜,可却一点也吃不到!那些好不容易才露出端倪的七情六欲像是幻影,倏忽就不见了。

他们是过得太安然,所以那些能让他餍足的东西都没了?再这么干等下去,等到那小子修为恢复,还能有什么搞头?他可不想把辛辛苦苦培植出来的美味白白放弃!

手里的泥金折扇敲敲额角,闇魔扬起唇。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折扇重新一格格展开,他望着走向另一条街的那对众生,极艳的眼角微挑,一丝残冷从眼底缓缓扩散开去,“是该教教你们这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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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地板上的铺盖里,没了他的身影。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们。”他扬着下颌,毫不示弱地瞪着眼前之魔。

“可,你找不到我。”闇魔笑笑,得意而冷静,“你修为还差得远呢。”这小子若是真那么本事,早在发现他跟踪的那一刻就会毫不客气地下手除了他。

被事实噎得堵了气,他金色的眼瞳不满地眯了起来。闇魔好笑地抖开泥金扇,对于不足为惧的对手,他一向有看戏的兴趣:“别这么生气,我不是来吃你们的。”

他嗤笑:“迟早而已。”嗜欲的魔会浪费那么多时间跟着他们这对没啥七情六欲的逃亡者,就为了来说这么一句?骗骗凡人还差不多!

“呵呵……连情报也不愿听?”一句轻言,成功地将想要回屋睡觉的某位修罗留住。闇魔扇着风,凉凉道:“明日便会有大堆法力高强的众生追来此处,你逃得过么?”

瞧了志得意满的闇魔片刻,他心底就转了无数回推测:他的新娘在路上布了阵法结界,他还设计了不少诱敌的破绽让追兵以为他们从另一座城跑了;这镇子里的那些小妖魔也被他们狠狠威胁了一番,不敢出镇告密,那谁会……

金眼突地瞠大,他咬牙瞪着眼前魔:“你威胁我?”这只魔想去告密,把追兵统统引到这镇子来!

扇子摇了几下,闇魔一笑:“是警告。”

“警你个头!”他粗鲁开吼。

闇魔笑得更加嚣张:“如何?逃得过么?”

逃不过。想也知道,此时的逃路定也被这只魔下了法咒,他们被困在此地,明日若是妖魔众生齐齐一到,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他气呼呼地背过身去,努力想着有什么法子可以暂时脱困。

虽然他的新娘有修炼出来的幽鬼结界,可那只是刚刚修炼成功,还没有长年累月的修行积累,效果也就比普通结界好点而已,若是碰上法力高强的众生,完全起不了作用;况且,支撑幽鬼结界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她要出了什么事,那还得了?!

“要不要与我做交易啊?”闇魔凑了上来,笑得无比灿烂,“不但能让你们逃过这一劫,你的修为也可以……嘿嘿,很划算喔。”

脑中灵光一闪,他一扬下巴,跩得二五八万:“不干!”

闇魔顿时僵住,半晌,才眯起一双眼:“你就一点不担心她?”

他垂下眸子,扬高了唇,一口白牙在乌云中的昏昧月色下微微闪亮,看在闇魔眼里,明明绝色倾城,却偏偏相当地……恬不知耻。

“不是还有你么?”他嘿嘿冷笑,“你才舍不得让她被别人抢去咧。”比起他,这只魔说不定更想让她好好的呢!既然有了如此强悍的盾牌,有什么好担心?啧,这么好用的办法刚才竟忘了,修行果然不能松懈。

修罗,果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反被他看透了企图的闇魔捏紧了手里折扇,邪美的脸隐隐抽动。这小子竟然吃定了他,要他来帮忙保护那位公主,而且摆明了不想交出任何报酬——哪个众生跟魔做生意会做得这么稳赚不赔?美事想太多了罢!

盯着他刺眼的笑,闇魔深深吸了口气,折扇缓缓摇起:“那好,不说她,说你如何?你想要什么,可知道?”以为他干吗爱跟着他们,除了公主殿下,当然还有别的啦。

笑,霎时自他脸上消失。金色的眼终于锐利如昔,风声突然静止,随后,极细的冷意从他身上缓缓散开,一点一点地,让空气流动起来,变成了丝丝冷风,旋转不休。

他想要什么?很多很多,多得自己也无法搬着手指数清;可似乎又很少很少,少得让他常常感到满足无憾,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

闇魔的眼随着冰冷空气的流转,重新露出丝丝笑意,仿佛冬日最后一朵血色梅花凋落入雪般,艳极而残,唇边的笑,也勾起了魔类专属的魅惑弧度:“你该知道,你想要的,我就可以给;而且,我可让你分期付酬喔。”

昏暗月色下,黄金眼瞳也隐在阴影里,闪动出一片诡谲的暗潮。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嘶哑如砂,冰冷得没了一贯的柔:“……那在你眼里,我想要的值得多少?”

闇魔满意一笑,半合起扇子轻轻一扣唇,望向他胸口:“很贵呵,值你那颗心。”比魂魄还高档的东西,少见的好货啊,向来都是只有心魔才会遇到的……

呵,原来,真如此贵重……黄金的眼锐利敛了片刻,重新抬起时,寒气森然,恍然一瞥竟如名剑初出,净如秋水一泓,却是嗜血的残瞬间扩散。闇魔心下突地一震,竟生生后退了半步!只见那金眼的修罗扬唇浅笑,细细伤痕满布面庞,却依然让他觉得,仿佛又看见了过去那名声在外的年轻战将凛然而立,桀骜张狂得天地难缚。

“既然如此贵重,那我更得好好护着了。”他开口道,慢吞吞转了个身,“你要做什么,随意;不过,想抓着我,这天下还没几个!”

“所以,你要走。”

冷冷轻轻的五个字,很长的话。

因为,是她说的;并且,是对他说的。

他和闇魔同时抬眼。客栈屋顶上,她一袭黑衣,青丝未绾,盈盈立在漫天沉云下,几乎要融化在黑夜里。没有风,她苍白的面容便没被吹起的发丝掩住,异色双瞳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避开。那五个字一说完,她扬了下手,一个包袱便扔到了他怀里。

他的包袱,收拾得很利索。

他瞪着那包袱,再抬眼看着她,眉心紧了紧,终于纵身跃到她旁边,气呼呼地眯细了眼:“一点也没不舍?”就算头脑再清楚心思再冷淡,也该多少流出点依依之情吧!他也想享受享受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别离气氛啊啊啊——

“有。”她的回答干脆得反倒把他吓了一跳,可她眼里的神色,却让他笑闹的心思霎时飞远,“可,你会不走吗?”

他该不走吗?留下来,不过是成了追兵的靶子等死而已。闇魔虽然想把他当菜,却并不想面对可能会变强的他,交易不成,最好能除掉。

“我带你……”冲口而出的三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他握了握拳头,没有去拉她,“你……不会有事。”离开他,她才会没事……是的,是的!他必须这么想,才能狠下心不去拉她,不再看她。

“嗯。”她没有避开眼,仍然定定望着他。也没问他那句没说完的话,究竟能不能。

她竟然真没想过要他带她走。望进她看得过分清楚的眼底,他叹了口气。难怪,凡人都说看得太清的人,往往过得不好。情势若是棋,现下的她观棋须臾,便已是看到了过半局势。他佩服她的清明,也心疼她的清明。若她能糊涂些,哪怕是装得糊涂些,也许就不会这样清楚地替他想到后路,却要独自吞下孤独。

是因为,她看出了,现在的他,不会再带她走了罢……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一心围着她转,只想着抱个新娘回家的小修罗;现在的他,经过了那场反乱尝过了放纵,已不再需要她时时镇定他的心神热血。现在,他想着的是心底的愿望,是他即使被废了修为吃够众生追杀的苦头,也没更改的愿望。

“好姑娘……”他一抿唇,突然探臂将她拥紧,“不管你愿不愿,记着,记着我的名!等我下回去找你,这世间便只有你能唤的名!”

“你……”他乍然的惊掠,让她顿时张皇难定,本能地想要推开,耳边却已落下了两个字。

他的名,他竟用上了密音,仿佛烙印般,要她无法忘记——无论她是无意或有意。

“你……”她张大了眼,无法说出更多的话语。

“我说了。”他长舒一口气,眉眼弯弯,熟悉的倾城笑意又跃上了脸,“你的呢?”

她若不说,他能如何……她望定了那双眼,突地惊觉:在那张笑容下,他是真能,也真敢“如何”!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吐出了两个字。

她惹不起他。这一瞬,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现下情势。

“原来,你叫做……”他停了片刻,仿佛在细细酝酿吐出这两个字的气氛,再张口时,眼底漾出了春日静湖的片片金光,粼粼闪烁,温柔而情暖,“绯樱?绯樱……绯樱……呐。”

他知道那种花,在人间见过一回。那是种开放时极尽盛艳的八重樱,花瓣细碎,还不到小指甲一半大,聚集成朵也不过一寸大小,可花色却是如血的绯红近紫,艳得教人离不开眼。盛极而凋的那一刻,就如同风里下着绯色的雪,日光下也是迷离凄艳,恍如梦境。

极美的名呵。他为何总是忘记问?唤着这个名,比“好姑娘”还要醉他的心……

她抿着唇,不愿去想他的固执。听着他声声唤着她,一丝丝的热,渐渐笼上了面颊。

“绯樱,应我,”他满足地拥了她,在她耳边一点点落下轻吻,顺着她的芳颊移到唇边,珍惜却深切地吻着,辗转不去,汲取着她清冷若雪的气息,细细尝着她唇的滋味,然后,吐出他的话语:“我死之前,你只爱我。”不要她的过去,亦不要她承诺未来,只要他还活着的现在。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放了手,没有深情不舍地看她,没有留下任何信物,没有警告在一边被无视很久而显得很不爽的闇魔要好好保护她……他只是,转身踏风,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空之中。

他离开得极干脆,也就没能听见她沉默好一会后的回答。

“……我不知,如何才算爱你……”她其实,根本无法爱上谁罢……那些羞涩和温情,其实在她心底留得不久,她只是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而已。

这种心情,并不算是爱,只是她在弥补过去而已啊……

作者有话要说:某罗举手提问:哪位高人告知如何贴图?谢谢……

图图

作者有话要说:某罗把几张图贴到相关章节去了,诚恳谢谢宝贵意见(小声:笨笨某罗还不会PS)。

难得严肃的声明:并不太想贴主角的图图,留一点想象会比某罗找的图更符合形象的说。

先试试配角们吧*^_^*:

让北疆军服服帖帖的修罗军师大人(请54名字和扇子):

这篇文里偶尔很沧桑的北疆大帅:

男主老当益壮的师父(老将的图片好难找……= =|||):

修罗王(好吧偶承认只是很萌夏侯大人……重点是气势啊气势!!众:就直说找不到图嘛!PIA飞!!!)

作者有话要说:某罗把几张图贴到相关章节去了,诚恳谢谢宝贵意见(小声:笨笨某罗还不会PS)。

难得严肃的声明:并不太想贴主角的图图,留一点想象会比某罗找的图更符合形象的说。

分离

闇魔注视着她微微扬起脸庞的样子。一痕雪颈仿佛半透明的琉璃,看不出健康的生命色泽,被发丝半掩的脸此时看不出表情,却一定不会是微笑或哀伤。

即使是天地此刻毁灭在她眼前,她也不会流露出多少表情罢。他该说,是妖皇陛下的“教育”太成功了么?竟然把她教得连爱也无。他本以为放任他们一路行走,能培养出一颗最美味的果实,现在想来,他太低估她的空白。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蜷起,似是什么也握不住的一个寂寞手势,许久,缓缓垂眸,一绺发丝轻轻晃过脸颊,衣袂轻扬,转身入了房内。

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明日的安危。

闇魔一格一格地合上扇子,失了窥探她的兴趣——这么久,她连一丝情绪也未露出,把他的食欲都给磨得麻木了。摇摇首,他溶入夜色之中,森森低笑着去寻凡人的七情六欲来充当消夜。

房中的她一步步走至桌前,迟疑片刻,终是将桌上那面反扣的雀鸟镜翻过,倒映出苍白容颜。指尖在镜面轻拂而过,冰冷镜面缓缓漾开一层水纹,她将指尖点在中央,凝神屏息,镜中的影像逐渐变化成了熟悉的场景——玄音殿。

就在她手指点住的中央,那面铜镜仍旧稳妥安放,洁净无尘。仍如初见时那样,像是只金色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仔细看去,镜中的镜,也映出了她的影。

你会回来的。飘渺无根的声音浅浅飘来耳际,这是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

“……是。”她极低地应。

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咱们是一体……在我成功前,你逃不了。

她定定望着镜影,那里面,渐渐化成了她的影子,她的面容却是在笑,平日没有的娇艳笑意;镜影中的她眨着眼,那双眼是如镜一般的浓厚金黄,浓艳的妖异,却没有修罗族的凌厉杀气。而站在镜前的她,仍旧面无表情。

呵呵,你还是这样,还不如我学得多!不如,咱们换了罢?你比我,适合做镜影……不,应该说,你与我,究竟谁是真,谁是影呢?

巧笑倩兮的脸庞放大,妖艳的眼望定了她,似幻似真的笑声飘渺来去,吟唱着亙古的喃喃歌谣。

谁是真,谁是影?谁是梦,谁是醒?是我?是你?看你的我?持镜的你?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谁是真,谁是影?谁是梦,谁是醒?……

她垂眸,指尖泛出一丝冷光,沉声回应:

【我不是影。】

喃喃的吟唱戛然而止。镜影中的她褪去了娇俏笑意,敛眸合目,拢袖直身,含着一丝极淡的笑缓缓退远,终于消失。

当日她的血被镜吸去,竟成了唤醒沉睡镜灵的契。镜灵从此有了她的模样,更有了自己的意志,只是灵智初启,虽有数千年天地见识,却还未能修成妖灵脱离原身铜镜。若能让与它心神相通的镜持代替它进入镜中,它就能用此捷径取代镜持,获得人身。

镜灵并不觉得这捷径有何不对。在它的想法里,被困镜中并不算是什么痛苦,它不过是循着每一个初生的灵的本能,想要人身而已。

所以她并不怨怪,只是也不会就这样任它取代自己。她的确习惯了失去,不畏惧死亡,唯一讨厌的,也就是长久的囚禁了。每一回与镜灵对视,都是在提醒自己:她不是影,她还……活着。

当第二日清晨来临,她发现屋子已被众生包围。

闇魔靠近她身后,吐着诱惑的话语:“要我帮忙么?”她没有深刻入骨的执着和情,却总会有面对强敌的畏惧和愤怒罢?有那些当点心,也不错。

她没有回首,只是在众生的包围中一把推开了窗,积雪反射着天光刺入屋内,照亮了她的容颜,琉璃般清冽冰冷,淡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现。异色双瞳轻轻一眯,天光便在她眼中转了一圈。

闇魔面上的邪魅笑意在她推开窗的那一瞬消失殆尽,倒退两步,急急隐入屋子的黑暗角落里。

包围屋子的众生哗然一片,不到片刻便迅速远离。

她微扬眼睫,梳得整齐的发在吹进屋子的风里轻轻飘动,玄黑的衣一瞬间变回了她在玄音殿的长袍丝裳,她望着出现在眼前的男子,敛眉垂眸,如过去般恭谨俯首低唤: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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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终于……想好了?”

他站起单膝跪着的身子,扬起满布细伤的脸庞,微笑:“我把名字告诉新娘了,所以以后,只有她能唤我的名。”

“哦。”修罗王也笑了,“多久以后?”

“百年。”他金色的眼凌厉而坚定,“我不会让您硬撑三百年。”

修罗族的武艺修为要提高有两种方法,一是闭关,二是实战。闭关适用于本身修为已达一定境界,需要进入更高层次的武者,而没了修为的他选择的,自然是实战。

谁说谈情和修为不能兼顾的?

还有什么实战,比成天面对一群又一群一心致自己于死地的各种众生来得有效?凡间游走一趟,他就几乎把众生的术法武艺都见识了一回,也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锻造了一遍。

若是他独自在修罗界闭关修炼,当然需要三百年;如今,却是完全不同!

修罗王黄金的眼闪出亮光,“如此,你是要定这位子了?”

他挑了眉:“您不就等着我来说这句吗?”若不是火莲没野心也没当王的耐性,他们这位其实比狐狸还贼的王会挑上他来使劲训练?一会进军队严加管教一会又放任自流任由他弑师叛乱,最后还把他一身修为废了好逼得他去重头开始再创新高——要坐那个位子怎地就真比当神将还麻烦!

“修罗族已今非昔比。”

他扯了下唇,“不再一心灭世,不再主动兴战。”那位史官长老恨的,也就是这一点。

“你若要这位子,会坐得比任何一任王都窝囊。”他这一任便已遭修罗质疑,下一任若没兴战灭世,只怕要遗臭万年含冤莫白。

“我才不在乎。”他耸耸肩,“只要自己高兴便好,这不就是当王的特权?”要打仗,还怕没机会?再说,他的脸皮早就被他的新娘子磨炼得够厚,再丢脸也不怕。

王座上的修罗王,终于放声长笑。

笑声止歇时,他清楚地看见,王垂在肩上的黑发,瞬间两鬓斑斑。

“一百年。”修罗王沉声低道,“记住你的话。去看看五神将……送他最后一程,别让他老挂念你这不肖徒儿。”

他,躬身单膝跪下,抱拳俯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遵命。”

王,对不起,请您,再替我撑着这座修罗界一百年;我不会让您像第五任王那般,鞠躬尽瘁心血呕尽而去的。

您是让修罗族安定太平的修罗王,不该那样走!我会让您,太平而去。

安静

他最终在城楼送走了师父。

五神将在城楼站了最后一班岗,他明白,是王故意安排的。在床榻上离开世间,是师父不能容忍的耻辱,所以他跑上城楼去陪师父站岗,一同默默看遍脚下的这座王城。

有些话,本就不必用言语表达;他与师父之间,亦是言语所不能说透。

师父从不教他一招半式,却最终承认了他的修为;他最终也没继承师父的位子,却没让师父感到遗憾。因为那场“弑师”比武,他让师父看到了自己的努力——他能杀得眼红,也能收得及时;而师父在那场比试里,也让他真真实实体会到了第五神将的实力——最后一瞬改变力道留他性命,却是毫无犹豫,那需要何等的冷静与自信。

至于那把他吊个三日的命令,那不过是师父想要出口被他诓了的恶气而已……

所有一切,都不必言说,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师父,站完这最后一班岗。

曙光初现,天际微熹,层层叠叠的霞光逐渐灿烂,他转首看着师父的身躯,在晨曦中沉稳如山的师父,直到这一刻,面上才微微松动,刀刻般的皱纹一道一道,却压不倒师父眼里依然耀目的黄金光芒。

当日光冲破云层,冉冉登顶时,他转过身子,缓缓跪倒师父身侧。

“弟子,恭送师父。”

晨风吹起他的长发,翻飞不休,悄悄掩住了他极力合紧的眼。

师父……不爱看修罗哭的……

整整一夜,他最终只对逝去的师父说了六个字,但,已足矣。

就在城楼上,他亲自为师父举行了火葬。尽管修为尚不够的他为了凝聚红莲之火差点走火入魔,但赶来为五神将送行的众神将和王,都没有出手助力。大伙都明白,这是他给他师父的交待,最后一场的试炼。

修罗王将五神将的骨灰按照他生前愿望洒在王城四周,让他能够继续守护这座天下;其余十一神将持兵为礼,兵刃在空中一晃,闪烁的刀光剑影变成了朵朵红莲徐徐绽放。十神将吹起竹笛,众神将唱起修罗族的战歌,就在城楼之上,为逝去的同袍送行。

生佩剑,殁献莲。

不求圣名,不离御前!

五神将所求,便是以身实践战歌的诺言;而他,的确已做到。

——————————————————————————————————————————

“火莲。”

长发火裳的女子转过眼来,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竟已不是他上回见的那般清秀英气,尚存青涩的面容,宛如芳华正盛,想要尽力开放的红莲般,隐约的倾城之色已悄然在她的脸上降临。

他去人间之后,火莲不再是北疆军专属的将领,在修罗王的有心培植下成了军营江湖王城几方跑的“散将”,久而久之,她在民间掌握的那些管道人脉愈发稳固了。

火莲缓缓打量着他,仍像过去那般丢过来一个散漫却嚣张的笑:“来打架?”能把她从边城的小酒馆里找出来,他是真下了工夫。

“对。”他亦是一笑,雪白牙齿闪烁,如某种兽类,优雅而冷峻。于是她便知晓,他心意已定。

火莲抿抿唇,慢吞吞地将自己右臂穴脉封住,再抬首望向他时,金黄眼瞳已冰冷如剑,“我若出全力,你会死。”

“我知道。”他略略扳了扳颈子,活动一下手脚,“你出五成功力即可。”

火色衣裳的女子眉目微一挑,“拿我来试?”当她是试剑石?这家伙修为是没了,可胆子一点没小,如今敢在她面前这般嚣张的同袍,还真没几个。

“身为昔日同袍,你就不该帮帮我?”他倒不耐烦了,拔出腰间一双短刀摆了起手势,瞅准火莲身前一个空门便扬刀直攻过去!

火莲旋身扬袖,袍袖陡长,卷住他左手短刀凝神甩开,短刀成了她袍袖下抖落的纷纷碎屑;他右手短刀迅疾而至直扑她面门,她微微折身闪避,扬起左手五指成刀迎面对上,指间迸出的烈火瞬间将短刀烧成了铁水,逼得他当即弃刀翻身,倒立之际双腿踢出,瞄准她不能活动的右边臂膀!火莲眉目微扬,一手捉住他一只脚踝奋力挥出!

那声惨叫……还不算难听罢。被甩出去撞断了一棵老树时,他想。

“喂,没死就出个声。”火莲解开右臂穴脉缓缓走来,“我该加强什么?”

“……帮我搬开这树啊。”他抹去嘴边的鲜血咬牙,有些不甘不愿地回答:“你收手的功夫还得练,差点把我脊骨摔断了。”还好意思说他找她试功夫,他们根本彼此彼此。经久未见,她狠劲越发见长,这家伙要有他过去那种心性,天地早毁在她手里。

火莲搓搓手走近,像拎只猫似的拎起一段树枝一甩,横躺在他身上的树便飞出老远去。她一把拉起他坐到断裂的树桩上问:“那你如何?”

他握住自己松脱的右肩一用劲,接上肩骨才回答:“我得闭关。”看得清她的招式,也明白该怎么应付,只是身体跟不上。

火莲点点头,潇洒地挥挥衣袖,代替他去跟修罗王交代;而他则回到少年时闭关的山洞,心无旁骛地开始了新的修炼。

休息时,他会坐到洞里的水池边,用简单的术法去看绯樱的影子,让能够透过镜子听到他呼唤的她来回应,想方设法地让她说话给他听。

他想念着她的声音,冰珠击玉般的明净;渐渐地,随着闭关时日愈长,他能看清她的模样。也许是在人间待过的那段时日所影响,她看起来不再像个精致却无生命的傀儡娃娃,眼底在望着他时,也渐渐有了丝丝波动,尽管他无法知晓,那是否与情有关。

他向她索求过彼此的名,求过好几次婚,也知晓她芳唇的滋味和冰冷的体温,便不会再急切地逼迫她接受更多。他一向是有耐心的修罗,追求情爱亦是如此,太过急迫热情,只会让她跑得更远而已,他才不犯那种傻气。

反正,他们的时间,都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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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影。】

镜灵飘然而去,她持镜的手微微放松。

最近越来越容易透过镜看到东西,镜灵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央求着她入镜与它交换。有时她亦会恍惚一瞬,觉得就这样入镜而隐也不错……所幸,总能在最后抓到清明,回归神志。

要对抗镜灵,还要防着时刻窥伺的闇魔,她偶尔也会疲惫。向后靠上椅背,身后的长发散落曳地,冰冷得就像不知如何言说的寂寞,而同样冰冷的她连抱紧自己取暖,也做不到。

看过了人世间的纷繁热闹,领略过一双手臂的坚定牵引,见识过真实的四季流转日夜变迁,过去的那般澄清无情,便无法再次拥有了罢;这样的她,再也当不了妖皇心中的完美镜持,只能透过镜去看这世间而已。为何,还要抓她回来?她的父皇,还会要她做什么?

猜不透妖皇的心思,她也渐渐学着不去胡乱猜测徒增烦躁。无论妖皇要做什么,现在都没有对她开口,将她带回宫也只是将她关回玄音殿继续做镜持,再没来看过一眼;她那些皇族兄姐,也没有来找过麻烦,倒是闇魔,一如既往地想要她吐露心愿欲望,好让他饱享餍足。

指尖抚过镜面,双眼看进晃动的水波,便听见他殷勤的呼唤,她习惯地回应一声,水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修罗影子便自在笑开,徐徐述说起许多世间事情,想要逗她开口说话。于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忘记如何开言,如何吐字;知道自己不会再变成呆滞的木偶。

镜里的他,脸上的细小伤痕随着时光一一消失,渐渐恢复成她依稀记忆里的那般倾城绝色,甚至隐隐约约地变得更加魅惑。照不到浓烈日光,让他的容色雪白若瓷,衬得金眼黑发更形夺目,轻轻扬眉,眼角微挑,便是风情万端;但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锐利,一如万年寒潭底藏着的一把名剑,尚未出鞘,已觉锋锐逼人。

无论何种面貌,他始终是她见过最美的众生。

现在,他正走在他所选择的那条路上;她,则需耐心等待。等待镜灵修得人身,不再缠着她亦不再需要她的影,等待自己所修炼的术法成功,等待……妖魔界发生某些大事的时刻到来。

但,她等到的,是妖皇的一纸谕令。

天界因妖魔多次侵扰边界,对妖皇下了最后通牒;计量之下,妖皇给出的答复是:尽快肃清作乱者,还天地一个清净。作为保证,送一名皇族子女上天界为质子,时限三百年。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天上三百日,还不到一年的时光;但放在世间,谁愿意离开三百年,让别的皇族钻了空子,改变势力格局?妖皇没多考虑,直接让使官将谕令传到了玄音殿。

终于明白了妖皇留她的用处——缓解天界想要出兵的急切,她当不了合格的镜持,天界就是得了她亦无用,只能代替妖皇看守镜子三百年;而这几百年,足够让妖皇好好观察,身边的妖魔究竟哪些可留,哪些该除;加上,让一直游离在宫内争斗之外的她当质子,就能最大限度地保持现在的局势,让妖皇看得清楚些。

最终,她这颗看似无用,早该丢弃的棋子,妖皇也不愿浪费。

闇魔悄悄出现,问着她,想不想逃离这一切?

她沉默许久,反问:为何要逃?

逃了这一回,她便成闇魔口中之食,那还有什么好说?既然去到哪里都是等待,又有什么区别。

辉很难忘记那一天。

那日,他受主子所托去给即将出关的某位修罗传信带话,顺便代替北疆众将恭喜他闭关结束。但见到一拳轰碎了洞门的那个修罗时,辉把所有贺喜的话都在一瞬间硬生生吞了回去。

第一次发觉,一张绝色倾城的脸也可以扭曲得媲美夜叉恶鬼。于是辉不敢久留,匆匆放下信卷便告辞走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洞口的修罗灰袍斑驳,未束的长发一直垂到地上,蜿蜒若一抹黑色绸缎,恰恰半掩去他满面的怒火和暴跳的青筋。

很久以后,他提起那一日,仍是难捺满腹无名。

当他兴高采烈地想要告诉她他可出关时,发现“恭喜”他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她被送上了天界!这消息,甚至不是她亲口言说,而是他元神出窍游荡四方时听到的!

她就一点也没想过,要找他帮忙吗!

天囚

春风扬起双袖,送出一阵又一阵柔暖的气息,拂过繁花异草,吹开了漫天丝竹袅袅,拨弄着檐角悬挂的银铃,任古老的铃敲打出柔哑声音,它悄悄探入殿内,拂起了殿里垂着首的绯樱的发丝。

天亮了么……绯樱睁开双眸,微微扬起脸庞,颊边的青丝柔柔向后滑落,露出她多年未变的苍白面容,天光匀匀洒下,在她面上微微反射出琉璃似的光泽来。仍旧不太习惯天界这等理直气壮的光芒的她,不禁微眯起了眼眸。

被送到天界做质子已有三十日,下界便也过了三十年。天界的软禁,与玄音殿差不了多少,这里没有那座殿阁的全年黑暗;至于殿内华丽的铺陈,温暖柔软的气氛,她并不在意。只是在这儿,她不必日日持镜不可放手,多少算是一点自由。

她不知这座华丽的牢笼殿阁的名,也懒得去探究,只是从远近的声音得知,这里大概是离天界中心较远的地方,也就没了因各种理由来探查的神。每日为她料理起居的,是几名仙花灵草化成的小仙侍,他们不愿接近身上带着阴寒气息的她,便也只做分内之事而少有交流。

很像又回到了住在偏殿的日子。

走在以雪白暖玉铺成的地面,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温的冰冷。这么久以来,随着幽鬼结界的修炼,她本就不暖的身子越发失温,寒气总随着她的走动幽幽流泻,看起来倒像是雪妖一般。

谁也不知道,她所修炼的幽鬼结界,是种需要拿性命作赌注的危险术法。要么结界炼成,要么身子抵受不住,在炼成前血液便冻结凝滞,魂归黄泉。这结界,听说只有不服地府管辖的鬼王修炼成功过。而她,正是在赌自己的性命和能耐。

若是能炼成这结界,别的术法修炼自然不在话下,她必须过了这一关才行。

放在紫藤编造的镜架上的铜镜闪烁波光,她走了过去,指尖轻点镜面,映出了影子。

蹲踞在一潭深水面上的修罗一派笑意,尽管彼此都明白他笑不达心。透过粼粼水光,她将指尖深入了镜面些许,能听见他说的话。

“绯樱,我要去找神兽当坐骑,以后就能接你了。”她被关在天界的偏远之处,结界重重。他再也没法透过水镜听见她的声音,但她能通过那镜子听见他的话,“不过……可能会死喔。”

她的唇抿着,沉默半晌方才动了几下,他仔细看着她的唇形,四个字:

你不会死。

他的笑意松动片刻。该说她是对他有信心呢,还是……她压根就明白他最后那句话不过是想引得她注意?三十年来,他的新娘别的没变,心思倒是一年比一年更清晰也更……让他郁闷又隐隐火大。早就知道想让这姑娘说出什么正常的担忧或离伤之言,比让他打消心底的愿望还难。

可是……他几不可见地苦笑了下,谁叫他一开始心动看上的就是这款冷冰冰的公主殿下?若是她哪一日缠缠绵绵地对着他嘘寒问暖泪眼相送,那才是灾难吧。

他喜欢的,就是偶尔她宛如露珠滴破寂静,涟漪轻扬的模样。那是只有他能了解的表情,他独占的美好。那让他知道,在她心里,无论是否自知,都有他的位置;并且,他会一直不着痕迹地占在那里,让她再也无法抹去。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虽然这个过程有时让他非常想露出那已□控自如的本性,但为了日后的长远打算,他不会急于一时的。

至于那些火气或是郁闷,哼哼哼……神兽,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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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她被送上天界,他说的话就总爱带着挑衅。不知不觉,她好像也学会不着痕迹地讽刺了。

他似乎总是不愿放弃,可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她都不是什么好对象;她不明白,他说过无数次的那些喜欢,为何能让他这般执着。众生所知的修罗,喜欢的应该是与他们一般痴情的对象,他对她……说到底,也不过是求得一分平静的习惯罢了。

她的确不大懂得情,却也明白,真正的情爱,与那种习惯成自然的依赖……终究不同。更何况,随时可能会死去的她,心底怀着黑暗的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翻阅名为情的那本深奥书简。

绯樱离开镜子,不再搭理镜灵的声声呼唤。窗外隐约传入天际的丝竹声声,仙乐缭绕,歌舞升平,这里的乐音与妖魔界的迷离缠绵不同,总是带着清澈脱俗的空灵,让听者暂时忘了凡尘俗世,只记得逍遥万里。

可是,她偶尔会怀念起凡间的乐曲,那些在花船画舫上的姑娘唱的幽怨曲调,那些山野乡村间农夫们吆喝的山歌村调,牧童渔女的竹笛莲歌,带着凡间独有的纷繁气息,满载的,是凡人的生命的声音。

这么多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所以我们才一直不愿烧起火来啊。

记忆里闪过的话语,是伴着一曲渔歌送入她耳间的。那时,他满面伤痕,刚刚与她从一群追兵的围剿中逃脱出来,坐在一条渔船上,一边听着船家的渔歌,一边让她替他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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