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持镜》作者:久罗【完结 番外】 > 持镜@txtnovel.com.txt

第 9 页

作者:久罗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38

他不想强人所难,可……他也不是那块甘心一直默默等待的料!想要的,该属于他的,他向来都是不计一切地去抢,不是吗?反正早就决定要她还的,现在才开始索讨,是该唾弃自己动作太慢才对!

绯樱好容易才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些许,他的眼中有太深沉的颜色,但她并不陌生。那种神情,从抓过她的众生身上,她见过许多次。垂了下眼眸,她抿抿唇瓣,开口才发觉嗓子竟已低哑:“放,放开我……”

“为何?”他不以为然,俯下脸庞缓慢地吻着她的耳畔,顺势而下,舔过她的耳垂、下颌,落在她纤细的颈边恋恋不去。

她尽力让自己不要颤抖:“天快亮了。”

“别管。”他偷偷笑。很好,她不是说什么会让他气得血气不稳的话。

“你得去……”修罗族的王并不日日上朝,官员们有什么事都会写了折子交给专门负责的长老转呈,十二神将则有直接递折子给王的权力。不过,几日一回的会议总是有的。

“绯樱。”他抬起眼来,满眼火光,“我把日头踹下去行了罢。”

他做得到,也绝对敢!绯樱一时语塞,当感觉到颈边的吻愈发炽热,他变本加厉地加上了咬时,她突然明白,他在……生气,在生她的气,而且……很久了。

在她颈上留下鲜明的印记,感觉到她不再反抗,他突然抬起头,低哑地叹了气。

几乎忘了,今日的会不得不去——北疆大帅因为数年前某一战中了妖魔的临死咒,差点丢掉性命。这些年撑下来也终于到了不得不服输的地步,必须回乡疗养,而接下那位子的人选则需他去选定。

虽然想好好告诉她自己被气得多深,但今日……还是放了她罢。

松手的那一瞬心思顿转,他立起身子,拉她坐起,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身后,慢吞吞地开口。

“要是你以为给了我身子便算,那就错了;我要的,比你现在想的更多。”被她气了那么久,她心里在转啥心思他一清二楚。

所以,她才怕这个修罗。绯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叹息。连她自己都不知能给什么,他却一直索讨,从未放手。

出走

“要怎么做才能追到她?”

正想离开大殿的十二神将停住了。

他们这位史上最为绝色的修罗王,此刻正耷拉着眉拢着手问他们,一点也不在乎什么为王的威严气派,更不在乎一旁的史官长老——原本的第十神将——正用着近乎兴奋的八卦神情记下他所见所闻。

听说,史官长老最新写成的史传本子《王之二三事》在出版十日内便卖得洛阳纸贵,理由是一向肃杀的修罗族文库终于出现了能给族人以极大愉悦的笑话集……

做王做到这个份上,再要求他有什么威严之类,也只能说是美好的梦想了罢。十二神将认命地想着,打起精神面对他们的陛下。第一神将被同伴们推了推,只得不甘不愿地当头炮:“敢问……王所言究竟何事?”

已经谈完了公事却还这么客气地答话,肯定是不想跟他说啥。不过现在他也没心思跟神将们斗嘴吵架玩。眉目动了下,修罗王叹着气:“你们未来王后的事啊。”

未来?他们这位陛下不是说过,那位王后早就板上钉钉跑不掉吗,怎地……“还没搞定?”心直口快的八神将脱口而出,立刻被一记冷彻骨髓的眼光瞪得噤若寒蝉,一干神将也立即识相地把同样的话咽了下去。

咳咳,总而言之,修罗王就是要他们帮着在情场上攻城略地(某罗顶着铁锅的小贴士:很多年后,这个词在某地进化为“沟女”而大放异彩)就对了。神将们定定神,重新坐回议事席位,有模有样地交流讨论起来。一番各抒己见之后,心思细密的四神将叹了一声:“王,你就是在这些地方想得太麻烦。”

不怕死的八神将一甩落到身前的辫子,双拳一握:“我看你不如干脆点!”

“怎么个干脆法?”修罗王意兴阑珊,没什么信心。

“直接推倒公主殿下。”她师娘就是这样被师父抱回家的,所以,这法子绝对有效!

……以为他没想过吗?再一记冷眼杀得八神将冷冻当场,修罗王的眉又垂下了一分。推倒不难,问题是推了之后她铁定肯定以及一定会跑得毫无内疚干净利落!想想看,现下她肯甘心待在这里,大半是因为觉得欠了他的恩没还。

再看了看十二席位上的神将们,修罗王垂下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怎地想到来问这群家伙……他们里头会追姑娘的有几个?成了家的那些,有的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有的是师出同门顺理成章,有的是闯荡四方患难成双,最叫人眼红的是还有被姑娘倒追,不费吹灰之力就抱得美人归……他们怎么可能懂得他这追了大半辈子的修罗的心酸历程!

一齐陪着他苦思半日的神将们最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沉重地告诉他:基本上,这个,很难。

绯樱一向都清楚自己不是亲上睦下的料,所以当她被带到十二神将面前时,心里多少带着防备。来到修罗界多年,她也在修罗王有意无意的带领下跟十二神将照过面,彼此还是有着基本的认识——但也就是“认识”而已。

她被请坐到上位,十二神将不失恭谨地在下手落座,几位女将也在第一神将的示意下坐到离她较近的位置,体贴地不让她感到太大压力。可他们面上的神情,仍是令绯樱知晓,有事发生了。

沉凝心思,她静静等着他们开口。目光四下扫了下,她忽然发现,这座十二神将聚集的议事大殿,今日却没见到本该坐在首位的修罗王。

“敢问公主殿下,昨夜可曾与王见面?”第一神将使使眼色,离绯樱最近的二神将立即端出最温和的面容和声音问。

放在平日,这问到帷帐之内的私话,本不该在大殿上说出来,更不该是十二神将这等身份说出,绯樱那一丝羞赧极快地被狐疑取代,镇定地看了一回神将们,她默默摇首。

好几个神将当即颓丧地垂首灰暗了,二神将撑着笑容,再问的声音已隐隐开始咬牙:“那……公主殿下,昨日可听王说过什么……特别之言?”

“无。”公主殿下还是一样的惜言如金。

“二姊,换手。”三神将站起身来抹了下脸,再将一枚信封推到了绯樱面前,“既然公主殿下这样说,就请帮帮我们做臣子的忙罢。”

信封上字迹殷红,早已干凝,龙飞凤舞的正是他那手恣意之书,怪的是笔触粗糙硬涩,明明白白写着“诸神将启”。绯樱怔了片刻,没动手拆信,只问:“诸位要我……帮什么?”

“请殿下告知我等,王究竟去往何方!”十二神将轰雷般的声音险些震掉了角落里史官长老的笔。

绯樱微微眯起了眼,讶然和怀疑一齐涌上:“我并不知晓。”

守卫王城内外的四神将和五神将神将苦哈哈地望向她,“王城都已翻过来一遍,仍没找到。我等亦是无法可想,才来打扰殿下。”他们真的不想惊动她,绯樱的身份太暧昧,若是因此事出了什么岔子,跟谁都不好交代。

……他们有没有听她说的话?

七神将粗犷的脸庞如今皱成了苦瓜:“咱们连王是何时跑的都不清楚,如何去寻?”若是知晓他跑路的时间,还可以推算出到哪去找,现下却是啥法子也无。

“请殿下告知!”连卜卦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六神将向来高昂的志气这回也被打击得有些颓丧了。王的命格非同寻常,要算他自然需卜卦者付出特殊的代价,她可不想因为这位陛下不负责任的跑路问题而付出重要之人性命那类的代价去!

“我并不知晓。”绯樱的眉微微皱了。

“果然……”离她远些的十神将等同声叹息。

他们的模样,像是……早知她会否认一般。绯樱冰冷的五指握了握,抬手抄起信封来拆开,一封雪白信笺滑落在手,几行字迹恣肆不羁,笔力却重得几欲破纸;细细一瞧,那分明是用手指写就,与信封一般的红字挣扎跳脱,恍如鲜血。

绯樱瞪了手里信片刻,飞快嗅了下,胸膛里那颗跳得急切的心方才平静下来。

没有血腥味。是朱砂……那家伙,故意用这颜色的。

诸位爱将,佳人情难得,伤心刻骨。所以,我要离宫出走以疗情伤。

各位不必寻找,不可为难公主,此事与公主无关,完全无关!

公主不知此事,你们亦不必追问;公主对此事一无所知,我确实未告知任何线索。

切切紧记!不可逼问公主!公主确不知!

泣血留书

“……”算你狠。绯樱死盯着这封诡异的信,雪白琉璃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怎地不学杜鹃真咳几口血上去!

别的修罗暂且不说,与他最近的十二神将会不清楚他说谎从来都只会用反话吗!把信写得这般颠杂乱无章又幼稚得离谱,任谁看了都会首先把她抓来逼问一番!就算十二神将不相信这等手法,但丢了王是何等大事,无论这手法多拙劣,她也肯定逃不掉。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修罗王这一招虚虚实实,硬是把绯樱从安逸的角落拉到了大殿,逼着她不得不面对一点不美好的现实,那就是:他跑路,她也不能安稳。

知道多说亦无益,绯樱放下信,扶着桌沿深深呼吸了一会,毅然立稳了身子。

“诸位,能否遵我之命?”

十二神将顿时凝了眉目,齐齐起身,方才的愁云惨淡瞬间化作了犀利锐光,虽尚无杀气透骨,仍是让殿内清风在一刹那消散无踪,空气凝若深潭,令人呼吸顿时窒住。第一神将向她微微拱手,长身直立,回答毫无犹豫:“我等唯王命是从。”

亦即是说,除了王命,任是天帝佛祖也命不得。事关神将天职,言语冲撞便再顾不得。十二神将微微颔首,明白告诉绯樱:抱歉,我们不能听你调遣!

“正是王命。”绯樱凝了神情,本就冰雕雪琢的容颜扬眉抬眼便是三分锐利七分凛冽,寒意直直透出,衬着她一身黑衣庄严端肃,一眼看去,十二神将分明感到她正抑着一层冰冷怒火,冷冽眸子里迸出一分焰光,竟是说不出的摄人心魄!

“此事切莫泄露,诸位各回其职。”顿了片刻,绯樱咬了下唇,“王……由我去寻!”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已是冰珠碎玉,字字咬牙。

“殿下不可!”八神将差点跳起来!“怎能让您去……”公主殿下的身手有多少他们神将一眼就看得出来,让她出宫去找王还得了!

“我意已决。”绯樱沉声低喝,“战事国策请诸位定夺,族事文韬请长老参详。他……王既然放心离去,定是信得诸位,请勿推辞。”少有的,她一气说了长长的话语,镇定自若,目色凛然。

言毕,她代了那落跑的修罗王拂衣下拜,叠手为礼,一礼几欲到地。惊得十二神将难得地无法动弹,也震得史官长老久久方才回神。半晌,众神将彼此瞧瞧,终是放缓了神色,在绯樱身前抱拳拱手,一揖为礼:“领命!”

交代完能想到的事宜,绯樱舒了口气,束起长发换了简装。踏出大殿腾风而起,地面上的玄鹰被第一神将推了推,立刻追上半空:“殿下独行太险,玄鹰愿随行效劳……”

话音未落,靠近绯樱身旁的他竟被一道冰芒逼退两步!十二神将赫然一惊,绯樱周身已幻化出一道雪青结界,稍稍靠近便是冰雪刺身,阴气透骨。她回身颔首,衣袂飞扬:“美意心领,谢过。”

幽鬼结界。十二神将笑了笑,不再跟随。修习术法的众生皆知,即使武艺修为再差劲,只要能潜心钻研一门术法并有所成,那便与高手无二,无需担忧。

王啊,你还说追不到公主殿下,她这执拗任性的脾气,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吗!

假传王命,放到哪一界都是个死罪罢。绯樱自嘲地想着,心底却清明,那“王命”随随便便就能戳破,十二神将却愿意听从,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落跑的修罗王疏忽之下没铺好的台阶而已。

众神将知道他应该未离开修罗界。修罗界虽大,却不像凡间复杂,要找修罗王也就不难;但,找到之后他会否乖乖回去,才是真正问题所在。

叹了声,摘下路边数片绿叶化成鸟虫四散飞逸,替她打探,自己则朝着眼前城镇方向步步行去。

即使修罗王的面相再令人印象深刻,顶多也就是王城里人人清楚王究竟什么样。离王城远些的修罗百姓,多数并不知晓王的模样。要找,只能拿他的容貌来问;可他若是易容改装了呢?

很快的,绯樱发现这个担心很多余——在走了数个村镇,听闻了一路传说之后。

“就是那位美得没天理的修罗少侠……他一夜血洗后山的贼寨,咱们以后就太平啦!”这个多是妇孺老弱的贫弱小镇的镇长,对着她滔滔不绝地叙说着那位英雄的功迹。

“他还留下了不少铺路通山的法子,说只要咱们能照做,就能振兴这镇子。”镇里的长老颤巍巍地接着道,“可咱这儿,实在没啥壮丁啊……”

“他没留下?”帮人却没帮到底,并不是他的作风。

“少侠说要赶路,留不得。”

“……”是要跑路吧?

“姑娘?”

“没事。”深吸了口气,绯樱放下手里粗糙的茶杯,垂眸思索片刻,“老丈,请借纸笔一用。”

他会跑,多少是听到了她追来的风声,于情于理她都得替他收拾这里的遗留事情。十二神将里,驻地距此最近的是十一神将,请他派官员来管管这儿,也不算假传王命。

本以为他会挑着容易隐藏行踪的大城广镇逃,一路追来却发现,他多是落脚在偏僻山村和贫弱之地。有时帮着解决些滋扰安宁的匪寇贼子,当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有时又替人们去搭桥建房,做个教人一见便忘不掉的苦力;有时却也惹是生非,让人咬牙切齿地赶出村落。

她追着他,却总是在某些村落和镇子里,急如星火的脚步被那些期盼殷切的金黄目光绊住,无法匆匆去追赶,只能留在那里帮他收拾善后。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忘了计算日子,也忘了仔细思量她究竟有没有义务去替修罗界追回这任性的王。

她只能一回又一回地,不断错过他的行踪,找错方向,然后被绊住。明明好几回,只差几步就看清他的背影,却最终被他扬手挥起的风尘遮挡,只能隐约地听见金眼的嘶鸣,阳光下神兽冲天而起,消失天际。

他就在她眼前毫无犹豫地逃离,不再暧昧纠缠地唤她的名。

追索,原来就是这般的滋味。

秘密

“先生请用茶。”

移开眼前书册,绯樱看向端着茶杯恭谨问候的小修罗,不禁怔了怔,迟疑片刻才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问:“怎地还不回家?”

“阿爹和娘亲说,要谢谢先生教诲;可金儿啥也没有,只能替您捧一杯茶。”努力传达父母心意的小修罗圆脸红红,腰板却是挺得笔直,圆圆脸蛋上一双圆圆的黄金眼瞳,已然隐约有了修罗族的坚忍。

他们这条山沟里的小村子最近运气很好,先是有个漂亮得不行不行的姐姐……呃,哥哥来帮村里打通铺平了难走的山路——把一座山劈成了两半,还告诉他们会有人来帮他们;后来,真的来了绯樱姐姐,跟村长不知说了什么以后,就留下给他们当书塾先生了!

原本的书塾夫子去年为了帮着开山铺路的事累倒在地,一病不起,村里也没了能教好孩子们的夫子。

这村落贫瘠而封闭,难以去找外面的支援;虽然她传了信给神将,却也在同时明白——她得留下直到真正的夫子和帮助这里的修罗们来为止。

村民许是听了修罗王跑路之前的话,并不计较她的身份,只是小修罗们从初时对她相貌的好奇调皮到后来的服帖,着实令她费了一番心力管教。

可是,绯樱等来的修罗里,有着所有这个村落需要的人才,偏偏就是少了能教导孩子的书塾夫子。一名修罗告诉她:在修罗族找习武的师父,极容易;但要找个能应付一大帮子小修罗的书塾夫子,还真难。有学问的儒雅之士多在各处的武将身边当军师幕僚占星排阵,加上教导孩子又有诸多顾忌,怕麻烦的修罗自然对此更敬而远之。

绯樱愈听眉头愈是靠拢。无怪众生都说修罗族风剽悍粗蛮,说到底,没有真正完善的少年教育绝对是造成这种传闻的重要原因。能把修为与武德教得极好,却没能好好教导文韬之道,这样的孩子成长起来,必会缺少些什么。

思及此,原本收拾好包袱准备继续追寻修罗王的她,再一次停住脚步。

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可至少得替村民们留下一个未来。

绯樱的课堂上多了几名她亲自挑选出的年轻修罗,她让他们跟随自己,学着如何教导文韬之道。这样一来,即使她走了,村子里也有了能够接替她的人。

当绯樱离去时,全体村民在那些被派遣至此,从此便在这里扎根落脚的修罗的带领下为她击兵送别。

当年的金儿已成为新的村长,黄金眼瞳里的坚定亦已清晰,他带着新婚妻子跪在她面前,再次给她捧了一杯清茶。

“先生若累了,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很久之后绯樱想起金儿的话,才明白心头流淌的微微热流代表着什么。

家,不一定是靠着无法改变的血缘聚集的地方;妖魔界那座让她心寒欲绝的华丽宫殿,真的只是个牢笼,不是她的家。能让心头温暖,脚步迟疑的地方,才算是一个家。

不久以后,修罗族出现了许多儒将,他们在不必打仗的时候,常常待在所辖地区的书塾里,给幼小的修罗们传授文韬之道。据说,这是曾身为第十神将的乐官长老发动起来的一股育才之风;但也有传言说,乐官长老是受到了某个从贫瘠到兴旺的村落书塾的启发,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请问,曾见过此名修罗吗?”

躺在船上钓鱼的渔翁掀下斗笠,接过绯樱手里的绘像瞧了瞧,随即张大了眼看向她。

他见过。绯樱立即得出结论,她客气地拱拱手:“请告知他的去向。”

渔翁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得她原本带着和缓的面色渐渐冰冷戒备,他才悠悠开口:“你并非修罗,寻他作甚?”

绯樱一时竟无言以对。似乎很久很久没去想这问题,的确,她不是修罗,无论修罗界因为那跑路的王乱成什么样,都与她无关……本该是如此;可是……她仍是得找到他。

定了心神,她望向眼前渔翁,冷冷道:“若我回答,您可会告知?”

“不会。”渔翁朝她笑咧出一口白牙,干脆老实至极。

“那我亦不必答。”绯樱盯着他的瞳孔,一字一字地道,盯得渔翁一阵发毛,她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多谢。”

眼看她转身踏风,渔翁方才恍过神来,飞快捂住自己心口。

就那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她竟把他的心给窥探了一回!这这……兄弟,不是我没义气,实在是你这追兵太狠了……若她方才不是窥心而是咒杀,我焉有命在?就瞧在我替你转达了那句言语的份上,你若被抓到了,也别怪我呵!

一路追索至此,她已经懒得去记他换了多少名字,更不想把他换的那些身份告诉神将而让已经很辛苦的他们再次为这位任性乌龙的王感到丢脸。

初时的游侠、义盗、绿林豪杰、武馆教头、穷苦劳力还算正常;到后来,他的身份愈发让她无言。蹩脚账房、郎中、流浪乞丐、风流文士,居然还有以色相惑人的青楼花魁、娈童、舞姬……因着这些身份,她几乎踏遍了修罗界的三教九流。

如果他是想要她回忆起那段凡间的时光,那么他成功了。她从不对任何人言说的那段日子,被深深放在心底,在之后很长的时光里,孤独和痛苦将她啃噬得喘不过气时,那是唯一可以偷偷回想的小小快乐。但自打被他带到修罗界,她便有意无意地将那些回忆封印起来。

她不想因那些小小的快乐拖住心,无论是他的抑或她的;每当他暗示时,她就完美地装作已经遗忘,然后,在他不露痕迹的失望和叹息里,忍住回应他的欲望。

他是因为这生气了罢,所以要强迫她在追逐他的路途上记起来。他们在凡间时走过的山川和城镇,看过的世相纷繁,他故意地在路上留下相似的痕迹。她追着他的足迹,一路替他收拾善后,也一路收拾整理着回忆。

他教河边的渔家姑娘唱凡间的渔歌,教青楼画舫的红袖招奏凡间的曲调,教酒店客栈的掌柜把店面布置得像凡间那般温暖热闹,打扮得像他们曾见过的凡间舞姬般美艳妖娆,让见过他的修罗口耳相传,最终,要她知道。

他甚至记住了从不擅长的药草配方,正是她学着配的那副药膏。这被无数修罗骂到天边的蹩脚郎中身上唯一有效的药,就是手伤膏。

他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引着她追逐,每一次每一次都快她一步,让她冷淡的心在一次次的追赶中变得失措而焦躁,让她在不得不面对的回忆前掩面苦笑。让她逐渐逐渐地,习惯了追寻,习惯了替他处理一切未完成的事情,习惯了与过去不曾靠近融入的“生活”打交道,也习惯了总要思考他会逃向何方。

他留在她心底的那幅画卷,终于被翻了出来,鲜艳浓烈,迤逦满心。他的面容神情,他的任性心思,他的狡诈不良……当色彩终于饱满而溢出时,那便不再只是一幅画卷。

画是会活的。

既然要面对三教九流,要替他收拾善后,自然会碰上危险。

例如现在,被他剿灭的匪巢余孽。她四处打听的动静传进了这些忙着躲避通缉的匪徒耳中,她也便成了他们抓来作为人质的首选。

既然被抓了,不如顺水推舟,跟匪徒们直接到大本营再一网打尽。绯樱已经从帮她数次的将领和神将们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

这帮匪徒倒也看重她,没有动她分毫,只是捆了她往地牢一扔,再派个小卒看守,头头便离开去跟部署们商量大计去。

地牢一灯如豆,闪烁不定的光影中,绳子已被她弄断。牢外的小卒并不认为她这半妖半鬼的混血儿是什么了得的人物,没有进来看守,地牢也没设下多么厉害的结界,这便是机会。

绯樱活动了下手足,走到阴暗之处双手合十,二指相扣结印,轻轻一弹,传信的蛾儿随着她的手势飞出,轻飘飘掠出牢门消失了踪影。

这群匪徒至少得关她几天才会动手,而离此地最近的将领,是十二神将挚友。十二神将早让各地将领官员认得了她的信,即使不识得她也会出手帮忙。修罗将领的效率一向很高,至多明日她便可离去。

该好好思考的,是他到底会跑到前面哪一座城去……

又在想他了?真的只是在想他逃走的方向么?追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何?

为了找回那任性的修罗王啊,为了让他乖乖担下该接的责任……

说谎。你不是修罗,干吗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到?

欠了他的,欠了修罗族。

说谎。为何不敢承认?你只是……

我只是……?只是……只是……

“放开我!”绯樱猛然惊醒,脱口而出的话是连自己也未曾料到的疾厉。

“恐怕……这回我不能遵命了,公主殿下。”

低柔到近乎妖娆的嗓音逼进她耳内,阴冷的呼吸和双手缠上她,雪白的手修长的银爪,在黑暗中分明得刺目。

那盏灯不知何时已熄灭。鼻间能闻到血腥气味……从地牢之外……不,更高之处……他杀了所有的匪寇。绯樱咬了唇,幽鬼结界随着她的情绪乍然张开!

整座地牢一瞬间成了冰雕,除了她身边一寸,所有坚冰皆成利刃,一脚踏进,仿佛刀山寒冰地狱。冰冷寒气无风自流,凝聚成一股股寒风,冷得割骨。

“呵呵,呵呵……”避到暗处的魔现出极艳容貌,目光比过去更加热切,“你真是让我好等啊,公主殿下。不过,是最值得等的。”她自己也许不知,满心有了真正情绪的她,比他吃过的魂魄人心还要美味!

绯樱冷冷看着他。她的发带被扯断,青丝跌落直垂到足踝,几乎与身上黑衣融成一体。她站在一圈结界中央,凛然如雪,不可轻犯。

“离开此地。”她冷冷开口。

“若我不肯呢?”闇魔向她暧昧地眨眨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颈子上,兴奋地弯起唇角,“难道公主殿下忍心叫我放弃眼前美餐?”

“当然忍心。”

绯樱的冷静随着这四字,立刻崩塌!

他怎会在此……

初初萌芽的念头都没能想完,一道“眠”咒就从身后击中了她。她一咬唇,硬是用唇破血流的代价换得了片刻清醒,飞快转过身去,竟顾不得满地冰霜随着她意识的消散而消失,顾不得一转身就是背对着闇魔的危险,一把抓住身后那修罗的衣衫!

“绯樱啊,”他的叹息极轻,无奈地,“你怎地还没学会爱惜自己?难道不知,我会心疼么?”

席卷而来的昏暗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软瘫,可是,不能睡过去!绯樱摇着首,奋力想要再咬一下使自己清醒,唇齿尚未碰触,另一张唇便飞快覆下,挡住了她的咬噬;他的手也覆上她的眼,不再让她试图睁开。

“你……”她的话语被通通堵在喉咙里,随着他的气息落回腹内。眼前的黑暗愈发深浓,意识愈发散乱,可是不行啊!不行!

“真顽固。”他的咕哝随着密音传到她耳中,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不咬我,进步了呢。”

“你……”她焦急地只能说出这个字的音。

“别你啊你的,唤我的名,不然我不放。”他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身子,想念她芳唇吻起来的滋味……天晓得他忍耐得多辛苦!

“……”感觉到唇被松开些许,同时也感觉得到他危险的力道,绯樱看不见也知道他在期盼地瞧她,就等她说那个名。

他说过,只允她一人唤的名。

“……无咎……”极低的声音,只有他们能听见。

“好姑娘,睡罢。好好睡一觉,才有力气接着追我。”

这一回,她再也来不及让自己清醒。

抱起绯樱,修罗王抬眼看着被红莲火焰包围而逃脱不得的闇魔,薄唇微勾,金眼却是冰冷。“你若还想动她,先准备好一百条命。可行?”

那个问句说得极和气,闇魔却在一瞬间觉得骨血皆已冷了。

直到他抱着绯樱离去,闇魔才从暗影中滑落在地。他面色灰白地看向自己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在他看着的那一瞬轰然腾起一道莲形焰光,整条右臂顿成灰烬!

而他明明感觉到修罗王的杀气,却丝毫无法抵御。

所谓修罗王,就是这样可怕的存在吗……

“你啊,明明有了幽鬼结界,却不知如何用它?”坐在金眼上,他无奈地对怀中昏睡的绯樱叨咕,“你知不知,它可是众生闻之色变的暗杀利器啊。”

可是,绯樱并没有听见。他微微笑着,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将她放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恋恋地,他离开了被安放妥当的绯樱,再次从她身边离去。

站在化成黑鹰的金眼身上,修罗王扣起结印双手一分,一片火幕从眼前升起,火莲的身影映入其中。

“今年也不回来?”他问。

“还没找到她。”火莲淡淡地回应,敏锐地看清了他眼底的离愁,终于先将自己的心伤放下,“你却为何执意让她追?”若说是报复,这样久的时光也该够了。

“是啊,都追到三十三章了,这篇文还有什么未来?”

“……”

“啊,别介意我的自言自语。”他振作精神,“不让她追,她怎么会把心放下来?”

“以我看,她已放了。”跟“她”一般,只是不愿……不,是怕伤了彼此才不敢承认吧。

“是放在修罗界呀。”他躺倒在金眼身上,低低对火莲吐露不能说的秘密,“她若没有爱上修罗界,没有把这里视为依归之处,终究留不久。”

很多事情,他做了王方知。王的爱,必须放在整个修罗族,而他也放得心甘情愿。可是她的呢?即使她真的愿意爱他,可是并非修罗的她,会真正地与他一般爱这里吗?

若是修罗界对于她,只是他所在的地方,只是她借住着、欠了情的地方,如何能长久把她留下?

他不要像史书里的第二代修罗王一般,娶一个只懂得爱他而不能够爱修罗界的别界妻子,最终落得劳燕分飞。

他想要一个能与他并肩站立,一般地爱着这座修罗界的绯樱。她不爱给她无数伤害的妖魔界,不爱囚禁她几百年的天界,喜欢凡间却只是旁观,那么,他就要她真正地爱上他所在的这里!

而要让她爱上这里,除了让她看遍修罗界的世相,走遍每一寸土地,时时帮助那些修罗百姓,得到他们的回应和尊敬之外,还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

火莲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下了结论:“你还是一样贪心。”

“谢谢。”身为爱着这座修罗界也爱着绯樱的王,他的贪心,是值得原谅的。对吧?

雷雨

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黑暗与温暖席卷包裹了意识,是一双熟悉的手臂密密环抱了身子,是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在说着切切的私语……最终,什么也记不起了。

兵刃轻轻碰撞的声音,吆喝的声音,还有……天空中焰翎鸟悠悠鸣啸的声音。绯樱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意识尚有一丝迷蒙,身子却已撑着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棉被滑下,一丝冷风钻入,霎时令她清醒不少。

他果然走了。

一抹名为“怅然”的情绪悄然袭上,绯樱拥着被,任由那抹情绪缭绕满怀,垂眸沉思。这里是间小客栈,光从客房连隔音的结界也无便可知晓条件并不优裕,外面金铁之音不断,细细听去,金铁交击中还夹杂着风火之声,看来是到了一个冶兵锻刃的镇子。

掀被下床,俐落地着衣束发,一边打量着房间。这房里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椅,连一张桌子也无,自然也就没有能放在桌上的东西——例如,妆台。

没有妆台,也就没有镜子,她最擅长的以镜追踪便施展不开。他是故意把她安置在此,提醒她别再试图走捷径追上他;但与他纠缠许久,对他的心思也能猜出几分,绯樱脑海里微微一转,已想到另外一层:他不让她走捷径,便表示他离得不远。

那么,即使她放出灵符打探,也必会被他挡下。当机立断,绯樱推门出店,结账时却啼笑皆非。

“……那位小哥说,姑娘可替他付三倍的账。”老板娘的笑容甜得可以掐出糖水来,本就艳丽的面容更添三分姿色,当即看呆了一早入店吃饭的一干客人。

万没料到他连这等恶作剧都拿出来用的绯樱只得乖乖付账,暗中自嘲:修罗王,果真是“金口玉言”。孰料手方探入怀中,她的眉目随即一僵。

钱袋——不见了。

平常众生怎可能近得了她的身?即便近得了,哪个众生会贪图钱袋?绯樱连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这是他逃走的后招,很……凡间风格。

瞧着她冷淡中渐渐透出尴尬的神色,老板娘风姿绰约地一笑,自顾自提起朱笔将那账抹了去。绯樱感激地微微颔首,正欲提步,那跟面容一般娇艳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姑娘若追上你家那小混蛋,可得好好收拾一顿。”

绯樱顿住了脚步,老板娘依旧笑嘻嘻地,微微眯起风情万种的金色瞳眸却泛出了一丝修罗特有的冷光,接着道:“那小子说,你若付不出这些钱,我可把你留下来洗碗抵债——哼哼,你得快些追上他,给那不知疼惜娘子的混球吃些苦头才好!”

“老板娘,是又跟老板吵架了罢?”熟客中的修罗哄笑起来。

“去你妈的!再乱嚼舌头,当心老娘活劈了你!”一转身,无双艳容立刻化成金眼恶煞,泼辣的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对着绯樱的亲切?只是这里的熟客看惯了这等不时上演的热闹,一群客人只是跟着打诨说笑,谁也不当真。

而绯樱已悄悄离去,这里的热闹是别人的,她所有的,仍是追上他的脚步。

追索,是一种求之不得的渴望,以及想要手到擒来的急切。过去,他用心追逐着她,现在,她用脚步追逐着他。虽然他很清楚,她甚至不用呼喊,只消一个眼神,他就可能停下了逃跑的脚步,乖乖地随她而走。所以他不愿面对她,怕动摇了自己的心思。

此刻,装扮成普通游侠的修罗王正骑在金眼化成的马儿上由缰而行。这片地域是修罗界北方,初初入冬便已干燥苦寒,但千万年前,修罗族正是从这片苦寒之地凭着勇悍奠定了修罗界形成的基础。这里沙漠与冰河并存,深林与岩峰比肩而立,景色奇而险,荒凉而苍茫,信马游走无垠广漠,心下自然而然生出无限苍凉慷慨。

天空有苍羽鹰掠过,快得只让人听见一声尖啸,飞影只蔽过日光瞬间已戾天而去。地面上的修罗王拎着酒囊,金眼背上的身子已是不甚稳当。左摇右晃间,还记得提壶饮一口,却忘了酒囊终有尽时,最后几滴酒缓缓落下,便再不肯流出一滴,他微微抬了昏茫的眼,金色瞳孔里醉意醺然,却不见一般醉汉的浑浊,只剩下迷蒙的水光潋滟,风情无限。

身子歪倒一边,眼见得他就要摔下马背,通灵的金眼不着痕迹地跟着他微微一偏,稳稳让他立正;身子再往另一边倒去,金眼默契极佳地再次跟着偏一偏,四蹄脚步不乱,走得依旧自在,也依旧将主人稳稳地安置在背。而它背上的修罗王白衣墨靴,褐色斗篷已醉得滑落至臂肘间松松挂着,满身风尘仆仆却依然掩不住青丝如墨,玉面带晕,身子在马背上歪来倒去,前伏后躺,左偏右挂就是不会摔下,看上去竟是十分的风流疏狂,醉意自在。

酒囊已空,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咕哝一声,随手将它抛向身后沙海,任它被风沙渐渐湮没。身子歪了一歪,双足一蹬,在金眼背上极轻巧地调转了方向,双臂一枕,靠着它的脖子彻底躺倒下来。

沙漠中利风烈烈,他张开薄薄一层风壁作为结界挡住飞扬的沙尘,只让风环绕着他来来回回,吹起他桀骜如本人的长发张扬舞动。躺得无聊,一声长啸随风送出,啸声过处,竟似是要与这沙漠中长风缠斗一般,浑然苍凉,生生压过了尖利风啸;啸音激得那风如怒,风声更烈,他的啸吟也如九龙破云而上,九转回环,撕咬着风声的张牙舞爪,一点点地将风声包围着,不疾不徐地将它的暴烈缓和,渐渐地化为和风的曼声长吟,最终,最终和着他的啸音,长送入云。

醉意朦胧中,好像心里牵念多年的姑娘就在眼前。他菲薄美丽的唇上扬若稚子,伸出一只手臂,在空气中幻画出她的模样,以指尖轻轻拂过虚无透明的眉眼五官,有点儿傻傻地,笑着。

然后,他因为醉意而低哑的嗓子,开始慢慢地吐出音符乐调,唱起歌来。

戈壁千里兮夕阳残,

风沙漫漫兮夜将寒。

战火连绵兮吾俞明,

垂手入川兮情无断!

长啸北望兮敌未除,

愿携丹霞兮共甘苦。

饮马长河兮结连理,

展翼将奋兮同生死!

这是千年前传下的战场逸歌,据说是一名将军在成亲那夜接到王命奔赴沙场,而他的副将妻子也义无反顾地同赴,将军感动之下,为妻子作了这首歌。意思是说:虽然即将奔赴艰苦万端的沙场,但我的心意愈发清明,有你在身边,沙场就是我们一齐步入的情海;你的脸庞染上了丹霞的颜色,这是我们的新婚之日,我将与你比翼双飞,共同杀敌。

长河落日圆,大漠沙尘暂歇,而远方乌云悄然滚滚,云块中雷光隐隐,被他压制下来的风声像是获得了援军般再次扶摇而起,但他浑不在意,仍然一遍遍地唱着,深情苍凉的调子一路远飞。他已不再去想这歌里的意味,只是贪图着将胸中无数块垒曼声唱出的痛快。

乌云滚滚而近,压城欲摧,电光雷鸣开始不安分地低咆,似是在警告还未归家的人快些离开旷野,风声飘然直上,重新尖利起来,痛快地将乌云推送到他头顶,笑声愈发大了。

他不惊不惧,身下的金眼自然亦是不痛不痒;他依旧唱着那支逸歌,金眼也依旧自自在在地信步而行。漫天乌云狂风,电闪雷吼,他们像是丝毫没感觉到一般。

就在第一滴雨点砸下时,他昏茫的意识里听见了竹箫的声音。

是和着他歌声的调子的箫声,苍凉悠远,浑然天成。

他没有翻身坐起,只是让歌声更加放肆,那箫声也丝毫不慢地跟上了他的声音,伴着雨点雷鸣,风吼阵阵一齐传入他耳际。他闭上了被雨点打湿的眼,自顾自地又迎上箫声唱了起来,伴着愈发狂烈的雨势,他的歌声丝毫不减,反倒愈加恣意桀骜;而那箫声亦是未曾示弱,交缠着他的歌声一同在天雷暴雨下跟着撒欢儿。

唱着唱着,他耳中听得那箫声越发清晰。翻身坐起,调转身子顺着金眼带他走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它竟是跟着那箫声将他带到了吹箫者眼前。

歌声停了。

一道雷光就在这时狠狠劈下!

他抹抹脸,甩掉满手水珠,翻身跳下了金眼的背;它随即化为耳饰,他则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再打量了一下她在那道雷打下时飞快张开、将他护住的冰雪结界,笑了。

“我可不知你会吹箫。”他将挂在臂上的斗篷甩下地铺成毯,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乐官长老教的。”她收了那支竹箫,明白自己此生再也吹不出方才那般的乐曲——有的曲子,一生本也只能有那么一回,碰上那么恰如其分的心情和环境,才能吹得出来。

“啊啊,他可是连我都不教的呢。”他笑着靠近她,满意地看着她不再退却,他低首,抵着她的额,亲昵地道,“我吃醋了。所以,你帮我梳发。”

她站在大漠中少见的巨大岩石下等他已有十日。他逃跑的方向,除了这里之外就只能到北疆军关,但他不会傻傻地投向那个知他甚深的罗网。

绯樱一言不发地取出梳子,替他解下发绳,湿漉漉的长发立刻垂落了她满手。

梳着他的发,慢慢地、轻轻地,生怕伤到他一般的温柔,就像过去,为他上药的时候。他弯了唇角,坐在斗篷上的身子微微弯起,引得她跟着靠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