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汐冲口而出:“我没让你来救我。”忽然眼前一暗,司晨凰逼近来,尔后俯身,两只冰凉的手指兜起的他的下颌,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仔细打量。韩云汐感受到那威压之势,想往后避让,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正惊惧尴尬的当口,听司晨凰道:“你果然中了毒。”
韩云汐忙道:“所以我没有欺瞒您。”
司晨凰一伸手,提住他胸前衣服,把他从地下给提了起来:“不让救你,你求援干什么?”
韩云汐止不住哆嗦,却强撑着道:“我没有求援。”
司晨凰道:“还嘴硬,想让我收拾你?”
大石下,钱塘带着人在救护处置伤员,唯有江画尘不停地往石头上看,密切注视着两人的举动。听得司晨凰质问韩云汐,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禀教主,是属下自作主张求援,与韩尊使无关。若要责罚,请教主责罚属下。”
司晨凰慢慢转头,瞪了江画尘一眼,复又转头看着韩云汐:“那好吧,你为什么不求援?”
韩云汐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实话实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跟教主曾经有约定。若是求援,怕教主借机再次推翻前言。”
司晨凰闻言,干脆利落把韩云汐从大石上扔了下去。被江画尘抢上来接住,两人狼狈不堪滚在一起。江画尘道:“二哥,你怎么样?”
韩云汐道:“我无妨。砸着你没有?”江画尘摇头,再抬头间,石头上的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了踪影,似乎转瞬间就随风而逝,唯余这清风飒飒,明月溶溶。
尔后司晨凰没再出现过,他果然是路过。
但是钱塘一口咬定,是韩云汐把司教主给气走了,逼问他缘由,韩云汐不肯说。江画尘替他解释,说是因为求援之事,钱塘便道:“我一直带着闻睫在天伤坛等着,因为这个分坛离得泰安最近,我在等着你求援。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求援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怎么能这样?”
韩云汐无奈,只得胡乱搪塞:“我以为咱天水教不兴求援这一套。”
钱塘“切”地一声:“只有那檀乔才能教出来这种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纵然咱是魔教的妖人,我钱塘是个杂种,但不讲这义气二字,我照样瞧不起他!”
江画尘闻言,黑着脸逼近来道:“钱尊使,你这话什么意思?”
闻睫插进来,伸手一推江画尘的肩头,骄横无比:“你小子想干嘛?想干嘛?”
韩云汐一看,怕遭池鱼之殃,赶紧装作毒发昏了过去,直接躺倒在北斗的怀里,娇弱万分。闻睫一见之下,扑了过来,声泪俱下:“二哥你可不能死啊!你若是死了,谁给我做卤凤爪吃呢?宋嫂做的难吃得要死,再吃下去要出人命了啊啊啊啊!”
天伤坛分坛中,韩云汐本来是装昏,结果最后真的昏了过去,尔后时睡时醒,迷迷糊糊,想必是趁机偷个懒。请几个大夫来看,均都无济于事。钱塘和闻睫见不敢耽搁,遂商量一番,闻睫传讯给教中右天君梁霜白,以钱塘的名义恳求他将手下六大山人之一的“鬼门十六针”林不稳给借到天伤分坛来,好助韩云汐解毒。
梁霜白应允,林不稳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六日后赶到。
林不稳给人解毒疗伤多走歪门邪道,而且须得一坛好酒灌下,半梦半醒间,方能出手。所以虽然治好过不少疑难伤势,手下也作弄死过不少人。好比鬼门关前转一遭,是死是活全凭病患伤者自己的运气罢了。
但知晓内幕的人都清楚,其实他是爱财如命,所以看人下药单。钱塘气哼哼地塞给他几张银票,林不稳就恶狠狠地将几枚解毒的丸药塞到韩云汐嘴里,接着鬼门十六针准确无误地刺在他十六处穴道上,尔后被丢到了分坛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河里。林不稳吩咐:“自己打坐运功逼毒。”
韩云汐被冰凉的河水刺激得醒过来,便依言坐在河里,打坐运功逼毒。钱塘派人过来守护着。
三日后,毒解除了大半,他彻底清醒过来。身边流水淙淙,温柔清澈,有水草的枝叶时不时飘过身边,有小鱼儿来噬一噬他的手臂。河水带走剧毒的同时,也将杀气戾气风霜之气一一带走,将他彻底荡涤干净。
清晨,太阳渐渐升起,水面上波纹流转,潋滟千里,衬着韩云汐冰凉的手脚和脸颊,水反倒成了温热的。他把脸贴下去,头发在水里散成了一朵墨色的花,河水一拍一拍地打他的脸,温柔沉静,又有些飘渺无依的感觉。他便顺势低头将长发洗净,用发带扎住。
江画尘站在岸边,身着新制的雪色云纹缎长袍,化身为一朵迎风摇弋的白莲花,手中挥舞着一根开两杈的树枝,上面贯穿着两尾焦黑的烤鱼:“二哥,你饿不饿?这是钱尊使在那边儿钓的鱼,闻睫烤的,上来吃!”
韩云汐侧头看他,再看看那鱼,起了深深的怀疑之心:“这鱼能吃?”
江画尘道:“有点苦,但是能吃。”
韩云汐摇摇头:“不吃,我还不想上去,再坐一会儿,水里舒服。” 江画尘问道:“水不凉?”
韩云汐微笑道:“不凉,你下来试试。大夏天的坐水里怕什么?我身上怕是余毒未除,你坐我上游。”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便低声道:“把那鱼扔了吧,那哪是能吃的东西?等我好了我来烤。”
江画尘点点头,将烤鱼连着树杈远远地丢到了水里。尔后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噗通跳进水里,与韩云汐隔着两丈的距离,在他上游盘膝坐好,夸赞道:“果然舒服。”
韩云汐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神色郑重:“你该去求亲了。”
江画尘俊秀的脸顿成苦瓜,看起来可怜巴巴:“二哥,你忍心让我一辈子吃那样的烤鱼?”
韩云汐忍住笑,脸色严峻无比:“男子汉,岂可出尔反尔?赶快求亲去!”
江画尘还在推脱:“这事儿好生作难。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我怎么求亲?你知道姑娘们都喜欢什么吗?”
韩云汐道:“我也不知道。”他伸手挠挠头:“女孩子会喜欢什么?卤凤爪儿?桂花糯米糕?不对不对,大概都喜欢花吧。”又拧眉思索片刻:“百合,跟你的衣服很般配。你想想,一个清雅脱俗的白衣少年,手中捧着一大捧清香怡人的百合,敲开了姑娘的房门,说:‘嫁给我吧’,听起来多么……等待会儿上了岸,我陪你去找百合。”
江画尘欲哭无泪。
第二日清晨,江画尘捧着一束带露水的百合,敲开了闻睫的房门。
闻睫被吵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一见是他,顿时柳眉倒竖:“你干什么?”
江画尘一本正经:“闻睫,嫁给我吧!”
闻睫:“……我-操!大清早你就来调戏姑奶奶!”
江画尘皱眉,满脸不悦:“你这泼女子休得口出恶言!一个女孩子,动辄就我-操我-操的,你拿什么来操?”
闻睫怒道:“我-操!我拿棍子捅不行?!”顺手从门后捞了一把长枪撵出来。江画尘慌忙将百合花兜头砸过去:“反正花我给你了,要不要随你!”尔后扭头就跑。
闻睫提着枪在后面追,两人满院子刮风一样旋了一圈,将分坛许多教众都引得出来看热闹,还道是两人清早起来切磋功夫,跟着起哄喝彩不止。
韩云汐和钱塘躲在一堵花墙后偷看,韩云汐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
钱塘瞥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样?”
韩云汐脸色郁闷,摇头叹息。第一次给人牵红线,没想到砸了锅。
求婚事件就此不了了之。
韩云汐疗伤这许多天,一直不曾跟天伤坛教众见面。晚上用饭的时候,钱塘特意叮咛陈城铺排下宴席,将天伤坛十个当家的都叫过来,带着韩云汐和江画尘给诸人敬酒。两人不敢违拗,乖乖跟在钱塘身后被人评头论足,忍受着诸人各式各样的眼光。
末了终于可以落座,下首席面上,人们在钱塘和陈城的带领下,很快就热烈起来,开始轰饮斗酒。上首一席,林不稳独居一隅埋头苦干,忙得没空搭理别人。韩云汐小心翼翼地坐在江画尘和闻睫中间,将这两只乌眼鸡给隔开。江画尘夺过了韩云汐手中的小剪子,替他把卤凤爪的指甲给剪掉。闻睫不肯吃江画尘碰过的东西,只能狠狠地瞪着看。
江画尘只做看不见,随口问道:“二哥,为什么你每次吃鸡爪子,都要将指甲个剪去?是不是这指甲特别像女人留的指甲,看起来很厌烦?”
闻睫杏眼圆睁:“姓江的,你什么意思?”
韩云汐伸手挡住闻睫伸过来抓人的手臂,道:“这个嘛,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娘亲逗着我玩儿,让我留过两个长指甲。后来我跟一群丫鬟们打打闹闹的,结果不小心把指甲打劈了,嵌进了肉里,当时血淋淋的,看起来有些惨烈,吓得我哇哇哭。从那以后,我就不能看见任何长指甲。唉,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我也知道很怪异,但是怎么都改不了。”
闻睫一听,好奇心起:“二哥,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吧?还一群丫鬟呢!小妹我算不得穷,从小到大不过两个丫鬟罢了。你说嘛,是不是?有什么传家宝没有,给小妹我开个眼界行不?”伸出纤纤玉手就去他怀中掏摸。
韩云汐推开她乱抓乱挠的爪子:“我不记得,真不记得了。”
闻睫正接着缠,酒酣耳热的钱塘挤了过来,将她掐住胳膊推一边儿去,伸臂便兜住了韩云汐的颈项,脸色神秘郑重:“二弟,外面出大事儿了,是有关你的,你知道吗?”
韩云汐道:“是因为我杀人的事情?我也被挂墙头了?”
钱塘拍腿大笑,兴高采烈:“你猜得不错,你的确被挂墙头了,呵呵呵呵呵,挂墙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