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唯有雨声被无限制地放大,嘈嘈杂杂无处不在。尔后韩云汐左手腕一紧,再一次被谢京澜抢上来抓住。他的脸被谢京澜用另一只手扳了起来,二少爷的怒火似乎在瞬间被他自己强行压下,漆黑的眼珠在韩云汐面庞上来回搜索,一点都不肯放过。可惜雨太大,他一张脸完全水淋淋的,看不出来究竟哭了没有。
谢京澜慢慢松了手,片刻后轻声道:“我兄长对你的来历起了疑心,让人去打探监视你。我听说了,提前悄悄去找你,发现你不在。我等你很久不见你回去,猜着你是不是来了这里。你果然来这里了,你真傻,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他的不可置信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韩云汐自己把手腕轻轻揉了揉,低声道:“等英雄会完了,我以后不再来泰安,也不再见你。”
两人再一次静寂下去,过得良久,谢京澜咬牙道:“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先跟我回去。”将他扯过来揽住,韩云汐身躯僵硬,不复从前那般柔顺乖巧。谢京澜只做不知道,一路展开轻功回到缚虎山庄。
他居于缚虎山庄后花园一栋单独的小楼中,周遭遍植大丛的芭蕉和丁香,在风雨中翻滚着,黑压压浓郁葱茏一片。谢京澜带着韩云汐直接从窗户进入二楼的卧房,将水淋淋的他几把扒干净,顺手又揭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按在屏风后一张软榻上,用一件睡袍裹住,然后扬声吩咐备洗澡水。过得片刻,果然有小厮抬了浴桶和热水上来。
小厮们退却后,谢京澜道:“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去。”
他自己同样一身的水淋淋,韩云汐偷窥他一眼:“那你怎么办?你衣服也湿了。”
谢京澜哼笑:“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一起洗?这又不是灵山岛我家里,浴桶不大,可是坐不下两个人。等你洗完我再洗吧。”
韩云汐顿时红了脸,忙接着辩解:“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怎么能让你用我用过的水?不行了你先洗。”
谢京澜接着轻哼:“用你用过的水怎么了?难道你就尊贵到连剩洗澡水也不能给我用?”
韩云汐脸色涨红,恼怒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被谢京澜掐起一只胳膊来,搡到浴盆那里丢了进去。
他连忙缩进水里,只露了脑袋在外面,谢京澜低声道:“蠢货,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见过,还遮遮掩掩的。”他似乎首次发现了韩云汐的愚蠢,不免多念叨几句,一边就想动手替他洗澡,韩云汐忙哀求道:“你过去,你去屏风那边去!不然我不洗了!”
他看起来十分窘迫可怜,谢京澜只得走开。
洗完澡果然舒爽不少,身上没那么冰冷,心情也渐渐好转一些。韩云汐穿着谢京澜的一件浅色云纹素缎睡袍,蜷成一团缩在锦被里,听着屏风后哗啦啦的水声,安逸无比,睡意正渐渐袭来,忽然鼻子被人捏住了。
他只好睁开眼,谢京澜将大蜡烛吹熄了,只留下一支小蜡烛,发出黯淡的光线。他一张脸贴着他的脸,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许装睡!装睡就能饶过你了?往里面去去。”
韩云汐往里滚动两下,给他让了老大一块儿地方出来,却只是不出声,谢京澜躺下,直接钻进了他的被子,韩云汐忽然发现他光溜溜地什么也没穿,忙又往后让一让。谢京澜跟着凑过来,托着他脸颊仔细审视:“你的气还没消?”
韩云汐垂下长睫毛,遮掩住自己的眼神:“我哪里敢生气,我从来就是个理亏的人。”
谢京澜叹了口气,道:“我也装了这几天,装得很辛苦。心这里憋得慌,你别跟我计较了。”
韩云汐忍不住奇道:“装什么很辛苦?”
谢京澜自悔失言,顾左右而言他:“小狐狸精,今天的鱼给不给我吃?打算让我吃几个花样?”韩云汐道:“你先说,装什么很辛苦?”
谢京澜道:“装正人君子很辛苦,装正道少侠很辛苦,行了吧!既然没人,那就不装了。”
韩云汐皱眉不解,谢京澜伸手去扯他睡袍上的衣带,韩云汐用两只手兜住了他的手,沉默地看着他。
谢京澜也不挣开,只是定睛看着他:“你想跟我怄到什么时候?”
韩云汐道:“我不是在跟你怄气,你总是让我这样那样的,弄得我一头雾水。我今天还看了陈北雁的功夫,心里很紧张,我不是他的对手,明日还得接着去比武,若是再跟着你闹半夜,难保不出疏漏。”
谢京澜挤过去压住他半边身子,俯身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亲:“我爹找人看了天,说明日还得接着下雨,所以比武暂停一天。二宝,乖二宝,你就从了我吧,不然我用强了,我情急难耐,打算强上了良家妇男,你抵死不从拼命挣扎。明日传出去,可是不大好听。”
韩云汐道:“传出去,我就走,你这高枝儿我也攀不上。”他神色依旧的沉静温柔,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来,握着谢京澜的手就是不肯放,完全不是从前乖顺的模样。
谢京澜沉默了,眼光在他脸上梭巡不去,片刻后叹道:“小狐狸精,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请你帮我,在现下这种时刻,却偏偏又给不了你任何承诺。纵然我给你,我又怕你有朝一日承受不起,你……”他迟疑着,看到韩云汐眼角一颗清泪骨碌碌滚了出来,落到枕头上,不见了。
二少爷说不下去,片刻后起身,离床而去。
韩云汐闭上眼,失望无比。
然而没多久,谢京澜带着一阵凉风重新钻进了被子里,他靠过来,他俯身上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下-体在他身上蹭几下,毛茸茸的有些扎,原来他还是惦记着鱼水之欢。他拿住了韩云汐左手,将那手骨捏了半天,似乎捏一捏就能软些。不过韩云汐的手修长柔韧,手骨本来就不硬。
尔后手腕一辆,谢京澜把一个什么东西套到了他手腕上,光滑温润的触觉。他说:“小狐狸精,你睁开眼。”
韩云汐睁开了眼,手腕上多了一个玉手镯,呈深紫色的美玉,璀璨润洁,隐隐有光泽在里面流动不息。玉镯表面的图案看起来复杂之极,细看竟是雕琢出九条龙蟠曲纠结在一处,虬首怒目,腾云欲飞。
谢京澜道:“这是九龙紫玉镯,天下只此一件。你须要记得,这是我给你的。是我,不是谢家的二少爷,不是那个沽名钓誉、四处招摇撞骗的谢京澜,只是我而已。你好好戴着,若是弄丢弄坏了,我掐死你。”
韩云汐道:“这紫玉镯看起来很珍贵,比你那一串串的荷包珍贵。我若不跟你闹,你是不会给我的吧?”
谢京澜道:“是啊,你若是不跟我闹,我干嘛要给你?不过……这本来就是你的,早些给你也无妨,唉,的确是太早了些。”
韩云汐听不懂了,总觉得他在绕口令,但还是对着他笑了起来,唇边那笑容一点点绽开,温柔缠绵,带得整张脸跟着容光滟滟。
谢京澜看得唇角抽搐:“小财迷,给你个好东西你就高兴成这样!你呢,你不回我点什么?”
韩云汐想了想,举起自己左手,黑色的指环在暗淡的烛火中煜煜生辉:“这是我三师父给我的,换你的好东西。”
谢京澜有几分惊诧之意:“你师父给你的你也敢胡乱给人?”
韩云汐蹙眉道:“什么叫胡乱给人?她也没说我不能送给别人。”言罢自己动手取下来,他本戴在中指上,但谢京澜的手指比他略粗些,韩云汐就将那指环带到了他无名指上,又扳着他手看了半天,心满意足。
此时谢京澜脸色已经恢复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听着窗外雨声萧萧瑟瑟密密匝匝缠缠绵绵,他轻声道:“一听到这雨声,我就似乎回到了我少年时学艺的地方。一霎清明新雨,杏花十里含烟,江南玉桥流水,作成风月无边。”
韩云汐奇道:“咦?你怎么会在南方长大?”
谢京澜道:“我授艺恩师是南方人,长居于金陵,后来收了我做徒弟,迁居普陀山。”
乱打听别人的师门是大忌,但韩云汐的确好奇,两只眼骨溜溜看着他,谢京澜觉察到了,便笑道:“你总是对我不太放心,如今跟你说了也无妨,省得你疑神疑鬼不肯出力。我师傅的名头,想必你听过,他姓聂,名讳小满,江湖送他名头‘相思剑客’。青年时也曾名满天下。”
韩云汐“哟”一声,说不出话。原来相思剑客果然当年名满天下,只不过他武功高也还罢了,关键是风流成性,艳名满天下。
谢京澜伸手一捞,将靠在床边的一把剑捞了起来,把剑出鞘:“你一定对这把剑很好奇,我见你总是悄悄盯着看,我上台比武,你在下面不错眼珠地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索性给你看个明白。这就是当年师父用的相思绝,后来给我了。”
那把剑剑刃做淡红色,微微弯曲,剑脊处却有一抹深红,随着谢京澜手势的转动,跟着光华流转,艳丽诡异。
韩云汐道:“果然好剑。你师父……你师父……”
谢京澜轻笑道:“很风流,是吧?那是从前,不过后来他见了我娘,他就不风流了,他老老实实地想博得美人一笑。可惜最后,我娘还是跟了我爹。他很失意,自己悄悄滚回了江南,隐居几年,直到后来去沧海盟接我出来。”他眼珠子忽然变得黝黑黯淡,垂下弯弯的羽睫,有几分疏离神伤之色:“我娘当初是天下第一美人,江湖中为她着迷的人很多。美人是祸水,我娘就是这样。”
韩云汐道:“第一美人?我觉得我们郁孤城的三城主就很美了,难道还美不过令堂?”
谢京澜闻言,微微迟滞一下,伸出手摸摸韩云汐的头发,侧过脸轻轻一笑,却不言语。韩云汐顺势儿靠上了他的手,低声道:“不过看你的相貌,想必继承令堂颇多,所以我相信你的话。”
谢京澜道:“小色狼,总是打我的主意。”他附身,在韩云汐脸上亲了亲,忽然压低了声音,暧昧诡异:“这把剑还有别的用途,你能否猜得出来?”
韩云汐摇摇头,一把剑除了打架杀人,还能有什么用途?谢京澜却把剑柄塞了他手里去,让他握住。
剑柄入手,韩云汐悚然心惊,约有一尺多长,触手滑腻温润,粗度长度形状,像极了某种人身上的物件,连隐隐的筋脉似乎也凸显出来,尾端形状粗大了些,且稍稍翘起。他迟疑了一下,举起来细看,见果然是一块深红色的温玉雕成,形状出乎意料却又在清理之中,不枉相思绝之名。
韩云汐再一次脸红了,从耳下的部位一点点沁出去,最后满脸绯色。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床里的雕花栏杆,呐呐不能成言。谢京澜凑到了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吹拂着他柔顺光滑的头发:“让我给你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