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汐恍若未闻,只是傻呆呆看着那具尸体。梁霜白就接着道:“韩尊使,自古正邪不两立,今日之局面早就注定,并非个人之力可以挽回。你还是死心吧。”
他语句缓慢清冷,如寒冰撞击美玉,迂回婉转。韩云汐却恍恍惚听不见,一心想过去看个明白。司晨凰看着他,忽然怒从心头起,回头吩咐侍者道:“把那尸体丢掉!看着糟心,早知道就不捞上来了!” 那几个侍者依言抬着两具尸体就近到了平台边缘,连尸体带担架一并丢了下去,这沟壑果然深不可测,竟是半晌听不到落地之声。
韩云汐眼前一黑,一声狂呼未曾出口,却突然哑然无声。他想抢到那石台边去,但是被拦着过不去,他就回头看着司晨凰,许是他的神情太难看,钱塘和江画尘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不忍目睹。
却不知韩云汐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愤恨欲狂,尔后刹那间,一股极大的杀气突然扑面而来,目标竟是司晨凰。
这一下出其不意,司晨凰竭力想后退避开,可是他似乎受了伤的模样,身法不太灵便,韩云汐出刀又快到极点,因此他未能全身而退,随着一声裂帛之声,胸口血光乍现。
钱塘和江画尘齐声惊呼,梁霜白如鬼魅般抢过来,生生插到两人中间,长袖一挥,韩云汐第二刀未及劈出,便被甩飞出去。
司晨凰踉跄后退,抬手按住胸口,却按不住鲜血一股股涌出,瞬间将衣襟浸染湿透。他甩开要过来相扶的钱塘和江画尘,另一只手指着韩云汐,半晌方道:“你……我本来就有伤……你再给我一下子!你你……果然反了你!”
韩云汐摔在地下,刀一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回头无路。
这一下的忤逆犯上,便是司晨凰饶得了自己,郁孤城也饶不了自己。既然已经如此,他二话不说,冲着石台边缘那深壑连滚带爬地奔过去,只要跳下去,万事就一了百了。
尚未奔到石台边缘,腰间一紧,原来司晨凰重伤之余甩出了长索,将他硬生生扯住往回拽。韩云汐的神智已经不是很清醒,被横七竖八拽回来,混乱中脑袋重重撞在地下一节粗大的石笋上,顿时昏了过去,鲜血流得半边脸皆是。
司晨凰喘息不止,恨恨地看着地上的人:“带回去!”他胸前鲜血依旧在往外冒,梁霜白欲待给他止血,却被司晨凰推开了手:“我死不了!带他回去,若是收拾不住他,我把教主让给他做!”一转眼看到地下的罗崤:“还有这个。”
一干人出了漏斗洞,司晨凰命令属下给罗崤包扎伤口,喂服灵药,罗崤不敢吃,被硬塞进去,未免惊恐:“你……你待怎地?”
林不稳已经跟过来,忙着给司晨凰处理伤口,司晨凰喘息咳嗽不止,却抽空回答他:“我不怎地,我放你出天水宫。你出去告诉他们,你们这次来的人全军覆灭,想报仇的,想伸冤的,都快些过来,本座在天水宫等着,过期不候。”
罗崤对他愤恨不已:“你这妖人,你害死这么多人!你害死别人也就罢了,你把二少爷给整死,我妹可怎么办?”
司晨凰面具后传出阴森森的笑声,仿佛十分欢乐:“改嫁。如果她不介意,嫁给我也可以。”
罗崤顿时哑然,良久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不再夸耀自己妹妹貌若天仙,呐呐道:“舍妹相貌平常,蒲柳之质,实在是……拿不出手……”
司晨凰闻言纵声大笑,欢乐无比,结果震动了胸口的伤势,将一声长笑给生生震断,变成连声咳嗽,抽空骂道:“忤逆犯上的东西,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咳咳……”
罗崤被扔下静影峰,不出几日,消息传遍江湖,整个江湖白道惊骇无比。据说传到谢战那里时,谢战闻听两个儿子俱都丧命在天水宫中,一口鲜血呕出,接着就一病不起。
韩云汐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懵懂不语,尔后四处看看,原来在紫霄居自己的卧房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不得不从心眼儿里佩服自己,竟然这么能活。身边是侍从北斗陪着,见他醒过来,端了一盏水想让他喝些,被韩云汐一把掀翻。
北斗吓得往后退几步,却见他蜷缩了身躯,抱住自己的头,痉挛不止。
北斗忙道:“怎么了你?”
韩云汐翻滚来去,痛苦不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头疼!”
他头上由于撞伤,缠了厚厚的白布,北斗过来隔着白布替他揉太阳穴,韩云汐拨开他的手,疼得只恨不得早死。北斗试探着想去请林不稳来看看,韩云汐怒喝:“不许去! 让我疼死拉倒!”
两人在房中的动静惊动了房外看守的人,有人去禀报了司晨凰,不过片刻功夫,进来几个独玉宫的侍者,韩云汐被扯了起来,一路扯到独玉宫的书房里,扔在地下。
司晨凰伤势未愈,懒懒地坐在椅子中不动,盯着地下的韩云汐看了半晌,问道:“你服不服?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动手?”
韩云汐低头不语,他在郁孤城中多年,各种训练和调教,让他形成了深入骨髓的奴性,司晨凰这三年是他主子,在漏斗洞里那一刀不过是一时冲动酿下的恶果。等清醒过来,他再也不敢跟他动手,只能无条件服从。
司晨凰接着逼问:“说,还敢不敢跟我动手?!”
韩云汐便道:“属下知错,以后不敢了。”
他语气刻板漠然,司晨凰似乎不太满意,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前,长长的袍服拖拽在地上,似乎连留下的印迹也是黑色的,金线织就的花朵扭曲闪烁着,流光溢彩。他绕着韩云汐慢慢转了一圈,道:“接着说。嗯?”
韩云汐道:“还要说……说什么?”
司晨凰道:“你前些天伤了我,别装着记性不好。你出去问问,我这天水教里五花八门的人很多,无恶不作的,恶贯满盈的,穷凶极恶的,各种各样成群结队,可是哪一个敢提刀砍我?也就你一个。我也不是白给人砍的,你自己说,接下来怎么办?”
韩云汐说不出话,司晨凰一声轻笑:“你还准备接着为我赴汤蹈火吗?”
很显然不用,风云盟那么一大群人杀上山来,韩云汐被关在地牢里,外面人家悄无声息就给处理了,连赴汤蹈火都用不到他。他在司晨凰眼里,也许只有一个用途,却是他最无法面对的一个。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颤,司晨凰弯腰,握住了他哆嗦不止的手,将他从地下拉起来:“你把从前我二人那个狗屁约定给忘掉,以后好好跟着我,乖顺一点,这一刀,我不跟你计较。”
韩云汐不想应承,心中百转千回,末了却又不得不应承,抬起头看看司晨凰,他生就一双温柔沉静的清水凤眼,如今里面却满是无奈委屈愤怒伤痛,似乎要溢将出来,颤声道:“如此……多谢教主宽宏大量,属下铭记在心,感恩戴德。”
司晨凰手微微一抖,将他握得更紧了些,片刻后道:“说话可得算话,不能反悔。”扯着他就想进书房的里间去,韩云汐迟滞不前,司晨凰道便回头看他:“总在书案上也不好。”
韩云汐一只手按住自己额头上缠的白布,嗫嚅道:“我,我伤口还没好……”
司晨凰驻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地道:“好巧,我胸口伤也没好。你我都小心一点即可。”他接着往前走,韩云汐只得勉强跟着他走两步,却忽然“啊”一声惨呼,响彻这房中,尔后甩开了他的手,踉踉跄跄扑倒在窗沿上。
司晨凰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飞起一脚踹在他腿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你装吧你!”
这一脚并不重,只是提醒他别再装模作样下去。韩云汐却随着他一踢之势软倒在地,身躯不住地颤抖,接着开始痉挛抽搐,原来不是装,是真的头疼忽然又犯了起来。
司晨凰看着他在地下抱头抽搐翻滚,想去抱他起来,最终却止步不前,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末了吩咐门外的侍者:“叫林不稳来看看他。”一拂衣袖,转身飞快地走了开去。
审讯及调戏均都虎头蛇尾匆匆结束,韩云汐被送回紫霄居。他这次说不出来疼死拉倒的话,抱着一个枕头卧在床上,乖乖地被林不稳诊治。
他不乖不行了,他已经筋疲力尽,每一次犯头疼,都疼得他费尽浑身的力气,方才能捱过去。
林不稳给他诊脉,片刻后道:“你这病来得怪异,我给你下什么药都没用,我便是用金针把你给扎成一面筛子一张箩,也除不了。你得自己纾解开,我才好给你下药诊治。”
韩云汐伏枕不语,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珠了无生气,偶尔转动一轮,让人知道他还是个活人。等到林不稳说得不耐烦,韩云汐道:“我纾解不开,你别指望我。你随便下药吧,就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医死也成,我无所谓。”
林不稳想跟他要点诊金,韩云汐有气无力地道:“我没有钱。”
林不稳大怒,扔下一张药方扬长而去。北斗带着银子巴巴地跟着过去抓药回来。
药吃下去十几幅,半点效应也无,疼起来依旧满榻打滚,连床上的帐子都被他扯烂了两幅。
这一日,钱塘好不容易去求得司晨凰首肯,带着江画尘和闻睫过来看他,见他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神情恍惚地趴在床上。钱塘过去在榻沿坐下,按住他的手,迟疑着:“我不知道你跟二少爷挺好的,你一直没说。你还是……这是你错了,你知错就改吧。”
韩云汐听到“二少爷”三个字,忽然抱住头,再一次发病,把三人吓得怔住。钱塘忙帮着北斗按住他,塞给江画尘一张银票,让闻睫和江画尘再去叫林不稳过来。
林不稳跟韩云汐还记着那诊金的仇,骄横无比:“我纵然治得了他的病,也治不了他的命。你看他那副倒霉样子,便是大内的御医来了,也未必弹压得住。丫头你别找我了,还是早些给他准备后事是正经。对了,我这里收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你回去跟钱塘商量一下,看要是不要,我可以给你们作个半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