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汐道:“你既然跟了我一天,一定早就知道我是谁,还问什么问?”
谢京澜一怔,尔后轻笑不止:“好吧,算我多话。我且问你,为何要助纣为虐,纵容那个闻睫杀了风家少爷?”
韩云汐沉吟片刻,便实话实说:“此事说来话长,我教中有教规,若非教主许可,不得与外人有私情婚嫁牵绊。但当时,是风庆逸先招惹的闻睫,缠着不放。待闻睫动心了,被天水教禁足了,他却把闻睫抛弃不要,自行择妻另娶。闻睫咽不下这口气,方才过来滋事。我负责来劝她回去。”
谢京澜默不作声地听完了,接着盘问:“如此说来,风庆逸也有错。那你刚才在衙门里,又为何对着一堵墙发笑?”
这事儿韩云汐万万无法回答他,只好垂下眼睑,道:“你管得真宽。”
谢京澜不以为杵:“扬州府衙的总捕头陈北雁,是个能干人。幸好他这些日子上京去了,说是打点升职的事情,否则你不会如此轻易脱身。但他从前带出来的副手还在,六扇门和风家都已经出动,四处追捕你们,你确定还要留在扬州?”
他竟然劝自己离开,韩云汐心中诧异万分,身为沧海盟盟主之子,难道他不该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帜,灭了自己这魔教妖人,趁机扬名立万?
但机不可失,他忙道:“我马上就走,只要你不再跟着我。”
谢京澜笑道:“好吧,我不跟着你,快走吧。不过你还是把这一身衙役的衣服给脱了好,这有些招眼。”
韩云汐忙脱去了府衙差役的衣服,随手卷了扔到身后的荷塘里,露出本来的衣衫。待觉谢京澜目不转瞬地看着他,脸上便微有些羞涩之意,抬头对着他一笑,如明珠温润,渐脱却尘埃,遂光华流转。
谢京澜却并未再说什么,转身先走开。韩云汐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
第二日,韩云汐却没有离开扬州,将衙门里抄来的名单用油布裹好,放在隐秘所在,尔后又做了标识,通知这就近的分坛,自有人过来取走送到总坛檀天君那里去。
他换身衣服,再次混迹于扬州酒肆茶楼,接着打探消息。
坊间消息向来流传最快,听得那段月寒的女儿段徵死了未婚夫,不想守望门寡,只得由人护送着先回了沧海盟去。但段策却留下了,迅速组织一帮人,打着追杀魔教妖人的旗号准备出扬州城,上天水宫。
听得那风春雷死扒着谢家二少爷不放,一定要上沧海盟去见谢盟主,谢家二少答应了下来。看来风家入沧海盟之事,已成定局,指日可待。
夜晚,城中局势越来越紧,差役们四处盘查巡逻,有风雨欲来之势。韩云汐收拾包裹,准备看了琼花后就走人。
他为了省那十两银子,临走前半夜摸进城外的琼花观里赏花。琼花一蓬蓬盛开在枝头,溶溶月色下,白若美玉,晶莹无暇。韩云汐正惊叹不已,却见琼花观主带着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地进来了,竟是谢京澜和扬州城附近的一些江湖中人。那观主狗腿巴拉地介绍着:“实则月下赏花,更有韵致,几位才是风雅的妙人。这琼花又名聚八仙,看这八朵小花,恰恰聚成一朵大花,原是天地生成万物奇巧,非人力所能雕琢而成……来来来,谢公子,温少侠,这边请。”
韩云汐躲了一边儿去,屏息不敢动弹。待得他们将风雅附庸了个够,去前面吃酒吃茶了,方才悄悄潜出来,展开轻功上了墙。待奔到无人处,正要吹哨召唤自己的马匹,听得身后衣袂破空之声,迅速抢近来。韩云汐僵住,尔后是谢京澜的声音:“果然还是你。”
韩云汐无奈,暗道自己真是倒霉,总是被他给盯上,只得道:“的确是我。”
谢京澜沉声逼问:“你为什么还没走?”
韩云汐道:“我负责断后。你们口口声声要追杀上天水宫去,我总得看看,走早也没用。”
他慢慢转过头来,谢京澜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看着他。韩云汐伸手按住了刀柄,道:“你若加入追杀大军,我也只好拼死周旋。”
谢京澜道:“我为何追杀你?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这是打算回你的天水宫?恰我也要过江去有点事情要办,跟你同路。请我吃个饭,我饶了你。”
韩云汐诧异道:“你不带着风春雷去沧海盟总坛告状了吗?”
谢京澜唇角浮起一丝笑容,眼神闪动,显出几分邪气来:“那老头子又哭又闹,我不想跟他去。”他举起自己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拈着衣袖,一本正经地展示给韩云汐看:“你看我这衣服袖子,这两天换了几次,每次他都抓着我的手声泪俱下,每次都滴上他的眼泪。我只好说我有急事儿要办,还是让他自己去吧。否者哭上一路,实在腻歪。”
这漆黑的夜里,韩云汐看不清他衣袖上的泪痕,但他是江湖白道大侠之子,又哪里敢如此信任他?正思忖着如何借机脱身,谢京澜已经笑道:“眼珠子别转了,乖乖地破费吧。你也算江湖中人,何必如此瞻前顾后?真真小家子气。”
韩云汐便坦然一笑,道:“如此在下做东。只是这扬州城已经留不得,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谢京澜点点头,韩云汐吹响哨子,一匹骨架高大的青骢马从远处杀奔过来,与他耳厮鬓磨。他翻身上马,回头看着谢京澜:“你没有马?”
谢京澜摊摊手:“你准备以此理由赖账?”
韩云汐笑道:“哪里?”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谢京澜抓住,飞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两人一骑,纵马南行。
夜风徐徐,韩云汐身躯尽量往前缩着,想和谢京澜拉开一点距离,但几缕乱发仍旧拂到了谢京澜的脸上,有些痒,他伸手拨了开,顺势又把那头发替韩云汐拢在耳后,随口问道:“你在天水教中任什么职务?”
韩云汐道:“紫霄使。”
谢京澜道:“哟,厉害,原来是四大使之一,想必有钱得很。你想请我吃什么?”
韩云汐道:“卤凤爪。”
谢京澜闻言呵呵地笑:“我不爱吃鸡爪子,你是看鸡爪子卖得便宜吧。”
韩云汐只好再一次噤声。
天色明亮时,到了长江畔的瓜洲渡口。瓜洲处长江和运河交汇之处,南北要道上,十分要紧的地段。渡口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酒楼客栈处处皆是。 韩云汐却并不多耽搁,匆忙觅渡船过江,接着赶路。
谢京澜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见他只管赶路,并不提打尖之事,想来是装着忘了。眼见得日已近午时,恰经过镇江,再往前走不知道哪里才有卖吃的,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韩尊使,我跟着你奔波了半宿又半天,如今饿了。”
韩云汐只得驻马不前,无奈道:“那就用饭。二少爷喜欢吃什么?”
谢京澜四处看看,瞄中了一座酒楼,便指着道:“那里。”韩云汐心里嫌那酒楼太过金碧辉煌了些,也只得咬牙忍痛跟过去。
谢京澜点了红烧鳜鱼,和几样时令鲜菜,为了照顾韩云汐,又加一盘卤鸡爪。那鳜鱼身价尊贵,便是平常富贵之家,也少有食用。韩云汐勉强不动声色,脸皮却忍不住抽搐。谢京澜看出他的纠结来,心中暗笑不止,道:“吃鱼,吃鱼,这鱼真的很不错。”
韩云汐道:“你吃你吃,我不太饿。”待得他把鱼腹上的好肉囊括走了,方将鱼头鱼尾巴挟了过来,将就下饭。又抽空将那卤鸡爪扯过来,从腰间锦囊里摸了一把小剪子出来,将鸡爪子上的指甲给剪掉,开始下嘴啃。
谢京澜将手肘支在案上,兜了自己下颌,隔着桌子笑盈盈地看韩云汐。韩云汐知道自己的行为怪了一些,但他也不能这样死盯看好戏,便把鸡爪子一丢,不吃了。
谢京澜忙道:“你吃你吃,我是看你怪细致的,没有别的意思。”
韩云汐面无表情:“饱了,还得接着赶路,不能耽搁。”
这一顿饭折去韩云汐近一半银两,他揣摩着自己所剩不多的银两,一声暗叹,忧愁无比。
谢京澜出去一趟,踅摸了一匹马回来,总算不跟他挤在一起,却时不时地看看他的脸色。他去买马的时候,韩云汐也在城中铺子里买了两包松子糖揣着,抽空就吃一颗。
两人并马齐驱,沿路桃红柳绿,风物绝佳。韩云汐无心观看,只是一边加急赶路,一边四处查探寻觅段策等人的踪迹,还得留心提防着吃过饭也不说离开的谢京澜,毕竟他跟段策同出沧海盟,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勾当。
不知不觉天色又晚,夕阳在山,层林尽染。前面距常州已经不远,韩云汐听得身侧谢京澜达达的马蹄声,情知他这样跟着不妥当,便是心里微有些不舍,也只得沉下一口气,郑重地道:“二少爷,饭我已经请你吃过,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可好?”
谢京澜道:“不过同路而行,何必如此撇清?我猜韩尊使心里还是防备着我。”
韩云汐道:“你我正邪有别,这般牵扯,诸多不便。我盯你一路,你不曾给段策留下任何印记,想来并不与他为谋。你又何必跟着我?”
谢京澜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留印记给他?你盯得很紧?没有疏漏?我上茅厕的时候,你也盯着?”
韩云汐脸色微红,点点头:“嗯。”
这次轮到谢京澜脸皮抽搐,片刻后方笑道:“我就这么让你白看了去。”
韩云汐道:“我也没细看,就是瞧着你不给段家少爷留下什么标识即可。”
谢京澜道:“你细看没细看,我哪里知道?纵使你粗粗一看,也终究是看了。恰我又饿了,晚上你请我吃饭,算是赔罪,不然可不能饶你。”
韩云汐无奈辩解道:“我真没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