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帝笑看着我,摇了摇头端详了一下茶具,问道:“这是敏佳自西幽带过来的茶具?”
“嗯!”我点点头,回答道,“敏佳说这是她按着西幽的法子烧制的,然后苏大人的女儿苏闵画在茶杯上画了富含我大觞风情的花纹,算是嗯……‘觞幽和璧’吧。”
“‘觞幽和璧’?看来敏佳时常写信给你啊!”觞帝微微一叹,“倒是朕,没什么敏佳的消息!”我才想要说什么,觞帝却转而问道,“红儿,当初你怎么会想到把苏闵画送去西幽的?”
这一问似是无意,又似是试探,我一愣,心下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倒也不再避晦,半真半假地说道:“也许我是吃醋苏闵画和尔冬哥哥好吧!”
“……”觞帝斜眼看了我一下,边是按着我的说法,细细地开始拣茶,端着几分茶道高手的韵味,边是打趣道,“红儿,你可是尔冬的庶母,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皇上本就知道红儿的用意,这再问……”我眨眨眼睛状似天真地说道,“红儿不过是换个说法讨皇上开心罢了,免得千篇一律的理由,皇上听烦了!”
“红儿,为什么想到要救苏家的人?朕相信她应该和你说过,朕,并不会因为她而放过苏家人!”觞帝一顿,推手将接下去的一道道泡茶的工作交给了德英,正色地看着我。
她?我敛下眉目,知道觞帝所说的是那身在冷宫的苏皇后,却也不想多言。一时之间,整个听雨轩仿佛被尘世隔绝了起来,唯有冲茶的水,点缀出唯有的音乐。
禁区,这是我们谈话的禁区。其实我和觞帝都明白,无比的明白,眼下我和他之所以可以如此平和的相处,之所以没有针锋相对,甚至有些惺惺相惜,无非是因为我和他都谨守着彼此的禁忌而已。就比如说觞帝,朝堂上的一切风云变化,一切国家大事,一切他和纳兰明镜之间的争斗,对于我来说,都是属于觞帝的禁忌,哪怕我是天神的女儿,是西岚大陆的天女也不得过问一句一字。而我的禁区……屏言十六年的废后、湘妃,屏言十六年的失踪、被虏、复回,几乎屏言十六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禁区,哪怕贵为一朝帝王,哪怕觞帝是这个世界最了解我的人,都是不可涉足,不可过问,也不可触及的。这是我们的禁区和底线,谁都不能再去撩拨对方的底线。因为长久的争斗,我们彼此早已经清楚明白,清楚明白彼此坚守的底线。
觞帝轻轻一叹,也不再抓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只转而看着桌边的棋子,说道,“红儿啊,好久没下棋了呢。”
我轻轻应了一声,却并不想答话。
“还记得清河云子吗?”
“……”我看着觞帝却不言。
“忘记了吗?如果忘记了棋局我可以让德英抄一份给你,你记得吧,那局棋可是还没有下完!”
“红儿记得棋局!”是的,记得,清楚的记得,因为屏言十六年的事态,如同棋局一样,被人精心布置,而我,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依然踏入了。
“想好怎么下了吗?”觞帝似是无意地问道,顺手接过德英递来的茶,轻轻一闻,对着德英摇了摇头,“这茶,你还是没红儿的火候啊!”
“红儿还没有想好!”我摇摇头,接过德英的茶具,将水顷干,重新摆了茶具要泡。
“好好想想吧,总是要把棋下完的!”觞帝微微一叹,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必再泡,又接着对德英说道,“去御书房吧,近日里奏折又多了,想过个太平的年也不容易啊!”
德英点点头,扶着觞帝坐上了轮椅,照旧盖了薄薄的毯子,便是是推着觞帝要离去。
临出去前却又是停了下来:“红儿啊,年前病了朕将尔笙召回来了,外头的人回复了,他昨儿个已经进了京,什么时候你啊,尔嘉啊,尔冬啊,尔笙啊再聚聚吧,记得以前你们还是一起玩到大的,别生疏了!”说罢便是走出了听雨轩。
我轻轻一叹,拿捏着那套称不上精致的茶具,生疏啊?多么悲凉的形容词,却是如今我们必须面对的事情呢。
挥手让素问退去,看了看远边,那只尖锐鸣叫的鸟已然停在了不远的梨花树的树梢上,红嘴赤爪,赫然是软软一行特有的标记。回望了一下天色,看来又要变天了!
第卅六章
赤鸟是一种连接着软软、靳默和子淮三者之间情报的鸟,体形极小,动作敏锐,并且对危险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不轻易接近陌生人,所以想要截获赤鸟所带的情报,也变得尤为的艰难。
在西岚大陆上赤鸟的数量极少,只存在于特定的地方,所以,见过赤鸟的人自然也是极少。哪怕是在权威的百科全书上,对于赤鸟的描写也只是寥寥数笔,极为含糊。没有图片,仅仅只这般描写着:赤鸟,形小,通体赤色,如骄阳烈火。飞行速度极快,而且行动敏捷,不易捕获,多生活于天堑沟壑之所,以竹叶为生,尤爱朱果。
朱果,五十年朱花的果实。如果想要以朱果诱捕赤鸟,那也得找到五十年才开花结果的朱果才行。也正因为朱果的难寻,赤鸟便变得更加难捕,虽是最佳的情报之鸟,却也最难获得。
以上这般对于赤鸟的描述虽不能说是错误,却也并不详细。赤鸟,尚未成年的赤鸟才会通体羽毛赤焰如火,而一旦长成了的赤鸟,羽毛便会变成褐色,如同最普通的麻雀,毫不起眼。仅仅只在爪子和喙两处留下暗红的赤色,而所谓的尤爱朱果也并没有错,可除却朱果,赤鸟还爱着一样东西,那便是带着几丝温意与活气的人的血。对于血,赤鸟也是挑剔,它的一生只认定一人的血。成年的赤鸟并不沾血,只以竹叶和朱果为生,而一旦在初次让其沾染了血液的甘美,至此它便也成了噬血的鸟,但也只爱、只吃第一次品尝到的人的血液。我不知道赤鸟为什么能够分辨不同人的血液,但是软软曾经告诉过我,赤鸟是一种嗅觉极端灵敏的鸟,哪怕是狗都没办法与之媲美。我想,赤鸟就是因为人身上的这种体味,才有了血液的认定吧。
觞帝带着德英离开了,素问以及余下的侍女也被我遣退,一时间整个院落变得格外的安静,连那总是萦绕在我鼻尖的戒草的气息也淡得遍寻不到,心,第一次体味到了所谓的孤独。
出神地望着院落,突然想起近几日大姚的国主发病的消息,才约略明白,恐怕那个戒草之香的人,也是因此而离开的吧。
不禁有些苦笑。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戒草的香气有了如此深重的依赖了?是当年的第一次见面吗?不,当年第一次见面,以掠夺而出现在我面前的紫式隐,虽然让我记忆深刻,但除了引得我慌乱以外并没有获得更多的在意。而后来,即使是紫式隐和轮的身影重和在一起我也不曾想过对我会有什么不妥。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第一次遇到劫杀?第一次在燕云?还是他第一次化作戒草的香气,以隐卫的方式陪伴在我的身边?或者只是因为那每日每日纠缠着我的梦才令我产生了依赖的错觉?是因为那个女子,那只赤狐,还是因为那份爱?那份难以企及的爱?是因为心底还是奢望爱情吧,所以总将紫式隐错看成那个和尚。毕竟紫式隐和那和尚多少还是有些相似的,一样的冷漠,一样的七情不动,只不过和尚淡然出尘,紫式隐傲然于世而已。但不可否认,他们是有所相似的。
梦,是梦?是前世?或者仅仅只是一种危险的预示?甩甩头,偏头的疼痛直击我的神经,令我觉得几分懊恼。总是如此,每每想到这样的问题,大脑便是不断发出疼痛的警告,也许,真的不适合思考吧。
算了,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和尚都与我无关不是吗?无论是同情那个女子,还是同情那只赤色的狐狸,梦境中不是早就有了结局了吗?那只赤色之狐不是早已经用最决裂的方法高举慧剑斩断了所有的情丝了吗?
呵呵,真是有些庸人自扰了。
什么爱不爱的,不过是习惯,习惯了戒草的香味,习惯了梦的纠缠,看来“习惯”真不是个好东西呢。
习惯啊,呵呵,也许我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转变而不习惯而已。只是不太习惯,一如紫式隐刚刚出现时给我带来的慌乱、不安以及不习惯,如今的我,只是不太习惯他突然的消失而已。只是不太习惯……
不再去想孤独、戒草、紫式隐、赤狐等等的问题,只远远地看着远端的树丛,虽然看不见隐秘于其中的赤鸟,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在,它便不会离开,因为我的血,是对它最致命的诱惑。
轻轻将指间那道长长的伤痕拉开,才刚刚止血的手指又流淌出红色的鲜血,当血液在指间流淌出晶莹的血珠,笑看着树丛,轻轻挥手,飞扑的声音划开院落的宁静,赤鸟已然轻盈地立于我的手腕之上。
这是一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赤鸟,哪怕我的血给予了它再多的诱惑,只要有外人在,只要没有得到命令的暗示,它只会静静地隐匿于树丛之中,绝不冒然出现,这也是为什么适才被瑶琴“苦彦”划破指间的血并没有招来赤鸟现身的原因了。对于这样顶极的经受过训练的情报赤鸟,不得不说,靳默的本事十分的了得。
伸展指间,将血珠凑到赤鸟的嘴尖,通灵性的赤鸟跳跃着来到血珠旁,侧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微笑,便也不再客气,张开长长的喙,以舌尖轻轻舔食,有些麻痒,也有些疼痛。
趁着赤鸟享受它的美味,我从赤鸟的脚上拿下卷绑着的纸签,刮开封条的蜡,密密的文字展现在了我的眼前,软软的信,不光是情报,还是属于朋友的书信。
西凉:
两年了,答应你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虽然我和师兄都不相信所谓的预言天女,红者天下,但是不得不说,你的才华、知识,以及所作所为,的确如同神赐天女造福人间,也的确为你赢得了百姓的仰望。
你最后留给我的那些纸条我以红妃的名义传给了易辽的百姓,虽然没有圣山祈福,易辽的百姓也终于将你视如天女了。而现在,不管白祈是否愿意,也不管易辽的君主曾经对你有过什么样的企图,当易辽的瘟疫结束的时候,易辽的百姓对你便也不再有恨。二师兄说,你这次的行为,不过是为以后逃出觞朝做好后路而已。毕竟如今哪怕是白祈,哪怕是易辽的国主,想杀你,也不容易了,但我知道,你所做的,不是因为逃亡……
我看着信微微笑着,不可否认,当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对这个社会的价值不依附于权利之上时,那种最简单的快乐,便也由然而生。
我并不伟大,也并不知道今后的自己是否会逃亡易辽,我仅仅是出于一种对生命的尊重,出于一种最平凡的不忍,所以,当我知道我即将被救回觞朝的时候,我提前为软软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很短,仅仅记下了一些最常识的防治瘟疫的方法而已。而当今日,当我知道这纸条终于还是为救助易辽的百姓发挥了一些作用的时候,我想我是有理由高兴的。单纯的快乐,原来我依旧可以获得……
……西凉,我想你是对的,不管我当初对于你的怀疑有几分猜测,现在的事实告诉我,你的怀疑并没有错。二师兄传来的情报证明两年前的劫杀的确不简单。表面看起来的确是对你,其实最真实的却是连环记。连环记,一如你当初预料的一样……
看着信纸,我微微一顿,适才的快乐荡然无存,既然软软他们已然查到了什么,那么只能说明对手已经开始行动了,因为唯有对手的再次行动,才会留下蛛丝马迹让软软一行有所察觉。
……西凉,我和二师兄马上就会回大觞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急,但是不管如何,请别再单独行动,不论你是否相信,你对我们真的真的很重要,哪怕你不承认你是我们最小的师妹,也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一直以真心将你视为朋友。
西凉,请你,一切以安全为重。
软软笔
看毕软软送来的情报,将纸卷用着火折燃烧殆尽。轻轻抚摸赤鸟额头的羽毛,舒服亲昵的感觉令赤鸟微微闭上了双眼。
两年的时间,整整两年的时间,看似漫长,却也如此的短暂。两年前对于那次被虏又获救的忐忑,因为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我将一件完全没有头绪,甚至没有任何根据的事情交付给了软软。我让软软告诉身在易辽,监视着权利核心的子淮,我要他找到易辽这次虏我的真实目的,我要知道易辽和觞朝的所有联系。我打赌,在觞朝的高层核心中,有着易辽的奸细。我打赌在觞朝的高层核心中,有人会因为易辽而背叛国家。我知道我的怀疑没有根据,我知道如果是我直接告诉子淮,他一定会嗤之以鼻,所以我让软软转告,借用子淮对软软的宠爱,让子淮花大力气去做了一件看似无用的事情却极端危险的事情——监视易辽国主。我没有办法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的理由只有两个字——直觉。
轻轻点了点赤鸟的额头,有些宠溺地看着这个娇小却伟大的小鸟,看来不光是赤鸟对于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女人,对于危险的直觉,也往往可怕的吓人啊。
两年的监视,到今日终于有了结果,虽然依旧不太明朗,但是至少我有了防备。当真相终于要揭开的时候,两年是太漫长,还是太短?
沉寂了两年,一切终于又将开始,这次的敌人是谁?是易辽的国主是觞朝的帝王,还是我的命运?
挥手让赤鸟离去,转而看向一旁静静放置着的云子,也许清河云子,也许那盘未下完的棋局……真该有个了断了吧。
第卅七章
但凡阴谋算计多半都在暗夜秘密策划,而女人的算计,往往又以阴毒著称,故古有云:最毒妇人心。我不知道我的这份算计是不是阴毒,但至少是有些阴损的。华夏儿女子孙,往往铁骨铮铮,将声名、气节看得比生命都来得可贵和重要,而今日,我却要以此豪赌。
试着回忆一下历史的书卷,虽有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典故,也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说法,更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至理名言,但在这个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书卷上,被明明确确记载下来的,却又有多少?恐怕寥寥数笔都还是一种恭维了。
没办法的,是人,总是崇拜英雄,既然生得困难,那么选择英雄的死去便变得容易许多。也因此留在历史书卷上的,不是卧薪尝胆君王,不是忍辱负重的谋士,而是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忠诚之士,或者更多的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高风亮节。但是,当一个时代被划入历史的范畴,当敌我的双方统一于一个国家之中,这些人的作为,虽是气节流芳百世,但对于政治却又显得没有任何的意义。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逃脱不开卑微的命运,一定意义上却成了历史车轮前,螳臂当车的虫子而已。就比如今时今日的岳飞,曾经的一代民族英雄,如今当五十六个民族团结为一个国家的时候,“民族”二字也变得争议纷纷。
而如今身处的西岚大陆呢?虽说从不曾在华夏历史上有过星点的记载,可当海藏和尚也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时候,至少我还是有理由相信的,西岚,是存在于历史中的,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书卷中退出舞台,消失无痕的一个朝代。消失无痕不代表不曾存在,不是吗?而既然同为华夏的子孙,有些传统意义上的文化、文明便也得到了继承和延续,就比如这文人的气节,这祖宗的规矩,这金字塔顶端人士对于名声的看重,而我,如今,却要拿这些被人视作重于生命的东西,玩一场,不大不小的游戏,也不知道后人会对我有何等的评价,好在无论如何的行为,哪怕会带连起一系列的蝴蝶效应,历史,都会忠实的将它擦干抹尽。
我看了看远处静静站立的侍女,虽然也害怕将要面对的局势,可心中却没半点犹豫,或者说,根本容不得我犹豫。
“红主子,您找奴才?”德英匆匆地走进听雨轩的院落,虽是早春清寒,却也令他额间薄薄一层细汗。
我微笑着看着德英,有时候有些奇怪,德英身为内务总管,皇上最贴身的近侍,宦官中权势最大的人,怎么就没有卷入宦官争权的漩涡呢?是真平庸,还是真智慧?想来跟在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主子身边,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吧。
“德公公!”我微笑地看着德英,虽是为妃两年有余,但思想上从不存在的尊卑之观,也难以让我有什么主子的架子。我虽无意改变这个社会的等级,却也无意认同。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素问机灵地将一旁的青绿色折子递给了我,微微福了福,便退了下去。
我一手将折子递给了德英,微笑着说道:“红儿没有送过折子,不知道怎么递这折子才算合了规矩,前些日子差素问出去打听了多人,也只说是交给专门的大人,然后转交公公,递交皇上。后宫不涉政事,红儿不知道哪位大人是管这些递送折子的事儿的,便只能硬着头皮请公公来,虽说直接交于公公不太妥当,但也请公公看在红儿一介女子,不懂官场上的东西的份上,别是叫真怪罪才好。”
德英微微一愣,显然我的行为已经完全出乎他所能理解的范围。可想来也对,这大觞朝递折子的没有千人次,也有百人次,而这后宫递折子转个弯通过他的,恐怕还真是大姑娘上花娇——头一遭。何况这递折子的人,还是后宫最大的管事的主。当然以前皇后也会有棘手的问题无法解决,但也能通过太后,再不济,就直接在床沿边上和皇上说了,哪有我还这么大费周折通过宦官递折子的。若说我见不到皇上,倒也能理解,可偏偏我还是天天能见到圣颜的主,如何不让他费解和犹豫呢?
“怎么了,公公?是红儿哪里做的不妥吗?”我似是疑问地看着德英,虽说知道德英为何犹豫,但这折子,今日却是非从他的手中交给觞帝不可的。因为唯有从他的手中递交给觞帝,这份折子才能被视作公函,若是我私下里递给觞帝,那情况便是完全不同了,而我,必须让这个折子成为公函。
“不,不!”德英忙是接过我手递过去的折子,虽然心里明白定是被我利用了,但却也是无可奈何。转念一想,“红妃啊,那是连皇上这么聪明的人都不敢小看的人,被利用一下又何妨?而且,红妃不涉政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体是那院的妃子犯了她的忌讳了吧!”想着,便也不再介怀,揣着这封绿色的折子,又是询问了些事儿便也退下了。
*** ***
“公公,您为什么那么怕红主子?”出了门,同样跟在德英身边的小顺子纳闷了。要说红妃是主子,自个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才,所以怕她还有个理,可眼下的德公公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内务府总管,哪个妃子看了不是理敬三分的,何曾见过公公如今日一般忐忐忑忑的?若说红妃宠冠后宫,所以公公礼让三分,倒也合理。可这红妃,侍君两年,虽不见失宠,可也没早先传闻中的那般圣眷在隆了啊,怎么公公还如此害怕她,莫非这红妃还会吃人不得?
德英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徒弟,微微一叹,才说道:“这宫中身份特殊的,地位显赫的人大有所在,哪怕是最最得宠的妃子也并不见得就是可怕,可这红妃啊……”心下一叹居然也不再多言。
小顺子听了可急了,忙是问道:“红妃怎么了?最得宠的时候也没见着皇上封她为后啊!”
“……”德英微微一叹,有些事情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好说,有些事情却是他们做奴才的都看不懂,看着眼前还稚气青涩的小顺子,摇了摇头,权当警告地说道,“红妃在宫中的地位,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原本就不是我们做奴才的可以揣摩的,反正以后你在宫中做事,能顺着红妃的事情,还是不要逆着来的好。”说罢,看了看手中的折子,再一次庆幸早先皇上所下达的旨意——宦官内宫之人不可随意览阅文书。
“啊?那么说,当初皇上为红妃废后是真……”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耳郭子响了起来,德英一下子拉下了脸,阴沉地看着自己新近收下的小徒弟,“小顺子,你记住了,要在宫中好好地活着,这些话哪怕是在心里头,也是容不得说的!近日我姑且当作你没说过,若他日再让我听到,莫说皇上知道了,就是皇上不知道,我也一定打烂了你的嘴!”
小顺子何曾看见过自己的师父如此恼怒过,心下一痛,知道自己是真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是点头应是,如此的情景倒也就此过去,没有其他人知道,哦不,也许远远隐身在树影下的素问会告诉身在听雨轩的主人。
第卅八章
时近子夜,如漆的天空不见一弯新月,哪怕是那时隐时现的星光,也被浓重的云层遮蔽。听雨轩里静悄悄的,没雨的时节里,没有半点声响。整个院落被夜笼罩着,伟大的黑夜,无人能够撼动。
转角听雨轩的屋子,半幽半明的红光闪烁不定,看似划破了夜的黑暗,却在背后拉出拉出一个长长的,更黑、更暗的身影。
“秋夜床前蜡烛微,铜壶滴尽晓钟迟。残光欲灭还吹著,年少宫人未睡时。”轻轻地搁笔,吹干微湿的墨迹,哪怕夜再深,也没有半点的睡意,我知道我在等什么,也知道我等的人一定会出现,而耐心,恐怕更是不需要学习就已经具备的天赋。
端着纸签,凑着烛火,又将诗词念了一遍。王建的《长门烛》,不算太著名,却也不算太无名的诗。虽不能将汉宫长门的深宫幽怨写得淋漓尽致,也非如一代文豪将诗词的美表现到极致,但这首诗词中淡淡的清愁,淡淡的寂寞,几乎无法诉说的宫怨,却又是恰如其分地应着景,拨动着心弦的。
微微苦笑,将纸凑近一旁的烛火,见着火光迅速地将素色的纸签烧尽,却不能将心里的哀泣一同燃尽。
很多事情总是如此的,就比如悲惨的命运,一旦这份悲惨和凄凉达到了极点,一旦悲惨和凄凉贯通了整条生命,人,便也不再觉着悲惨。什么才是悲惨?也许就是这淡淡的酸涩偶尔轻触心弦的疼痛吧。有泪却无法哭泣才是真的痛。
“为什么不用夜明珠,而用烛火?”背后一个声音陡然响起,紧接着一连串的脚步进进出出于,百盏宫灯不出几秒,便照得整个院落一片光明,何曾巨大不可欺凌的黑夜,却也在这一刻被人轻易地击破了,支离破碎得几乎再也无法完整。可屋内依旧幽暗,唯有一只烛火,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红儿见过皇上!”我转过身,轻轻跪在地上,低着头,让烛火带起的阴影将我的脸遮蔽殆尽。我知道,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起来吧!”觞帝的声音有些疲倦,没有亲自将我扶起,只是由着德英的搀扶,软软地靠在一旁的榻上,从来威严的眼镜下,随着烛光落下深深的影子。
我不以为异,直身而起,依旧坐在我的书桌旁,拿着金属的剪子,拨弄着一旁的烛火,引得烛火劈劈啪啪作响不绝。
“为什么不用夜明珠?”觞帝重复了一下他适才的问题,像个好奇的孩子,执意想要一个答案,也许,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开口问我那个使他不顾夜深子夜也一定要来问一问的问题。
“红儿怕冷!”我淡淡的微笑,说出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夜明珠的光泽是大海的光泽,沉郁的蓝光泛着丝丝清冷,若是夏日里,自然可以生出半分舒爽之气,可是到了冬末早春的季节,却是冷涩。”顿了顿,我看着外头已然被照得通亮的听雨轩,苦涩地一笑,继续说道,“听雨轩很安静,有时候这种安静几乎可以将一个人杀死,漆黑的夜晚,冷冷清清的院落,如果再加上夜明珠幽蓝的光线,恐怕地狱也不过如此!”转过身,面对着觞帝,继续说道,“烛火虽然低微,光线虽然幽暗,可是它却能让红儿觉着温暖。”
“你是在怪朕冷落了你?”觞帝皱着眉头看着我。
“不!”我轻轻摇头,直视着这位伟大的帝王,继续说道,“皇上宠爱红儿,这勿庸置疑,可是皇上,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宫有多少大,后宫的嫔妃有多少,您又能温暖几人?”我轻笑着看着觞帝,摇摇头,“不,皇上,您并没有冷落红儿,但是红儿……红儿依旧觉着寂寞!森冷的寂寞!”
“所以你才递了这样的折子给朕?”觞帝皱眉看着我,“为什么是折子,朕以为你更该亲口和朕说,你知道我对你的宠爱,你知道只要你说,这样的请求我定然允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依旧递了折子,朕是你的夫啊!”
终于话题绕回到了那封折子上,我淡淡的微笑,依旧只是摇头:“皇上,红儿并非为了自己,所以才递了折子。”
“你难道忘记了吗?觞朝律法后宫律法第一条:凡后宫者,不涉朝廷政事!你难道真以为朕疼你,会为你网开一面?”觞帝严厉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中找到我递折子背后的目的。
“皇上!”我轻轻地跪在他的面前,却是直视他的眼睛,“皇上,红儿虽然倚仗皇上的宠爱,做了许许多多与理不合的事情,也获得了许许多多其他妃嫔所没有的特权,但是皇上应该懂红儿的,红儿所做之事,从来就不触犯觞朝的律法,也从来不曾试图挑战帝王的威严!”
“……”觞帝看着我良久,也不让我站起来,只沉声地说道,“你倒说说看!若有理,朕定然允你!”
“皇上,红儿是皇上的什么人?”我抬头看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帝王,无比严肃、认真地问道。
“你是朕的爱妃,是我觞朝的天女、帝妃,虽非帝后,却足以母仪天下!”觞帝回答我,也无比认真、严肃。
我轻轻一笑,觞帝的确爱我,哪怕我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履行帝妃的义务,他的爱也从不曾稍减,可是,这样的爱却总是摆在国师预言的大前提之下,多少让人觉着有些可笑。
“不,皇上!”我摇了摇头,“红儿自称臣妾,先是帝君之臣,后为夫君之妾。而皇上先为天下人的君主,而后才是红儿的夫君。”
“……”觞帝看着我,并没有反驳。
“既然是君臣,臣对君上表言事,自然以奏折为凭!”我继续说道,“所以从这里来说,红儿虽为后宫妃嫔,却也并没有做错,因为红儿为君之臣,自然可以上表奏折。”
“……”觞帝看着我,依旧不言。
“至于律法上所言——后宫不涉朝廷政事,红儿自然也不曾涉足。”我看着觞帝,勇敢地说道,“红儿是皇上亲赐的纳兰家女公子,以文才闻名于京都,今日红儿上表奏折,恳请皇上允诺红儿招揽文人雅士同论诗书礼仪也不过是想要让自己可以名实相符,若真要说事儿,充其量也不过是提供个舞台,令当今文人墨客各展才学而已,如此附庸风雅之事,哪怕真不小心沾染了朝廷之事,那也是不过是一批儒生的议论罢了。如此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之事,难道说就是涉足朝廷政事了?换个说法,难道说红儿不提供这个舞台,这些文人儒生就不议论了?”我看着觞帝,继续说道,“皇上,与其令这些人在人背后私意,不是提供个舞台让他们说出来更好吗?难道红儿错了吗?”
“红儿!”觞帝看着我,沉默良久,轻轻一叹,一手扶起跪着的我,一边说道,“你聪明过人,才思敏捷,眼下朕虽然看不透你的目的,但却直觉地相信,你今日所做必然内有原因。”
我低头,知道觞帝已然有了决定,便也顺势而起,却不多言。
“后宫摄政危及天下,朕从不愿意冒此危险!”觞帝看着我,继续说道,“但朕信你的承诺,如君信臣,夫信妻!”
“红儿发誓,此事绝不累及政事!”我看着觞帝,淡淡地笑着,无所谓承诺不承诺,反正我从来不以为深受后宫摄政之苦的觞帝会让我这么一个身份背景特殊的妃嫔,有机会沾染上才刚刚有些稳定的政权。
“罢了!朕允你便是了!”觞帝微微一叹,起身由着德英扶着,临出门前,却又是转身看着我,“若怕冷,就不要用夜明珠了,让奴才们多点些烛火,单支的烛火太幽暗了,朕看不清你的脸了!”说罢又是一叹,留下了一院子掌着灯的宫人,照得听雨轩的院落一片通明。
第卅九章
觞朝的京都,繁华如梦。鳞次栉比的楼阁,无一不显示着身为京都商铺楼阁的威严与大气。虽说比不得燕云的精致与豪迈并重,也没有燕云多种文化交流碰撞下的艺术气息,但其所具有的雍荣华贵,却也是身在易辽边陲的燕云所不能比拟的。而近几日,随着大批仕子涌入京都赶考,京都那原本政治与商业味道甚浓的客栈街道,倒也有了几分文人的雅趣。
而今年仕子们迎接科考的气息明显与往年也是略有不同的,因为今年,不仅有连续三日的仕举考试,而且在仕举考试之前的那段日子,还有帝妃红娘娘的帖子。
帝妃红娘娘是谁?这恐怕只要是觞朝的人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红妃啊,虽非为帝后,却是母仪天下的第一女子,觞帝最疼宠的爱妃,笄礼之上的赐福更是无人可及。而让百姓记住这红妃娘娘的,便是勿庸置疑的天女省份,天女啊,出生便是天将祥瑞,两年前七佛山的乞天大典,圣山上的天赐杜鹃漫山映红,以血祭天,天公开眼。
而向来高傲异常的文人仕子呢?他们虽然不像疾苦百姓那般以天女为上上尊,但是他们却也不得不为这位带着神秘与传奇色彩的女子的才华所折服。红妃是谁?那是纳兰家的女公子啊,四岁通晓佛理,七岁用兵如神解觞与大姚围困,大败易辽鬼面白祈将军之师,如此赫赫声名在此,如何不让他们放下仕子的高傲,撇开男女的尊卑之礼,抬头仰望这位帝妃呢?
沉寂十年的纳兰家女公子,贵为一国帝妃的纳兰落红,以惊世的出生传奇,以傲绝天下的才华横溢,在屏言十八年的科举考试前夕,发下素签红莲的邀请帖子,邀请天下文人墨客,共品天下京古文章。
消息一出,原本还在埋头苦读,闭门不出的仕子们开始游荡于各个书斋,茶楼,以文会友,期待自己的才华能为红妃所看重,进而得了素签红莲的帖子,从而得以亲见天下第一女子,共品天下京古文章。这样,哪怕是科举考试一时失利,有着最受觞帝宠爱的帝妃的赏识,总也好过默默无名折返家中。虽然帝妃以先言不涉政事,可这是不是真的不涉政事,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毕竟红妃不涉政事,可不代表那些想要巴结红妃的人,就安分守己无所行动了。
*** ***
四月春暖,百花齐开,和风吹在脸上,也不再是刺骨的寒冷。后宫是寻常男子不可涉足的禁区,哪怕是贵为一国宰相的苏寥没有皇帝的命令也是不得入这后宫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得了觞帝的令牌,得以步出后宫,在外宫闱面见那般学子,但是才区区半月,我却略略有些后悔自己执意要成立的“论谈”了,说实话,在见了那些学子文人之后,我几乎要认为这根本就是觞帝对我的惩罚。
文人学子,自古都是最傲气,也最难相与的人,虽然古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样的名句,可同时却也有“万般皆下贫,唯有读书高!”这样的诗词。而显然的,觞朝重文,文人的超高地位,也使得他们有了一丝超然的傲气,只差没有鼻子朝天走路了。
我本是寂寞无聊,想找些事情,顺便分散觞帝对我的注意力,以方便软软等人执行将来的计划。几经斟琢,才觉着诗社论谈比较有趣,决定设下这样的帖子广邀文人谈论天下。可不想啊,这些迂腐的文人,不但未使我的苦闷得到半分舒解,倒反而是令我觉着愈发的郁闷了。至于原因也很简单,不过是仕者的傲慢。因为在他们身上,第一次,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个社会上人的等级是如此的明显。
仕农工商,男尊女卑,人分三六九等。所有这些我原就知道。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情,遭遇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从小我便是生而不凡,虽然我厌恶这种身份,但不可否认,正是因为这种身份,才令同样高高在上的纳兰明镜和觞帝将我当作了宝贝,从来不曾轻乎。而朝廷重臣呢?人人清楚我的特殊背景,无人敢用任何的轻视眼光对我。哪怕是帝后湘妃,虽然曾经远显贵于我,可面对还是奴才的我,也不过是肉体上的薄惩,谁都不会,也不敢从精神上蔑视我,侮辱我,毕竟天女的身份何其尊贵?可这群仕子呢?他们不需要权势地位,只需要端出那股文人的傲气,就已然让我明白他们心中的尊卑礼仪。该怪他们吗?似乎不是他们的错,从小的诗文教育早就将这种深刻的等级观念纳入脑海,哪怕他们今日在此因为我的地位而表现得无比谦卑,可那种无关权势地位的尊卑观念,早就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举手抬足之间,不经意的流露而出。行为可以约束,观念却难以改变,如此单纯、直接的尊卑之感,却也让我没有反驳的理由,真真郁闷。
“仕、农、工、商,仕为农先,农为工先,工为商先,人分三六九等,而这商人最是市侩低俗,自然是最下等的人!”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学子,摇着他那把折扇,发表着他的弘论,“言公子虽是出生于商家,却极力取道仕途,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言或淡笑地看着那位清高的学子,并不觉着生气,一来自己从小就听惯了这样的言论,早已习惯、麻木,二来嘛,他今日接或红妃的帖子,前来参加这所谓的“论谈”可不是与这些迂腐的仕子计较嘴上的是非的,他之所以前来不过是想见见红妃这个人而已。毕竟,当他查之两年前选夫节上所获得的素签诗文出自红妃之手,便已然心存敬佩和倾慕,而如今得以有机会亲眼一见这位诗文绝代的佳人,怎么会错过呢?
我斜倚在亭旁,手上拿着不知名的经文,隔着竹片编织的帘子,洞察着一帘之隔的小院中央的文人墨客。打从第一次“论谈”开始,我便用竹帘将自己与这些文人隔开了距离,虽说起先也曾起过结交的心思,可几次下来,早就被这些文人书生身上若隐若现的傲气给“吓”得退避三舍,所以,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是一个良好的听众,听着仕子文人讲百家之言,论天下之事,却从来都不曾想过涉足其中。可今日,我却心生了一个念头,觉着这些仕子的气焰未免太过嚣张,当然,不可否认,言或这个人的品行令我颇为好感,也是原因之一。
我轻轻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弹奏的侍女停下抚琴,站起身,虽不曾踏出竹帘,却也已然贴在竹帘边上。
“这位公子,红儿有一事不明!”我淡笑着,依然以小名自称,不想以宫妃的身份,惹得这些仕子不快。
“娘娘请说!”那位拿着折扇的读书人轻轻一笑,转过身,向着我略微一揖,便又站直了身体,自顾自找了位子,坐了下来。
“公子所说人分三六九等,那万物是否也分等级?”我设下一个套,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上天赐物,自然有高有低,天上飞的龙,地上爬的便是虫,越过龙门的是龙,游戈池水的是鱼,天为尊,龙亦为尊。”
“公子信菩萨还是信佛?”我又设下一个套,看着猎物乖乖进入这布好的局。
“……”男子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出这样的问题,“娘娘……说笑了!”
我轻轻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收网:“依着公子的言论,佛在上,菩萨在下,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因为人间的疾苦而误了成佛的时间,于是菩萨没能成为佛,就如同沙弥不是方丈。”
“娘娘此话怎么讲!”男子已然站起,声音变得有些沉郁。
“公子所言上者为尊,就如同商人卑贱,仕者高尚,那么如若要公子选择,恐怕是只愿信佛,不愿信菩萨的。”
“娘娘,学生并无此意!”男子已然听出了我的嘲讽,但长久的观念使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娘娘不可以佛做此意。”
我轻轻一叹,并不想在此宣扬什么众生平等,但依旧说道:“古有云:‘民以食为天’公子如何看?”
“……”男子微微犹豫,说道,“自然!”
“饿死不可再作文章的仕者和富裕可助人做文章的商人,若要你选择,你选择做谁?”
“娘娘……”
“红儿不过是女子,不懂文人的傲气!”我打断男子的话,却转而问道,“公子信佛否?”
“佛是天,自然信得!”男子回答得极为恭敬。
“红儿有幸曾看到过一本书,书名叫做《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公子知道否?”
“听闻这是七佛山的圣经!”
我微微一愣,倒是才知道这个世界真有这本佛经巨典,不过想来海葬和尚都可存在,《金刚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所以只一愣,便回了神,继续问道:“公子知‘般若’何意否?”
“大智慧!”毕竟是文人中的佼佼者,虽是傲气,迂腐,但是学识却不见得低下。
“是的,大智慧!”我轻轻一笑,回了座位,继续说道,“般若是为智慧,却不是普通的智慧,是指能够了解道、悟道、修证、了脱生死、超凡入圣的这个智慧。般若这个智慧包含五种,是为实相般若,境界般若,文字般若,方便般若,眷属般若。这五种的内涵就是金刚般若。”
“娘娘四岁就通佛理,学生自然不可比!”男子自谦道,但那口气,却依旧夹带着些许的不屑和傲气,想来不信四岁的孩童能懂什么佛理吧,嗯,就这一点,我也不信。
“知道境界般若的含义吗?或者说,什么是境界?”我轻笑,不为仕子的无理而恼怒。
“佛经中所说的境界就是境界,无法注解!”男子硬气地说道。
“是了,境界就是境界,无法注解!”我轻轻一笑,突然说道,“‘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就是佛所说的境界。”
“云在青天水在瓶?”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言或突然复颂道。
“是的,云在青天水在瓶!”我看着言或说道,“看来言公子明白了!”
“娘娘好诗才!”言或一笑,继续说道,“云自然是在高远的天边,水却在瓶中放于桌上,一个那么高远,一个那么浅近,可这世间不可缺云,而这人间不可缺水。”
我淡淡的一笑,接着说道:“在圣山的尖顶,云雾缭绕的地方,你会发现瓶中的水是水,山间的云雾亦是水!”
“……”适才拿折扇的男子抖地向前迈了几步,却又退下,对着我深深一揖,说道,“学生章才,虽然耳闻娘娘的才学,但始终不信,但今日,学生佩服。”顿了顿,转而又说道,“娘娘以为学子清高傲慢,学生也以为仕者高人一等,但今日娘娘所言,学生知道自己是错了,但是,也仅仅是学生知道错了!这世间不平之事,何止百千,娘娘您是否又真的能将众生一视平等?”
我看着这位傲气的学子,微微一笑,却是回答道:“不,红儿不能,红儿是人不是佛,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便不可能全部做到平等。”
那人才想开口,我却又急急打断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天上只一轮明月,但照应在万千江河上,每一条江河都有一轮明月。万里的晴空,没有一点云,那么整个的天空,处处都是无际的晴天。佛说,任何一位众生,只要他有心学佛,他便会有佛性。而我虽未能做到面对众生皆平等,却有一颗视众生为平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