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听雨轩内灯火如昼,但是再明亮的灯火可以驱赶夜的黑暗,却依旧无法驱赶开夜的宁静,无雨的夜晚,听雨轩内死寂一片。
屋内半是幽暗,照旧点着烛火,照旧仅一支烛火,昏暗的火光随着从窗户处吹进来的风,轻轻摇曳着。我隐身在窗边,躲开烛火的幽光,将整个身子掩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里,任凭黑暗将我完整地吞噬干净。
轻轻一叹,回转过身,烛火摇曳的书桌上,青色缎玉的镇纸衬着一封红色的血书,显得格外的怵目惊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轻皱着眉目,想不通事情的起落。昔日那个温雅天真的尔冬哥哥,时至今日为什么会为了权势变得如此暴利、残忍了?是因为他本身潜藏在体内的那抹血腥终究让觞帝废弃了他太子的身份,还是因为觞帝废弃了他太子的身份,才造就了今日残暴的他?是人之初,性本善,还是人之初,性本恶,这原就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千古无解论题啊。
一阵清寒的风直灌入脖子,微冷的寒风中,似乎还夹带着一抹熟悉的戒草清香。
“殇隐!”我轻轻启口,记得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曾告诉过我,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殇隐,那个大姚九皇子还不是今日皇子身份的时候的名字。
“你变得敏锐了!”紫式隐轻笑着走出烛火背面的阴暗,自如的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般。
我倒不担心外头的侍女,他敢出入听雨轩,以真人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自然早就将一切收拾妥当。
“你的身上有戒草的香气!”我转过身看着紫式隐,依旧俊逸的脸庞有着深深的疲倦,一路风尘仆仆,不用诉说已经明明白白显现。
紫式隐因为我的话微微一顿,继而走到我的跟前,揽住我的腰,凑近我,鼻息吹着我敏感的耳朵,轻轻耳语道:“我以为我的身上该是杀戮的血腥!”
我轻轻摇摇头,早就从软软送来的赤鸟的纸签上得到了情报,觞朝的九皇子紫式隐虽未杀父篡位,但却已然摄政为王了。大姚国的宫廷,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戒草的香气,像是七佛山圣山上的香味,很淡,但是很清晰!”我深深呼吸,任凭自己沉湎于这种熟悉的芬芳之中,不想有任何的挣扎与无谓的抗拒。
“你真的闻得到戒草的香味?”紫式隐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紧抓着我的手用力得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折断一般。
“怎么了?”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曾经掌管命运的上神轮,神入人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直被我忽略了。
“你记起什么了吗?”紫式隐看着我的反应,突然问得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我该记起什么?”我看着他,脑中的思绪还是一片混乱,众多的迷乱理不出任何的头绪,但是直觉的却是知道,似乎一切的迷乱、混沌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答案。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紫式隐微微一叹,抓着我的手改抚我的头,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声音,有着太多我不能够明白的疲倦和伤痛。
“……”我无言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是安慰,还是做些其他的事情。
“但是你终究还是想起了戒草的芬芳,是在惩罚我曾经对你的残忍吗?”声音很轻,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喃喃。
“……”我微微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股清冷突然袭上身。不可否认的眷恋,畏寒的身子,总是会眷恋温暖的港湾。而这个只偶尔才展现温柔的男子,此时此刻的脆弱却几乎拧痛了我的心,冥冥中似乎有着什么牵连,却始终想不透澈。我看着紫式隐的眼睛,执意想要一个为什么的答案。
“忘记戒草了吗?那是圣山上的神草,是燃烧在佛祖身边的芳草,戒断情欲,隔绝生死,唯有本着修佛之心的佛门弟子,身上才会荡漾开戒草的芬芳。我是上神,我身上的戒草之香,唯有同样身为神的人才能清晰辨认出来,而你,也许是陈年的记忆,带给你的直觉吧。”一时疲惫的紫式隐轻笑着解释道,看似寻常的描述中,却有太多我不可以理解的词汇。什么叫做陈年的记忆?什么叫做只有同样身为神的人才能辨识?
“什么意思?”我皱眉看着他,急于解开一团的乱麻。
“你忘了我,却没有忘了属于我的戒草芬芳,你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件东西,也在自己的心中做下了一个连元天上神也无法抹去的印迹,看来,你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断情绝爱!”依旧是喃喃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而我,也是听得模模糊糊。依旧将我搂紧,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驱赶这春日里的寒气。
我任凭紫式隐抱着,不断重复着他似是而非的答案。脑海中似乎一片的混乱,没有任何头绪,抓不住任何的痕迹。可转念却又似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事实条理清晰地如同电影不断地在我眼前闪过,可我,却又总是无力去抓住那些答案。不,也许是潜意识中不敢去抓那些答案。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抬眼望着紫式隐,不再相信是命运的错误将我安排在这里,也更加不相信之前和轮所订立的契约,我会出现在这里,似乎是一则有计划的谋算。
“还是瞒不过你啊!”紫式隐微微一叹,“你的转世是不被允许的,强行的转世带来的不单是需要历经千般磨难的苦海,而且你的灵魂也会在苦海中烟消云散,上神以自伤的代价许了你十世的轮回,过了第十世,连同你的灵魂也会消失在三界的裂缝里。”紫式隐拥紧了我,微微颤抖的双臂似乎透着一种害怕,“我找了你整整十世,法力耗尽,才在佛祖的帮助下,在千年后的土地上,找到了即将湮灭的你的灵魂。”轻轻抚摸我的长发,轻轻的诉说,“第十世,你有三重灾难,我无从判断灾难因何而起,也无从知晓如何才能渡你冲破劫难,所以我唯有能做的,就是将你带到我可以掌控的时空,在你遇到灾难的时候,带你骗天、渡劫,一旦渡过了这最后的三劫,你的灵魂便能重回三界了。你的第十世是帝天掌管的世界,区区上神的我,并无法力介入,所以我将你带到了这里,助你渡劫。”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位自伤许你十世轮回的上神也在这个世界,只要找到了他,也许你的记忆就会解开。当然这样的话,紫式隐并没有说出口,直到遥远遥远的将来,我才明白了今日紫式隐那未说出的另半个理由。
“我不懂!”我看着紫式隐,太过玄幻的说法,令我无从相信。是事实,还是另一个搪塞我的谎言?他,一介上神,为什么执意要帮我渡劫,如他所说,我不过是一抹游魂而已。
“唉!”紫式隐微微一叹,“你不需要懂,你只要过着你的生活就可以,我会在你身边,不会让你的灵魂消散……”我还想问个答案,他却吻住了我的唇,没有暴力的掠夺,极尽温柔,极尽珍爱,仿佛我是绝世的琉璃珍宝一般。久久,才放开我说道,“别问,也别乱想了,你总会记起来的,因为你记得戒草的芳香,所以,总会记起所有的一切的。”
我任凭他拥着我,隐身在烛火的昏暗中,不再去想那悬乎的答案,就如他所说的,他在我的身边,而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
第卌一章
黑夜与白昼,谁都只能称王半日,无论多么强大的黑夜,无论多么明亮的白昼,当日月交接的时辰一道,谁都必须向着对方俯首称臣。就比如这世上,没有哪个朝代可以真正千秋万代。中国人有句话,新事物总是能够战胜旧事物的,只是在这战胜的道路上总是布满着荆棘。政治老师怎么说的?前途是光明的,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伟大的中国人智慧!
我躺在床上,一点点感受着黎明的到来。鼻尖浅浅的戒草芳香,宣告着昨夜一宿的轻狂。可惜啊,左臂的守宫砂依旧赤艳如血,无端地在告诉我,昨夜,不过是一场春梦而已。只是原因啊,不知是我真做梦,还是那位带着戒草芬芳的上神依旧执著于我那似乎被尘封了的记忆。那么我呢?为什么允许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存在?想不通,要是以前的我会抓紧每一分钟死命地找到答案。但是经过昨夜,我知道,当我的记忆依旧残缺的时候,我便也不可能找到答案。那么唯今的选择,想不通便不再想。权当自个儿畏寒,多个人形热水袋吧。
戒草的香味淡淡的,萦绕于满满的帘帐内,可是青色的帘帐内,却只有我睁着眼睛等待着第一缕阳光的到来。他总是如此,对他人和危险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敏锐度。他的隐去,无非是他人的到来,不用人提醒,用微微开始退去温度的脚趾头想想,答案便也了然于心,大概是素问已经起来了吧。戒草的芬芳,再加上一些佐料,似乎是绝佳的镇静剂呢!
天渐渐明朗,当第一缕阳光驱散最后的阴霾,素问便如钟表般的精准,敲响了我,院落的门:“姑娘,天明了,该起身了!”
姑娘?!是的,私底下她依旧执著地叫我姑娘,仿佛我的身份除了纳兰落红之外什么都不是。而她,也仅仅是一个侍女,不属于华丽的皇宫,也不属于权倾后宫的红妃娘娘。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只是下意识的应答,没有任何的意义。
朝着青色的床帐又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决定起身。虽然我根本就是只眷养的小鸟,早起晚起都少不得美食,可醒后的独眠,也不过是将温暖的被窝越睡越冷而已。
息息嗦嗦地收拾了一番,不一会儿,素问便端着洗漱的水走了进来,时间拿捏的极好,毕竟是最懂我的素问,不是吗?
“姑娘,太后娘娘差人来了,请您今儿个到她那里去一趟!”素问一边帮我收拾着已然散乱的长发,一边说道。
我微微挑挑眉,后宫里的太后?还真是许久未见的人物了呢!
说来还真有些惭愧,我,大觞朝的帝妃,后宫的掌门人,可偏偏性子惫懒,外加视宫廷礼仪于无物。倒没有刻意做一些夸张如小燕子的行为,只是关上了听雨轩的大门,谢绝了一切后宫妃嫔的请安,顺便也让自己省了向太后祖奶奶请安的麻烦。哦,对了,眼下我是觞帝的帝妃,论着辈分,已经不是祖奶奶了。
至于太后,自打皇上无情地将苏皇后打入冷宫开始,太后便也将自己幽禁了起来,虽不似我连带的将各路人马统统挡于门外,可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许是真想通了不愿涉足朝政,也许是觞帝杀鸡儆猴的刀起了作用,总之,这曾经也在朝廷上威风八面的太后,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介后宫的老人而已。而也正是我性懒不出门请安,她将自己幽禁的双重不作为,才导致了今天我入主后宫两年,见她的次数不过五指可数的局面吧。而这样的局面也几乎造成了我差点点要将这位伟大的太后忘记的事实。只是今日……什么事呢?就在我昨日收到血书的今日,那么敏感的时候,会有什么事情呢?还是说这血书的事情,根本就是太后的计谋?目的呢?难道是让我插足朝政?没有理由啊!无论觞帝同意或者震怒,都不可能对太后有好处啊!若说是因为想夺回后宫的执掌权,可以眼下局势动荡三分看来,觞帝也似乎不太可能不顾忌纳兰明镜将我打入冷宫的啊?毕竟纳兰明镜不是渐渐没落的苏家,而我并不是苏皇后,不会甘愿挑个理由来让觞帝定我的罪!那么,那位伟大聪明,曾经权势几可遮天的太后,打得又是什么算盘?
“姑娘,佛兰说太后那里会为您备下早膳,您看,您什么时候过去?”素问不理会我的发楞,梳完了髻,按着规矩给我插上了金步摇,才问道。
“哦!”我回过神,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双眼迷离,真真要庆幸自己有发呆的毛病,所以时常的走神才没有引来过多的侧目,虽然我从不认为,素问会因为我的行为而产生侧目,“叫人备下轿子,这就过去吧!”
素问领命出去张罗,留得我半倚着房门,享受着清冷的阳光。好在听雨轩没有太多的侍女,否则指不定我这站没个站样的样子,会落下多少口舌。
*** ***
太后的泰安宫,繁华依旧,可惜经年累月的繁华,就如看腻了的美人,已然失去了昔日那震慑人心的感觉。
轿夫抬着轿子,一步步步入泰安宫,与往日必须在宫外下轿不同,如今我的身份已然可以抬轿入内院了,只是素问依旧不得入内,于是在外苑换了个侍女,稍停片刻,照旧一巅一巅地抬了进去,而我,看着金壁辉煌的深宫院落,思绪倒有些飘忽起来。转着转着,居然想到了女人与美女身上。说起来女人看美女倒是和男人看美女有些许人不同。男人看美女一为赏心悦目,二来也是一种生理的需求。可女人看美女,一来还是为了赏心悦目,而二来无非是为嫉妒找到一个良好的宣泄出口。从一定意义上讲,女人看美女的眼光总是比男人更为苛刻一些,所以也只有女人认为美的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因为女人对于这种美的震撼只有一次,只第一眼的震撼,也只一次便无第二次的机会,至于接下来多看的几眼,所衍生出来的除了欣赏或者嫉妒绝对不会再有其他的类震撼感觉。而这泰安宫的华贵,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美人,第一次接触给人以震撼,而后衍生出来的不过是觊觎的色彩。而到了如今,面对这一室雍容富贵的泰安宫,我甚至不会再有其他羡慕嫉妒的感觉,倒是反而庆幸起自己所住并非泰安宫而是听雨轩。虽说同是幽禁,但住在听雨轩,至少在看起来更像是隐居,而不是金色的鸟笼。
“娘娘里面请,太后已经备下早膳在里头等着娘娘了!”佛兰撩开轿子的帘子,一手扶着我,一手将我引进院落,撩开厚厚的门幔,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将那已然有些冻冷的身子,回暖了几分。
我站在门边,由着侍女七七八八脱下我外披的大袄,心下却是百转千回,怎么叫呢?是太后奶奶,还是太后祖奶奶呢?
眼见着侍女们利落地放上了跪垫,值得轻轻一叹:“红儿见过太后,给太后请安!”算了算了,既然搞不清状况,索性去了省事,反正礼貌这一词,眼下用不用也无所谓的。就让这些厅堂的人认为纳兰落红侍宠而娇去吧!
“红儿啊!快起来吧!”太后微微挑了眉,语虽亲切,可这神情却是万分的冷漠,只自顾自地用着早膳,根本不在意我的一言一行,“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了,你这丫头就是懒啊,连个请安的礼节也省了,亏得皇上和哀家自小看你长大,也宠你,才由得你没大没小的。”顿了顿,冷冷地吩咐了身边的丫鬟为我备上了餐具,才继续说道,“这哀家不来请你,你还真是不出现的,听佛兰她们说,你这阵子连院落都不曾踏出?”
我接过碗筷,拿不定这太后娘娘唱得是哪出戏,倒也不动如山,只顺从地应着:“红儿畏寒,年前忙碌身子有些虚,所以皇上允了红儿在听雨轩歇着,就没出来!”
“嗯!”太后轻轻一应,“尝尝吧,是御厨房里酱的酱菜,我听说你爱吃,就让他们多拿了些过来。”
“哦!”我点点头,埋头吃着,不太想去了解太后今日行为中的古怪。
太后见我不言,又说道:“我听说皇上是不喜你吃这些的,说是太清淡了,恐怕最近你也嘴馋了吧,今日就陪着老太婆到处逛逛说说话,连着午膳也在这吃了吧,也好变着花样给你解解馋。这样,皇上也不会怪罪上谁了!”
“嗯!”我轻轻应着,不去问里头的原因。
……
饭闭,柠檬水洗手,绿茶漱口,这早膳算是吃完了,至于接下来该怎么着,那也该看太后的意思了。
果然,才片刻,太后便是发话了:“红丫头,你封妃也近两年了吧!”
“两年多了!”我接过佛兰特意为我准备的暖炉,微微笑着点点头,便是独自把玩起自己的手指。
“两年多了啊!真快啊!”太后点点头,看向远处,视线却没有任何的交集,“苏丫头进那冷宫也有两年了吧!”
我微微一怔,不知太后怎么会想起了苏皇后。
“我听说你在刚废后的时候去看过她,后来呢?可曾再去看过?”太后看着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不!”我如实地摇了摇头,我的确佩服甚至欣赏这位废后,但是我更知道,以我眼下的身份,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都不适合见面,所以,无谓的事情,我从不多做。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看过苏丫头了!”太后轻轻一叹,“她倒是一心向佛了!”
“哦!”我依旧应着,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你自幼就通佛理,以后可以多和她去参参佛,相信皇上不会介意!”太后拨了拨漂浮的茶叶,轻轻一抿,又说道,“听说皇上允了你一件事情!”
“嗯!”我点点头,“红儿身在听雨轩难免寂寥,皇上允了红儿在外宫接见一些仕子,也是从侧面帮着皇上看看仕子的心声。”
“‘云在青天水在瓶’、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听说这是你昨日的诗作?”太后看着我,虽是疑问,却无比肯定。
我淡淡一笑,想到:我和太后都深居后宫,一副两耳不闻天下事的样子,却不料,大伙儿的信息都灵通的很啊!
“随心之作罢了!”我应着,不再如四岁时那样,极力辩驳诗文的著作权,何必呢,都没有意义。
“因为是人不是佛,所以有私心,作不得万事平等,却偏偏有一颗平等待人的心!”太后喃喃了几句,转而看着我,“那个仕子因为你的平等待人之心,给了你一封血书,一封本该是给皇上御览的血状!”
我手一顿,昨日“论谈”人不多但却杂,想来被太后知道也不是什么希罕事儿,所以我丝毫未觉得意外,只是眼下这太后突然一问,我倒是开始担心起那个递呈血状的高傲仕子的安危了。这件事,一不小心便会是满身臊啊!
“血状状告何人?”太后看着我,直接问道。
我轻轻一笑,用着无比坚定的目光回视着太后:“虞南侯王——李尔冬!”
“……”太后皱眉,沉默片刻,才似是随意地问道,“皇上知道了吗?这事儿如果不是太大就别闹到皇上那儿了!皇上近日来身子骨越发虚了,太医们嘱咐皇上别太劳累,若你能处理就处理吧,哀家也不会让人说你后宫涉政的!”
第卌二章
哀家不会让他人说你后宫涉政!
太后的话语如同八九级的地震,一次次地在耳边回荡。不会让他人说我后宫涉政?也许太后的权威的确无与伦比,可若这个他人是这大觞朝的帝王呢?
轿子一颠一颠,极富规律地上下晃动着。我当然清楚太后的意思,太后是想让我插手废太子李尔冬的事情。若是可能,根本就是想让我极力阻止那个献上血书的青年仕子和皇上的会面,并且同时销毁血书,包庇李尔冬,为他那可能的罪行销毁一切的罪证。也许是太后病急乱投医,也许是太后从来都认为我和李尔冬的交情足以为李尔冬做一切的掩饰,却从不曾想,也许我的骨子里潜藏着某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世界观、价值观,或者她根本不信我对仕子的所言,她根本不信我真如我所说的,做不到平等,却偏偏有颗平等的心。那么我会怎么做呢?
隔着垂落的轻纱幔布,看着那一丛横出屋檐的青竹,也许,该去看看那位一心向佛的帝后了吧。毕竟我实在不信这太后无事会冒着触怒觞帝的危险去看望一朝的废后?!也许见了那位聪明绝顶的帝后,一切都会有答案了吧。
太后执意让我插手的事,我心中与太后完全违背的价值观,以及觞帝明言不得涉足政事的警告。是做还是不做?是顺着太后而做还是顺从自己的良知而做?也许见了那位帝后,一切都会有答案了吧。
“素问,去苏皇后的院落!”我心下一动,对着在外随侍的素问轻轻吩咐道。
“是的,姑娘!”素问还是昔日的素问,果断地执行我的命令,并且不问一个为什么,甚至连一丝疑问的眼神都没有闪现一下。真不知道她是坚决地相信我自有我的考量,还是根本不屑于知道我的那些小心思。毕竟,眼前我所做的一切,比起那远在边关的纳兰明镜的用兵为握,真的什么都不是!
*** ***
轿落门前,抬头望向高高悬挂的匾额,我心下微微一阵讪笑。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西岚大陆的这段历史从来不曾出现在曾经所见的历史书中的原因了。毕竟这样的历史,从外观到本质根本就如同一则故事,残忍、幽默、戏剧性,却缺乏了历史的庄严,连野史的资格都够不上。
西岚大陆,三国鼎立,其他诸国或多或少不过是倚仗着三国的国力无法爆发大规模的战争才得以存在罢了。这原也符合历史,倒也有七分像那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三国时代,可偏偏这所谓的三国却并非国力强盛而互相牵制。想那易辽,曾经多么勇猛善战,那白祈一代诡将,那易辽国主一代枭雄,可惜,在最不是时机的时候,像最不该成为对手的对手宣战了,不单选错了时机,挑错了对手,还一挑挑错了两个对手。结果,被大姚和觞朝的联军折去了八十万的兵力,甚至还一度被人兵临城下。屏言六年到七年,那绝对是易辽最黑暗的年份,从一路的高歌猛进,到被人算计被人兵临城下,那简直是一场最恐怖的恶梦。而后十年,易辽再也没有兵力,修生养息成了它不得不的选择,可偏偏还遇到了如同地鬼催令的瘟疫,眼见着国力的耗损,眼见着统一局势的东去不回,生为枭雄野心统一西岚的易辽国主何止是郁闷二字可以形容的?可惜,易辽衰弱了,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那么大姚呢?大姚国主惧内,姚后虽为把持朝政,可这太子的位子却是极端稳妥的,哪怕那太子再如何不济事儿!可惜,不济事儿的太子再不济事儿也好过一个会闯祸的太子,而偏偏那姚后的儿子,大姚国的太子,就是这么一个闯祸的主儿!一句话,让易辽兵临国都,一场仗,不但淹没四十万兵力,连同自己的命也葬送了。大姚国后继无人啊,可姚后怎么可能让太子的位子拱手送给自己的死敌的儿子?慌慌张张的从民间找回一个失落的太子,想着民间的太子无母,自己定可以凭着对太子的“知遇之恩”照旧辉煌半世,却不想找回的太子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说什么敬重,恐怕是恨意更多一些吧。引狼入室的结果就是喋血宫廷,就这一点来说,紫式隐做得极为干净利落。既不做大姚的皇帝令史官写他什么弑父篡位的文章,却偏偏权倾大姚,摄政朝堂。可惜,大姚自古就是重文轻武的地方,屏言六年到七年对易辽的战争虽是胜利但也受创太深,哪怕是今日换了英名的主君,也不可能在几日光景就摘了病夫的帽子,所以,大姚也是弱国。
最后的觞朝呢?王太后的两度垂帘听政,却偏偏不是武则天般才干出色的人物,到了最后,也不过是被三公赐死的命运而已。而之后的觞帝呢?虽是绝对玩弄权势,聪明狡诈无可匹敌的主君,却也只能日日忙于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平衡,军虽众,却偏偏不掌握在君的手中,时时刻刻担心着后宫摄政,时时刻刻担心着王朝顷覆。工作过的人总是知道的,一个单位小团体主意明显,权斗分野严重,那么这个单位再如何闻名,也不可能真正强大,而且可以说根本不具备多少的竞争能力,而这大觞朝,就如同这样的单位。也好在觞帝看得清,极力的肃清门派,可以相见,到了今后,觞朝总会团结一致走向繁荣的明天,只是今时今日,这国家,也是弱定了的。
这样的三国鼎立,若真上了历史,不成笑话也难吧。可偏偏这笑话还不止此。
别的且不论,就说说这生活了十七年的大觞朝吧。有一个自我幽禁的太后,有一个终日闭门不出自闭听雨轩的受宠帝妃,还有一个身在冷宫,却宫门大敞,无人看管,不似被软禁了的废后。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类?!
我看着冷宫的匾额高悬,屋檐上几簇冒出墙外的翠竹,再看看虚掩着不见人看惯没有上锁的宫门,突然觉着有趣极了。这感情好啊,要是全觞朝的囚犯都向着我们三人学习,这觞朝的牢房里倒是可以省下不少的牢头和门锁了。就不知那些被省下的牢头会不会就此下岗失业?!
微微一愣,自忖最近脑子如同糨糊尽是想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忙是甩了甩脑袋,极力将脑子里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去。顺手推门,“咿呀”一声,门便顺势开了去。只是几乎光洁的门环多多少少透露出这冷宫,也许未必真的清冷。
绕过翠竹,我熟门熟路地向着院落深处走去,眼见着就是正院的院子,我便是对着素问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再进去了,便是独自踏入了正院。
苏皇后就坐在太阳照着的屋檐下,旁边摆着供桌,燃着香火,还有一个一看就是上品的木鱼。香火的味道极淡,不知是因为我戒草闻多了,对香火的气息麻木了,还是这院子本就极少燃香火,总之在适才穿过的竹间,我几乎闻不出一丝的香火味,倒是和香火弥漫的圣山林间极度的反差。苏皇后拿着棍子敲着木鱼,一下一下,极富规律,念念叨叨着经文,看起来极其虔诚,只是这经文,却是我从不曾听闻的。
“昨日夜里太后才来过,没想到今日红妃娘娘倒也到了!”苏皇后放下敲打木鱼的棍子,转头看着我,“是太后让你来的?”
“不!”我轻笑着否认,不能说太后让我来的,太后不过是提醒我有段时间忘记这苏皇后了而已,至于其他谁让我来的……现在很难说。
“哦?”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转而又似是了然,“如今的红妃自是不同往日的红丫头了,何况在你还是丫头的时候,太后就未曾能够差遣得动你,倒是我疏忽了。”
“……”我淡笑,不想去辩解或者争执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说吧,你来有什么事?”苏皇后看着我,眼下她虽已经不再是这觞朝的帝后,可那自小养成的傲气,并不能因为这两年的冷宫生活而有些许改变。何况这冷宫,并不如电视剧上所描述的那么清冷破败。毕竟是一国的皇宫嘛。
我笑着,有些事情倒是渐渐清晰起来。随手翻看了一下佛经,轻手抚过精致的木鱼,才转眼看向这昔日的帝后,问道:“娘娘,红儿只是一事不明,所以想从娘娘的地方得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哦?是吗?”苏皇后斜眼看了我一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赐天女,位高权重,极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红妃,居然还有问题要来问我一介罪妇的。”
“人不可能无所不知,否则上帝和老天爷就失却了信仰他们的信徒了!”我轻轻一笑,坐在她的对面,问道,“娘娘,还记得当初你我的谈话吗?”
“两年的时间,罪妇虽然终日无所事事,但日久消弥,有些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苏皇后冷冷一笑,那“罪妇”二字更说得格外讽刺。
“红儿约略记得,娘娘曾经说您爱皇上,为了爱皇上您甚至不惜在自己身上安一个罪名,不惜后辈子孙读史书而唾骂您,红儿当时觉着皇后不过是意气用事,所以如今想问一句,您是否后悔了?”
苏皇后轻轻一叹,收敛了适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对着我微微苦笑:“红儿我以为你变了,毕竟在权势的面前很少有人可以一尘不变,可如今看来你依旧不曾改变。你知道我是多么嫉妒你吗?当我知道你被封为帝妃的时候,我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杀了你,可如今我才发觉原来是我错得离谱。”
“……”我不言,静静等待苏皇后的后话。
“我爱皇上,始终不变,哪怕因为这份爱,让自己沦落到如今的局面,我依旧不曾后悔分毫。皇上有错吗?不,他没有错,他不过是不爱我而已。”苏皇后淡淡一笑,“你不该问我是否为当初的行为后悔,因为你知道,我不曾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呢?至少在这一世上,我爱过了,飞蛾扑火,虽是生死灿烂,但也仅仅只有那扑火的飞蛾才能体味到那瞬间的幸福。而没有这么激烈的爱过,不曾如此激烈的试探,也许我这一生就只能活在自己胆小怯懦的懊悔之中。的确,我的激烈行为只是证明了皇上并不爱我的事实,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也许我一生都只能在爱与不爱的虚幻中彷徨。可我做了,所以如今的我,虽心伤,但至少不会有彷徨。他不爱我,并不意味着我不能爱他,就因为我知道他不爱我,我才能不再计较他是否可能的回报。我清楚的知道,我的爱不会有回报,但那又如何?”
我看着苏皇后,依旧不言。
“红儿,你知道吗?我嫉妒你的。因为你不懂爱,茫茫然然,可偏偏是这样茫茫然然的你,却得到了我们这群苦心追逐的人所可望不可及的爱情。”
我轻轻一笑,问道:“如果人生还有选择,你是愿意永远陪伴在自己所爱,却不爱你的人的身边,还是陪伴在爱你,可你却不爱的人的身边?”
“需要问吗?”苏皇后朝着我摇摇头,“选我所爱!”
我轻轻一笑,瞬时豁然开朗。是了,是真的爱,所以才会如此的选择。因为唯有如此用生命爱着的人,才会选择自己所爱却不爱自己的人。无法得到爱的回报又如何?至少可以成全自己的爱情不是吗?
“红儿,你也爱了吗?”苏皇后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泛出淡淡的哀泣。
我回给她一个微笑。爱吗?什么是爱?又爱谁?
“娘娘,红儿从来不相信爱情,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至死不渝的爱情,不相信有人可以赤裸裸地只要爱情而不屑权势、地位和名誉,甚至放弃亲情和友情。可偏偏红儿却总是在辗转地寻找着爱情,从一个人身上,到另一个人身上,企图从他人的身上发觉爱的影子。记得皇上在笄礼上给红儿的赐字吗?青鸾!一种一生都在寻找爱情的鸟类。”我有些答非所问,末了却惨淡一笑,“娘娘,原本我以为我可以在您的身上找到爱情的影子,我也曾一度在您的身上找到了爱情的影子,可为什么偏偏还是错了呢?”
“……”苏皇后看着我,皱着眉。
“太后来找过您,您知道我收到了血书,而您给了太后指示,想借我的手,救尔冬哥哥,或者借皇上的手,将我杀去!”我淡淡的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你想要救尔冬哥哥我明白,因为尔冬哥哥几乎是你苏家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可您同时也明白,救下苏家便是与皇上为敌,但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为什么呢?这分明是与你两年前的行为相违背的,因为两年前你所做的,不就是为了躲避苏家和皇上的战争吗?将自己置之事外吗?我找不到原因,唯一可以的解释,就仅仅只是说您需要一个绝对不令人注意的身份,从而帮助苏家逃脱劫难,若是可能,就如您所说的,您希望自己的身影可以在皇上的心中留下一片足迹。两年前的计谋环环相扣,你不过顺着湘妃的事情将计就计而已。一代帝后,如此清高的竹样女子,怎么可能甘愿自己沉湎于无望的爱情?您很勇敢,您可以接受皇上不爱您的事实,但您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将亲情全部抛却的不孝子孙。您爱皇上,却早已不再纯粹。昔日的多情,不过是演给我看的一出剧目罢了。”
“……”沉默片刻,苏皇后突然大笑起来,久久才转而看着我,“那又如何?我难道没有资格算计自己的情敌吗?而今日,面对太后,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竹本无心,无心则无伤,无伤则不惧!”我笑着面对昔日的帝后,却不知对竹的如此形容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冷宫终究还是冷宫,不便与人进出,竹园的匾额该换成冷宫二字,我想,我不会再来看您,至于苏家,您不该插手了!”
轻轻一叹,转身便是离去,没想到啊,刹那间想通的事实却是如此无情,也从没有想过第一次动用帝妃的权利却是为了将冷宫中的女子彻底隔绝。终究还是被拖入了权势的泥泽,几经反抗,反而将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境,令泥泽几近没顶。好吧,好吧,既然无法反抗,就好好的享受吧。
易辽燕云叶家的子女啊,多么辉煌跋扈的家族,多么耀眼夺目的权势风云。也许我也承接了燕云叶家的血脉,所以也承接了将权势玩弄于掌的天赋。人的潜力真是无情啊,才转眼间,我便也成长成了一位权势的高手!无法超脱,那么就将一切都粉碎吧,当一切粉碎的时候,人也自然超脱了!
走出院门,烫金的竹园二字仿佛蒙上了薄薄的灰尘,淡淡的戒草清香,轻轻弥漫在身的周围,轻轻驱赶开那涩冷的春寒……
第卌三章
当阴谋的书卷已经写就,接下去的事情无非是让故事的主角一个个按着预先设定好的剧本一步步演下去而已。
好的剧本是第一步,好的导演是第二步,接下去便是需要好的演员。年轻的演员虽然听话充满活力,能够以最真实的样貌扮演最本色的自己,可年轻的演员缺乏经验,一不小心就容易成为导演的傀儡。成熟的演员呢?演技绝佳,充满思想,沉稳而能够深刻的理解剧本的真髓,可如此的演员太过的思想,往往就又不是导演所能掌控的。虽然演的戏很棒,但却往往一点点偏离了导演预先的设想。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大概也就是如此。
眼下我这儿有一个不错的本子,也跳上了一个绝佳的演员,可这剧本是顺着我这个导演演下去,还是顺着演员走下去,却又不是我或者他可以掌握的了的了。呵呵,一台真实的舞台剧,以性命做赌注,缓缓的拉开帷幕……
……
听雨轩内静悄悄的,午时刚过,正是春困的最佳时机,也往往是整个王城守备最弱的时候。
昨日回来,素问就向我辞行了,她毕竟不是这皇宫里的人,所以,纳兰明镜一吆喝,怕是这大觞国的皇帝都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阻了她的去路,何况是我?何况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拦着她?
素问走了,走了也好,令整个听雨轩更加的宁静,虽是少了贴心的人伺候,却也少了一个聪明人的监视。
我走出屋子,走近那片密密的树丛,拿着尖锐的刀柳,在指间轻轻一划,只一会儿,血红色的液体便奔涌而出,淡淡不可闻的血腥,缓缓缭绕于林间。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鸟鸣滑过树丛,“沙沙沙”地响了一阵,却又没了下文。我对着树丛轻轻挥动了划破的手,一个灰色的身影便立时冲了出来。不错,是赤鸟,一只被人精心驯养过的赤鸟,一只只认得我的血的赤鸟。
赤鸟停在我的肩头,侧头看了看我,直到我将手指凑到它的脚下,它才规矩地跳上了手指,爪子轻轻地抓着幼嫩的皮肤,恰到好处地不觉得疼痛。
我趁着赤鸟舔食我的手指的时候,从腰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卷,蜡封的纸卷,泛着浅淡的黄色。
“沙沙沙”的,树丛相互摇摆而发出声响,仿佛是春风在不断地骚动着树丛的敏感之处。
我侧头微微轻笑,感觉到戒草的香味倏然欺近,便也不再担心,举手一抖,赤鸟便顺势高高飞起。而也是在此的刹那,那隐隐绰绰的树丛之间居然迅速地窜出几个黑色的身影。黑色的身影速度极快,几乎是在赤鸟高飞的刹那便是冲着赤鸟跃去。几人同时轻功高飞于我的顶上,黑色的夜行衣几乎遮敝了那本就斑驳的阳光。期间动作虽是繁杂却皆瞬间而定,在我还未反应出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未来得及叫出“刺客”二字的时候,那黑色的身影便已然逮住了高飞的赤鸟,身形一晃,远远站于树丛之外,背对我而立,跪在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面前。
明黄色身影?我冲着那远远站立的人微微苦笑,这大觞朝里能够穿着明黄色的人除了觞帝还有谁?原来我自以为空无旁人的听雨轩的树丛里早已埋伏下了这大觞朝最顶尖的隐卫。而我,弱质女流,甚至连觞帝是什么时候大驾光临的都不知道。不,也许我还是错了。也许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不过是觞帝设下的陷阱,等着我往里头栽而已。毕竟我昨日又是见太后又是去冷宫的,想不引人注意都难。难怪昨夜觞帝反常的没有跑来询问我的行踪,原来早就设下局了啊!“唉,大傻瓜!”我苦笑着暗自咒骂,却不想这大傻瓜究竟所指何人?!游戏已经开始,怎么可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把我宣判出局呢?
*** ***
“红儿,为什么要这么做?”觞帝痛心地看着我,低沉的声音中压抑了太多的愤怒。
我静静地站在牢房之内,隔着滚木的监狱木条,淡笑着看着这位一朝的帝王。
“红儿,朕待你如何?”觞帝看着我,幽深的眼眸中潜藏着一些我不能明白的悲伤和失望。
“皇上待红儿很好!”我轻轻笑着,心中却不觉这个问题有些可笑,“无论是否出于真心,也无论是否有其他的图谋,单就皇上为红儿提供的生活,给红儿的特权来说,皇上待红儿很好!”
“是否出于真心?是否有其他的图谋?”觞帝失声一笑,“原来你是这么认为朕对你的好的!”
“……”我沉默不言,仿佛觞帝的悲伤不曾触动我任何的感观一般。
“朕宠你,疼你,哪怕满朝文武都反对你,朕也从来不改对你偏爱,从你十岁入宫,到十五岁的笄礼,朕何曾亏待过你!”
“皇上待红儿极好,许我无拘无束的未来,却又用‘红妃’这样的枷锁将我牢牢锁在深宫。”我看这觞帝,轻轻地笑着,可再清淡飘忽的声音都无法掩盖我言语中的讽刺,“皇上,自由是您给红儿的,牢笼也是您给红儿修筑的。”
“你这是再怪朕?”觞帝长长一叹,“我以为你了解,了解朕的苦楚!”
“红儿了解,却不能体谅!”依旧是轻轻的声音,可声音中却透着几丝凉意。
“……”觞帝深深叹息,眉宇间的疲惫令人心生悲怜,“朕爱你啊!”极轻的声音,仿佛是喃喃自语,若不是诺大的深宫死牢里只我一人,也许便也错过了这份表白。
我的心微微一阵牵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份牵扯,只是皱着眉,极力的排拒着:“皇上爱我吗?可皇上从不曾真信过红儿呢,否则……”我轻轻一叹,吞下余下的话语。
觞帝看着我,良久,就当我以为他将对我施以大刑的时候,他却是长长一叹:“你的案子朕会亲自审查的,若是属实……”
“皇上,您可曾有一点信红儿?”我看着忧伤的觞帝,心中居然起了一丝丝莫名的希寄,低着头不禁低声的问道。
“……”觞帝不言,只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惨然一笑,怎么可能会信我呢?看到如此通敌叛国的文书,怎么可能继续信我呢?
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的悲伤,令我不禁转过身,将最为脆弱的背脊留给了这一生的敌人。
身后息息嗦嗦的一阵,沉重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我吞下那自心尖泛起的微酸的滋味,不无悲凉地想到:“也许,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拂逆他吧。”
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阳光,唯有惨淡的烛火。空气间微微湿润,却浅浅地弥漫起戒草的芳香。
“何苦呢?”撒拉拉地开锁声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并非无情之人,做什么偏偏去做那无情的事情呢?”
我惨淡地笑着,由着那个带着戒草清香的男子执起我的手,手指微感疼痛,却又有一股温暖将破裂的手指轻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