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明白呢?”觞帝摇了摇头,有些没头没脑地一叹,“若不信你,就不会向你要解释,若不信你,你的罪名早已足够斩立绝,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可皇上还是将红儿压去了死牢!”我叹着,没有发觉语气中的埋怨,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从来就不是我的知己,若真说有了解我的人,只有他——我的敌人,我的对手。
“你以为你不去死牢就可以避过这次的暗杀吗?”觞帝看着我,“朕以为自打你接手那封血书的那一刻,你就明白,你的性命时时遭受着威胁,死牢,恐怕是你自己选择的最安全的地方,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在死牢里,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杀你。”
我沉默了,不错,死牢的确是一个极端安全的地方,当初发觉蜡封的纸卷被人调换,却依旧绑上了赤鸟,也多少是因为料想到了那个调换纸卷的人可能会引来的伏兵,我不过是顺势将自己送去了死牢而已。相信当时若我肯说一句纸卷不是我的,觞帝就不会送我去死牢了。所有这些我都明白,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帝王也是看得如此透彻明白,我和他,不过是给暗中的敌人演了一场戏,却都没有料准暗中的敌人也顺势给了我们一刀。将计就计,不是我和觞帝才会的计谋啊~
“罢了!”觞帝长长一叹,“德英,把敏佳差人送来的信给红妃!”说罢,便是远远的坐于一旁,没有看书,只是看着我。
我接过德英递上来的信,信封上明明白白写着纳兰落红亲启,信封被蜡糊住,显示着这信无人拆封过。我看了一眼觞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口。
展开信,淡淡的墨香轻轻弥漫开来,显示着这信似乎是不久前才写的。
“信是敏佳差了西幽的来使带过来的,似乎很急!”觞帝看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低头看向熟悉的黑色字体。
“红儿:
最近好吗?唉,我又问了笨问题不是?你一定不好,你怎么会好呢?光我从西幽大臣们的口中我就知道你不好了,而真实的情形一定更糟吧。可惜,我无法回朝,所以除了在这里干着急,根本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不过你向来聪明,一定可以转危为安的。这叫什么来着?恩,好像是你小时候说过的,叫小强是吧,哎呀呀,怎么把我们大觞朝的帝妃说成了打不死的蟑螂呢?!”
我看着信,微微一笑,果然是敏佳,也只有她会说我是小强吧。
“红儿,我以前从来都不觉得身为皇帝的女人有什么不妥,位高权重,何况你还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但是,当我也成为了皇帝的女人中的一员后,我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累人的。因为你不得不每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后宫的其他女人,你不得不每日每夜的担心有朝一日失宠后宫……如此一直一直的担心,失却自我,以他人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生存的目标,光想想就可怕呢,怪不得后宫的女人,死得都特别早!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你我都没有丧失本我,或者该说你我都不曾爱上所谓的帝王!你一定不怕爱上帝王,可我还是会害怕,怕我终有一天会爱上我的丈夫,爱上西幽的帝王,继而失却自我……”
我看着敏佳的信,微微一笑,爱吗?当她开始害怕爱上自己的丈夫的时候,恐怕已经爱了吧。爱上帝王是辛苦的,但是有爱依旧是一种幸福吧。至于我?觞帝?如果我没有前世的记忆,如果我和他不是如今的立场,也许也会爱吧。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以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唐代无名氏的诗词,所说的也不过是相爱两人的年龄差距。可我和觞帝撇开了年龄,却也不可能相爱,他不会爱我,我也不会爱他,这一点敏佳倒是对的,我不必担心会爱上帝王。
“红儿,记得闵画吗?苏闵画!她一直当作陪嫁丫鬟陪着我,可近几日她得到君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若她只是肤浅的女子,倒也罢了,不过是后宫里多一个争风吃醋的女人而已,可以我两年来对她的了解,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心底有很多很多,也很深很深的仇恨,她可能想借由西幽皇帝的宠爱,而为觞朝的苏家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但是你临行前曾经告诉过我,你是因为想要为苏家留下一滴骨血而让我带走闵画的,那么换一句话说,在觞朝的苏家是要全族皆灭的。原谅我的揣度,但是如今我听说的事情让我知道你要向整个苏家宣战了,那么苏闵画可能就会是你的失算。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但是我依旧信任你,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对吗?所以,我急急的写信告诉你,千算万算别漏算了西幽,千算万算别忘记了苏闵画。红儿,别将我们推开,别忘记了,我们是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我对你信任,无条件的信任,从小就有的信任,那是我的本能。你说过的,习惯可以改,本能无法改变,那么我告诉你,我对你的信任是一种本能。哪怕他日我因为你坠入阎罗八界,哪怕你让我死去,也依旧无法改变我对你的信任。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全世界都背弃了你,我依旧信任你……别自苦,我相信你会让一切回到我们要的结局。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味的以为自己不能爱,我们爱你,你也爱我们。——敏佳字”
我看着信,微微手抖,此时此刻苏闵画可能带来的危险已经不再重要,身中剧毒的疼痛也不再难以忍受。心中溢满暖暖的感动,温润的泪水无法控制的留下。一直都是敏佳,笑笑闹闹看似大大咧咧的敏佳,小心的维护着我,无条件的信任我。三皇子李尔笙带来的落寞似乎已然远去,仔细想想,我真的不寂寞。我有身为上神的紫式隐的保护,有着远在西幽的敏佳的支持,也有一个完全尊重我的敌人——觞帝。我不会输的,不会的……
我转身将信揉入胸口,支撑着一旁素问的手下床,走到坐于远处的觞帝面前,直直的跪下,甚至不去在意夜晚地面透上来的寒气会催化我身上的剧毒。
“红儿?”觞帝疑问地看着我,没有扶我,只是疑问。
“皇上!”我推开一直扶着我的素问,跪直了腰板,“红儿当初答应皇上绝对不涉足朝堂政事,红儿也一直始终如一的不沾惹上任何政权的阴谋,可是今时今日,请皇上原谅红儿的食言,请皇上让红儿插手之前接下的涉及大皇子李尔冬的血书一案!”我凛然地恳请道,甚至不再叫李尔冬为尔冬哥哥,无比坚决的态度,令觞帝也正了正脸色。
“你知道我最忌讳的就是后宫涉政!”觞帝冷然地看着我,毫不犹豫的告诉了我他的底线。
“血书上涉及大皇子李尔冬侵占祖庙,这……算得上是家事,不该由外臣来处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除非由太后审理,否则红儿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看着觞帝,告诉着他我的决心。
“既然是侵占祖庙,的确你可以审查,那你又为何要请求我的允许?”觞帝看着我,分明地指出我话中有话。
我深深吸一口气:“此事牵扯很大,甚至涉及到了苏丞相,也有可能沾带了朝堂上的力量平衡,权斗,甚至可能沾带起以往的案件,而红儿既然要查一定一查到底,所以,红儿需要皇上赐下彻查的金牌,允许红儿出入吏部,调阅以往的卷宗,甚至允许红儿可以搜查丞相府。”
“红儿,你别忘记了,你现在还身带通敌叛国的罪名!”觞帝看着我,指出道。
我看着觞帝,知道我必须说服他,只要说服他,一切才会有转机。
“皇上,红儿眼下没有证据,红儿只想问皇上,凭着皇上对红儿多年的了解,皇上可信红儿!”我看着觞帝,赌他对我的尊重,对敌手的尊重。
“……”觞帝沉默不言,久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不再信我的时候,他却沉声应道,“我信你!只要你说,我就信!”
“既然皇上信红儿,红儿就告诉皇上,红儿没有通敌叛国,如要证据,待事情结束,红儿会给皇上一个证据向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不知皇上愿不愿意赌上对红儿的信任。”
“……”觞帝看着我,不言,久久,起身,转身,而后朝着听雨轩外走去,就在我以为觞帝不愿意陪我下这场赌局的时候,他却又站定了,“若放手让你做,你会先怎么做?!”
我看着觞帝,坚定地说道:“收监大皇子李尔冬于后宫祠堂狱中。”
“罪名?”
“破坏祖宗家法!”
“罢了!”觞帝一叹,拿了腰间的玉佩对着身后的德英说道,“给红妃拿过去吧!”言罢看着德英将玉佩交与我手,又说道,“这是我觞朝李家的家主之牌,也是如帝亲临的令牌,希望你好好用它,最后给我个能够向满朝文武交代的说法!”
我接过玉佩,郑重地说道:“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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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忘记说了,一周六更,每周休息一天,谢谢~
第卌七章
我坐在听雨轩近几日特意开出来的议事厅的主位上,难得的端出帝妃的架子,不动如山,脸色肃穆,只是这心思是不是在此,又或者飘向了何方却又不是任何人可以揣度的了。
“红娘娘,后宫不涉政事,这是早前就已经订立的规矩,臣等不才,不知红娘娘近日里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居然向皇上请命彻查太子之案了?”右手边发话的是一个,位及太史令,算不得是多大的官,但算算年限就会发现他是觞朝前任皇帝和前前任皇帝在位时的丞相,同时也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虽因为之前的王太后摄政而被贬官夺权,但帝师的地位却又不是说免就免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所以这位张大人位虽不高,权虽是空空,但这地位却是长了不知多少。眼见着见了皇上也是免了行跪拜礼的,何况我只是区区的一介帝妃,连皇后都不是。
“本宫前些日子凑巧从民间的子民手中得到了一封血书,正好本宫不太通律法,正纳闷呢,今日难得张大人进内宫,正好也为本宫解解惑。”我端着茶微微笑着,倒也不恼这位地位特殊的张大人一进门就冲口而出的质问语气。
“红妃娘娘自幼熟读兵书,精通律法,下官才疏学浅,实不敢当。况且眼下下官想要问娘娘的,并非律法,而是后宫涉政。”老学究毕竟实硬气,哪怕面对了我这样的身份地位,出口之间依旧不留丝毫的情面。
“红儿不过是死读书!”我轻轻一笑,既然老家伙不屑我的红妃地位,那么空端着帝妃的架子,开口一句本宫,闭口一句本宫的也没多大的意思,自动附小,以晚辈的身份求教,相信他也不好为难于我,“圣人曾眼,死读书,读死书,不如不读书。世上时永恒,事多端,并非不知变通的‘书’所能解释的,所以才有经验之论,所以红儿在想啊,是否这律法,在不同的事上,也有不同的解释?!”我轻轻一笑,不大不小,设了个不深不浅的套。
“……”老学究的骨子里读多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太过耿直,不懂得变通,不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太过讲究原则,所以明知我是套,却又不得不入套了,“大凡律法,就是定死了的条文,律法之内虽有度,但却也有规定的判断准则,任何的事情都必须依照这样的准则来进行量多。这和平时遇事不同,并不存在所谓的‘经验之论’,条条框框已然定死,并不会因为不同的人而有不同的衡量标准。虽说法亦有情,但国法总重于律而轻于情,即使讲情,也不过是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的调度而已。”
“哦~”我长长应了一声,又问道,“法不以人的不同而转移,张大人,红儿可说得对?”
“……”老学究沉默了一会儿,终究点了点头,“是!”
“那么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也不是?”我轻轻一笑,端茶轻轻吹开浮沫,问道。
“……”老学究依旧沉默了一会儿,虽知道顺着我的说法,不过是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可天性上的耿直却又由不得他说一个“不”字,“是!”
“那就是了,不知张大人今日突然来质问红儿可是依了什么律法?”我轻轻一笑,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又说道,“之前红儿已经说了,前几日红儿偶从民间得了一封血书,又或者该说是血状,而状告之人却是大皇子李尔冬,而此事不单涉及律法,而且也涉及到了觞朝李家的祖宗家法,红儿不过传令将大皇子李尔冬收监祖宗祠堂,行得不过是家法,怎么,我身为一介帝妃,掌管后宫三宫六苑七十二房,更有家主赐给的行家法令,连这样收押犯人的权力也没有了?”
“这……”老学究一下子清楚了过来,虽说这事儿的确涉及律法,可偏偏也带着族规,而眼下我行得不过是族规,他一个非李家的人的确没什么资格过问。若真要说什么,也只能说皇上没有另派人以律法来审此案罢了,虽说这事儿摆明了就是我涉政,可也逃脱不掉皇上包庇、纵容的嫌疑。可皇上能怪罪吗?就算能怪罪,皇上不过是秉持了“家丑不可外扬”罢了,如此一路顺着我的思路下来,他们这些外臣的确没有什么资格好过问的,更遑论来质询我了。
“红妃娘娘莫忘了,您眼下也是身带律法大罪,通敌叛国的罪名可不轻啊,娘娘可认为您一介有罪在身的人,还有资格行家主令,审问别人犯了族规的吗?毕竟娘娘犯得可是远远大于族规的国法啊!”另一个坐在太史令下首位的年轻男子,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轻轻一笑,说起来我在这觞朝的皇宫中也是7年有余,人说七年之痒,就算这些文武百官再对我有兴趣,也该腻烦了,怎么我每做一件事情都可以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呢?以前倒也还好,充其量不过是在早朝的时候闹腾一番,再怎么轰轰烈烈也闹不到后宫,可今次,居然是登门兴师问罪了。这张大人毕竟是帝师,职位不高,可地位不低。但眼下这位年轻的男子充其量不过是太史令手下的官员,倒也有资格来质问我了?
“哦?是吗?”我意外地没有承认,反倒是一副被诬蔑的样子,“不知秦大人有何证据证明本宫犯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秦大人若是没个依据,这口说无凭的事情,可不能用在本宫身上!大人当知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人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那老天爷也是要看不过去的!”
“红妃娘娘赤鸟传信,被隐卫当场截获,铁证如山,娘娘怎么说下官口说无凭?”
“是吗?”我轻轻一笑,“照你的话说,我早就该交给廷尉了不是吗?怎么眼下我还好好的坐在听雨轩和各位大人喝茶聊天?甚至皇上还把家主之玉佩交给了我呢?”
“那是皇上受了你的蒙蔽!”
“大胆!”我沉下脸,将端着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桌上,“秦大人是在暗示本宫,本宫是那传说中的褒姒、妲己这类的祸国妖精了?或者秦大人根本就是在暗示我堂堂觞朝帝王根本就是一介昏君?!”
“我……”
不令其讲话,我又抢白道:“秦大人,本宫现在问你,你可有权或者得令彻查那宗关于我的‘通敌叛国’的案子?”
“……”那个被我称为秦大人的人,沉默片刻,终于答道,“没有,但是……”
“那我再问你,秦大人可有仔细翻阅那宗案情的卷宗,仔细明白事情的原委?”
“没有!”秦针也是急了,不等我再发问,忙是说道:“但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秦大人,你饱读圣贤之书,怎不知人云亦云之害?”我放低了声音,说道,“大人也该知道,所谓的事情真相永远都只有一个,而这真相并不一定为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也就是说真相并不是人多了算的,觞朝是有律法的,要判人杀人罪也要讲个真凭实据。”顿了顿,我转而说道,“秦大人是屏言十一年科举考试的探花郎吧!按着秦大人的资历,若没有你老师张大人的提携,恐怕如今也没资格坐在这里吧。不过话说回来了,本宫虽非正宫娘娘,但如今怎么说也是后妃之首,换了品阶,撇开人情事故,哪怕你的老师张大人也是没资格这般态度来审问我的,怎么,是否是仕途太过顺遂,有着一步登天的感觉,所以让秦大人忘了我大觞朝的礼仪最重视的就是尊卑之分?秦大人眼下没有文书,不授皇上的意思,怎么倒这般质问本宫了?”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脸色发青的年轻人,我轻轻地说道,“甚至当着本宫的面呵斥当今的圣上是昏君?!秦大人,依照律法,你这无凭无据的诬蔑,该当是何罪啊?”
“你……”
“好了!”一旁的太史令张翕然不客气地打断了自己学生的话,唯恐他又说下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毕竟我说得话没错,眼下我不过是碍着人情事故才在这里听他们罗嗦,若真算上了尊卑礼仪,国家律法,他们今天所说的话死三次都不为过。而且通过我刚才的话,他也明白了,这事情摆明了就是皇上偏帮,可偏偏又是弄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想他原先也是没有细考,加之一直以来就是拥护大皇子的,于是被着一群官员的话一激,仗着三朝元老,帝师的身份就过来了,不想这些所谓的名份也不过是别人给的面子。
【红妃啊,不愧是纳兰家的一代女杰,比之当初的王太后,这份隐忍和手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觞朝的天下原就不是自己这群人可以掌控的,可自己却到如今才看清楚,看来自己真是老了,糊涂了。】张翕然暗自叹着,久久,才沉声舒下一口气,对着我一揖,说道,“老臣糊涂了,逾礼了,还望娘娘莫怪,臣等但请娘娘定然给大皇子一个公道就是了!”
我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诺下了。
张翕然又是一揖,便是拉着依然有些愤愤不平的学生离开了。
我站起身,看向远端残红的夕阳,不禁想起一句话:“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虽才近初夏,但已然可以想见,屏言十八年,终究会有个多事之秋。
第卌八章
初夏的夜,凉风送爽,暖暖的晚风吹拂在身上本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可眼下的我,身中奇毒,却是畏寒,不过好在太医的温补之药还算有效,原本一日三餐不止的玄冰凝霜之毒,眼下不过隔三差五才发作一次。但体质上的不足却也更加明显。
时间距离我接过觞帝的玉牌已经过去了半月,除了起初帝师张大人及他的年轻学生曾来质询过外,倒是再没有人过来质询。连那本该活动最为频繁的苏家也是安分的出奇。朝堂上,文武百官的不满是可想而知的,可无奈觞帝摆明了的“昏庸”,而且毕竟也是为了各方势力的平衡,所以那些本该出来死荐的忠臣,眼下也只是各据一方,静静地观察,司机而动。不过令他们觉得出奇的是,除了觞帝亲下命令的当晚,我收押了大皇子李尔冬之外,接下去的几日,却总是悄然无声,我没有去见过太后,没有去见过太子,没有召见那位仕子,没有一点着手审查案情的痕迹,甚至,没有踏出过听雨轩半步。我当然知道众人的揣测,但看似不动并不代表真的不动。有些事情一旦要做,必须有雷霆之势,而面对苏家,如果没有完全压得它没有反抗余力的把握,我绝对不做任何行动。要不不动,一旦行动必须保证一击毙命,何况眼下那远在西幽的苏闵画也是一个变数,我绝对不能给他们翻身的机会,因为一旦翻身,那么葬身地狱的就是整个大觞朝。
旁若无人地在洁白的丝绢上晕下一朵艳丽的红花,花红如血,透着七分妖异,一分分离,一分死亡,一分灾难,弥漫着十分的新鲜血液的腥香。
白色的丝绢,密密麻麻的红花,却将更多的地方留白,使得整幅画面显得更加的鬼气而凄美。
我极少画画,却独独将这红花画得极美,因为这花不属于这个世界,却牢固地映在了我的脑海中。说起来我肩胛上的朱砂胎记,也逐渐蜕化成了如此的红花,美艳凄绝,透露着浓重的死亡的悲伤。
“这是什么花?”刚一入门的觞帝,走上前,拿了丝绢细看了一会儿,问道。
“曼珠沙华!”我轻轻笑着,让开一个座位,沏上一杯茶,回答道。
“曼珠沙华?”觞帝微微皱眉,“我觞朝有这样的花?”
“有,也没有!”我将茶水递给觞帝,是去年秋的贡菊,洁白通透。
“怎么说?”
“曼珠沙华——彼岸花——死亡之花——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我轻轻启口,“只生长在黄泉路上的花,也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哦?”觞帝微微挑眉,“是《佛经》上所言的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我轻轻地将《佛经》中的诗文完整。
“既然有曼珠沙华的名字,为什么还要叫做彼岸花?”觞帝似乎是有了兴趣,不禁又问道。
“皇上知道黄泉路是怎样的路吗?”我轻轻笑着问道。
“黄泉路?”觞帝似乎困惑我的问题,不禁问道,“黄泉路不过是一条人人必须经过的路,一条死亡的路罢了。”
“皇上害怕死亡吗?”我又问道。
“多少帝王未免死亡之苦而求长生之法,若死亡不可怕,何苦这般活在如此疾苦的人世?”
“有女未嫁时,听闻夫婿貌丑无颜,痛哭流涕,临上花轿时还誓死不从。可一旦嫁了,却发觉生活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糟糕,甚至比之她未嫁时更惬意快乐!”我取了《庄子》的故事,作了比方,“人未死不知死之世界,如同有女未嫁之时,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如何的,可偏偏谁都不曾想,也许死后的世界会比眼前活着的世界要好!”
“……”觞帝品茶,静默不言。
“在佛的世界里,死亡是一种圆满,一种超脱,那是一个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觞帝放下茶杯,微笑着挑眉问道,“那和彼岸花有何关联?你画得彼岸花七分妖异,一分分离,一分死亡,一分灾难,间或夹杂着鲜血的咸腥,似乎没有一样可以和极乐世界相关联的。”
“皇上,佛有云:有生有死的境界,谓之此岸;超脱生死的世界,谓之彼岸,此谓涅槃的彼岸。”
“超脱生死?”觞帝微笑着摇头,“恐怕连入世的神也无法做到。”
“佛说的彼岸,就是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一个忘记悲苦的极乐世界。彼岸花的彼岸就是取自此意!”
“哦?怎么见得?”
“皇上曼珠沙华不仅一色,但唯有赤红的曼珠沙华才得称为彼岸花。”我轻笑着斟茶,接着说道,“佛说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佛说这就是彼岸花。”
“你说彼岸便是极乐,那这花何来的极乐呢?”
“彼岸花,花开无叶,绚烂绯红,密密开于三途河边、忘川彼岸,如同血般红毯。彼岸花开的时候,花带着芬芳,引渡灵魂记起生前的所有记忆,而当灵魂渡过忘川,便也忘记了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带着完全空白的记忆,重新踏入轮回之境。彼岸花的妖媚带着所有人前世的记忆,彼岸花的不幸带着所有人前世的不幸,但是所有的不幸都只留在彼岸,彼岸花留下了所有的眼泪,却将极乐带给了所有踏过忘川的人。所以彼岸花——死亡之花,带着七分妖异,一分分离,一分死亡,一分灾难,十分的血腥,却被佛给予了彼岸之意。彼岸花,永远在彼岸悠然绽放,此岸心 唯有在此岸兀自彷徨。转到彼岸,一切的烟花事、尘间梦,便也随水东转了!”
“……”觞帝沉默地看着丝绢上的彼岸花,一时之间唯有一旁沸腾的水噗哧着轻轻的声响,久久,他才又问道,“你又为什么画这彼岸花?”
“因为我自苦!”我轻轻笑着,谈得云淡风轻,“被人诬陷的罪名,被人暗杀的命运,不被人信任的孤单,有苦不能言的心。”
“……”
“所有的自苦都是因为我身在此岸,没有超脱,不能超脱,终有一日佛会指引我们了脱生死,而我终将到达彼岸,而这彼岸花不过是我自我的慰藉而已,不过是红儿自我鼓励,自勉而已。”我轻轻笑着,说道,“一切的灾难,一切的愁苦都将有结束的一日,而眼前的闹剧,也终有落下帷幕的时候。”轻轻一叹,看向觞帝,轻轻开口,“快了!”
“你查到了什么吗?”觞帝将丝绢藏于袖间,没有归还的意思,转而问道。
“不多,但是足够了!”我轻笑着看着觞帝,用我们彼此明白的话说着眼下的境况。
“快点着手吧,你父亲纳兰明镜在边境对抗易辽并不轻松啊!”说着便是招收德英,起身而去。一时间整个听雨轩又是无人般的宁静。
夜深时分,静悄悄无人喧哗的听雨轩,来回穿梭的赤鸟在林间滑出沙沙的声音。弥漫在屋内的浅淡血香,招来了赤鸟的情报。来来回回的纸卷送来了种种的信息,有来自身在易辽处子淮手中的,有来自京都靳默手中的,也有来自近些日子才赶去西幽的软软手中的。
一片片的纸卷,一点点的信息,当所有的信息都能用一根线串起来的时候,事情的真相便也就大白了。
“素问,几时了?”我看着屋外的天空,无月的夜晚,哪怕暖风送爽,也依旧显得几分悲凉。
“回姑娘,已经亥时三刻了!”素问从外头走进来,无视桌面上散乱的纸卷,一边为茶壶中注入新开的水,一边问道,“姑娘可是要歇息了?”
“皇上说父亲在边境对抗易辽并不轻松啊!”我轻轻笑着,“恐怕没有时间赶赴京都来为大皇子求情了!”
“边关吃紧,将军怀疑有人泄密给易辽,但是将军说了,他相信那个通敌叛国的人不会是姑娘,只是他也说了,眼下他脱不开身,即使有人诬蔑姑娘的事情,也没办法赴京替姑娘解围。将军说,姑娘该自己好好保重,如上次这般中毒被人算计的事情不该再发生了!”素问轻轻言道,语气之间恍如背书一般直白而无顿挫,“至于上次苏家人的暗算,将军让姑娘看着办就好!”
素问一席话,滴水不漏,避谈大皇子,却说赴京给我解围。
看着办?这倒是意外了,看来我的这位父亲,也是深藏不露的人。恐怕也是不满苏家的行为了吧。也对,若是纳兰明镜自己放弃称帝,而扶持大皇子称帝,也不该让苏寥和他堂堂纳兰明镜平起平坐不是?!
“皇上说要快点动手了!”我笑着看素问,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姑娘要去祠堂吗?”素问轻轻说道,“我这就叫人备下轿子!”
我轻笑道:“麻烦了!”语气有礼而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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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动力……
第卌九章
初夏,子夜,寂静无声。
我和素问,加之几个侍女和随从,从后宫最偏的听雨轩,赶赴了另一角,同样偏远的宗主祠堂。我将素问留在了外面,独自踏入祠堂。
祠堂里静悄悄的,却没有一片漆黑,无数的烛火化作长生灯点缀得祠堂一片通明,祠堂里除了李家祖宗的牌位,还有几位先帝的画像,精细的工笔画显示着作画者的不凡功力。
古人总是敬奉祖宗的,在他们的人生观认知里,为人,先为忠臣,后为孝子,忠孝在有些时候虽然不能两全,但不孝却是连为人的基本都不曾达到。
觞朝是个尊崇长幼尊卑的国家,“孝”这个字在觞朝,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而今时今日,在这祖宗家法面前,我却不得不做一件“弑杀”他子孙的事情,若我是觞朝人,恐怕早就夜夜害怕天打雷劈了吧。不过也正因为我选择了这宗主祠堂作为审判的地点,才使得那些权臣没了说话的立场,不是吗?
“带我去见大皇子吧!”我恭恭敬敬地为这些长眠的祖辈上了香,对着身边服侍在祠堂的人说道。
“是的,娘娘!”服侍在祠堂的下人不多,而且都是这宫里的老人,所以虽然他们意外我半夜三更来审“犯人”,却也不会多说什么,所谓进退有度,就该如此吧。
我随着领路的公公,穿过长长的走廊,向着地下走去,路不长,一会儿便到了关押祠堂犯人的小黑屋,大开门,里面没有异味,干净而整洁,幽幽的夜明珠照得屋子里十分的亮堂,除却终日不见阳光,这里比起我当初所待的大狱,可是豪华了许多。不过不可否认,这里如同牢房一般十分的阴冷。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上的毒素作祟,我竟然冷得有些瑟瑟。
“夜深,没想到红妃娘娘会来!儿臣衣衫不整,还望娘娘恕罪!”冰冷的嗓音,恭敬疏离的语气,冷冷的笑容,一动不动的身影,刻意强调的“儿臣”二字,无不显示着他最大的嘲讽。
我看着他,轻轻一叹,转而对着一旁侍候的公公挥了挥手:“你们去外面侯着吧,一会儿有事,我会叫你们的,顺便找宫外的侍女素问,让她给我拿件厚点的衣裳!”
宫里的老人,活在宫里没有一辈子也是大半辈子了,他清楚的知道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所以我一说,他也不管这么做是否于礼不合,便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喀喇啦”的上锁声音,门被人自外面反锁了起来,我转过身,淡然地看着这位儿时的玩伴,他神色冷然地坐在黑屋子的一角,嘲讽的微笑,掩饰不尽眼中浓浓的悲伤,对生命的绝望,无法忽视的恨意,以及那已然不堪一击的脆弱。
我总在悲苦自己的命运,但相较于他,我真的是太幸运了。皇家的子嗣又如何?幼年丧母,少年被夺太子之位,太多的打击,太多来自亲人的伤害不断拉扯着他成长,可是我们都忘记了,拔苗助长并不代表真正的成长,他依旧是昔日那个因为母亲的离去,太子之位被夺,发配边远地区分封侯王却不得留在京都而不断哭泣问着为什么的少年。哪怕他已经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但当昔日的伤疤被人无情的揭开,他,依旧还是那个脆弱的少年啊!也许是对他这份命运的同情,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怜悯,所以自己才会不顾被相知的人误解,不顾手染鲜血也要保他性命吧。
“怎么,红妃娘娘还没调整过来身份?”李尔冬冷冷一笑,“也是,毕竟半月之前还是我在牢外探望娘娘的,却不想才半月,娘娘却在了牢外,而我却身陷牢狱!”
“尔冬哥哥……”
“红妃娘娘,您是父王的妃子,觞朝的帝妃,您同时也是尔冬的庶母,‘哥哥’这两个字,我李尔冬受不起!”
我看着如同受伤的猛兽不断伤害着周围的人的李尔冬,不禁问道:“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是呀,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李尔冬看着我,悲伤的眼睛写满了控诉,“当初我愿意抛弃这里的一切,只要你和我一起走,去漠北,哪怕今生都不得踏足皇城一步,我都甘愿,可惜你拒绝了,你记得吗?你拒绝了。”李尔冬站在我的面前,继续说道,“也是啊,我不过是一介废太子,不过有一块不富庶的土地,远在天涯海角,怎么比得上红妃的地位呢?我只看到了太子对你的野心,看到了三弟对你的倾慕,却偏偏没有看到父王对你的占有欲,父王啊,夺走了我的母妃,夺走了我的太子之位,最后连你也夺走了,我怎么忘记父王的手腕了呢?我怎么可能和父王去争夺你?!或者我该说,你早就看上了皇后的宝座,所以才对我们欲擒故纵?!”
“住口!”一股透心的凉气直从脚底窜上,勉强压制了口中的血腥,惨白着脸色我悲哀地看着他,“你对我的认识仅仅是如此吗?就这么认为我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吗?”
“……”他看着我,似乎发现了我的异样,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凉凉一笑,也不去在意,只拿出了皇上御赐的玉佩,说道:“皇上将这块玉佩交给了我,你应该认得吧!”
李尔冬看了看我手中的玉佩,微微变了脸色:“他居然把这个给了你?!哈哈……哈哈……”
我一面压制着体内翻腾的寒气,一面冷冷地看着他。
“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我和太子都错的这么离谱……哈哈……”李尔冬大笑着,狂笑的泪水都肆虐而出,“父王啊,不愧是觞朝最冷血的帝王,哈哈……哈哈……太子处心积虑要算计我,不就想要得到这块玉佩吗?不想父王却给了你,让你来做这件事情,哈哈……哈哈……”
我皱眉听着李尔冬的狂言,总觉着事情有些偏离预想的轨道,莫非太子也想利用这次的血状事件将他彻底打垮吗?可太子一行为什么迟迟没有消息?或者我成了太子手中对付李尔冬的尖刀?!
“哈哈……呵呵……呵……”李尔冬终于收住了笑,又看了一眼玉佩,说道,“我认得这块玉佩,李家家主的令牌,说吧,你要怎么审查我,或者说……怎么处置我?眼下有了它,你想杀我都不成问题!”
我看了看李尔冬,从袖间拿出一方丝绢的血书,将它递给了李尔冬,说道:“这是你们一直急于想要得到的丝绢,也就是那日那位仕子递交给我的血状,说是血状,你们一定以为涉及人命,所以才急匆匆地对着我下手了!”
李尔冬接过丝绢,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了血状,只见血状上密密麻麻的签字手印,长长的状书,合就在一起不过是言辞陈述了一番忠孝礼仪之道罢了,当然,也稍稍提及有人差点因为李尔冬的行事致死,不过到底只是差点,而非真的人命。
“这就是那日的血书?”李尔冬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丝绢问道,“可是传言丝绢上累计了我在封地的各种罪名,甚至说我滥杀无辜!”
“除却我和送状书的仕子,连皇上都没有见过这血书,怎么会传言你滥杀无辜?!”我好笑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已然泄漏了一些信息。
“你甚至因此而丧命!”李尔冬不解地看着我,他清楚的知道就是因为我不愿意交出这封血书以及被我藏匿的仕子,才使得苏寥根本不顾他的考量,背着他,冒险对我下了毒手。
“是呀,如果不是这样冒险让自己丧命,怎么让苏大人相信这血书里承载着人命呢?”我收回血书,淡淡地笑着。
“血书是你接下的,仕子是被你藏匿的……”突然李尔冬似乎想通了什么,居然有些惊呀地说道,“那些所谓的传言也是你派人散布的,你假装向易辽传送军情,让所有人认为你通敌叛国,进而引得父王将你收押,父王以为将你关在皇宫的牢狱,叫一个没有地位和权势的后妃哥哥来审问你,不过是保护你不被群臣围攻,而致死罪,可你你的根本目的,却是要引苏寥……”
“苏大人若是按兵不动,很多事情就会被无止尽地拖延下去,皇上的病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而在他去之前,与其让他展开血腥的宫廷屠杀,不如我先动手,让苏大人先一步行动,也好让你认清苏寥的狼子野心。他是个聪明、狡诈,但并不会是一个好的辅佐者。”我轻轻笑着,毫无隐瞒地将之前的设计缓缓道来。
“我从小就听闻着你的传奇,虽然你比我小,但当我还在懵懂的时候,你却已然立下赫赫军功。但是之后的成长岁月,你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而已,虽聪明,却并非不可理解。你如此的默默,让我无数次的怀疑,昔日的所谓军功,不过是纳兰明镜刻意造成的效果而已。但是今日你的这番算计,我想,我才真正认识你,红儿,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个这样的面具?”李尔冬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一般,久久,平息了大起大落的心绪,才问道,“你想怎么做?”
“血书上记载,你为扩自家的侯王府,大兴土木,甚至因此而侵占了原本就离得不远的祖宗亲庙的外围庭院,甚至完全侵占了另一家原本就只一墙之隔的富商家的祠堂。富商重孝,且这是他家的祖宅,他上前据理力争,以忠孝之道请求您另圈他地,甚至愿意以高昂的价格赎回他家那块原本被你打算用作新建府邸而划去的祠堂。可你家的总管却命人大赏其十大板子。富商未死,但却也是一病不起。此富商姓田,原是你封地内的善心人士,由他资助上学的孩童,多有及第之士。今次交与我血书的那位仕子,当年也曾受他之恩。仕子原要将血书呈递皇上,可毕竟功名不够,不得见皇上而一直将事耽搁着,徘徊京都,听闻我视人平等,于是趁着参加这次我举办的‘论谈’便以言语试我,我不料其意,大肆宣扬视人平等的处事之道,于是,仕子便将血书交与了我。”我不答李尔冬的问题,反而论起案子。
“当时我身在京都,漠北的事情全权由总管负责,我不知事情原委,全听他们呈递的一面之词,关于富商的事情,我不过听闻总管来信时提及有恶徒扰乱建工一说,倒也没大在意。若我知晓,莫说侵占他人祖宅祠堂,就是我祖宗亲庙的外围庭院,我也是不会去动的!”
“你的总管是谁?”我微微挑眉问道。
“我以为你该查清楚了!”李尔冬看着我,一叹,“我原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近些日子才知道,他原是太子府上一个总管亲戚收养的义子。”
“太子?”
“是呀,太子,我的存在,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对手也总想着要我的命。朝堂上错根盘枝,我虽年少就被夺了太子之位,可原就扶持我的人,并不会因此而放过我。而太子,甚至是父王,也最是忌惮他们吧!”
“这个我会去查实的!”我皱眉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侵占祖庙一事,因为你是主,他是仆,再如何说,罪名也是坐实了的,所以……”顿了顿,压下一口凉气,我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喀喇啦”开锁声一过,掌管着祠堂的公公便和两名随从出现在了牢房里。
“大皇子的罪名已然查实近半,足够收押,现在你们将他带去廷尉大牢,记住,除了我和皇上,其他人,谁都不准见!”我举起手中的玉牌,沉声说道。
“是!”
“红儿!”被人压着,李尔冬微微皱眉看着我,“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我轻轻的微笑,说道:“一切已经安排好了,别急,去廷尉住几天。”
“红儿?”
“相信我吗?”
“……”李尔冬看着我,许久,才苦笑着说道,“我不知道如何可以真的不信你!”
“信我就别问!”我轻轻压下又一口凉气,吃力的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红儿……”
“……”刺骨的寒意从脚心窜上,我已然没了力气说话,只疑问地看着他。
“冰玄凝霜的毒……我不知道……对不起……”久久又说道,“多穿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