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南话音未落,只听楼上一人抚掌大笑道:“南大侠的风采可是更胜往昔啦。”
方振南抬头看去,只见来人作书生打扮,手中折扇轻摇,翩然有浊世之态。正是刚到
客栈时坐在角落靠窗的那个书生,再细瞧之下,已认出来人,说道:“你是张先里。”
其实方振南与林道西初到客栈大门时就已见到他,但那时只看到他的侧面,一别十多
年,照面时方振南也要细瞧之下才认出来,是以当时不曾认出他来。
当年九头狮对他青眯有加,他在九山十二寨中的地位虽然不高,但他的武艺自有独特
之处,当年牛头岭一战,九头狮丧命,反贼阵脚大乱,被官军杀得落花流水,便是他背着十尾蝎
奋力突围,后来又被西南二人截拦,方振南见十尾蝎年幼,一时心慈饶他二人性命,以致留下祸
根。
张先里脸有得色,说道:“牛头岭一别十余年,不想南大侠倒还记得在下这号小角色
,实是荣宠之至。”
方振南说道:“噢?小角色?那么现在你却是什么大人物了?”说话间又杀了两名反贼
,突听一声惨嚎,最后一名江湖豪客已丧命乱刀之下,大堂里死尸狼藉,遍地鲜血。那些反贼已
将客栈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张先里轻拍手掌,示意众反贼罢手,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倒也说不上什么大人物,但
这十年来的功夫却也没有白费,如今少也是个二寨主了。”
方振南说道:“听你言下之意,倒对二寨主这个位置仍不满足,只怕十尾蝎的位置才是
你所想要的吧!”
张先里冷哼一声,说道:“大寨主这个位置我张某人又怎放在眼里,但这个位置却是我
的第一步。”
张先里话音未落,方振南已飞身上楼,站在他旁边五步之处,身法迅捷之极。张先里
却是神态从容,笑嘻嘻地瞧着方振南。
方振南说道:“噢?第一步?你的野心的确很大,那你的第二步呢?”
,
张先里露出神往之色,缓缓道:“天下!”
方振南募地仰天长笑,说道:“你太也痴心妄想!当今圣上礼贤下士,治国有方,不愧
为千百年来一代贤君,如今太平盛世,民心归顺,天下一统,就凭你那九山十二寨一伙乌合之众
,竟也敢反抗朝廷,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方振南心道:“这些无辜之人都是因我而死,今夜拼了命也要将九山十二寨这伙反贼
杀尽!”
忽听张先里喝道:“什么民心归顺,太平盛世!全他妈放狗屁!”他作书生打扮,斯文
秀气,翩然浊世,却突然说出这等市井俚语,可说有些不伦不类,但当此情势,谁也没在意。
只听张先里又道:“你有没有试过一个人活着却连狗都不如的日子?十岁那年我还是
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只能讨饭过日子,但所在之地却偏偏是个荒僻穷乡,每家每户维持生计尚且
不足,哪有多余的饭菜给我?我讨不到饭便去偷去抢,你是名震天下的大侠,到哪里都会受人敬
仰,当然不会明白这些。”
方振南不置一词,张先里又道:“那时候乡里有个大财主,每日里招摇过市,耀武扬
威,好不风光,乡里所有的穷汉都要帮他干活,我自然也不例外,和他谈好工钱便帮他做了一个
月的活,这个月里流血流汗,起早贪黑,不是搬粮挑担便是砍柴编竹,如此一个月下来已累得不
成模样,谁知到了月末结算工钱之时他却只给了我三钱银子,三钱银子能做什么?只能吃一碗卤
肉面!当时我气不过与他理论,反而被他打了一个耳光,最后连工钱不给我了!那时我就发誓,
将来一定要做个有权有势的人,叫别人不敢欺负,但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必得心狠手辣,当夜
我就拿了一把柴刀悄悄摸进那个大财主的卧房将他砍死,取了一些金银首饰,远走高飞。”
方振南听他述说往事,虽然语意平淡,但当时情势必定惊心动魄,料想他一个十岁小
厮,竟敢持刀杀人,而那大财主家财万贯,府院必定戒备森严,他竟能避过守卫闯到大财主卧室
里将其杀死,之后又能全身而退,这份机智心机可怕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张先里又道:“李世民又怎么样!他也只不过是个心狠手辣,卑鄙无耻之徒,当年玄
武之变,杀了亲兄弟,逼迫高祖李渊退位,为的只不过是那个皇位,皇位代表什么?代表着权势
,能让天下人俯首称臣的权势!”
方振南道:“哼,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草莽之人怎有资格论及皇上的是非,
难道你以为你说了这些之后就会让你的罪行变成理所当然吗?”
他忽然见到张先里的眼角竟有泪水流出,他实在想不到似张先里这类人也会流泪。
只听张先里又说道:“当你有一天体会到这里面的滋味,你就会明白权势二字是多么
诱人的。”言罢右足往后轻挪,左足自右向左微摆,已拉开了架势。
方振南道:“要动手了吗!”
张先里笑道:“一别十余年,早已想向南大侠讨教几招了。”
方振南见他虽是双足微移,但却已将周身守得严密之极,知他确是一个劲敌,当下不敢
大意,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挺剑刺去。二人本是仇人,方振南自不须客气,只见他这一剑去势虽然
平平无奇,但剑势沉稳凝重,已将张先里笼罩其间。
张先里说道:“果然名不虚传!”双足连点,退了开去。手中折扇轻摇,不改潇洒之态
,待得方振南剑势将歇,左手倏地出掌击去,右手以扇作刀,削向方振南的咽喉,他的折扇扇骨
乃是精钢所铸,骨端尖锐异常,竟也是一把利器。方振南剑招将发未发之际,他的掌力已袭到方
振南的胸口。
方振南心中一惊:“这厮手法好快!”口中喝道:“来得好!”双足一措,身子犹似
陀螺般旋转起来,一柄剑使得风雨不透,他内力浑厚,真力激荡之下,剑刃嗡嗡作响,恍若龙吟
,已将张先里来招化解。
张先里神定气闲,一把折扇削,勾,点,劈,见招拆招,待得窥准时机,又已欺身
而上,他眼力极好,总能在方振南旧招将去,新招未发之时趁隙出击,方振南何等了得?他既能
看出方振南剑招的轮转时序,自也非等闲之辈。
二楼回廊本就狭隘,二人先后斗了五招,护栏木梁早已打得木屑纷飞,“噼啪”作响
,灯光下二人又斗了十招,仍是胜败难断,二人腾挪纵跃时,甚是掣肘,总是难以施展。
张先里笑道:“南大侠,此处狭隘,咱们弃了兵器,过过拳脚如何?”他满脸得色,
要知方振南以剑成名,他既能与方振南的剑斗了十五招而不落败,自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其实
他知道是仗着地势狭隘,方振南剑器较长,十层本领施展不出三层,要是换了空旷之所,只怕自己
接不了方振南十式剑招便要落败。
张先里的折扇轻小,倒无多大紧要。方振南的剑却是运转不便,甚为掣肘,似张先里
这类人怎肯自弃优势?方振南认定张先里有恃无恐,必定另有诡计,但方振南艺高人胆大,当下
说道:“那便领教高招。”
二人一齐弃了兵器,拉开了架势。其实江湖上风传,说西南双剑弃剑不用便似猛虎去了
爪牙,连一只狗都不如,西南二人自有耳闻。张先里认为传言属实,是以想用拳脚功夫挫败方振
南。
当年方振南听闻传言后,一直想找个时机证实传言乃是虚传,无奈这些年为着一件大事
忙前忙后,无暇分身。这时张先里提及比拼拳脚功夫,是以想也不想,立即弃了兵器。
方振南心想,张先里在江湖中虽然恶名昭彰,但九山十二寨的二寨主,必定无人不晓。
这次弃剑奋力将他杀了,传言自然不打自破,当年机缘巧合,方振南曾得一位风尘异士传授,学得
一套功夫。这套功夫叫连云十三式,威力非同小可。连云十三式最后三招与前十招分开,不取守
势,拳腿并用,攻势一出,便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招式飘幻诡异,算无遗算,让人防不胜防
。
张先里说道:“领教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方振南喝道:“废话少说!”话声未了,招已出。只见他进手招式密如连珠,诡秘飘幻
,宛如狂风暴雨般攻了过去。
张先里大惊,料不到方振南拳脚功夫也是如此了得,轻视之心立收,不敢大意,凝神
接招。二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霹雳电闪,大堂下众反贼只瞧得神驰目眩,起初还能分辨二人身影
,到得后来只见到两团影子乱舞,疾逾电闪。
方振南内力浑厚,真力激荡之下,衣袖鼓胀,呼呼之声仿佛晴天雷鸣。张先里手法也是
快极,一双手便似突然间变成千只手一般,掌影幢幢。无论方振南招式如何怪异,他总能化险为夷
。众反贼时闻呼啸风声,时闻“噼啪”声响,无论怎么凝神细看俱不能分清二人身影,但却知道
那呼啸风声乃是二人疾驰时衣襟带风所致,那“噼啪”声响是二人手足进招拆招时所发。
瞬息间二人已斗了十招,身形募地停顿,仿佛暴雨骤晴。二人已换了方位,方振南初
时在左,此刻已在右边,只见他左足站立,右腿弓起,双臂平伸,似鹤却又更似鹰。张先里却是
单掌竖于胸前,状做兰花,便如观音大士现世时一般。
方振南道:“千手观音掌!”
张先里笑道:“正是,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所使的必是连云十三式了,乃是游天刚那
厮所创。”
方振南讶道:“你如何得知!”
当年传授连云十三式给方振南的那位风尘异士正是游天刚,方振南自游天刚那里得知
,游天刚昔年为了儿女之事,心灰意冷,之后便游历风尘,侠隐于市,以酒为友。
张先里笑道:“我师父当年创这千手观音掌正是为了对付他的连云十三式,家师艺成
之后便要去找他晦气,却寻不到他的踪迹,这十多年来一直闷闷不乐,以致郁郁而终,想不到
上一代的仇恨却在下一代了结,冥冥中自有天意,当年家师常常问我,是千手观音掌厉害些还是
连云十三式厉害些?现在咱们就将答案揭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