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山林,暮色四合。
漫天落叶飞絮,草木凋零,仿佛一切皆是迷惘。
一条官道自西向东盘旋岭上,道路蜿蜒曲折,极目望去,不见尽头。忽听蹄声得得,夹着
人语,自东北角响起。蹄声不缓不急,像极了这天,暮色中微带沧桑寥落之意。
俄顷蹄声渐近,人语已清晰可闻。只听一个爽朗豪迈的声音说道:“时光如梭,眨眼间十
载已过,往事一切已然不可捉摸,大哥忽生隔世之感。”言罢轻叹一声又道:“西弟,你说当初
咱们的选择究竟对也不对?”
一个声音说道:“或对或错,谁也说不清,这世间本没有绝对之事,假若当年咱们不曾相
逢,或许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郎。是九头狮的头成就了咱们,就凭这十多年来,咱们在江
湖中所闯出的名堂,昔日的青春与热血总也不算白费。”这声音又平静又飘忽,静时如湖水,飘
时如雨雾,却又微有忧伤之意。
那爽朗豪迈的声音笑道:“好个青春与热血,当年咱们双剑合璧将九头狮的头颅斩落于地
时,大哥的热血便彻底沸腾了!”
那声音道:“弟弟何尝又不是呢。”
料是二人追忆往昔雄壮豪侠之事,意气风发,慷慨激昂。过了一处转角,只见二骑人马自
东向西,迤逦而来。二骑伴着落叶,看去仿佛灰蒙蒙的雾一般。
马上两名男子年纪均是三十岁左右,左首那人颌下留着短须,着一件紫葛色绸衫,身材硕
健,精神矍乐,神采奕奕,瞧来便知内家功夫精湛深厚。他腰间系着一只酒葫芦,额上戴着一块黑
色布条,上面印着许多曲曲扭扭的银色花纹。这人便是方振南,他忽然拔下腰间的酒葫芦,仰首张
嘴,喝了两大口酒。
右首那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穿一件白色彬云衫,临风傲骨。他的眼睛深邃忧郁,有
种说不出的忧伤之感,这个便是林道西了。
二人均背负长剑,坐下之马也都身高肥膘。方振南说道:“只可惜这些眨眼间已成往事
了。”声音虽然豪迈爽朗,但言语中都充满沧桑之意。
林道西轻叹道:“这本是无奈之事,还是不想了吧。”声音既静且飘,似水如雾。
方振南说道:“那也是,多思无益,过两日就是你嫂嫂生辰,大哥仍没准备礼物,前面
到有几处市镇,咱们到那再选吧。”
林道西笑道:“那些小市镇哪里会有好礼可买,前两日听大哥说及,弟弟便已经备好了。”
方振南喜道:“噢?备的什么礼?大哥实在不知该送什么给你嫂嫂合适,这两日大哥头
都大了一圈,咱们堂堂七尺男儿,上刀山,下火海,皱也不皱眉头,但要选那些那些妇人所喜
之物,却要绞尽脑汁,大费周章。”
林道西笑道:“弟弟也是胡乱买的,听说胭脂首饰妇人较为喜爱,那日再扬州时,弟弟
走遍所有街巷,精心挑了两样。”说罢自怀里取出一只红色木盒给方振南。
方振南接过,盒未开先闻其香,待得打开,一股兰花香扑鼻而来。盒里又有一只小木盒,
当是胭脂妆粉,旁边还有一串珠子,晶莹剔透,珠光灿然。方振南道:“还是你心细,但你堂
堂一代名侠,让你去挑这些物事,倒也为难你了。”
林道西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咱们当年浪迹江湖,大哥都没有时间回家,好不容易
回一次家,岂可不花些心思?”
方振南又道:“只是这礼只有一份......”话未说完,林道西已道:“这便又两样呀,大
哥就说胭脂是你的,珠子是弟弟的。”
方振南道:“如此也好。”
林道西笑道:“大哥你如觉得送胭脂娘娘腔的话,那便换过,你送珠子,我送胭脂。”
方振南笑了笑,说道:“那倒不会。”
林道西不接他话,忽道:“瞧这天色可要下雨了,咱们快些赶路。”
方振南仰首望天,说道:“不急不急,前方再去十里便又一处小镇,总也能再天黑之前
赶到,何况这雨一时三刻也来不了。”话方说罢,忽听“嗖嗖”之声从天而降,似是暗器破风
之声,一瞧之下却是下起了雨。
方振南笑骂道:“好家伙,说来便来,偏生与我作对。”
林道西冲他笑一下,驽马奔了出去,方振南也即打马跟上。须更间大雨倾盘,雨水打在
木叶之上,“噼沥”作响。那树叶本已枯败,哪里再经得起雨水这般冲击?顿时纷纷跌落。官
道上亦被雨水激起烟尘,霎时间起了一层蒙蒙水雾。二人坐骑虽是奔驰如飞,但也不免浑身俱
湿,奔得一阵,二人索性慢下来,不急不缓,就这般冒雨前行。
方振南又摸出酒葫芦,喝了两口酒,说道:“西弟,你说江湖中有多少人想要咱们的命?”
林道西道:“这可多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所谓‘树大招风’,这些年来,咱们西南
双剑的名头太响,也不知有多少人嫉妒,咱们平素里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良心,但也不知坏了黑道
上多少大事,背地里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咱们骨头都吞掉的人自是数不胜数,九山十二寨那伙
反贼自是要将咱们置之死地而后快,九头狮的头可是断在咱们剑下的,此事虽已过了十多年,但
听说最近那伙反贼卷土重来,首领叫十尾蝎,为的就是要咱们的命!”
方振南“哼”了一声,说道:“九头狮,十尾蝎,不是畜生凑不到一块,九头狮的头都
能断了,十尾蝎的尾巴又何足道哉!”
林道西道:“话虽如此说,但看来这十尾蝎只怕很有些不简单。”
方振南说道:“江湖之中可是好久没有出现能逼咱们双剑合璧的人物了,不知这十尾蝎可
又这份能耐。”说罢二人相视半响,仿佛年少的热血又已涌将上来。
二人骑马冒雨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忽见前面屋舍栉比鳞次,却是到了方振南所说的那处镇
甸。此时天色已黑,夜市静幽,周边店铺俱已关门。一条青石板街道空空荡荡,唯剩雨声浙沥。
前方水雾笼罩,月光映照之下,更显得雨蒙蒙,雾茫茫。远处较高的屋宇瞧去只有一层朦胧的轮
廓。
这是方振南归家的必经之路,他曾先后到过六次,知道这镇上东南角有一家来福客栈,
酒菜很是不错。客栈所处之地虽然偏僻了些,但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平素里打尖住店的
客人也颇多。
二人骑马穿过冷清的街道,正要朝来福客栈而去。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烧饼喽,
又香又大的烧饼喽。”二人不做理会,但须庚间又听那声音喊道:“又香又大的烧饼喽,又香
又大的烧饼喽。”一阵阵饼香随风飘来。
此刻天色已黑,又下着雨,竟然还有人在卖烧饼,二人走江湖以来简直见也没见过,当
下就起了戒备之心,二人对看一眼,心想:“难道是九山十二寨的贼子?”
过了一处转角,只见孤零零一座小摊子摆在街边,摊子顶上蒙有两块油布用来遮挡
雨水。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正在叫卖。
“烧饼喽,又香又大的烧饼喽。”
炉子里的火很旺,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腾腾热气飘散于雨中,消于雾里。
果然是又香又大的烧饼!
方振南打马上前,见那老人面色蜡黄,枯瘦如柴,做烧饼的手竟也有些颤抖,不知怎么
心里就有一种揪紧之感。
那老人见有人来,忙堆起笑容道:“过路的侠士,买两个烧饼吧,包准又香又好吃,才
一文钱一个。”
方振南问道:“老人家,天已黑了,又下着雨,为何还不回家?”
那老人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家,老头子的家很近的,就在身后不远,只是今日
没能卖几个烧饼,挣不得钱,家里的老太婆又生着病,急着钱治病,诶,又有谁愿意在夜里冒
雨卖烧饼呢?能挣多少是多少罢了,这一切只是为了生活,二位侠士就行行好,买两个烧饼吧。”
因又瞧了西南二人一眼,道:“偶哟,你们也不带伞的吗?这样淋雨,可容易着凉,老头子这儿
有伞。”
方振南笑了笑,道:“不碍事。”
便在此时,忽听一声马嘶,林道西的马猛地上前一步,靠着锅炉里的烧饼,打了两
个响鼻,这倒吓着了那老人。方振南笑骂道:“好馋嘴的马。”
林道西脸色凝重,驽马退后。方振南见锅里仍有十多只烧饼,便道:“唔,这烧饼好
香,一定很好吃,来,这锅里的饼我全要了,今日急着赶路,没吃甚么,饿得狠了。”
林道西急道:“大哥......”
方振南却不理会他,那老人一听此言,眼里发了光,道:“全......全要完吗?”
方振南颌首道:“恩,全要完。”取出一块碎银给他。那老人接了,见那块碎银足足
有二两,怔了一怔,说道:“这......这位侠士,老头子只有几个铜板,找不开给你。”
方振南道:“你只管将烧饼包好,银子就不用找了。”
那老人颤声道:“当真。”一面将锅里的烧饼取出,一面喃喃自语:“遇上大好人了,
这下老太婆可有救了。”言念及此,早已老泪纵横。
林道西却是一言不发,冷冷盯着老人,那老人似有意似无意也看了他一眼。不多时老人
包好烧饼,方振南接了,说道:“老人家,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还是赶紧回家吧。”
那老人垂泪道:“老头子多谢二位侠士大恩。”
方振南道:“买物予钱,天经地义,何来恩惠之说,老人家言重了。”说罢与林道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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