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客栈仍与三年前一般,并无多大改变。方振南依稀记得三年前客栈旁边还有个小
院子,那是个马厩,供与跑江湖的客人寄饲马匹。来福客栈与三年前相比唯一的改变就是这个
马厩已变成一个花园,如今四面筑墙,里面栽些花草树木。眼下正是暮秋季节,满园败叶纷飞
,月色下看去,星星点点,便似漫天飘舞的雪花。
这时雨已停了,客栈大门的两盏灯倒还很光亮,方振南心想,比之三年前,这灯笼倒亮
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了小北京。
小北京是来福客栈的店伙,三年前还是个流鼻涕的男孩,虽然那时才十四岁,但招呼
客人却是无微不至,点头哈腰,端茶送水,有求必应。
方振南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小北京那个憨厚朴实的笑容,笑容充满了对生活的
向往,但方振南看得出小北京这个笑容又充满了苦涩,方振南还很佩服小北京,那一年小北京
说自己,先是一个憨厚朴实的笑容,而后才道:“小的家里贫苦,姐姐嫁得又不好,姐夫是个
赌棍,他家境本就清贫了,仍是每日往赌场里钻,欠下很多很多债,债主上门讨钱时,姐夫实
在还不起钱了,便遭一顿饱打,后来有个富家公子见到姐姐,竟然起了坏主意,那富家公子对
姐夫说,要是能将姐姐让给他做小妾,便帮姐夫还债,并仍给姐夫一百两银子,当时姐夫居然
眉开眼笑,乐坏了似的,满口答应。”
小北京小手紧握拳头,一张稚脸上满是怒意,拼命咬着牙不让泪水流出,因又啐了一口
道:“呸!我还叫他做姐夫干嚒!”话方说罢,泪水已夺眶而出。
方振南静看他半响,才柔声道:“那......后来你姐姐怎么样?”
小北京擦了泪水,又道:“小的姐姐自然死活不愿,那混蛋恼了,便打起姐姐来,我姐
姐哭得很伤心,就跑回家来,那时候已经被那混蛋打得鼻青目肿了,我爹爹身子本就不好,气
得一病不起,我娘便抱着姐姐放声痛哭,哭得很是伤心,那时候我就含泪发誓,不管怎么样,
一定要姐姐过上上好日子。”
小北京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方振南心酸之际又想,似小北京这年岁,本应在书塾里听
教书先生授学识字的,但为了生活与家庭,不得不出来谋些活计。
方振南柔声道:“来,先喝杯茶。”
小北京接过茶盏,一口喝干了,又道:“南大叔,小北京求你一件事。”
方振南说道:“说吧,只要南大叔能办到的,一定答应你。”
小北京说道:“南大叔本领这么大,一定能办到,小北京只求你以后碰到了似那个混蛋
一样的坏人,一定要惩罚他!”
方振南知道小北京说的那个混蛋是指他姐夫,于是一口答应,又问小北京道:“你在这里
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
小北京忽然咧嘴笑道:“能拿二十文钱呢,掌柜的待我极好,有好吃的都会留给我,本来
客栈里做小二哥的工钱是最少的,但每个月发工钱时,掌柜的私下里便会多给我五文钱,待我很
好的,如逢年过节,掌柜的都会给我很多东西带回家,我很感激他的,这至少让我姐姐少受些苦。”
方振南心中又是一酸,临别前将所剩的银两悄悄放在小北京的床枕下,那是一个夜晚,窗
外月色朦胧,飘着细雨。
这事方振南早已对林道西说过,如今重回故地,不自禁地涌上心头,叹了口气。林道西说
道:“大哥,想到小北京啦?”方振南点点头,林道西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心道:“你总是这
样好的。”
二人正要进客栈,却见客栈里已抢出一人,未见其形先闻其音,那人说道:“二位客官请
进,小店里有上好的酒菜,有上好的客房。”声音相当清脆,他说罢后西南二人才瞧清楚,却是
个店小二。
那店伙见到二人衣衫俱湿,又道:“哦哟,适才那雨下得真大呢,小店里备有热水,二位
客官可要先去洗浴?”
林道西见他约摸十七八岁,长相憨实,稍放了心,便说道:“如此甚好。”方振南又吩
咐道:“小二哥,再要两间上房,须得对面而设。”
那店伙看了方振南一眼,笑道:“好嘞。”正要在前领路,忽地惊呼一声:“南大叔”
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方振南一愣,道:“你......”一面仔细打量这店伙,半响,忽然喜
道:“你是小北京?”那店伙喜不自胜,几乎跳了起来,说道:“我是小北京,南大叔,小北京
好想你。”
方振南哈哈笑道:“小伙子长得可真快,三年不见,南大叔险些儿认不出你了。”
小北京欢喜之际便要上前抱住方振南,林道西剑眉一收,手里的剑已搭在小北京的右
肩上,林道西知道以他们目下的处境,实不得不加倍谨慎。敌方在暗,己方在明,每一步都可
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只因他不会忘记十尾蝎留的四个血红大字
“游戏开始”
小北京大吃一惊,已然面无人色。方振南急道:“西弟,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剑收了。”
声音已微带怒意。林道西把剑收回,冷冷的道:“做你该做的事。”
小北京已是冷汗淋漓,满面惧色,嗫嚅道:“南......南大叔......这......”
方振南柔声道:“此中原由说来话长,这是南大叔的弟弟,你也应该叫他一声西二叔
的。”因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吓着你吧?西二叔与你开玩笑的。”
小北京忽地挺起胸脯,摇摇头道:“没......没吓着。”又极不情愿的叫了一声:
“西二叔。”林道西转身不受,说道;“不敢当。”
其实少年人长得最快,三年前小北京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如今却已长成了高大壮实
的青年,面相也有颇多改变,而方振南又身处十尾蝎复仇陷阱之中,步步危机,心神戒备之际
也就没去细想这节,是以起始便认小北京不出。
客栈里人声嘈杂,自大门外忘进去黑压压一片,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各路人士皆有。
喝酒行令声,举碗碰杯声,斗拳猜枚声,吆呼劝酒声,乱成一片。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淫猥嬉
笑声,都是些诸如谁昨夜偷睡了谁的老婆,谁谁又如何不经意间瞧见了醉花楼姬三娘的丰胸。
连方振南都难得皱起眉头,说道:“小北京,我们绕过去。”林道西也正有此意,只因
他知道,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九山十二寨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哈着腰端茶送水的店小二会
不会突然间面色狰狞地在你背后砍上一刀!那个坐在角落靠窗位置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会不
会电光火石般使出葵花点穴手封住你身上各处要脉,然后对你说他是九山十二寨的人,谁也不知
道,是以林道西对小北京也不例外,一有异动立即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