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三年前方振南就已识得小北京,谁也不知道十尾蝎的真面目,就像谁也不知道妙手
观音的真面目一般,因为十尾蝎自来就不曾在江湖上露过面,他会如何处心积虑的实施报复,
谁也不知道。林道西甚至觉得小北京的可怜可能只是个假象,或许三年前他是被十尾蝎安插在
此的线眼,然后胡乱编造自己的身世与家庭,当此情势,每一个可能都有可能,所以林道西就已
开始盯着小北京的眼睛,良久之后未果,小北京的相貌笑容与方振南所说并无异样之处。
小北京领着二人绕过前院,来到一处排列齐整的房屋前,说道:“南大叔,这里是澡房。
”只见一些屋子的木门紧闭,门里搭出一块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有人”二字,里面水
声哗啦,自是客人正在洗浴。有人隔房谈话,也有人一面洗浴一面哼曲吹哨,声音是极其猥琐的。
只听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笑道:“老王,说实在的,你觉得西角街上那个卖汤圆的娘子
如何?”又听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你是说凤娘子?如何?那不用说,自是上上品,传
说中的三优。”
那尖声尖气的道:“三优?”
那老王道:“就是腰肢细,胸脯挺,臀儿翘这三优嘛。”
那尖声尖气的嘿嘿笑道:“那有没有兴趣?”
那老王道:“兴趣?太监才没有!但你倒是敢哪老张,那凤娘子已被牛大爷包了的,
你敢动?”
那老张闻言惊道:“甚么?牛大爷包了!”因又道:“哦哟,那简直是老天爷不开眼哪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那老王啐道:“干嚒呀你,小声点儿,难不知隔墙有耳?不要命啦!”
方振南又皱起眉头,而林道西却是双眼泛红,满面痛苦之色,小北京险些儿就笑出声,
赶忙捂住嘴。方振南见到林道西脸色,大惊道:“西弟,怎么了?”他只道林道西已遭暗算,环
顾四周,却不见有异,忙抓着林道西的左臂,又问:“如何?”满面关切之色,哪知林道西却
摔开他的手,闷声道:“不关你事!”
方振南错愕之极,再一次看到林道西血红的眼睛,心中一惊,低声道:“怎么啦?”
林道西闭起双目,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没事。”待得双眼睁开之时,已变回原样。
方振南惊疑不定,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待要问个究竟,林道西已道:“大哥,我真的没事。”
后面仍有几间房子门户敞开,小北京说道:“那里头没人,我去准备热水浴巾,南大叔
,西......西二叔,你们先进去吧。”他对林道西仍然心有余悸,正要出去准备浴巾热水,便
听得那老张叫道:“外面可是小北京?”
小北京连忙答应道:“正是小的,张大爷有什么吩咐?”
那张大爷显然正在气头上,怒道:“小王八羔子,你这儿的热水不够热,想冻死老子啊
!别以为你们掌柜的有人撑腰老子就怕得连屁都不敢放,我可告诉你,老子上头有人!”话方说
罢,只听那边厢有位客人叫道:“小北京,你们这儿的热水太热了,给我添点冷的。”
那张大爷一听,更加上火,高声叫道:“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在此乱嚷嚷,老子说水
是热的就是热的,老子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位客人已认出这是张大爷的声音,赶忙歉声道:“哎哟,是张大爷呀,小的该死,小
的该死,张大爷说得对,水不足温。”因又大声骂道:“他妈的,小北京,你好样的!”
小北京苦笑道:“小的立即给大爷换,二位大爷稍待。”突听“嚯刺”一声,自张大爷
澡房里泼出水来,林道西脚步一措,避了开去,方振南亦拉着小北京避在一边,张大爷叫道:
“还不快去!磨磨蹭蹭,小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林道西剑眉一挑,手按剑柄,便要教训那
张大爷,方振南立即摇首示意不可,林道西这才作罢。
小北京给那两位大爷换过水,林道西吩咐小北京将湿了的衣物拿去烘干,小北京应了自去,
又伺候着西南二人洗浴完毕后,穿上烘干的衣服,小北京就领着二人到客房歇息。
林道西吩咐他绕过前院,自后堂那里上楼,小北京点头答应。他为报当年方振南赠银之恩,
招待得无微不至,房是上房,茶是好茶,两间房的按方振南的要求,对面而设。房内一切物事
摆处井井有条,待得事情处办妥当,小北京便退了出去,自去招呼大堂的客人。
西南二人心想,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那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十尾蝎子不知何时会闪电
般刺出它那贯满剧毒的尾巴,或许似焦雷霹雳,电光火石,或许又似高山流水,汩汩不休。
二人围坐桌边,一言不发。房子的窗户朝东而设,旁边的小几上端放着一盒野菊,色泽
洵烂,娇艳不胜,花香四溢。林道西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里的风自外吹来,清香冷冽,又
带着些花草泥土气息。
方振南说道:“在想什么?”
林道西不答,凝望远方,只见远处一灯如豆,在那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兀自顽强侍立。林
道西是想起了她,那个痴情于他的女子,她已随风逝去十年了。窗外不知几时又下起了雨,是
温柔缠绵的,与这个夜显得格格不入。
方振南轻声道:“是想起她了?”
林道西应了一声,忽地长长吐了口气,回到桌边坐下。方振南说道:“如今佳人已逝,
多思无益,往事种种就让它去罢。”林道西神不守舍,拿起酒仰脖子就喝。方振南又道:
“但大哥忍不住又问一句,当年李烟姑娘对你表明心意之时,你为何却不愿接受?若说你流水
无情,对她无意,但这十年来大哥见到你这般失魂落魄已不在少数,究竟是为何?”,
林道西道:“我爱她。”语气斩钉截铁,忽又叹了口气道:“但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方振南急忙问道:“是何苦衷?能否告知哥哥?”
其实当年方振南眼见林道西与李烟情爱深笃,知道二人必然可成连理之亲。虽然李烟出
身卑微,但他们二人生性任侠,不拘小节,于那些世俗理念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方振南与林道西
共叙欢乐,喝得烂醉如泥,那一段日子快活得简直如在仙境。可不想后来林道西却舍李烟而去,
方振南全然不知因由,实在想不通林道西何以如此。这十年来,每当方振南问及,林道西总是避
而不谈,他也是无法,满以为今夜林道西必会说出原由,哪知林道西却苦笑道:“大哥说哪里
话来?咱们义结金兰,肝胆相照,又有何事不能对你说的?只是这事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方振南知道他又要推脱了,叹了口气道:“大哥也不逼你说了,我只问你,这件事与适才
在澡房时你的异状有关吗?”
林道西沉吟半响,才点了点头,方振南又待再问,林道西已伸出右掌,示意他不可再
问,方振南便叹了口气,正在此时,房门“呀”的一声推开了,小北京一张笑脸已迎了进来,他
手捧着几样精致酒菜,热气腾腾,菜香四溢。
小北京笑道:“让二位叔叔久等了,这几样菜可是我亲自下厨的呢,二位叔叔到底要尝
尝。”一面说一面将酒菜摆齐,只见居中一道红烧鹅爪,油光鲜红,未食而先闻其香,当真让
人食指大动。左面一道酱爆猪肘,油光滑亮,鲜油盘旋其上,肉香四溢,右面又各是几样
精致小炒。
方振南赞道:“好手艺哟。”
小北京笑道:“也是跟李大厨子学的,掌柜的有意将我换去做厨子,工钱能多好些呢。”
方振南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便好了,来,坐下与叔叔一块吃。”
小北京看了一眼林道西,只见林道西正冷冷的看着他,当下就被吓了一跳,哪敢逗留?忙
即摇手道:“下边好多客人要招呼呢,我这就去了。”说罢匆匆去了。
西南二人一时未动筷,方振南倒不是对小北京有所怀疑,只是妙手观音使毒的本事实事
高深莫测,莫说一个不会武的平常人,就是江南第一快刀薛刚这个武林一流高手都栽在他手里,
方振南是怕妙手观音趁小北京不备之时下毒,方振南倒还恐小北京会受己牵连。
林道西道:“怎么样?”
方振南道:“你怀疑小北京?”
林道西不置一词,方振南已大声道:“就算所有人都是!他都不会是妙手观音的!”
林道西道:“所有人?那我呢?”
方振南皱眉道:“这节骨眼上,西弟你还开什么玩笑。”
林道西先是摇摇头,然后笑了笑,夹了一只红烧鹅爪吃起来。方振南大惊,说道:“西
弟,你怎么.......大哥说话虽不好听,但你也不需冒这么大的危险去试,大哥是怕妙手观音
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说罢焦急之情见于颜色。
林道西却仿佛没听到,闭起双目享受红烧鹅爪带来的美味,半响又倒了杯酒,一口喝干
了才道:“这酒菜不会有毒的。”
,
方振南一听此言,便立即夹起鹅爪吃了,只因他知道林道西心思灵敏,远比自己转得快
。林道西既然吃了这些菜,那就必定有十足的把握这些酒菜没有毒,是以他也不多问,只因他
知道林道西会将原由说出来的,这无言中已形成一种默契。
待方振南喝了一杯酒,林道西道:“既然.......”方振南打断道:“慢。”又倒了
两杯酒,一口喝干,擦去嘴上所留的酒渍才道:“说吧。”
林道西笑道:“不急,大哥先喝酒吧。”他知方振南的酒瘾已憋了许久了,方振南
道:“那好。”而后那酒壶已空了。
林道西笑道:“好,其实道理很简单,适才弟弟想起十尾蝎留的那四个字。”
方振南道:“游戏开始。”
林道西点点头道:“既然游戏刚刚开始,就不会太早结束,咱们现下连他的面也没见
过,他又怎会先来毒害咱们?这岂非先失了趣味?我想他所说的游戏,便是猫戏老鼠了。”
方振南怒道:“凭他也能吗!”
林道西说道:“但现下咱们已有点畏首畏尾了,不是吗?”
方振南一时无言以对,林道西又道:“今夜这一战势必会很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