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子大堂内才掌声雷动，客人轰然叫好，有些客人竟而伸手拭泪，当时为曲音所染
，这女子所奏本是最俗的曲音类种，讲述少年人情爱溺事，悲欢离合，负心薄幸。自不比清居雅
士所奏那般情雅高尚，行云流水，意境不可同日而语。但此曲经这女子所奏而出，却别有一番
滋味在心，如此连贯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悲苦之意。
忽见一个商贾打扮的肥胖之人高声叫道：“再来一曲，再来一曲。”话音未落，立即便
有人附声道：“对，再来一曲，再来一曲。”一时间赞叹声，劝奏声此起彼伏。
“姑娘所奏实在好听极了，再来一曲如何？”
“他妈的，简直妙极了！”
“我自小到大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敢问姑娘芳名，不知能否为在下私奏一曲，
至于价钱嘛，好说好说。”一听便知此君醉翁之意不在酒。
忽听一人说道：“嘿嘿，你能出多少银子，老子比你出多三倍。”这声音不大不小，
却恰好压住这片喧哗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大堂里立即鸦雀无声。
只因说话的人是牛大爷，牛大爷即已发话，谁还敢触他霉头？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极有
权势，说出的话简直好似泰山，能将人压死！至于那些江湖豪客，不明情状，自不愿多生事端。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牛大爷这只“地头蛇”简直便似一条巨蟒。
他是个秃头，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约摸四十岁年纪，脸上长满麻子，不笑也还
罢了，一笑之下，整张脸都挤成一块，脸上的麻子便灿然生光，极其狰狞恶心。
他身后站着两个虎背熊腰，劲装结束的汉子。那两名汉子面无表情，腰杆挺得笔直，
镇上的人都知道二人是牛大爷的保镖，功夫很是了得，左边那个叫强豹，曾经一拳打死一头猛虎
，右边那个叫强虎，能将两百斤的大石托举一炷香的时间。二人蛮力极大，跟着牛大爷四处作恶
，无法无天。
只听牛大爷又说道：“小北京，这么样的场合，也该送上一二壶茶水，几道精致小菜
吧？你们做生意的，也不能忒煞小家气喽。”
小北京适才与方振南叙话已毕，便下楼招呼客人，听了牛大爷的话，立时苦了脸，但
又不得不赔笑着走过来，说道：“牛大爷......这个.......小的可作不得主。”
牛大爷轻拍小北京两巴掌，笑道：“噢，又是掌柜的吧？这回老子让他自己说。”因
又大声嚷嚷道：“各位在场的朋友，你们来说，该送不该送？”
免费的午餐谁不想要？大堂中登时喧哗起来。
“该送，该送”
“真他妈该送！”
“掌柜的，来一份红烧鹅爪。”
“我要女儿红”
“我要陈年花雕。”
瞧牛大爷这架势，已不知来此吃了多少次霸王餐，那客栈掌柜本来在柜台里敲打算盘，
心想这场雨下得极好，阻去了路人行程，今夜可以狠赚一笔银子，待听得牛大爷这么叫，已知
不妙了。
这是大堂里就像炸开了锅，掌柜的急得直擦汗，口舌都干了，一张脸苦瓜也似，只得说
道：“该.......该送。”话音虽然平淡，却也有咬牙切齿之意，嘴上虽不敢说，心里却早已将
牛大爷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于是美味佳肴，陈年佳酿便流水价地送将上来，一众客人谈笑风生，高声劝酒，众客人
每喝一口酒，掌柜的便皱起眉头，似是身上又少了一块肉。
酒过三巡，牛大爷忽道：“那位姑娘何不再奏一曲，我们都在候着呢。”说这话之时，
那对眼睛已眯成一条缝。
那女子说道：“今夜恐怕要扫众大爷的兴头了，小女子在此赔不是。”一面说一面站起
来作个万福，因又道：“小女子有一件紧要事须得立即打理，众位大爷如觉得小女子琵琶奏得
还可入耳，那便请明夜再来吧，到时小女子定将今夜所欠的一曲补回来。”她语音虽然清脆悦耳
，但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怎么可以现在就走？”
“姑娘如有什么紧要事，在下倒可稍效绵薄之力。”
“对呀，你再奏一曲，小可便帮你解决。”说罢嘿嘿两声干笑，声音极其淫猥。
牛大爷心道：“你忒也不知好歹，老子侯了你这许多时日，现在说走就走，哪有这么
便宜的事。”当下朝身后两名保镖使个眼色，那两名保镖会意，大踏步上楼。
牛大爷说道：“小娘子如有要事，要走也可以，但却须陪我喝杯酒。”
那女子见强虎强豹抢上楼来，已知牛大爷不怀好意，当下便有些着慌，说道：“你.....
..你们做什么！小女子喝不得酒的，大爷您.......您别为难我了好吗？”语音里有些哽咽。
林道西一直看着那女子，见她衣衫鬓发带有湿痕水珠，知道她是冒雨而来的，女子一曲
已罢，他早已泪水纵横，待见得牛大爷气焰嚣张，言语虽然客气，但无疑是软刀子磨人，这软
刀子磨人却比硬刀子杀人更要厉害。
林道西最厌恶的便是牛大爷这种土豪恶霸，适才在房中的所见所闻，心中早已对牛大爷
深恶痛觉，他最在意的便是那女子，见牛大爷对她不怀好意，如此胡来，哪里还忍耐得住？
什么十尾蝎，什么妙手观音，通通抛到脑后了，心中那份伤痛，不知何时，已如浪涛飞卷，汹涌
澎湃。
林道西左足才踏出回廊一步，忽然觉得左臂一紧，已被人抓住，心中微微一惊，当即力
贯左臂，手腕便似一条灵蛇，左右回旋，霹雳电闪般已脱出敌手，双足一措，转过身来，早已将
全身要穴守得密不透风，一瞧那人之时，却是方振南，他全神贯注于那女子，竟不知自己出房
之时方振南也跟了出来。
方振南叹了口气，说道：“西弟，当此情势，绝对不可出去！”
林道西忽然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哥，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
方振南说道：“为兄只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李烟姑娘已死了十年，她不可能是李烟，这
女子背对咱们，瞧不见她的面容，尽管她的声音似极了李烟，但只要她的面容与李烟姑娘一样，
那么她就只能是妙手观音！”
林道西说道：“妙手观音又如何？他既已做了这个假象，那么弟弟宁愿活在这个假象里
，当年我舍她而去，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这十年来，你知道我是如何过来的？”因又咽了口气
说道：“总之你不会理解的。”
旧的泪痕未去，新的泪水已夺眶而出。
方振南说道：“假若你现在出去，你知道情势有多危险吗？后果会如何吗？
林道西长长吐了口气，说道：”或许会死。”
方振南说道：“那便得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留在房里，静观其变！”
林道西凄然道：“如今情势不同啦，会死又如何？与其活着受这内心的煎熬，还不如痛
痛快快的死了，反正弟弟早已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方振南便打了他一个耳光，双眼就似要冒出火来，怒道：“你说些什么话！
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晕头转向，这算什么！难道连命也不要了！”
他二人武艺本在伯仲之间，如在平时，二人切磋技艺，方振南要打林道西一个耳光，那
是千难万难，但此刻林道西面对义兄，一点防备之心也无，况且二人站得又近，这个耳光便轻易
打着了。
林道西捂着脸，忽地扬声道：“你当然不同啦，你有你的家，你的妻儿，不似我，辜负
了一个该爱而不去爱的女子，我的心灵与躯体都有缺陷，我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你又怎会了解？
”
方振南打了他一个耳光，心中早已后悔了，知道自己过了份，这时听林道西说得又生分
又悲切，眼睛也慢慢红了，柔声道：“你从来都不告诉大哥，大哥又怎么去了解呢？”
林道西又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总之我必须出去的，要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心安。
”
方振南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已无挽回余地，便道：“好！那咱们一块出去，杀个
痛快！”
林道西却摇摇头道：“不，假若今夜你出来的话，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大哥，让我
去吧！”说罢掀开布帷走出去。
客栈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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