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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各位大哥不要生气,我这就去做事。”他虽面上带笑,心里早就把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抽了几百个来回。“刷马喂马是吧?哎,正是我拿手活儿呢。”

他望了望一众在身边看热闹的仆人,又回头望了望那青年,对他笑了笑表示不用担心,随即小心翼翼的朝那马身边走去。看他靠近,那马焦躁不安的甩头扬蹄,他绕了个半圈,仔细打量着它。这马皮毛光亮,身躯结实,四蹄有力,不像是突然发起疯来的劣马,想必必定有什么原因让它如此焦躁罢。

身体没有外伤,马鞍还未卸下,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病。他的视线仔细观望着它的周身,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那马虽不时扬首撅蹄,但始终右前蹄撑在地上丝毫未动,仔细一看,那马蹄关节处仿佛有些肿胀,站立时微微发颤,恐怕是主人驱使马匹时未曾注意,在什么地方刮伤碰伤了。

这马是好马,主人却太不精心了。钟凛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怕是那些仆人做别的事在行,却对马不甚了解。他们看马不愿再走,不知道它是腿伤,只觉得是马犯了脾气,只懂生拉硬拽把它往马厩扯,惹得那马恼了,自然犯起倔来。

想了想,他从旁边的马槽里抓了半把干草,试探着靠近马的身边。那马起初看他靠近,紧张的呼呼打着响鼻后退半步,扬起蹄子就想踢人,他连忙往侧边一闪,压住它的背,顺势把草送到它的嘴边。那马脾气正上来了,哪是那么好哄的,甩头就朝他撞来,他连忙一躲,从侧面一把抱住马的脖子,放轻了声音温柔哄了几句,用手慢慢摩挲安抚着它。

他知道马本就聪明,自然也通灵,他素来爱马,把马当成朋友,自然是那些只把马当蠢笨牲畜的仆人无法理解的。那些仆人看他对马絮絮叨叨,忍不住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钟凛可不管别人怎么看,兀自轻轻抚摩着那马修长的脖颈,柔声在它耳边轻轻低语。那马起初不安的打着响鼻,甩头避开他的手,后来也慢慢理解了身边人对自己的善意,渐渐安静下来,也不再避开他的安抚了。

“好了,别再硬扯它进马厩,让它好好休息一会。”看那马慢慢平静了下来,钟凛不禁松了口气,把鞍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抚了抚那马的脊背。

“哎哎,你卸鞍子干什么?这是陆将军的马,陆将军等会儿就要来了!做事怎么这么拖拉,都几个时辰啦!”

他正想把鞍交给一边的其他仆人,一个穿着蓝色襦裙的小丫鬟突然提了盏鹅黄灯笼跨进院来,看他们在给马卸鞍刷毛,忍不住叫道。

“哎呀,小桃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了。”那粗横男仆一看那丫鬟生得俊俏,忍不住凑上前搭讪道。“桃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愿不愿意给我当老婆呀?”说罢和身后的那些男仆一起哄笑起来。

“滚开,讨厌鬼。”那小丫鬟一噘嘴,推开那仆人走到钟凛面前,瞪着他手里的马鞍。“陆将军说等会儿就要走了,让我看看马有没有备好,没料到还刚刚在卸马鞍呢。哼,新来的是吧,做事这么拖拉,我要去找李管事告状!”

“哎哟,我真的好怕呀,真请姑娘手下留情。”钟凛看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气汹汹鼓起个粉白小脸的样子着实有趣,也忍不住逗逗她,半开玩笑告饶道。

“——我都说了,我不习惯这种地方!我要早些回去,你们也不用拦了。”

正在那刻,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随即一个高挑青年气哼哼跨进了偏院,身后追着好几个满脸惶恐的仆人。那青年英气勃发,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武人的莽撞,眉关紧锁,径直大步进了院内,那些侍从连连在身前阻拦都拦他不住。

“陆将军留、留步啊!至少多坐一会,您叔父陆大人也还在等着您呢,今晚请了这阁子里的头牌清倌作陪,那举世无双的琴艺您要是不见见……”

“我没心思坐在这里听什么曲子,边关还在告急,却要我在这里醉生梦死?荒唐,荒谬!告诉叔父,恕我先告辞了!”

那青年粗暴的一手推开在身前拦着自己的侍从,怒喝道。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扯拴在马厩外那匹黑马,头一抬,视线堪堪擦过钟凛的脸,顿了顿,猛然愣在了原地。

钟凛被他盯得满头雾水,同样狐疑的回望回去。难不成自己脸上有脏东西吗?想了想,他赶紧抬手用衣袖把脸狠狠蹭了几下,对那青年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你!你就是那时在城门与我作赌的……”

那青年又盯了他许久,脸上突然露出了狂喜,狠狠一把抓住他的手。“义士!我终于找到你了!”

“啊,你是谁?”钟凛猝不及防被对方抓起手狠狠一握,更是满头雾水了。“这位兄弟,我们很熟吗?……难不成是爷我欠过你钱没还?对不起我现在身上没带……”

“你忘了吗?我可从没忘记过义士那百步穿杨的箭法!”那青年眼神热情得几乎都冒得出火来,又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记不记得?我们曾为一条狼作赌,打赌谁能射中城门的虎头浮刻……”

好像是有这回事……钟凛艰难的在脑子里搜索着,终于依稀回溯起了半分印象。“你是那个时候跟爷我打赌的……?”他犹豫着说,心里有点发虚,那时他仓促带着那狼走了,连跟自己打赌的那军官姓名都未曾问起,自己哪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次义士你仓促离开,我也没来得及问清你的名讳,那次差遣两个手下暗自跟随义士你实属迫不得已……”那青年的眼睛紧紧盯着钟凛,视线炙热得仿佛能在对方身上烧两个洞出来。“后来打听清楚了住址,我本想上门拜访,却又从我叔父那得知你们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城内……我正是找得毫无头绪,如今竟然在此地相见,真是天赐的缘分,天赐的缘分啊!”

“是啊,我想老天说不定是打了个瞌睡……”觉得对方实在太过热情,受用不起,钟凛只得满头黑线的敷衍道,试图把被攥得生痛的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但对方却一把握得更紧了。

“义士,当时错过了延揽你入伍的时机,我真是辗转反侧……如今却又在此相会,实属难得。义士!入我虎贲营吧,虎贲营就需要你这种有真本事的武人!”

啊?他突然在说什么?钟凛艰难的把对方吼出来的话梳理了好几遍,试图努力理解了一番。

“……其实我呢……”他一边硬撑着笑脸,一边依然不放弃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的企图。“兄弟一番美意我心领了,可我就从未想过要从军,所以兄弟还是……”

“这位义士不必担忧!”那青年硬是把周围一众直瞪瞪望着两人的仆人无视到了脑后,自顾自攥着他的手,那眼神几乎让钟凛想到了好久没见过肉的狼。“以义士之能,入伍随军才是最好的去处!不过数年,担保功成名就,不必在此……”说到这里他愣了愣,有些呆呆的望着钟凛。“……在此……义士你在此干什么来着?”

“……这还用说吗?!”

那之前的管事气喘吁吁的跑来,想必是这其中一个仆人看拦这青年不住,特地把他叫来的。他不屑的瞥了一眼钟凛,又把视线转到那青年的身上,马上脸上就堆上了如同花开了一般的灿烂笑容。

“哎哟,陆将军,这小子不过是阁子里新招进来的一个下人,不值得多提的。陆大人和周大人都在等您呢,您这……”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明明说的不是自己,那青年却火了。“他岂容你们这些奴才如此菲薄的?你不知道,他的本事……”

“……等等,这……这位兄弟!其实,我是有难、难言之隐的!”钟凛看这青年一看就是心眼耿直不懂拐弯之人,免不了把自己之前的事一股脑倒出来,一旦在这阁子里的人面前露馅就麻烦了,连忙慌不择路的迅速开口打断了他。

“难言之隐?”好在他的打岔终于成功了,青年把视线转到他身上,又用力攥了攥他的手。“不怕,义士只管直言!只要是我陆某能帮忙的,一定赴汤蹈火!”

既然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是下人,那至少装也要装得像些。钟凛转了转眼睛,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疯狂思考着。一般愿意来这种青楼楚阁做下人的,无非就是家中困难,或是实在急需用钱。但如果自己对这青年如此解释的话,说不定那直愣愣的青年真的会拿钱出来,到时候就无法收场了。

思忖了半晌,他心想对方既然对自己如此在意,那么想必自己在他的心目中形象是比较高大的,若是自己能够一改之前那青年对自己产生的那种虚幻的伟岸印象,那大抵就能脱身了。心念一转,他也没法可想,自己既然已经处在青楼楚阁,还不如就此干脆把自己的形象抹得更黑,彻底砸碎那青年心中的美好印象,这样一来之后也就不必纠缠了。

“……其实兄台也该知道吧。”想到这,他唇角一挑,竭力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愿意在这种地方做事的,无非贪个利字。我自认怕苦怕累,受不了行伍生活……只求……只求伺候这楼里头的相公伺候得好了,借机攀上些体面关系,这辈子也就有些盼头了……”

那青年之前的满脸激动之色瞬间蒸发,呆在原地,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这句话对他确实造成了极其有效的打击。钟凛看他死死攥住自己手的力气有所松动,赶紧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

“——我不信!”

半晌,那青年突然大声爆出一句话,把周围直瞪瞪看着他们的仆人都吓了一跳。“我陆某相信,义士绝不是这般贪慕富贵,爱慕虚荣之人!想必义士一定有所隐情,不能为人所道,因此就故意在我面前……”

够了,你到底要擅自在心里把老子粉饰得多完美啊!钟凛呆了呆,不禁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这般自说自话又过于正直,脑子不带拐弯之人真是难沟通,看来自己毁灭自己形象的力度还是远远不够。

“……其实我不仅爱慕虚荣,还游、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努力直视着青年的眼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为真诚一些。“我在青楼楚阁里做事也就罢了,还老是偷懒!而且我还想……”他瞥了周围一圈张口结舌看着他们两人的一圈人,狠狠咬了咬牙。“我还嫌在这阁子里单做仆人赚得太少……我还……”

“切,还嫌赚得少?有吃有住,这待遇还不满足?”那管事厌恶的盯了眼钟凛,终于忍不住在一旁鄙视的啐道。“嫌赚得少干脆就在阁子里挂个牌子当倌儿陪客去啊!”

他的话难听是难听,倒是给了钟凛一点把话头接下去的灵感。

“……我还打算直接就委身在这阁子里……挂个牌子……”但这话实在过于劲爆,连钟凛这种没脸没皮的人都觉得说出来脸上发烫,实在是说不下去。

“看这位小哥驯马倒是还有两手,可你……你原是想在这阁子里当倌儿的么?”周围围观的其中一个仆人终于憋不住了,惊讶道。

“——休得妄言!我才不信这位义士会……!”那青年狠狠瞪了那仆人一眼,开口驳斥道。“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不知道他的本——”

“——是真的!”钟凛看那青年又差点把自己的事露了底,终于狠心硬着头皮开口打断了他。“我……我贪慕虚荣,还怕苦怕累,一直想着若是攀、攀上个高枝,养尊处优,这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不……我……我不信……义士你……怎么会……”看他把事说穿了,那青年猛然一怔,呆呆的望着他,眼中露出的受伤神情之深,让钟凛这种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可言的人都有些内疚了。

“是、是真的。”退无可退,装就只好装到最后,钟凛盯着自己的脚尖,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凝重沉痛的语气说道。“只不过有心无力,也自觉不够标致,做不了倌儿,就只能做下人……”

“……等会,仔细看看,你小子若是真有这想法,倒也不是不能做的。”

他刚庆幸自己终于把谎编圆了,那管事却在一旁开口打断了他,和一个仆人低语了几句,抱起胳膊,用吹毛求疵的眼神把钟凛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看你小子一副流氓相,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全身上下看来看去,确实可取之处也就只有脸还尚算可以。你若早说,东边阁子里刚有几个相公被赎了身,正好安排你去补那空子。”

你他妈干吗这么配合,还真接嘴啊!钟凛的脸猛然一僵,他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三十九、兽铸

浮世夜话 浮世 三十九、兽铸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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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勾月升上中天,又渐渐下落,夜色从鼎盛转向阑珊,舞榭楼阁间灯火一盏盏次第明灭,如同万千闪烁的流金,浮华流丽之极,宛若仙境般胜景。

老子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爹娘,也对不起自己啊。钟凛坐在楼阁旁的雕栏边,捏着酒盏望着华麟阁偌大的宅院中的闪烁灯火,少见的在心中独自忏悔道。看了看周身,自己前不久刚换上的玄色服饰已经换成了一件袍角绣着飞舞蝴蝶的烟青锦袍,松散系了条柳枝般的暗绿腰带,月白色中衣,虽然好看是好看,但穿着行动总觉得束手束脚,甚是麻烦。

本来他之前打算圆完自己的谎就跑路的,再怎么样也不能丢弃自己最后一丝节操去当什么男倌。但在要逃的时候正被那主事带着一帮壮硕侍卫逮了个正着,被刀剑架在脖子上推进暗房,只给了两条路让他选。

「小子,我给你两条路。你若想走,可以,我们自会负责把你捆在麻袋里绑了石头扔进护城河里;或是你选择留下,在华麟阁做事,保你一条小命。怎么样?选吧。」

只要想活的,无论如何咬牙切齿也只能选了最后一条。本来那主事都同意放了他的,但猝又想起他曾进过那庭院见过那深蓝色眸子的人,再怎么也放他不得,因此就抓壮丁般把他擒住了,硬是逼迫得他几乎再没退路。

「你这小子不走运,若是你从没进过那院子,你想走也就让你走了便罢。可是那院子的物事,绝不该你看的,你偏要去看,这就不能平白让你脱身了。」那主事如此对他说道,被烛火一映,那张刻薄的脸分外狰狞。

这管事的人指的不该让自己见到的物事,无外乎指的就是那人。他蹙紧眉,记起自己进那人院里时正是夜盛繁华之时,若是平常男倌,早该去灯火通明的楼阁里陪客了,只有那人独自被铁链锁在清冷的别院,别的不说,这身份该是与一般男倌殊异的。

之前听那孩子说过,这华麟阁是有些不能随便为外人所见的东西,如果自己贸然大大方方以客人的身份而来,说不定还根本见不到那人;倒是自己误打误撞,机缘巧合之下躲进那偏院,这才得已与那人相见,却怕是不知不觉越了这华麟阁里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雷池。

这才被强留了下来,本想多少央求那主事让自己回去自自在在喂喂马,但那主事早就在男倌的名册上大笔一挥加了一号人,说是东边阁子里的空缺必须要人来补,他强词申辩,那主事只冷笑。

「小子,想得倒便宜,你要知道,喂马的活随便在街市上拽个人来都能做,可这华麟阁的倌儿,可不是任谁都够格能当的。」

所以自己的归宿就这么被一锤子敲定了。究竟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如此倒霉?钟凛撑着下颌忧郁的想。他遥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做了个弹弓,到处去玩,有一次连自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打翻了一片,怕会挨自己爹打,赶紧连夜偷偷起床迅速摆好了,但后来还是被打了。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把所有牌位的位置都放错了。

可能是家里祖宗一直暗暗记着这笔账,现在终于报应到自己头上了。他握着酒盏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喝了半口。身后几个男倌谈笑着走过昏暗的楼阁行廊,一股沉香气息从他们的衣襟上传来,他不禁抽了抽鼻子,就是受不了这个味道。

他之前把男倌的工作想得太过残酷复杂,到头来自己试了试,反而觉得好像没那么麻烦。他反正和阁子里那些被买断了身子的倌儿不同,他们之中除非是实在有名气有架子的,才能有权力挑挑自己的客人,其他人,哪怕客人长得再猥琐再让人反胃,到头来似乎也是没有任何拒绝权力的。这么一想,也是挺辛苦的。

他介于这两种之间,说白了就是被临时逮过来凑个数的,撑个场面,没有熟客,也没被人点过牌子,自然暂时用不着接什么客。过了一晚,他唯一的工作就是闲坐在楼阁的雕栏边喝酒,晃着腿看楼下万千灯火,不时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酒客搂着舞姬从他身后走过,他呆在阴影里懒得搭理人,人家也注意不到他。

这样看来,还是很安全的。他又喝了口酒,暗自想道。秦烈明天就会和关翎一起来,到头来怎么也会救自己脱身,今晚也就这么有惊无险的悠闲过了,果然自己是吉人天相。

这样想着,那双深蓝色如同大海的眸子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怎么都想再见那人一面,但却随他向其他男倌或歌女如何打听,他们要不然是茫然摇头,要不然是忌讳不谈,根本没有听到有关那人的一点重要的消息。他只知道那人身价万千,是华麟阁身家最高的头牌之一,连平常的熟客都不一定能见到面,那人的一切都笼罩在神秘之中,出身何处,家乡何处,更是从来没人知道。

不过通过和其他人的交谈,他倒是多少更了解了些自己所在的华麟阁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阁中网罗来自各地的佳丽美人,只要是相貌秀美端丽的,不分男女皆收入阁中,以便客人挑选。现在阁里的头牌花魁是女子,色艺双绝,娇媚艳丽如同牡丹,名为玉绡,传说倾国倾城,就连花销千贯金铢也不一定能够得见芳颜。在那花魁之下是两名身家比头牌只逊色几分的少年,姿容俊美,琴艺高超,擅作曲弄词,两人都是清倌,卖艺却绝不侍夜。再往下还有不少闻名的男倌和舞姬,想必要在这浮华奢侈却深如大海的华麟阁出头,也都必定是真有姿颜本事的。

他没弄清楚自己在这阁内算是个什么等级的,也就是个普通的跑堂倒酒的罢。想到这,他的好胜心有点隐隐作祟,但是总觉着把成为华麟阁头牌当做人生目标也太过荒谬了,因此迅速打消了念头。

“小凛啊,帮我过来搬搬东西好不好?”

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他,钟凛抬起头,一个穿着彩缎罗裙的女子对他温柔笑了笑。她叫红霜,比他大了几岁,嗓音圆润甜美,也算是阁子里排得上号的歌女。那主事安排她教他点阁子里的规矩,因此这是他在阁子里正式认识的第一个人。

“哎,好啊,红霜姐。”有美人要自己帮忙,钟凛基本是不会拒绝的。看到她身后堆了几只木箱,他干脆把袖子一挽,一弯腰咬牙就一起搬了起来。“往哪搬?”

“一起搬过去?小凛还真是有力气啊。”红霜温柔的笑了笑,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那侧梯通到个别院,把东西放进开了门的正屋里就行了。搬完了早些回来,去休息了。”

钟凛应了一声,抱着那几只木箱小步跑下楼梯,一路上撞到几个正结束工作要回房休息的琴师,都很客气的对他点头招呼,他也朝他们笑了笑,径自下了楼梯,绕到红霜提到过的那个别院。院里很昏暗,天色也将亮未亮,只有几支烛火隐隐在院内一扇门中燃着。他看了看门开着,就信步跨进门内,把箱子放在地上,长吁了口气。

好累啊。一夜不能好好早些安歇,就算没做什么都累。钟凛打了个哈欠,转身就想往外走,但屋里太黑,他也正想瞌睡没太注意,膝盖一下子撞到了屋内案几的犄角。宁静的屋内猛然哐当一响,有好几样什么东西从案几上翻倒了下来,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蹲下去一把抱住膝盖,却看见那其中一个从案几上落下来的东西躺在地上,正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亮。

这什么?他好奇的伸手去捡,触手处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他把它翻了个面,拿到手里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个铜铸的装饰圆盘。还好不是瓷的,没摔坏。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它摆回案几上扶正,借着身后的烛光,那铜盘上的图案映入他的眼帘中,让他微微怔了怔。

那铜盘的图案恢弘大气,盘底布着祥云群山,群山之中裹着一团火焰,火焰当中铸着一只正在咆哮的庞大异兽的模样。那兽威武雄浑,虽是凝固着的铸形,却依然生动鲜活。

他呆呆的凝视着那图案一会,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异兽看上去有些眼熟。他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盯着那盘面,那铸在盘面上的异兽如狮似虎,形貌慑人,口边隐隐露出尖利獠牙,在火焰中奔腾吼叫。他确实是见过的。他想了起来。但却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梦中。这盘面上铸造的异兽和他在梦中曾见到的庞大青兽一模一样,几乎别无二致。

“是谁?”

一个突兀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凛吓了一跳,连忙支起身来,仓促回身望向身后。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正站在身后的黑暗中,静静盯视着他,慢慢自黑暗中踱出,走到烛火的光亮之下。在烛光中,男人的轮廓坚硬得仿若斧凿刀刻,棱角分明的五官中带了些浅浅风霜的味道。当他看清钟凛后,本是紧绷的唇角松弛了下来,对他亲切的笑了笑。

“还道是哪位梁上君子,原来是楼里的人啊。怎么,你在看什么?”

他伸手从案几上取下另一只烛台,借着本在闪烁的那支蜡烛点燃了烛台中的蜡烛,把烛台放回原地,屋内亮了些。

屋内的光线明亮了之后,那铜盘里铸着的异兽轮廓更加清晰可辨了。钟凛凝视着那兽奔腾咆哮的形状,几乎移不开眼睛。栩栩如生,正如他梦中所见,这种感觉古怪而奇特,他不禁伸手抚了抚它,低声问道:“这东西,是什么?”

“这……”那男人走到他身后,抱起手臂。“这都是些藏了多年的老旧东西,你这年轻人怎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起来?”

“这个啊,这个。”钟凛用指关节敲了敲那铜盘里的异兽纹样,瞥了一眼男人。”这东西,我曾经见过的,见过好几回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说你见过这异兽么?真是笑话。”男人看着他,仿佛觉得很有趣般的摇头笑笑,手在身后搭上他的肩。“小兄弟,这兽并非凡世之物,即使在传说之中,这兽也早已泯灭千年,你怎么可能见过?”

“……罗、罗嗦,我其实是在梦里见的……”钟凛看他带笑望着自己,觉得有点窘,连忙解释道。“你呢,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在梦里见过……”那男人怔了怔,沉吟了半晌。“真那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只是个古早的传说罢了。”

原来从炎黄统治四方时起,从古至今民间都流传着四凶之说。那四凶一名混沌,一名穷奇,一名梼杌,一名饕餮,传说这四兽阴狠凶顽,从三皇五帝时代开始便出于神州,四处为祸。梼杌如狮似虎,庞大无匹,全身披挂麟毛,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混沌身似巨犬,通身赤如丹火,肩生四翼,通识歌舞音律,抵触有德之人而亲近恶人;穷奇形貌如虎而有翼,毛发粗硬如针,声如犬嗥,喜食人;饕餮凶悍奸恶,圆眼吊睛,贪得无厌,四处吞噬掠夺,使丰饶之地化为焦土。

而后在传说的结尾,这为祸人间的四凶最后被尧帝流放到了边荒偏远之地,去抵御荒乱四方的奇妖恶兽。时隔千年,谁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没见过那些凶兽真正长什么模样,这传说早已成为记载在老旧简牍上蒙满灰尘的古早故事,只有那些说书先生才会偶尔把尧帝时流放四凶的丰功伟绩当成段子拍板讲述,大部分都是虚笔杜撰,听众也懒得去细究,只图个乐子。

“那,这是什么玩意儿?”钟凛撑着下颌听罢,用手指戳了戳那铜盘。“这也是你说的那四凶之一喽?”

“如狮似虎,咆哮奔腾,形貌慑人,是为梼杌。”男人抱着胳膊,望了那铜盘一眼。“梦见这东西,可不算吉利啊,小兄弟。”

“既然不吉利,为什么要把它铸在盘子上摆在家里?”钟凛皱了皱眉,瞥了瞥男人。“这东西摆在家里,不是更不吉利得紧么?”

“这兽虽极恶,但威武雄浑,传说有镇宅之效。”男人挑起眉,把蜡烛拨亮了些。“这时间也不早了,你还在这里偷懒?我看你像个倌儿,是新来的?今夜没客人要侍候么?”

“哪有客人,我不过新来凑个数的。”钟凛嗤了半声,意识过来,赶紧蹲下身把自己刚刚撞下地的其他零碎东西都收捡起来,统统堆回案几上,又满地找一只被摔掉了的铜镜镜腿。“说是这阁子里缺人,就强迫我来顶上。”

“还有这等事。”男人听他语带忿忿,愣了愣,不禁哑然失笑。“看你脾气这般毛糙马虎,确实还真不像做倌儿的料。”

“是吧,爷我一看就不像,真不知道怎么就逮着我不放。”钟凛终于找到了那只镜腿,看看已经摔断了,只好试探的望了眼男人,小心翼翼想把镜腿拼回去,但拼了几次都掉了下来。男人看着他一脸窘迫,大笑起来,把那铜镜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弄坏了还能接得起来?”男人信手拉开案几上一个抽屉,不太在意的把那铜镜扔了进去。“反正也都是些老东西,坏就坏了吧。”

“哎,兄弟,我跟你说啊,坏了也就坏了,别去告爷我的状啊。”钟凛看那男人好像没怎么不高兴,就蹭到身边去搭上他的肩套近乎道。“否则我又要被那李主事狠狠批一顿。”

“笑话,你看我像是会告状的人么?”男人看他油滑得紧,也饶有兴味的瞥了瞥他,笑道。“再说这东西都是我的,想怎么处理哪需要那主事来置喙?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要是长久都未曾有客人光顾,难免会受罚,到时候你就没有这般清闲了。”

“没客人就没客人呗,你看看爷我哪是侍候人的那块料。”钟凛看他承诺了不告自己的状,心情好转,毫不在意的拍了拍对方的背。“多谢啦,回见。”

“没客人,难道不觉得冷清么?”

他本想转身就走,那男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扯到身边,在烛光中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的脸,微微笑了。“……看你着实清闲,就让我来做你今夜的客人如何?”

四十、罗网

浮世夜话 浮世 四十、罗网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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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兄弟你开玩笑吧?”

猝然被扯住胳膊,钟凛怔了怔,尴尬挤出几分笑容,抬头望向那个饶有兴味望着自己的人。他试着挣了挣,但胳膊被握得极紧,只好暂且与对方僵持着。

“我哪里像是开玩笑的?”男人的语调中带着愉悦,伸手揽过他的腰,居高临下在蜡烛明暗不定的光线中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脸倒生得不错,没有客人疼爱不免可惜,今夜入我罗帐如何?必定好生疼爱你,让你免受这独度寒夜之苦。”

“……都说了,爷我根本不是这楼里的什么……”钟凛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对方借隙硬是搂住了他,把他推向屋内的黑暗墙角。心里一惊,他有点恼了,伸手想挥开男人的手臂,下一刻,却只感到脊背狠狠撞到了冰凉的墙上,对方整个身子缓缓倾压了上来,带着笑意俯视着他。

“不是男倌?新来的第一次都这么说。”男人颇有余裕的笑了,轻轻捏起他的下颌。“又哭又闹的,想着自杀的,绝食反抗的,我见多了。你呢?你看起来比他们聪明,就柔顺些如何?”

“所以你根本……就是弄错了!”钟凛拧紧眉,看对方就是不听自己解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男人制住他胳膊的角度很是机巧,他微微一挣就感到手臂传来摧枯拉朽般的剧烈疼痛,知道自己贸然去挣说不定会自己把自己胳膊扯得脱臼,他咬了咬牙,毫不退缩的抬头盯向对方。

“你他妈都在想什么?比爷我标致的楼里多了去吧?今夜还有很多人闲着,你去找他们啊!”

“他们早被磨平了棱角,和听话驯顺的人偶没有两样,倒人胃口。”男人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神却和他们远远不同,骄傲,充满戾气,让人过目不忘……”

男人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黑暗阴影几乎把钟凛笼罩在了墙角中,察觉到对方钳起自己的下颌抬高,钟凛警觉起来,抬起另一只手臂猛然抵向对方肩头,身子一屈,膝盖狠狠顶撞向对方腹部。看对方举止沉稳,制人的动作游刃有余,说不定是有些本事的行家里手,这招是虚招,只要对方一闪躲,他就能窥隙脱离对方的禁制。

他的攻击来势汹汹,男人却没动分毫,钟凛气息一滞,一股本能的危机感袭来,他感觉到对方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竟消失在了黑暗中。心脏猛然一跳,他还未曾反应过来,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却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把他牢牢抵回坚硬的墙上。

“这般垂死挣扎倒也颇有意思…看不出来还有些本事,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扼住钟凛脖子的手指缓缓收紧了。“来啊。再挣扎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你疯、疯了……”呼吸越来越感到困难不已,箍在脖颈上的手的力度慢慢加重,钟凛艰难的喘息着,手本能的抓向对方紧扼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臂。“我……不想跟你……你……”

“不想……什么?”男人凑近了他,他墨色的眸子里闪着充满兴趣的光亮。“小鬼,我给你三倍的度夜资,好好感恩戴德吧。”

“滚……给老子滚……”缺氧的痛苦感觉席卷而来,钟凛的视线渐趋模糊,他的手指紧紧抠进男人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臂之中,可对方眉头也没蹙一下,仿佛根本未曾感觉到疼痛。他越来越昏暗的眼界周遭的事物渐渐消融,眼中只剩下男人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感觉到对方狂热而饶有兴味的视线一直锁在自己身上,他反感的皱紧了眉头。

对方很兴奋,自己越发挣扎,对方就越加兴奋。就如同狩猎水鹿的猛虎,知道对方已然被控制在掌中,但却依然放任对方逃跑,以便更加愉快的居高临下享受着追逐的乐趣。

“……求饶吧。求饶的话,就放了你。”

他听见对方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却带来越来越浓重的森冷之感。这句话惊醒了钟凛混沌一片的头脑,这是他最不愿去做的事情。求饶,下跪,乞降,他宁愿死都不会朝人屈服。

“你他妈……想……想都别想……”

他艰难的扯起唇角,毫不示弱的狠狠盯向男人的双眼。男人的手指徒然收得更紧,喉咙被压迫的痛苦感几乎传达到了全身,他紧紧握住男人手臂的手指几乎都难以忍耐的颤抖起来,但他咬紧牙关,恼怒瞪着对方,没有露出一丝乞求的神色。

“哦?这眼神……倒是真有趣。”男人仔细打量着他的眼睛,微微扬起了唇角。“有骨气,值得尊重。”

压迫着脖颈的力度猛然一松,空气争先恐后的涌进喉咙,钟凛不受控制的沿着墙边瘫坐下去,捂住咽喉猛烈咳嗽起来。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第一次觉得能顺畅呼吸是多么幸运的事。

“我喜欢有骨气的人,站起来。”

胸腔中的闷滞感还未完全消解,男人就伸手扯起了他的衣襟,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站立还有些不稳,钟凛捂住喉咙,狠狠瞪向对方。一触到他的视线,对方愣了愣,反倒朗声大笑起来。

“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男人注视着他,烛火在他的身后静静跳动,在屋中映出昏暗暧昧的光影。“越骄傲,就让人期待……你被压在身下婉转喘息的模样究竟是如何诱人。”

一股恶寒从脊背瞬间爬升而上,钟凛死死盯着他,努力站稳了身子,后背靠上墙壁,视线不由得望了望门口的方向。如果现在有人来就好了,他想。可有人来又怎么样?一个男倌和客人的事,谁都觉得顺理成章,根本不值得干预。

他开始后悔了,自己这种横冲直撞的脾气早该改改,不辨深浅就贸然潜入这华麟阁中,才遭到如今这般对待。怨不了谁,根本只能怨自己做事太欠考虑。

“……你知道么?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很怀念的人。”男人凝视着他,看着他那副全身紧绷的模样,微微笑了。“本就是一时起意,想让你陪我一夜,如今却觉得这样太过可惜了。”

“你……你这混蛋,究竟想怎么样?”钟凛按着自己的脖颈,警惕的望着那个朝自己微笑的高大男人。他真搞不懂为何会如此,他们前不久还一切如常,站在一起闲隙聊天,为什么对方会对他生出那种欲念,打死他也不明白。

“不辨深浅,不明是非,你觉得其他人都跟你一样单纯?”

男人仿佛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勾起了唇角,倾身靠近了他,手握上他的肩膀。“你也该收到些教训了,对人不假提防的后果。”

后果。钟凛还未在脑子里咂摸清楚这个词的意思,眼界突然一暗,对方的气息猝然而近,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堵上了他的嘴唇。那个陌生人在对他……他心里一颤,挣扎着想推开对方,男人却握住他的手腕摁在墙上,强硬而不容反抗的加深了那个吻。

男人的吻粗暴而充满掠夺感,时而狂野的侵犯噬咬着他的唇,时而温柔细密的轻轻吮吸,陌生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钟凛皱紧了眉关,对方却顶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捕住了他的舌尖挑弄纠缠,越发深入,温柔而又强硬的吸吮着他的舌尖。

脑子一警醒,他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努力一把推开了对方。耳根隐隐发烫,他用力握紧了拳头偏过头去,眼眶有些湿润。见鬼的,他到底还要忍受这种事多久,这种古怪荒诞的事……

“别反抗,我不想再伤了你。”男人的声音低沉,手臂撑上两侧的墙壁,把他牢牢禁锢在墙壁和身体的空隙间,深深俯视着他。“小鬼,看着我的眼睛。”

刚想逃开,脸却被对方强硬的扳起,钟凛猝然对上了对方墨色的眸子。乍看,他的双目是与常人无异的黑色,与秦烈那般夺人的赤色眸子相比毫无异常之处。

愣怔间,男人凑近了半分,钟凛看得更清楚了,不禁瞪大了眼睛。对方的眸子深邃如凝滞黑暗,直直望着对方,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在窥视无相深渊的感觉。他看到了黑色的炼狱,无数怨魂在黑暗中挣扎惨呼,但依然缓缓沉没在深渊之中。片刻,那深渊中升起一抹诡异的艳红,如同潋滟鲜血,渐渐凝聚化成灿烂的流金之色,在黑暗的深渊深处隐隐闪烁,如同沉落在炼狱中的太阳。

一种几乎难以控制的恐惧从周身油然而生,钟凛想转开眼睛,但男人却牢牢钳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动弹分毫。

面前陌生人的眼睛如同深渊,其间无尽的黑暗攒动,被对方的眸子吸住,那种无以名状的未知恐惧渐渐包裹住了他的周身,那是自然而然的恐惧,是人类从远古时代起就对黑暗事物的畏惧。

全身冰冷,他想起了白啸的眼神,那双灰雾般的眸子森冷而带着野兽般的锐气,但就连注视着白啸时他都从未如此害怕过。被对方令人恐惧的深邃双眼盯视着,他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战抖起来,手指神经质的紧紧抠着身后的冰冷墙面,仿佛那样就可以逃脱这种深层的本能恐惧。

逃跑也没有用,反抗也没有用,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被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恐惧所牢牢压制着,他的膝盖开始痉挛,不争气的站立不稳,身体沿着墙面慢慢滑了下去。

男人的唇角在昏暗的光线中勾起一道弧度,手臂揽住了他几乎站立不住的身体,倾身把他压到墙上。他靠过来的时候,钟凛感到心里那股恐惧猛然膨胀起来,但他却怕得挪不开半分身子。人在真正的强大恐惧之下往往会失去逃跑的力气,如同在猛虎爪下颤抖的鹿,即使猛虎移开爪子,它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然注定,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他感到自己的外袍沿着肩头慢慢滑了下去,月白色的中衣被扯到肩下,暴露出的皮肤在空气里微微颤栗着。对方吻上他的肩头,然后是颈项,手掌抚摩着他僵硬的后背,慢慢往下滑去。

他脑子里很清楚对方打算干什么,但他现在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倚在男人的手臂上,如果不是对方揽着他,他几乎就要瘫坐了下去。

对方的手滑进他的衣内,他的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领口大开,早就失去了任何遮蔽的意义,他想都不愿想现在自己是什么凄惨的模样。厌恶和恐惧冲昏了他的脑子,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机械的紧紧贴住墙壁,感到对方的指尖玩味的开始抚弄起胸前,刻意用掌心碾压着敏感的一点,他连死的念头都有了。

“不要……别……”他蹙紧了眉,因为对方吻上了他的胸膛,唇细腻的贴上心脏的位置,轻轻啃咬起他颤栗的肌肤。

“哪里不要?”他听见对方的低语,男人的手饶有兴味在腰间探索着,猝一碰到他的腰带却停了停,好像发现了什么,从他的衣内拽出一样东西。钟凛抬头看去,发现那蜡封着的吊坠正在男人手中缓缓发着光亮,那是秦烈之前给的,他一直带在身上。在黑暗中,那吊坠自然而然发出光芒,隐约可见蜡质的表层内闪烁着绚丽羽毛的轮廓。

“哦,是这东西……”男人低声自言自语道,那吊坠在他的手中泛着光,他细细端详着它。“我真是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它了。”

钟凛呆呆的望着吊坠,它看上去是那么温暖,多少让他狂跳的心脏镇静了下来。男人端详着他,又看了看那吊坠,微微一笑。

“青鸾坠。这是世间难见的奇物,就我目前所知,拥有它的,这世间只有二人。”男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他说话。“其中一人早已殒命,而剩下一人……”他的眼神盯向钟凛。“想必那人愿意把这奇物交托给你,你必定在他心中有些分量。若我没想错,他自己带着另一只火凤坠吧?结情之物……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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