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老子受得住。”
钟凛的手撑上秦烈身后的墙壁,定定凝视着他,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心里怎么想?老子不仅能撑住,而且还会保护你,只要你点头跟我去,老子哪怕鲜血流尽,都绝不会在千军万马间让你受一丝一毫伤害。”
秦烈第一次在钟凛眼中看到这种眼神,锋芒毕露,展示着毫不遮掩的野心和自信,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和钟凛相识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任床第绮旎,卧榻缠绵,却好像只在这一刻才开始真正渐渐了解了对方。
他忆起自己之前曾背地里去查探过那次与他争斗的旱魃下落,那旱魃被射落在深林内的一个湖边,三支箭深深嵌入那怪物的皮肉之中,一支洞穿头部,一只封了喉部,最后一支,狠厉无匹,直直洞穿了心脏。
那怪物本就是世间奇恶之物,体内脏腑走向和周身要害与寻常野物自然完全相异。钟凛是凡人,不可能认得这怪物,也不可能知道这怪物的要害究竟在何处,可就仿佛是本能一般,三箭一箭比一箭狠厉,这旱魃逞凶半世,却一朝断绝在三支凡世的箭矢上。就连秦烈也没有想到,自己都要与其缠斗半日,一个凡人却能将这恶物扼杀于顷刻之间。
这事再怎么说是误打误撞,但也未免太过巧合。与钟凛相识越久,他就越觉得钟凛身体内藏着什么危险的事物,那事物平日被束缚压抑在躯体深处,但一旦解放,就会锋芒毕现,锐不可当。但平常却又偏偏不见端倪,只见钟凛到处玩乐,口舌油滑,脾气粗暴又不见耐心,心地却又单纯,与他精准狠厉的箭法恰恰形成了鲜明对比。
越接近,反而却越觉得让人迷惑,这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秦烈凝视着那双迫切紧紧望着自己的眸子,微微笑着吻了吻对方的额头,心中暗自思忖道。
四十四、拜帖
浮世夜话 浮世 四十四、拜帖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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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既…既然那位爷走了,今夜这小子就承蒙爷你照顾了,还请多多关照……”
在一旁呆楞站在原地的李主事终于窥到了一个空隙,注意到秦烈对自己投来揶揄的眼神,满脸尴尬。他在这种欢场做惯了送往迎来的工作,看他们两人亲密起来,也不再不识趣,行了个礼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就带着两位交头接耳的客人离开了。
“……现在,碍事的人都走了。怎么,我好像听到你刚刚说会保护我?”
视线追随着那几个人在走廊尽头消失,回头对上钟凛少见认真又迫切的眼神,秦烈缓缓扬起唇角,抚上他的头发,眸子仔细在廊内闪烁的灯火光亮中打量着对方。
“是啊,我说了绝对会保护你周全,只要你愿意跟我,我就说到做到。”钟凛的视线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乍一听到这仿佛带了几分讥诮的话语,顿时转头不服输的盯了回去。“怎么,不信?”
“你要我怎么信?”秦烈捏了捏他的下颌,饶有兴味的笑了笑。“是谁被那白啸灌了几盏酒就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几乎差点被对方生吞活剥啊?你倒是告诉我……”
“那次是老子不小心!绝、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钟凛猛然被戳中了心事,脸色一白,随即耳朵根都红了起来。“而且我……”
“还有,在这阁里呆了这么久,你可曾打听清楚了那梁征的下落?别告诉我,你把心思都放在阁子里的佳丽身上了,把来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秦烈抚了抚他的肩,微微一挑唇角,看他脸红,更想逗弄他了。
梁征。钟凛一怔,想起了那个男人在那黑暗的房间内对自己的举动,还有对方那双可怕的双眸……那股紧张感仿佛立刻就要从周身复苏,他强咽了咽口水,努力掩饰自己有些动摇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啦!这阁子里的客人这么多,哪能这么快打听清楚。”他强笑了笑,靠过去勾住对方的脖颈。“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就不要再煞风景了,好么?”
他不给对方任何再开口的空隙,突兀凑近了秦烈,捏住他的下颌强吻了上去。两人的唇生涩交叠,一方仿佛在欲盖弥彰般狠狠吸吮啃咬,另一方则顿了片刻,渐渐柔和而缠绵的回应,似乎对对方的粗鲁显得游刃有余,毫不在意。但这个本是粗率随意,如同儿戏般的吻却比想像中持续得更长,在唇舌的交缠间,某种纠葛在两人之间的情感缓缓复苏,如同细密丝线织成的网,把两人越来越牢的捆在一处,渐渐密不可分。
“哦?真是热情。我还以为贤弟的心念早就统统系在了这阁子里的温香软玉上呢。”
纠缠良久,两人的唇恋恋不舍的稍稍分开,秦烈轻轻抵上身前人的额头,低语道。看似揶揄,但其中的讥诮之意已然去了大半,低哑的嗓音也开始染上了少许情欲色彩。
“你醋劲好大。”钟凛笑了笑,眸中的神色渐渐幽深起来,吻上对方高挺的鼻梁,有些心猿意马的望着对方深邃的眸子。“没有温香软玉,信我吧,就只有你……”
两人的唇再度交叠,这次的吻更为热烈深入,没有了起初的生硬,两人互相越来越贪婪的掠取着对方的唇。唇舌迫切的交缠吮吸,任由体内的情愫被炙热缠绵的吻唤醒,从两人紧紧叠在一起的双唇中肆意伸张开来,直到它开始蚕食理智,全然让本能和如同猛兽般在体内奔腾。
完全任由本能主宰行动非常可怕。秦烈比其他人更加深刻的了解这件事,但如今他却根本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渴望,不是不能压抑,而是再也不想。他专横的将对方的腰环了过来,手指托起身前人的后脑,强硬的再次堵上对方的唇,凭借身高差,这个角度刚好能让他把对方牢牢锁在怀中,更能肆无忌惮的深深享受深吻带来的愉悦。
然后,单单是亲吻很快就让他焦灼难耐了。手缓缓探进怀中人的衣袍中,循着上次的情事记忆,反复抚摩着因为突然而来的触碰显得绷紧的肌肤,直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热,喘息越发粗重,他的手指才慢条斯理的顺着对方紧实的腹部线条一路滑下,深入衣袍内层。他知道怀中人被自己撩起了情,已经开始兴奋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对方也在迫切而渴望的抚摸着他的身体,怀中人粗暴而笨拙的动作揉皱了那件考究华贵的墨色蟒袍,紧接着那蟒袍又很快面临了被直接暴力的撕来扯去的厄运。秦烈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身上的衣袍密针精绣,质地足够强韧结实,若是普通衣袍,恐怕这么狠狠来几下必定逃不了被五马分尸的下场。
“……阿凛,你想要吗?”
他只给对方这一次逃走的机会。拥紧了怀中的人,他贴近了钟凛的耳边,在对方耳边嘶哑而暧昧的吐息道。他探进对方衣下的手指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已经渴望而冲动的高涨起来,再也覆水难收。他知道对方没法拒绝自己。
“要,现在就要。我看你也忍不住了吧?”怀里的人紧紧揽住了他的腰,舌尖暧昧的舐过他的耳廓,在他耳边毫不避讳的低语。他知道怀中人从来不会在情事上推诿羞涩,对本能非常直率,而且,看似非常容易被撩起情欲。要与之共享鱼水之欢,对方坦率而又放得开,确实无可挑剔。
“那,过来吧。”
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秦烈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对方的唇急不可待的压上了他的唇狠狠吮吸,余下的话语消失在了又一次鼎盛的缠绵中,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了。
※※※
粗重的喘息声在昏暗的室内弥散开去,一张宽大的悬着布幔的黑木床榻上,两具结实修长的躯体正炙热交缠在一起,如同野兽般的交欢和毫无节制的动作近乎让偌大的床榻都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咯吱咯吱声。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陈设,陌生的床榻。秦烈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丧失理智的时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与身下的人尽享欢爱,还深深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他们炙热缠绵的那条无人的幽暗游廊上,身后抵着的那扇门后的厢房正好是空的,于是几乎想都没想,他把对方压在了那厢房中的一张黑木榻上,或者说,是对方把他恶狠狠扯上了床榻。
之后的细节早就在被情欲漫溢的脑中冲淡殆尽,他只记得对方贪婪粗暴的吻,笨拙而毫不避讳的抚摸和拥抱,还有屈于他身下那一刻时骂了几句粗话,双腿却急不可待的缠上他的腰……
“……嗯……哈啊……等……”
身下青年的喘息越发粗重,咬紧的牙关里溢出几丝几不可闻的呻吟,一头汗湿的墨发散在绣着金红并蒂莲花的床褥上,带上着鲜见的撩人媚意。他俯身柔柔舔弄着对方挂着汗水的脖颈,身下却狠狠加重了侵犯的动作,很满意的看到身下人在那一瞬间眉头蹙紧,喉咙里低低呜咽了几声。
身下的人与自己同样心高气傲,但却愿意如此委身于自己,其中缘由,不用说秦烈也心知肚明。察觉到身下青年的身体越发炙热,脸颊也渐渐现出潮红,他近乎恶意的猛然停下了动作,把对方从情欲的巅峰前生生拽了回来,惹得对方因为情潮而带着浅浅水雾的眸子恶狠狠瞪了他几眼,他却扬起唇角,十分乐在其中。
非常有趣。他甚至舍不得放开身下人的躯体,皆因把那青年压在身下的感觉实在太过让人愉悦。钟凛惯常练武游猎,身形丝毫不显贫弱,反而结实修长,挂着汗水的肌肤透出潮红,如同矫健的野物般周身都散发着生动诱人的活力。把这副修长精壮的躯体压在身下时的征服感,自然不是那些只会婉转喘息的娇弱床伴能比得了的。
对方的喘息和咬牙努力忍耐着的呻吟诱得他几乎停不下来,手臂抱起对方的腰,他几乎轻而易举的把对方有些脱力的身子翻转了过来,从身后狠狠穿刺而入,没有任何过渡,咬上青年微微颤抖的肩头,如同狂风骤雨般开始了新一轮狂暴的侵犯和掠夺。
“行…行了吧……我已经……”他再次狠狠贯穿起青年的身体时,他听见对方嘶哑而几不可闻的抗议声。
“……现在就不行了?夜还长着呢……”他却只近乎无情的低声在对方耳边柔柔呢喃,轻车熟路的抚摩起对方汗湿的身躯,在对方已然开始颤抖的身躯上缓缓再度点燃情欲的火种。
夜色被如同焚焰般的情欲所染,渐渐变得暧昧模糊,一轮明月悬在这座浮丽如同城郭的烟花楼阁之上,倒映万千醉意绮旎,肆意欢悦之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色再一次在夜空中明艳绚烂,秦烈才松散披着墨色蟒袍,伸手点燃了榻畔烛台中的烛火。
他从榻畔坐起身来,望向身侧的人。经过几轮近乎野蛮的激烈欢爱,完全被折腾得脱了力的钟凛很快在他旁边睡着了,睡得很熟,呼吸沉实,露在锦被外的脊背微微起伏着。他轻柔的抚了抚青年汗湿的黑发,对方动了动,嘴里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皱皱眉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秦烈细细端详着对方睡着的脸,虽是身形结实修长,但那张脸却又显得五官精致,清俊中偏偏带了几分隐隐的刚硬锐气,让人尤为印象深刻。他曾经见过钟凛的父母,钟凛的父亲脾气豪爽,五官粗犷,带着苦寒边疆生长出来的一股粗横行伍气质;而他的母亲却端丽柔弱,举止娴雅,一看就是出身自温暖的江南水乡。
很显而易见,身下人的脾气和兴趣所向都像父亲,唯独相貌却与他那位容貌秀美的母亲更为相似。俯身深深吻了吻青年的额头,秦烈想。
窗外远远传来酒客与歌姬作乐时的开怀大笑,觥筹交错声不绝,其间浓浓人间烟火之气,更让人清晰的察觉到这便是喧嚣的凡世。在被分封到渭水后,秦烈已经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感受过这种真正浸透人世喜乐的平静生活了。凡俗之乐不过如此,与爱侣相守相知,结发枕席,肆尽欢悦,然后,白头偕老。
对他来说,千年的岁月如同流水,在指间静静流泻而过,仿佛就是一瞬。他俯视着青年睡熟的脸孔,手指绕着青年的黑发亵玩,一圈一圈,越来越轻柔。从在青城郊外相遇起,他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人对自己的吸引力,毫无来由,那股吸引力随着他们熟识后变得越来越强,像是被灯火吸引的飞蛾,明知这段情感是孽缘,却依然无可自拔。在这之前,他已经忘了,自己从来未曾和一个普通凡人如此亲近过。
「……哎,说说看,若拿这小子和原来你那口子在心里比较,你会选哪个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关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或许对方早已看出了自己心中的端倪,看出了他对钟凛的情感早就越过了危险的边界。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可那近乎自我防卫般的回答,他自己都不相信。
榻畔的红烛炸出一个烛花,烛火跳动了几下,又渐渐归于平静。榻旁的桌上,盛着木梳香粉的妆箱在他们之前的炙热缠绵中被打翻,满桌散乱一片。这样的妆箱铜镜,备着是为了给那些与客人一夜欢悦的侍姬们晨起梳妆用的,无论是木梳还是琉璃花簪,上面都散发着浓浓的脂粉香气。
他原来的爱人……或许根本算不上是爱人,不过是兴之所至的一段露水情缘。对方与他正是同族,风雅温润,容颜俊美无双,他那时年少气盛,起初不知是因为那人的气度还是那人的绝美姿颜而思慕上对方,仿佛是天赐的缘分,那人不知是否也同样恋慕上了他,欣然同他厮守在了一起。
那时,他对那人的感情还仅仅止于「喜欢」……但在他们厮守的岁月中,一场可怕的浩劫汹汹而来,他根本没料到那人会几乎舍命保护他,从那刻起,他就第一次对那个人萌生了深深的情愫。
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他第一次爱上过什么人。然而这段关系却没能持续多久,或许是两个人根本不算合适,厮守数年不到,他们就分开了。他那时高傲,根本对那人没有任何挽留。但直到如今,不管是出于恩义还是出于情愫,他依然在心中重视那个人,即便他们已经分开了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
可他对钟凛的感觉,却和对那个人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人高傲清冷,却又无上绝美,他对那人抱持的情感近乎惜宠敬慕,相处间相敬如宾,尽管亲密,中间却总隔着一道透明的隔阂;而和钟凛在一起时,他却头一次感到被深深吸引,和对方兴味相投,相处起来轻松自在,自然而然的就融洽了起来,就好像他们本该就注定这样厮守在一起。
谁更重要?秦烈俯身把熟睡的青年揽到怀中,吻了吻青年露在锦被外的肩头,缓缓想道。那人和自己早就分离多时,在心中只余完美虚幻的残像,而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家伙,脾气粗暴却真实,偶尔闹闹情绪,大部分时候却都会高高兴兴的粘在自己身边。明明知道这家伙这种脾气绝对不能宠着,却还是忍不住纵容他,捏捏他故意惹得他恼起来,笑着看他鼓着气汹汹的脸,那瞬间,就好像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完全不再重要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喜欢上这个家伙了。凝视着青年熟睡的侧脸,他想。若是他答应对方的要求,和对方一起去京师,抛开一切只与对方厮守,这样的生活,又会如何呢……
门轻轻被敲了三下,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些狐疑,直起身来,伸手帮青年盖好身上的被褥,披上外袍走到门边。正是午夜,这种时候会是谁?是这房间的主人,还是喝醉的其他恩客?
“大人,这是我家主子要我交给您的东西。”
他伸手启门,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穿着墨色劲装的人正伫立在门口,看他开了门,微微躬身,递来一张用红帛裹着的拜帖。秦烈皱起眉,他不记得自己之前结识过什么人,这拜帖是送错了么?他信手抖开那红帛,展开拜帖,迅速浏览了一下内里的行书,怔了片刻,视线自然而然落到那张拜帖的落款处。
梁征。
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但对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扬了扬眉,他抬头质疑般的望了眼那送拜帖来的人,那人却只笑了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大人邀您今夜去小酌一杯,还请您赏光。”
“荒谬,我不会去的。”抱起胳膊,望了眼身后还在熟睡的青年,秦烈拧起眉关,语气满是不耐。“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们大人说,让您仔细看看那裹着拜帖的红帛,您就会明白的。”那人对他躬身,语气谦恭的说。
秦烈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信手抖开那块红帛,所见让他顿时怔在了原地。绢帛火红的底面上,用朱银丝线密密相织,精绣出了一只在云中盘桓的赤色巨龙,绣相巧夺天工,红银相衬,极为夺人眼球。
他的手指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紧紧攥住了那块红帛。唇角紧绷,他抬头盯向那个正在热切望着自己的人,眼底带上了一抹森冷。
“……让他等着,我现在就去。”
四十五、夜会
浮世夜话 浮世 四十五、夜会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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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烛火明暗不定,沉香木的气息在纱幔遮罩的室内缓缓拂散,沉敛的香气中又裹挟了些花草的芳香。玄服玉冠的琴师安坐在房内一角不时拨动琴弦,清雅动人的弦音不时惹得几个倚在榻畔的盛装女子微微颔首,一旁有位明丽女子观望许久,又抱瑟与那琴音遥遥相合,琴瑟和鸣,颇为自乐。
偌大的室内靠窗安放着一张铺就云锦的乌木琉璃榻,榻上的锦面精绣着缠枝瑞草的图案,边上滚着庄严华美的银白卧云,映衬着倚在榻上的那人身姿更发卓尔不群。两位娇美的侍妾正闲闲靠在榻畔那人膝上,姿容皆极为妍丽,虽是人类外表,但两位女子的眸子却都是湖水般的柔婉浅碧,体态纤细,仿佛弱枝垂柳。
“大人,今夜好无聊啊。”其中一个侍妾低声道,仰头望向那个俯视着自己的男人,浅碧色的眸子水光潋滟。“我们怎么不出去逛逛?”
“别急,今夜有客人。”男人扬起唇角,手指挑起那侍妾仰起的轻巧下颌,注视着她的眼神充满惜宠,却不见一丝情感,仿佛正在注视着一尊精巧华美的艺术品。“再等等,他就来了。”
“今夜的客人又是谁?”另一个侍妾跃跃欲试的问道,在男人膝上撑起身子,倾身如同灵猫般攀上他的肩头。“若要还是之前那些无聊透顶的俗世郎君,那可真太无趣了。”
“今夜的客人与平常来的都不同,紫苏。”那个男人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倚上榻畔,单手撑着下颌,视线投向那位抚琴的琴师,仔细倾听着渐入佳境的琴音。
“大人,他来了。”
那个侍妾微微一愣,还想再问,一个穿着青服的仆人却已然站在了门口,轻轻躬身一礼,为身后的人开门。
一个高挑的青年倚在门口,身着黑色蟒袍,视线森冷而略带警惕的环顾了一圈房内,整了整衣袍,他望向那倚在榻上的人,微微施身颔首,自顾自找了地方落座。虽是行礼,但举止间不见一丝卑怯,仅仅如司空见惯般淡漠从容,带着隐然的傲气。
斜倚在榻边的人轻轻笑了笑,懒懒抬手撩开遮罩在榻前的纱帐,含笑望向那个青年。那是个身着墨色中衣的男人,肩上搭了件华美辉映的金色缎袍,深邃眉目,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寒若深潭。注视着青年,他绷紧如同弓弦的唇角微微上挑,虽带着三分笑意,却依然消解不去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
“好久不见,玄火。或者,我该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你?”
角落里抚琴的琴师铮然停曲,室内寂静了半晌,男人饶有兴味的凝视着秦烈,漫不经心的揽过倚在身边的美妾,缓缓开口。
“不过只是个称呼罢了,不必在意。或许我们确实很久未曾见面,可我对阁下并没有什么印象。”秦烈微微扬眉,唇角生硬的挑了挑,刻意忽视了对方语气中的讥讽。“既然阁下知道我的本名,又托人把那红帛交托于我,想必并非常世之人。可你实在面生得很,梁征。”
“你不能一眼认出我,无可厚非。”那男人抚了抚身边美妾的头发,微微一笑。“我也差点没认出你。这黑发黑眸,一身寻常人类装束,渭水龙君大人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他撑着下颌,唇角扬起的那瞬间,那双注视着秦烈的眸子中的墨色迅速褪去,下一刻,那双沉实深邃的黑色眸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同灿烂流金般的妖异双眸,灼灼发着光华。
“不知道梁征这个名字,无妨,我原谅你。但若是提起北荒章尾山,你大概就会明白了吧,赤龙。”
那个男人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榻畔,虽带着笑容,但话中隐隐夹杂着讽刺的意味。秦烈怔了半刻,张口欲言,话语却生生哽在了喉头,视线紧紧盯视着那个男人,缓缓绷紧了唇角。
他的印象中隐隐有梁征这个名字,只记得名字,在他心中只是个单薄的符号,这是那白凤凰曾提起过的人,这是他们要找的人。但当对方主动邀请他时,他却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恐怕不同寻常,他们要找的人,不会单单是一个叫梁征的凡人。他早该考虑到,一个比百年来专精于医术和疗愈的白凤凰更知悉药理之人,那人肯定不是个寻常的商贾,但……
章尾山。他赴约的途中对那梁征的身份思虑许久,却惟独偏偏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那清璃不是说了谎,面前的人确实精通世间医理,或许连世间名医也不会比他更为洞悉这世间万物的精妙之处。不仅世间万物,哪怕是更为壮阔的星辰起落,沧海涨衰,日月交汇……这些事物的玄妙都全然握在面前人的掌中,皆因他正是与天地混沌共同诞生,视日月如同嫡亲手足。在过去的几千年中,狂傲不羁,曾经放言神州大地对他来说,不过是虚浮在沧海间的一捧黄土。
难以想像,这个人会在这种凡世出现。秦烈皱紧了眉关,盯着那个散漫倚在琉璃榻上与侍妾说笑的男人,背脊缓缓爬上一股凉意。
那还是千年前,他还未曾来到凡间,曾听闻当时在天界众神祗之间,有一个各各心照不宣的秘密。任那些散仙四处漂泊,周游神州,精进修行,再艰险的峰峦绝顶都丝毫不放在眼中,但唯独有一个地方,他们是绝不会靠近的。
那个地方,便是一座名为章尾的神山。它孤独伫立在直逾天边的西北极寒之地,山壑百转千折,冰雪积结,寒风凛冽,幽冥无日。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惧怕的并不是这座山的狂风暴雪,也不是这座山的险峻峰峦,而是正在这冰冷幽暗的山中潜藏盘踞着的,一位与天地混沌共同而生的上古神祗。
衔烛之龙。他盘桓在深山之中,与天地同寿,强大到足以控制星辰日月,四季更替,相传每当他睁开双眼时,世间即被无上光辉所照耀,而当他闭上双眼时,世间就会陷入一片冷寂的漆黑之中。正因为如此强大的力量使人忌惮,当时另一位曾经以身躯支撑天地的巨神担心在自己逝去后,再没有人能制约这位狂妄而世间无可匹敌的神明,因此,为了神州大地的安宁,相传他们之间立下了一个赌约。
没有人知道赌约的内容是什么,但最后,衔烛之龙输了这个赌约,被封印在了极北之地,远离人世的章尾山中。那是世间最为荒凉黑暗之地,被赌约所蒙骗的他暴怒难当,但被上古神明的封印所困,他只得被迫蜃伏在那冰冷孤寂的山中,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孤独长眠。
秦烈也仅仅见过这位神祗一次,仅一次,惊鸿一瞥,那印象便难以磨灭,永生难忘。
孤高,强大,即使被封印压迫周身,仍然能清晰感受到这位神祗体内蕴藏着的庞大而令人颤栗的力量,源源不断,如同扑面而来的狂暴浪潮,怕是寻常那些不入流的散仙一伫立在他面前,就会立即被那股威压而强横的力量生生碾作尘灰,魂飞魄散。
“……你不该在这里。”
沉默了许久,秦烈倚在身后的那张乌木靠椅上,眉关锁紧,努力回忆着对他来说印象已经极其稀薄的岁月,抬眼望向那个男人。“我记得你。你本该是在……”
“没错,我本该还被那该死的封印牢牢锁在深山中,牢牢锁在那个荒凉寒冷的鬼地方。”
倚在那个叫梁征的男人身边的两个娇媚女妾听完他的话,眼波流转,低声笑了起来。梁征打量着他僵硬的脸色,缓缓舒展眉关,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微微眯了眼睛。
“玄火,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没人知道我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如果消息走漏出去,天庭的那帮老不死恐怕要闹得一团糟,惶惶不可终日。我倒不惧他们那帮残碎骨头,不过,若是他们对我的目标横生阻截,这倒是很麻烦的。”
“……你,究竟想干些什么?”秦烈盯着那个带着不羁笑意的男人很久,扬起眉,审慎的低声问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你在这种凡世,这种烟花之地隐匿身份,甚至冠上凡人之名,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梁征缓缓在榻上坐正,望向秦烈,信手拾起榻边的酒盏,慢慢啜了一口。
“我只为了寻找一个人,一个不能被上界知道,他有可能还活着的人。好好听好,赤龙,我愿意屈尊告诉你,是因为你现在是唯一可能会派上用场的人。”
他直起身来,示意身边的侍妾为自己斟酒,考究的缎袍随之垂地,袍面上刺绣的翠池狮子鲜亮跃动,仿若活物。
他原本墨黑的发色如同凡人的外表般消逝无踪,那垂落在膝上的发丝如潋滟沉淀的鲜血般暗红。本是带着浅浅风霜的深邃五官在榻前的纱帐拂动间悄然而变,倚在榻上的男人剑眉入鬓,五官刚毅俊美得有如神祗,周身环绕着森然的威权气势,眼神中飞扬着露骨的狂傲,俨然一副斜睨天下的霸者之态。
※※※
是啊,我本该还被困在那个让人疯狂的鬼地方。
你以为我怎么摆脱身上的封印和枷锁的?千年,万年,我被封印束缚在那严寒死寂的章尾山中,挣扎过,狂怒过,但哪怕我的力量足以使天地撼动,但却破除不了加诸在我身上的顽固枷锁。你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千万年的孤寂,千万年的煎熬和折磨,我曾发誓如有一日挣脱封印,一定要毁了神州大地,把那个家伙不惜用卑劣的欺骗手段也要庇护的珍宝碾为焦土!
可时间又是多么残酷啊,我的生命漫无止境,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就连恨意也被慢慢蚕食消磨得干干净净,最终,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寂和绝望。
我一直呆在那极北之山中,被世间遗忘,也遗忘了世间的一切。直到有一天,那个人攀上了章尾山的山巅,在千万年的岁月中,我第一次见到了自己以外的人。
准确的来说,他并不是凡人,而是位半神。那次,他与东海的火狻猊在云间缠斗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击败了它,却耗尽心力,失足落到了章尾山中。他在山间四处寻找出路,却意外发现了我被封印在其中的山洞。
你知道他有多蠢吗?他想办法吵醒了几乎已经屈服于绝望,正在沉眠中的我。我很恼怒,他却笑着和我搭话,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长久的孤寂实在太过致命,我开始慢慢开始和他交谈,想来也有趣,他明明是位半神,却满口都是人间的事。
我问他,人间就那么有趣么?他笑了笑,说人间有很多好玩的事,人间的美酒很好喝,人间的饭食味道不错,人间女子也漂亮善解人意,还有,人间的桃花总是开得很好看。
我们聊了很多事,从征战谈到武器兵戈,再谈到各种各样的世间逸事。作为半神,他有一种奇异的才能,无论是多么老旧锈蚀的武器,一旦经过他的手,都能如同被注入灵魂般重获新生。他捡回自己当初与狻猊争斗时弯折的弓,坐在我面前抚摩着它,随着他的手抚过弓身,那断裂的弓身渐渐变得光滑强韧,就连弓弦也焕然一新。
他本想带着那张弓出去狩猎,带回猎物和我分享,但章尾山根本不是能让平常野物活得下去的地方。那里究竟有多么荒凉,多么寒冷,多么黑暗,根本靠言语是无法形容的,玄火,你还年轻,或许你只有亲身感受一下才会明白。
于是我们只呆在一起谈天。他几乎整日都在那个冰冷的山洞中陪伴着被封印的枷锁所困,丝毫不能离开半步的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和狻猊争斗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想下山了,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我当然想。千万年来,我只要清醒的时候,都在想着该如何离开这个冰冷残酷的囚牢。但周身的封印,那远古巨神的庞大枷锁的力量依然留存着,让我动弹不得,我甚至根本不能离开被囚身其中的山洞。最后,我告诉了他封印的事。
他看起来很生气,甚至比我本人还要生气。他说谁也没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自由,这样太残酷了,他说他要帮我破除那个封印,让我重新自由。
对他来说,当然不可能。那是我本人都无法挣脱的封印和枷锁,更别提只是半神的他。可他就是下了决心,根本不听劝。他花了几个月把整座章尾山翻了个遍,踩过每一寸冰冷的土地,攀过每一座苍白的险峰,渡过每一条结冻的山涧,终于找到了巨神当初为了封印我而在章尾山中钉下的七根玄铁云柱。那七根云柱牢牢把固定在我身上的枷锁钉在章尾山底,上面加诸了远古的强大封印,因此即使我的力量能把整片连绵不绝的广博山脉顷刻化为焦灰飞尘,也难以将禁锢我的章尾山撼动分毫。
虽是找到了钉下封印的地点,但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完全毁去那七根云柱,它们都是上古淬炼出的天界玄铁而制,上又加诸无可撼动的法力,我根本不怀疑身为半神的他甚至连一个指头都碰不到它们。
他看起来很沮丧。我却并没有沮丧,因为我根本对他能破除封印这件事没有任何期望。后来,他也无计可施,只得自己离开。离开时,他说他会再来看我。
我相信了,但他却很长时间都再没有来。我非常失望,他是唯一一个在千万年的岁月间与我开怀畅谈,对我毫不畏惧,在这冰冷的牢狱中陪伴过我的人。我对他的背信弃义非常恼怒,但却无可奈何。试问,谁会愿意再来这种毫无生机,死气沉沉,不分四季,终年都被黑暗和风雪所笼罩的鬼地方?
一年又一年过去,岁月如同一潭死水,在我就要完全死心的时候,他却真的又回来了。这时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背信弃义,他只是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再来的时候,带着一身伤,笑容却依然如同当初见面时那么灿烂明亮。他一边给自己裹伤,一边大笑着告诉我他惹怒了天界那帮虚伪造作的混蛋,如今从牢狱里潜逃出来,又记起和我的约定,就特地跑了好长的路,再来了章尾山。
我无法想像,一个区区半神竟会把天界那些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神祗们激怒到如此程度。他身上伤得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鞭伤和镣铐的勒痕在肌肤上纵横交错,让人很意外他还那么有精神。我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却只笑,摇头说他冒犯了那些高贵上神们看得比命还要宝贵的可笑尊严,如今正被上界通缉追捕,潦倒得要命。
我知道,一旦他踏出章尾山的地界之外,就会立刻处于危险之中。他设法逃出牢狱后,再来章尾山找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但恐怕他自己却不清楚这一事实。虽然我被加诸封印,身负上古枷锁,但那些天界的至高统治者却依然深深忌惮着我的力量,从没有神祗敢踏足这荒凉的章尾山中,从来没有。哪怕是接近山脚,他们也会万分恐惧,绕道而行。
不管天界上神们多么震怒,山外有多少想将他缉拿的天界兵将,布下了多少层层险恶罗网,只要他呆在我身边,他就是安全的。
想起来也可笑,多少天界神祗在我面前只有颤抖畏惧,顶礼膜拜的份,甚至因为忌惮我的力量根本不敢与我搭上任何关系。而他,区区半神,竟敢毫不在乎的盘腿坐在我的山洞中百无顾忌的和我谈天说地,哈哈大笑。我觉得他很有趣,甚至开始有些珍惜他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动了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
留下来吧。我对他说。留下来你就是安全的,在我的力量庇护下,不会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他愣了很久,朗声大笑起来。他说他觉得留在我身边也不错,但他必须离开,在这寒风凛冽的章尾山外,他还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那刻,我甚至动了要用自己的力量把他强拴在身边的念头。这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我始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是千万年来,头一个待我真实诚挚,以真心与我相处的人。
我不想毁了他的笑容。
四十六? 碓?
浮世夜话 浮世 四十六、夙愿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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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没有拦住他,任他离开。但后来我却发现,这是我所做出过的最错误的选择。
直到他再度离开后,我才发现,尽管一直以来开怀畅谈,我却还没有开口问过他的名字。我觉得很后悔,那时我希望还有一天能再看到他,他还有一天能再回来,那时,我愿用千百年来把他的名字铭刻在心间。我甚至想,他既然敢冒着罪行回去面对那些上神,想必犯的也不算是大错,或许只是硬挨几顿鞭子,在天界牢狱中关上百年……百年,这对身为至高神祗的我来说无足轻重,我完全能等得起。
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沉眠中,偶尔会醒来,记起他毫无顾忌的明亮笑意,然后继续度过混沌孤寂的岁月。纵使身怀足以使天地崩裂的强大力量,我却只能被迫呆在深山中,被等待折磨得几乎快要疯掉。最终,我失去耐心了,愤怒再也难以压抑,章尾山在我的狂怒中猛烈颤抖,山石迸裂,峭壁战栗,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自己身上的封印开始松动了。
我当初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上古留存下来,近乎无懈可击的强大封印会开始松动,我只是很快抓住了这个机会,不断用自己的力量狠狠冲击着松懈的封印。每天,它坚固的障蔽都在我的力量下粉碎一分,不知多少年的岁月过去,慢慢的,那远古巨神留存下来的强大封印被我的力量撕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我自由了。近乎狂喜,我从裂开的山峰中猛然跃上云端,章尾山在我的足下战栗不已。感受着强风掠过身畔,月亮和星辰在我周身的天中如同璀璨珠玉般明暗不定,我就像获得了新生。
欣喜过后,我开始好奇封印松动的原因,是什么因由,能让这从上古至今,千万年都未曾撼动分毫的可怖封印出现了空隙?我突然猛地想起了他的笑意,他对我说的那七根玄铁云柱的事,心里微微一动,我循着他告诉我的地方去寻找那七根云柱,很快,我发现了它们。
那七根玄铁云柱还顽强的屹立在山底,直指天空,但最中间的,也是撑着整个巨大封印的那根穹顶云柱,不知被人用什么手段毁去了半截,只剩残桩。
我站在那残桩前怔了很久,当我看到那残破的云柱边静静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釭剑时,我明白了一切。我曾经亲眼见过他腰间挂着的青铜剑鞘,这是他的剑,千万年来,敢踏足章尾山的只有他,这是他给我留下的临别礼物。
我不知道身为半神的他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的力量被天界的其他神祗所畏惧,为了打压他,便只给他封了个无足轻重的残半神籍。我不再去细想,那一刻,我只觉得狂喜万分。我知道了他心中也一样重视着我,几乎按捺不住,我立刻启程去寻找他的踪迹。这次,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要把他强留在身边,这茫茫苍生,我只视若草荠尘灰,我甚至觉得,只有他才配和我厮守。
我本想一路往天界而去,在离开章尾山前却遇到了几个散仙。想也没想,我轻而易举就抓住了惊魂丧胆的他们,喝问他们,他的下落。他们起初只会战战兢兢,最后,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心翼翼的说,他早已死去好几百年了。
他一路从天界牢狱逃脱,离开章尾山后逃到了西荒,被控作乱,在荒中独自一人与上界派来抓捕他的兵将足足缠斗数月,天界其间不断增兵,最终耗费巨力将他擒获。拥有力量,却顽固不羁,不愿服从的他对于上界来说太过危险,拘禁不到数日就被推上了诛仙台,尽毁神元,斩头枭首,以儆效尤。
我呆在了原地,在我回过神来之后,我才发现那几个散仙早就血溅当场。我从未如此狂怒过,就连被锁在章尾山时都从未愤怒至斯。我头一次感觉到如此重要的东西已经被人从自己身边夺走。
他是千万年间唯一一个对我真心相待的人,而今他的生命却早已泯灭百年,他的尸身被丢弃在刑台上任兀鹫啄食,我却在他遭遇杀身之祸时没能守护在他身边。
那些愚昧的神明竟如此心狠手辣!我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甚至动了血洗天界的念头。我既愤怒又绝望,因为我很快就意识到,即便屠尽天界那些腐朽愚昧的神祗,使天庭血流成河,遍陈百万残碎骨骸,苍生尽为焦土,却再也不可能换回他独一无二的生命。
神与凡人不同,凡人生命消逝后魂魄还能再入轮回,还能有寻回的机会。神虽寿数不朽,但一旦被毁去神元精魂,就等于从世间彻彻底底抹去了存在,什么都荡然无存。我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惹得如此重刑加身,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无法看见他的身影了。那个坐在山洞中百无顾忌和我开怀畅谈,哈哈大笑的小子,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那个时候,我失去了所有希望。漫无止境的生命?强大的力量?一切都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意义。
千万年中,我亲眼看着神州大地几度沉浮,亲眼看着翼宽千里的金翅鲲鹏从海中诞生,亲眼看着凡世从一片荒凉蒙昧变得鼎盛升平,昔日的焦土化作了繁华的城郭,部落间的争逐变成了侯国之间的纷争……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时光在缓缓变化,唯独他的时间,早已生生停滞,独自沉落在了死亡的孤寂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