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凤!”关翎在他身后瞪大了双眼,一边的叶翔和鲛人更是看得呆在了原地。
“让它载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会努力帮你们拖延时间。老关,阿凛就拜托你照应了。”秦烈没有回头,虽然从绽裂开来的伤口流出的血液不停滴落在地上,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昔。
“等等,我想留……”钟凛努力想向秦烈靠近,但旁边的关翎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粗暴的把他托上了那只火红巨鸟的背脊。他挣扎着望向秦烈的方向,拦在众人身前的那道火网绚丽的光焰越来越亮,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秦烈的背影也同样在强烈的光线下模糊起来。他感到身后的叶翔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黑色洪流发出的巨大声浪和火焰燃烧的声音让他根本听不清楚。
他的思绪一片混乱,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突然很希望自己在做梦,可身下的火凤拍翅翱翔而起的声音是如此清晰。疾风掠过他的耳畔,地面越来越远,张狂的黑色浪潮和红色的炙热火焰在地面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只相互撕咬的黑红恶兽。然后,视线被身下的云层所遮蔽,眼界一片模糊。
当火凤赤红的身影远远消失在天边后,渐渐的,在地面上的恶斗也接近了尾声。那只黑色的恶兽很快占了上风,红色的恶兽苟延残喘着,但没过片刻,漆黑一举吞没了赤红,绚烂的火焰在黑色的洪流中若隐若现,垂死挣扎着跃动了几次,最后完全沉入了漆黑的炼狱之中。
※※※
“……怎么样,玄火,你后悔了吗?”
梁征缓缓向不远处的那个青年走去,足下原本青翠的草地已经化为一片灰黑的焦土,一小团一小团的赤色火焰在焦土上气息奄奄的跳动着,最后完全熄灭,只余一缕青烟拂散在空气中。
那个危险的身影越走越近,秦烈的视野却只余一片模糊。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他遍及全身的狰狞伤口涌出,沿着身体滴落,渗进身下滚烫的焦土之中。一柄通身漆黑的长矛贯穿了他的左肩,把他牢牢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妖异的血色轮印镶在长矛的顶端,随着吸收了他的血液,它竟如同拥有灵魂一般阵阵嗡鸣搏动,仿佛感觉到了无尽的愉悦快意。
秦烈艰难的张了张口,但喉头却生痛而凝滞。他只记得那股强大可怖的力量如狂怒的潮水一般铺袭而来,轻易将自己尽力构建的防御扯得四分五裂,一举把自己的所有力量吞没殆尽……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疼痛,那深入骨髓,同时烧灼着躯体和精魂的残酷折磨让他险些失去了所有神志。
奄奄一息,仅仅残存一丝意识的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千万年间都没有任何人胆敢与面前这位至高的神祗抗衡。这就是为什么,那位曾经支撑天地的巨神要为了神州的安宁而把这位至高神祗封印在章尾山内。这位神祗身怀的那股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庞大,足以轻易撕碎天地,扭转星辰。
山间原本繁荣茂盛的一株株参天巨树如今只剩下燃烧的黑色枯枝,周围是一片熊熊火海,巨树的树冠缓缓倾颓的断裂声和周围野兽的哀鸣声充塞着他的耳畔。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干净利落的杀了自己,如果对方愿意,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自己碾为飞灰焦土,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千年了,玄火,你在崇吾山被囚禁了千年,却还拥有能遏制住我的力量。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不过,我很佩服你。”梁征踱到他身前,一双流金般的眸子审视着他,语调里多了几丝叹惋之意。“明知鲁莽,却宁愿螳臂当车,几近把自己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你,为什么对那个人类如此在意?”
“……如、如果……不能保护重要的人,再强大的力量……也毫无意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秦烈再也抑制不住,猛烈咳了几声,赤色双眸艰难的望向面前那个盯视着自己的男人,唇角缓缓流下几缕殷红的鲜血。“烛龙,我对他的感觉……从没有爱过人的你,永远……不会明白。”
“别自作聪明,玄火。”梁征微微一愣,片刻,唇角挑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说我从没有爱过人?我最重要的那个人,早已被斩头枭首千年,就是拜那些愚昧的天庭上神所赐!”他一把扯起秦烈的衣襟,狠狠咬紧了牙关。“你以为我不痛苦?千万年中只有他一人对我真心相待,而我空怀强大力量,却连他都没能保护得了!我已经找了他百年,毫无线索,日复一日近乎折磨的等待,难道我就不觉得煎熬?!”
“你……知道吗?烛龙,你疯了,你……在守着毫无希望的泡影。”秦烈凝视了他许久,片刻,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却讽刺的笑意。“那个人千年前就已经死了,什么……什么神魄,全都是鬼话……你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找了百年,即便再找千年,那也……”
“玄火,你又何必总是强调他早已死去了呢?因为你恨他?”梁征森冷的盯着他,冷笑了半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怜悯。“固然,他或许是曾经背叛过你,对你来说是恨彻入骨的仇人,对我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至宝。我留你一条命就是为了他,现在的你就是因为他才能活着,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真的那么重视他……为什么又要对我身边……的那个人类执着?”秦烈皱紧了眉,他的视界渐渐昏暗起来,失血和疼痛正在把他的神志碾得粉碎。“你……在寻求可悲的代替品……不是么?”
“玄火,我再三容忍你,不代表你可以一再对我出言不逊。”梁征眉关缓缓锁紧,几缕幽黑的烟影在他的指间渐渐凝聚,交缠伸展,瞬间在他手中结成一把泛着张狂锋芒的利剑。“不要忘了,我既可以饶你一命,但也可以随时杀了你……”
那个青年的脸瞬间掠过他的脑海,他微微一怔,握着剑的手不禁僵在了原地。他还记得那个青年离去时惊惧不定的表情,还有青年的眼神……与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是如此相似,让他几乎在心中将两人刹那重合在了一起。他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
他不想毁了那个人的笑容,如今他却做了什么!?他让对方畏惧自己,在自己面前颤抖,换来的只是那个青年逃一般的离开他的身边,就如同当时的冥鸿离开他的身边……
“——神君大人,玄火他莽撞固执,我为他对您的冒犯向您道歉,还望您手下留情。”
在他怔怔立在原地时,一个声音骤然从他们身后燃烧的烈焰中响起。梁征抬眼瞥了一眼身后,一个白袍羽冠的人影从焦黑的树木间走出,站定在他们不远处,微微行了一礼。那人容姿俊美,身形纤长,白皙的皮肤如同瓷器般细腻,唇色潋滟如丹朱所染,眼尾微微上挑,又给那人俊秀的五官添上了几分魅意。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那人都几乎称得上是美艳绝伦。
“……陇山的银蛟,是么?”梁征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对他微笑的人,微微扬起眉。“时常听到关于你的传闻,当真有副入眼的好皮相。为了那条赤龙冒险向我求情,你们关系匪浅?”
“诚如您所说。”那个人微微一笑,走到他们身前,深深注视着秦烈。“……我为我最爱的人向您求情,愿您饶他一命。”
五十二、无助
浮世夜话 浮世 五十二、无助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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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点燃的火堆照亮了漆黑的山洞,火光在岩壁上跳动着,树枝燃烧的劈啪声在偌大的洞中回响。
关翎抬头看了看周围,在不远的火堆另一边,银绡倚在叶翔的身边,夜已经深了,两人都睡得很熟。他又看向一边的钟凛,那个青年正抱住膝盖靠在岩壁上,怔怔盯着火堆许久,虽然火光照亮了青年的脸庞,但青年的眼神却显得呆滞而失神。
那只火凤在送他们来到这处荒山的岩洞附近后就消失了,它火红色的羽翼和胸膛如同幻影一般渐渐变得模糊,随着清冽的长鸣,它的身形慢慢淡去,最后,静静掉落在原地的只有一根鲜红色的凤羽。关翎知道,这是那条赤龙最为擅长的幻术,但这个送他们安全逃离的法术想必消耗了很大一部分力量,关翎不敢想像在他们离开之后,秦烈的处境究竟会怎么样。
关翎注视着蜷缩在自己身边的钟凛,青年的眉关紧紧蹙着,他头一次看见那个小子露出这么不安的神情。他暗自叹了口气,哪怕对方素来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在他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在凡世生活,和非人的世界没有一丝瓜葛,不必面对这些妖异的事,不必在困惑和痛苦中挣扎。
“小子,你睡不着吗?”
看钟凛依然对自己的话没什么反应,他摇摇头,把披在身上的铁灰锦袍轻轻盖在青年的肩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不着,我……”钟凛终于抬头望向他,皱紧了眉关。“那个人是不是很难缠?你觉得……你觉得秦兄他还……”他的语调凝滞了半晌,直直盯向关翎,仿佛迫切期待着他的答案。
“你这样胡思乱想也于事无补。听着,既然玄火兄弟舍命也要保护你,你就得好好珍惜自己。”关翎愣了愣,努力露出有些勉强的笑意安慰对方,重重把胳膊搭在钟凛的肩上。“至于那个人……”他思忖了半刻,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个人实在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老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实在不愿在对方迫切的眼神下说出实情。关翎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不知道那个人的来历,他难以想像世间竟存在如此张狂强横的力量,那种庞大的自然而然的威压感,连他想起来都不禁觉得肝胆俱裂,后背发冷。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的力量不过像在黑色深渊中闪烁的一星荧火,而那个男人,则是可怖的深渊本身。
可玄火却胆敢挡在那个人面前,难以想像当时他怀着多大的勇气,足以抗拒本能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关翎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妖怪为了积蓄力量,精进修行,自保几乎是与生而来的本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不先设法保住自己的生命,什么都不用谈。可那条赤龙,却冒着送命的危险都要保护身边的人,这份动心的真情,给他自己带来的却会是灭顶之灾。
“老关,你觉得……我该跟那个人走吗?”钟凛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视线里多了一丝急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这件事就不会这么糟糕,是不是?!”
“……你别傻了,臭小子。”骤然对上对方有些混乱的眼神,关翎怔了半晌,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掩饰般的粗暴的揉了揉青年的头发。“你以为草虫他为什么不让你去?你真以为跟了那个人,你今后日子会好过?”
“好不好过,这种事……我自己不是不知道。”坐在他身边的钟凛沉默了半刻,缓缓道,抬起眼睛看着他。“……但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惹出这么大麻烦……那个人……”
他咬紧了嘴唇,把脸埋进双膝之间,随即,关翎听见了青年深深压抑着的低声啜泣。
心狠狠动了一下,关翎叹了口气,伸手帮青年裹好盖在身上的锦袍,搂过对方的肩头。他深知这些沉重的事,本不该由钟凛承担,这个凡人还太年轻,被这种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的可怖局面压迫得有些崩溃也是理所当然。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焦虑难耐,他无比清楚,如果那个正在威胁着他们的男人找上门来,以他的力量根本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没事的。臭小子,没事的。平时那么厉害,现在哭什么鼻子呢,像个小媳妇似的,丢人。睡一会儿吧?好么?可能你醒了,那草虫就回来了呢。”
不可能没事的。虽然嘴上这么安慰对方,但关翎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条赤龙,渭水的龙神,很可能已经死了。
※※※
恍惚中,风声在耳边掠过,周围的云层擦过身畔,耳边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声。
钟凛知道自己已经睡着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梦中。他又踩在了那个高可登天的白色石台之上,头顶是混浊昏暗的天空,他抬眼往前望去,那只威武庞大的青兽正静静蹲伏在他的不远处,全身覆盖着青赤皮毛,如狮似虎。看到他来了,它缓缓站起身凝视着他,锁在它脖颈和四肢上的粗大铁链也随之发出凝滞的声响。他注意到那些拴住青兽周身的铁链已经发黑,早已锈蚀,想必它已经被锁在石台上后已经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岁月。
起初见到它的惧怕已经荡然无存,青兽深邃的眸子盯着他,在那瞬间,钟凛忽然觉得心灵深处有什么地方开始松动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它是现在世间自己唯一能信任依靠的对象。
那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他向那只庞大的青兽走去,一步一步,随着他慢慢走近,青兽注视着他的双眸也越来越明亮。如同幻觉一般,他径直走到了青兽的身边,青兽俯视着他,随即驯顺的趴伏了下来,任他抚摩自己的皮毛和头颈。
这还是第一次,哪怕是在梦中,钟凛也是第一次亲手触碰到这只庞大的青兽。随着他抚摩着那只青兽的皮毛,不久前曾出现的软弱情感又缓缓抓住了他,在心中最柔软的一处翻腾起来。
他可能会失去秦烈,失去他一直以来最珍视的人。当他与对方紧紧拥抱,倚在对方身畔入眠时,那种全然愉悦的安心感,让他不禁觉得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随着和对方的羁绊越来越深,他越来越难抗拒那种珍惜对方,保护对方的本能,他甚至扔掉了自己一直以来喜新厌旧的念头,全然只想和那人厮守余生。
可是,现在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他很可能要失去那个最重要的人了,甚至他根本没有力量去保护那个人……
深深的绝望让他膝盖渐渐发软,他有些失神的半跪下去,抱住那只青兽的脖颈,把脸埋进了它厚实的皮毛中,他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神经和心绪被巨大的压力撕扯得疼痛不已,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在面临失去重要的人时会如此脆弱,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身处崩溃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坠入那恐怖的深渊中,万劫不复。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一个深重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他怔了片刻,缓缓从青兽的皮毛间抬起头来,那只青兽正在注视着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
自己不知道,自己也不可能知道。钟凛的心中刚出现这个念头,却猛然想起了在华麟阁第一次碰见梁征时,人类模样的对方对自己说过的话。那天他在那个房间内看到了一只铜铸圆盘,那上面铸造着的兽形惟妙惟肖,与面前的青兽并无二致。对,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
「如狮似虎,咆哮奔腾,形貌慑人,是为梼杌……」
梼杌。他喃喃低语出这个名字。那只青兽怔了半刻,深深注视着他,片刻,一种极度的喜悦瞬间闪现在它的眼中,片刻,它猛然仰头一声长吼,吼声磅礴壮阔,苍穹震颤。洁白的石台在颤抖,环绕它周身的铁链在颤抖,钟凛不禁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粗大的黑色铁链上的锈痕开始剥落,然后,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铁链开始以眼见的速度迅速朽烂,化作飞灰,渐渐弥散在风中。
那只青兽仿佛卸去了周身的重担,昂首撑起身体,雄浑壮阔的吼声不断回荡在洁白的石台四周,其中掺杂了无尽的狂喜和愉悦。半晌,它阔步靠近钟凛的身边,俯首深深凝视着他。
「别再忘了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钟凛不敢置信的怔怔望着俯视着自己的庞大威武的青兽,他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它,是它在和自己交谈。那只青兽的眸子倒映着他惶惑的眼睛,他的眼中也倒映着那只青兽威武慑人的轮廓,在那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只青兽已经自由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从周身升起,就仿佛感到自由的是他自己一样,他觉得心中的压抑和疼痛突然一扫而空。
「别忘了我是谁,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只庞大青兽的眼眸温柔而专注的望着他。他呆呆的盯着青兽的眼眸,在那刻,他甚至有一种正在窥视自己镜中倒影的错觉。
「——记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永远不要忘了这一点。」
那句话的尾音刚落,他的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般狠狠一痛,瞬间传导周身的剧痛让他骤然惊醒了过来。
他抬眼望去,洞外的天空已经现出鱼肚白,洞内的火堆烧得只剩下几星火苗还在闪烁,原本呆在身边的关翎不知去向。他呆滞的摸了摸胸膛,对刚才的疼痛心有余悸,但那剧痛在他清醒的那一瞬间就如幻觉般消退了,除了胸腔有些闷滞,一切如常。
只是个奇怪的梦,没什么。钟凛皱眉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说服自己,安定着自己咚咚狂跳着的心脏。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种时候陷入胡思乱想。
被那个梦扰得几乎没了睡意,他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跨过火堆,视线投向不远处睡着的叶翔和他身边的鲛人。那个鲛人虽然纤弱,但在睡梦中,倚在叶翔身边的他却露出了一副安心而幸福的表情。钟凛很明白,这两个人彼此相爱着,互相依靠和扶持,叶翔保护着柔弱的银绡,银绡也同样信任着叶翔,无论何时,只要两人厮守在一起他们就心满意足。
可自己和秦烈又如何呢?他走出洞外,遥望着远处泛白的天空。他很清楚,自己和秦烈不是那种互相依存着的关系,仿佛两个人都能独立于彼此而存在,两人间的关系像是更接近于一时兴起的欢愉。可如果仅仅是寻求情欲的欢愉,两人之间的羁绊并不会如此深刻,甚至让秦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让自己逃走,为了保护他而抱着甘愿赴死的觉悟……
他爱上了那个人。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察觉到了这件事。
他抬眼环顾四周,岩洞外是一片茂盛的树林,周围都是参天的古树。脚下是堆积的落叶,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斜斜通向树与树的深处,他没有听到任何人声,只有几声零星的虫鸣。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见到秦烈。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活着,无论如何,他都想再一次见到对方的笑容。可能失去对方的迫切恐惧就如同一种强大的驱动力,推着他走向树木深处,漫无目的,他并不知道对方会在哪里,但是一直只呆在那个山洞内等下去,他真的会发疯的。
越走越深,就连隐隐泛白的天空也被茂密的树冠遮得只剩一线,他踩着脚下湿润的落叶,在一棵茂盛的大树下停了下来,皱眉扶住树干,狠狠一拳砸在一旁的树上。那种自我厌恶的感觉像幽灵一样抓住了他,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不禁无法保护,而且连守在对方的身边都做不到。他咬紧了牙关,心乱如麻。
“哟。这位俊俏的人类小哥,一个人在这座山里胡乱徘徊是很危险的。”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从他头顶的大树上传来,钟凛抬起头来,愕然发现粗壮的树枝上正斜倚着一个青年,细长的眉眼中带着几丝玩世不恭的散漫气质,披着件银黑相间的短披风,手上握着一只金漆木笛,漆黑的眸子饶有兴味的瞧着他。
“我……我在找人。”没想到会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碰到其他人,钟凛愣了愣,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青年轻巧的从树间跃了下来,足尖轻轻落地,抬头对他笑了笑。
“跑到这座山来找人?这座山里可没有凡人哦。”那个青年唇角微微一扬,把那只木笛别在腰带上,俯身凑近了他打量着。“如果要找妖怪的话,倒是至少有个上百只吧。”
被青年好奇而毫不避忌的轻佻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又没什么兴趣接下对方的话头,钟凛反感的往后挪了挪,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小哥,我知道你要找谁。”那个青年看他要走,连忙嬉皮笑脸的拦在了他的身前,他的身形轻巧灵敏,如同幻影,把钟凛截了个正着。“我见过你,小哥,在之前那年轻狼王白啸的行宫里见过你。我知道你和那条渭水的赤龙在一起,可……我看他现在没在你身边,我在想,你该不会是要找那条龙吧?”
“……怎么,你知道他在哪里?”钟凛愣了愣,怀疑的盯着面前的青年。青年眯了眯眼,唇角挑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伸手搭上他的肩,轻佻凑近了他的耳边。
“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喽,小哥。你要是愿意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给我当作报酬,我就带你去找他。”
五十三、恶梦
浮世夜话 浮世 五十三、恶梦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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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么?”
钟凛警惕的抱起胳膊,本能的上下打量了那个青年一番。虽然对方举止轻佻,言行也不见得稳重,但他却在对方身上看不出什么恶意的气息。他决定暂且听听对方的要求。
“珠宝,钱,或者任何珍贵的东西都可以。”青年笑着凑近他的脸,近距离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猾。“我看小哥你也是个爽快人,带路归带路,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是不?”
钟凛怀疑的瞥了对方一眼,皱眉翻找了一遍周身,但什么都没发现。他出来的匆忙,除了腰上本来就佩着的宝剑,连几钱碎银都未曾带在身上。“爷我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若是你真的带我找到了他,到时候自有报酬给你。”他盯着那个青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和对方交涉。“如何?绝不会赖账。”
“不收报酬,就什么都不干,这是我的规矩。”那个青年轻佻扬起眉,对他一笑,转身就要扬长而去。“小哥如果真的什么都不愿先给,就不要后悔。没我带路,你恐怕再也找不到那条赤龙了。”
“等、等等!”根本毫无选择,只能病急乱投医,钟凛咬了咬牙,还是急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胳膊。“我…我们可以商量的。”
“哦,怎么个商量法?”那个青年转头注视着他,上下打量着,唇角的笑意更甚。“小哥你还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没给我不成,唔?”他微微眯起双眼凑到近前,手指轻佻捏住钟凛的下颌,指尖饶有兴味的轻柔抚过对方的唇角。“要是小哥你身上真的什么都没带,看小哥你挺俊俏,要谈报酬,我倒不介意你直接用身体来付……”
“去你妈的。”察觉到对方搂上自己腰的手不安分的往下摸去,钟凛眉头一皱,一把抓住那只手。“老子好好跟你谈条件,不要给脸不要脸!”
“选择权可在我这里,人类。”那个青年俯视着他,虽然带着笑容,扬起的唇角透出一丝冷意。“我也在好好跟你谈条件呢,这是唯一的……哎哟!”
他的语调结尾突兀的变成了惨叫,青年痛苦的弯腰蹲了下来,因为钟凛给他的小腹狠狠来了一膝盖,随即一剑柄凶狠砸上了他的脊背。
“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钟凛骂了半句,伸手粗鲁扯起对方的衣领,一拳揍向对方的脸把对方揍翻在地,一脚踏上青年倒在地上的身体用力碾了下去,又余怒未消的狠狠踹了对方好几脚。他本就郁闷难当,刚好来了个沙包,更是毫无忌惮的又踢又打,把愤怒统统发泄在了那个陌生人身上。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你怎么打人!不许打脸!”青年惨叫着,一把抱住自己的头缩成一团,左右逃避着他的拳脚相加。“好好好,我都说了!都说了!我带路就是了!”
“怎么,你这就愿意带路了?”钟凛扯住对方的衣领,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软骨头,举起的拳头突兀停在了半空。青年小心翼翼的从捂住自己脸的手指缝里窥视着他的脸,委屈又小心的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这里是丹螺山,这座山偏远幽静,没什么人烟,大部分住在山里的都是些修炼的妖怪…好久都没见过凡人了。”半个时辰后,那个青年鼻青脸肿的在前方一边带路,一边回头瞥着钟凛说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茂密的树丛,沿着山间野兽踩出的小径往密林更深处走去,天色渐渐亮起,鸟儿在路旁的枝头上鸣叫起来。
“那,你又是什么人?快说!你怎么知道那条赤龙在哪?”觉得对面前这个动不动就占人便宜的人不能客气,钟凛只粗鲁的用剑柄狠狠戳了戳他的脊背,喝问道。
“说就说,不要动手动脚好呗?”那个青年跳开几步,满脸忌惮的瞅他。“我是住在这附近的妖怪,就靠这些四处打听来的情报赚点钱花。没想到小哥你生得一张俊脸,却是个心黑手狠的料儿……”
“少罗嗦,快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赤龙在哪的?从哪打听来的情报?还有,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统统招出来!”钟凛瞪了他一眼,举剑作势欲敲他,那青年慌忙躲进一棵树后,伸出头来小心翼翼看着他。
“我不久前在树上亲眼看见那只标致的银蛟带着那条赤龙回来了,那银蛟在这山里有个居处。至于我……我嘛,我叫柯云,看我这么人畜无害,又不喜欢暴力,肯定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妖怪啦,是吧?”
说的倒也是。钟凛思忖道。真正凶悍的妖怪才不可能这么弱,面前这家伙对自己根本算不上一丁点威胁。“好了,那快带路!”他喝道,把那青年从树后扯出来往前推了一把。“放心吧,找到了人,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报酬。”
“那小哥你到时别赖账。”那青年心有余悸的看着他,示意他跟住自己,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
※※※
「玄火,我们以后一起生活好不好?」
「怎么了,玄火?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你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如同重重堆云般盛放的霞色花树下,那个身披青甲的英武青年闲适的倚在树边,抚着身侧白虎的头颈,对他晃了晃手里系着红绦的酒壶,脸上的笑意温柔而明亮。他披着赤色大麾坐在青年对面,遥望着浮世万千灯火,青年为他在手中朱色的酒盏中斟满了美酒,他们对饮三杯,相视而笑。
「冥鸿,你想生活在人间?就我们两个?」
「人间有什么不好?看看我们头顶这一树如同朝霞的桃花,开得多好看呐。天界可从来没有这种美景,不是么?今后,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吧。」
「你值得我相信吗?大好的时光,你全挥霍在了战场上,一身血气纵横,战场就让你那么愉快?」
「不要生气嘛。有了你,我以后会收敛的。我爱你,玄火,今后,心中也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他扬起唇角,一饮而尽酒盏中的美酒,青年笑了笑,专注的凝视着他,扔开手里的酒盏倾身靠近,两人的唇柔柔相触。那只朱红的酒盏滚落在地上,酒盏中的残酒倒映着凡世万千繁华之景。
那个人的体温,即使相隔千年,同样是无比清晰,那种温暖的触感仿佛刻进了灵魂里,叫人再也难以忘却。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冥鸿,你这是篡逆!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不怕死,玄火。苍天无道,我根本不惧那些昏庸的上神!我不在乎以后的世人怎么看我,我只笃信自己的信条,我无愧于心!」
「一旦被他们抓到,你会被斩首,形神俱灭,你懂不懂?!别妄自胡来,跟我一起回去!如果现在向天帝请罪的话,还为时不晚!」
「不要拦着我,玄火。现在回去,我照样会被处斩,你以为天帝和那些上神真那么仁慈?鬼话!他们仁慈的话,人间就不会如此血流成河,瘟疫丛生……」
「……好,既然……既然如此劝不住你,我就跟你一起去。冥鸿,我们是好兄弟,我……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一片苍夷的战场上,带着血气的戾风呼啸着掠过大片苍白空旷的土地,士卒的尸身上积满了白雪,成堆的尸骨中斜树着无数已然生锈的兵戈刀戟,惨然直指天空。那个青年伫立在那些残碎的尸体之间,青铜战甲上被什么重兵器狠狠砍出了一个缺口,英武的面庞上旧伤累累,凛风掀起他束在脑后的青色发丝,霜雪冻住了他还在流血的伤痕。
青年转过身凝视着他,脸上露出明亮而张扬的笑意。尽管战甲残破,一身是伤,可青年注视着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青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狠狠拥抱住了他,他犹豫了片刻,双臂缓缓环上对方的脊背,紧紧回拥住了对方。苍凉的战场上,他嗅得到铁和血混杂着风雪扑面而来的森冷气息,但那个人的存在,足够让他感到温暖……
「抱歉,我不愿意身边带着个累赘。」
温暖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冰冷铁器穿透胸膛的巨大疼痛。他震惊又艰难的后退了半步,捂住胸膛上的伤口,血液缓缓从指缝溢出。他几乎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伫立在原地俯视着他的英武青年,青年却只缓缓扬起唇角,舌尖舐过手中剑锋刚刚沾染上的滚烫鲜血,对他投来幽暗而复杂的眼神。
「玄火,你虽然很强,但并不适合杀戮。天界的追兵马上就会到,你即使跟在我身边,也不过是在拖我的后腿。」
「……冥鸿,你、你竟……!」
「我不过是在舍弃无用的棋子,玄火。怎么,一心一意笃信我随口编出的那些情话和诺言?你太天真了,赤龙。」
秦烈无意识地锁紧了眉关,身体严重的伤势和疼痛的巨大折磨让他发起了高烧,连续不断的噩梦也不断滋扰着他的睡眠。良久,昏睡中的他感到自己滚烫的额头被一抹沾着凉水的绢布轻轻拭过,帮他擦拭着汗珠的人动作轻柔,随之而来的凉意让昏沉的头脑多少缓解了几分。
“……阿凛?”他昏沉而疲惫的睁开眼睛,努力辨认着坐在床前的人的轮廓。因为大量失血,他的视界只余一片模糊昏暗。“你……你没事吗?”
“刚醒就在喊谁的名字啊,玄火。”那个人笑了笑,凑近了他的面前,手指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好薄情啊,忘了我是谁?”
秦烈怔了怔,在模糊的视界中努力辨认着面前人的轮廓,那是个用美艳万方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的青年,皮肤白皙,散着一头墨色的齐腰长发,一双如同秋水般的温柔眼睛深深注视着他。
“是你……息痕……吗?”秦烈盯了面前的人半晌,几乎有些失神。“你怎么在……在这里?”头脑晕眩,他努力想撑起身来,但青年很快轻柔却不容置疑的把他的肩按回了床上。
“你伤得很重,不要动。”那位叫息痕的青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他的声音渐渐在秦烈混沌的脑海中缓缓模糊弥散开去。“你有难,我怎么会不帮忙?千年来,我从未忘却过你……我对你……”
一醒了几分,全身的巨大疼痛几乎又要生生把人拖进昏睡的深渊,连动弹一个手指都变得艰难不已。秦烈微微蹙了蹙眉,却听见青年在耳边的低语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向对方,在他混浊的眼界中,床前的人对他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
“……有个客人来看你了。”这个声音再度在他的脑海中变得遥远起来,他只看见对方的嘴唇缓缓张合。
随即,他感觉到另一个人怯生生的靠近了床边,那个人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他努力辨清那个人的面庞,那个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迫切的说了什么,他却只听见模糊低沉的几星低语。他怔怔望着那个人,那个人的轮廓在他越来越模糊昏暗的眼界中混沌一片,但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专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人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神……
「玄火,我们以后一起生活好不好?」
这句诅咒般的絮语又在耳边回响了起来,温柔却充满了讽刺。那个人竟还有脸回到他身边!竟还在这装模作样,假意慈悲!
“……滚!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滚!”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秦烈猛然撑起身来,狠狠一把挥开那个人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胸口血气上涌,他扶着床沿猛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玄火?怎么回事?!”他听见身边的息痕惊慌诧异的声音,随即感到对方扶住了他的肩。“怎么了,突然发这么大脾气?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不该在这里!”秦烈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不顾伤口绽裂的剧痛,狠狠盯向那个呆呆伫立在床边的人,赤色的眸子危险而警戒。“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
他的话语猛然停住,他怔怔望向面前那个呆望着自己的青年。他看清了站在自己床前的人,那个僵立着的青年一身武人装束,墨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身上带着一股草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睁大了眼睛呆在原地,带着难以相信的神情怔怔望着他。
那是一张他最为熟悉不过的面庞。
“你………”他喉头干涩得吓人,紧紧盯着站在床前的人。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他的唇边,但他却头一次不敢开口念出那个名字。
「赤龙,我发现,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
一直以来,他从来就对那个男人的说辞嗤之以鼻,因为他之前根本就从未觉得那两人有一星半点相似之处,但却就在刚刚那神志恍惚的一刻,他的本能却在脑海中把这两人瞬间重合在了一起。他痛苦的蹙紧眉关,一股自我憎恶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心头,他竟把心中最重要的人和那个卑鄙的篡逆者联系在一起!只是这个念头升起,都让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对…对不起……阿凛。快过来。”秦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望向那个青年。“是我的错,我把你……”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钟凛怀疑又担心的靠近了他,小心握住他的手。“你伤得这么重,我……”
在对方的手指接触他的皮肤那一瞬间,他几乎诧异的发现自己的心头竟然生出了一股本能的反感。他模糊不清的理智告诉他面前的人是谁,但他混乱的本能却蠢动着告诉他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无数交错的念头在脑中纠缠,头痛欲裂,秦烈深深皱着眉,下意识咬紧了牙关。自己真是疯了,竟为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而误会了面前最亲近的人。或许疼痛和重伤已经把自己的头脑折磨得已近癫狂,他只能找到这一个唯一的答案。
“阿凛,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好吗?”他艰难的抬起眼,望向那个面前的青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安静。”
等充分休息过后,身体多少痊愈了一些,这种癫狂的神志或许就会离自己远去了,他想。至少,他不愿让那个青年看到如此错乱疯狂的自己。那是他宁愿牺牲生命都要去保护的人啊……
五十四、圈套
浮世夜话 浮世 五十四、圈套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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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凛怅然若失的倚在房门外,心里满是焦虑和困惑。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他看见秦烈对自己露出那种强烈憎恶的眼神……想起对方甩开自己的手的那一瞬,他的心头一疼,不由得狠狠锁紧了眉关。
他好不容易和那青年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才来到那银蛟的居处,迎接的仆人虽然诧异,也让他进了门。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烈竟然看上去有些不愿意见到自己。在那一刻,他很确定虚弱的对方是把自己错认成了什么人,但片刻认出了自己后,秦烈竟还是说想独自静一下。
他担心秦烈担心得都快疯了,可对方的态度几乎像是一盆冷水浇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那个陪在秦烈身边的人,那个俊美从容的人,就连他见到那个人的微笑也觉得如沐清风……那个人看上去和秦烈非常亲近,二人相处间那种亲密自然的氛围,让他觉得他们似乎并不是什么普通朋友的关系……
那个人和秦烈看上去非常相配。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得不承认,那人和秦烈呆在一起的时候,容貌同样出类拔萃的两个人几乎像是一副绮旎而完美的画卷。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小家子气,但秦烈到底在心里如何看待自己的呢?越想,他就越觉得焦虑不安。
“人类,你和玄火大哥是什么关系?”
当心绪一片烦乱时,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抬起头,不远处一个锦衣华服的高挑少年正望着他,虽然容颜美丽,但俊秀的脸上却露出一副轻蔑而高傲的神情。
“我?你问这个干吗?”钟凛闻声瞥向那个少年上下打量了半刻。这少年和那个陪在秦烈身边的人长相有几分相似,他想。或许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因为我知道,正是因为你才拖累得玄火大哥受这么重的伤。”那少年讥诮的笑了笑,走近他的身前。“你知不知道,玄火大哥身边已经有人了?区区凡人,怎么就缠着玄火大哥不放呢?”
听对方如此说道,钟凛哪怕再对对方说的话不以为然,也不免狠狠一怔。“…你……你刚刚说他身边有人了?”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钟凛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但始终还是有点底气不足。
“哦,你还不知道么?”少年一挑眉,讽刺的上下打量着他。“你刚刚从房里出来,没见着么?玄火大哥和我的兄长早就厮守在一起,玄火大哥竟然这都没告诉你?算了,恐怕他也只是图个新鲜,和你玩玩罢了。”
“……老子没揍你,你他妈不要蹬鼻子上脸,乳臭未干的小子。”想起秦烈和那人相处的情景,心里一凉,钟凛恶狠狠瞪了那个少年一眼。“你懂个屁,我和他之间……”
“你和玄火大哥之间怎么样?”少年怒极反笑,凑近他的脸盯着他,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你敢说玄火大哥对你有过任何承诺么?他有说过要和你永远厮守么?不过区区人类,别太高看了自己。”
“我……”钟凛张口欲言,心却狠狠一沉。他很想反驳,但少年却着实说中了,仔细一想,从认识到现在,他和秦烈更像一时兴起的交往,像那些寻常眷侣爱人间的缠绵誓言,约定终生,倒还真的从来未曾有过。秦烈对自己说过什么呢?他锁紧眉关,烦躁的在心里回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