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对自己说过喜欢。喜欢,随口一句清清淡淡的话,就像喜欢珍稀物什一样的喜欢,就像喜欢有趣的玩意一样的喜欢。想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总是抓不住秦烈的心思,总是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哪怕看似关系中自己总是努力维持主动,但是要接受示好或是要巧妙的躲开,一切的掌控权都握在秦烈手里。他根本掌控不了对方……
“看来我说对了。”少年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眯了眯眼睛,唇角勾起倨傲的弧度。“现在你已经亲眼看见了,凡人。玄火大哥身边早有和他相配的人,你怎么又有脸死活缠着他?早点滚吧,你要是真喜欢他,就不要拖累他。”
“老子和他之间的关系再怎么样,也不需要你这混小子置喙。”钟凛咬了咬牙,硬生生撑出几分底气朝那少年斥道。“若是他真的开口赶我走,老子决不会赖在这里。但要是他没开口,老子就是再怎么拖累他,也轮不到你来赶我。”
“还挺横。”少年愣了愣,讽刺的盯了他一眼笑道。“怪不得你这小子纠缠不休,玄火大哥才一直都没回来过。你跟着他是贪图什么?钱?安逸的生活?只要你愿意放手,想要多少钱帛银两,金珠美玉,你只管开口,绝对保你这凡人一世过得安宁殷实。”
“钱?笑话,爷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钟凛盯向那个少年,从对方的眼神中,他可以很清晰的读出对方对自己的厌恶,但他并不打算让步。“你他妈拿金山银山来也休想让老子挪窝,滚。”
那少年从来趾高气扬惯了,从未碰到如此专横而又不讲脸面的人,冷不丁吃了个憋,清秀的脸庞不禁一阵白一阵红。盯了钟凛大半刻,他锁紧的眉头缓缓松开,仿佛想到了什么般露出了一丝笑意。“……哦?这么说来你不是为了富贵,而是真心喜欢玄火大哥喽?”
“废话。”钟凛察觉到少年的语气突然放软了许多,不像原来那样盛气凌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怎么?”
“我在想,既然你真心喜欢玄火大哥,那想必什么事都愿为他做吧?”少年微微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亮。“正好,玄火大哥受了重伤,虽然我兄长极力救治,但他大伤元气,要治好他,直到现在还少了一味至关重要的珍稀药材。看你一身武人打扮,想必有些身手,怎么,愿不愿意去帮玄火大哥把那东西弄来?若你真心喜欢他,想必不会推辞吧?”
“……是什么?”被他一说,钟凛想起秦烈的伤势,心里一痛,他正是恨不得自己能帮上把忙,怎么样都行。“真有需要的东西,那就别耽搁,直接告诉爷我那东西是什么,在哪里弄得到手?”他急切的问道,抓起自己的佩剑直起身来。
“在这丹螺山里,有不少颇有道行的妖怪,有个潜伏在深山地底修炼的千年蛇妖尤有修为,在这山里称王称霸,敛掠了不少绝世珍宝藏在山底的地宫内。这之中有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可驱毒褪瘴,愈骨生肌,若是能把这夜明珠取到手研做药引,会对玄火大哥的伤势大有好处。”那少年抱着胳膊,缓缓道来,眼睛观察着钟凛的表情。“不过,你倒不必惧怕,这蛇妖半月前就离开地宫出门游历了,现在地宫无主,你大可放心进去取那夜明珠。如何?你愿不愿为玄火大哥去做这件事?”
钟凛思索了半刻,心想就算真是要进那蛇妖的老巢,但那真正危险的妖怪早已游历去了,现在那妖怪的居所空虚,倒也没什么值得惧怕的。别说做这事了,只要为了秦烈,哪怕是再危险万分的事,再怎么也都要壮着胆子跑他这么一遭。于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望向那俊秀少年,心一横点了点头。“那妖怪住在何处?告诉我,我这就去看看。”
“果然你对玄火大哥是真心的。”少年盯了他半晌,缓缓颔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区区凡人,倒还值得人敬佩几分。之前那样对待你,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叫人带你去那蛇妖的住处附近,到时候进地宫取珠,就全拜托你了。”
“——怎么,小哥,你见到你想见的人了没?”
半个时辰后,那个披着银黑短披风的青年倚在洞外,穷极无聊的把玩着手中的金漆木笛,看见钟凛和几个人一同出了洞来,连忙迎上去。那银蛟在这山内水涧边的岩洞内建了个舒适的洞府,对他来说是并不难找的,他带着钟凛来到这里是在一个时辰前,正巴望着在洞外等着对方付清自己的酬劳。
“真对不住啊,柯云老弟,可能还得晚些付你酬劳,我要去这山里的地宫帮人找一样急用的东西,麻烦你……”钟凛没想到他还在,愣了愣,转过身来。
“……地宫?你说地……”那叫柯云的青年一愣,刚想开口说什么,那个穿着华服的俊秀少年就先挡在了他的面前,朝他面前扔了几钱碎金,打断了他的话。
“得了便宜就走吧,黑乌鸦,少说废话。”少年一边示意钟凛和那些人离去,一边倨傲的瞥了柯云一眼,语气中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若是耽误了急事,到时你万死也难辞其咎。”
看少年和随行一行人气势迫人,柯云也只得生生咽下了到口边的话,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那少年虽年轻,但贵为蛟族一脉,比他这般普通的弱小妖怪强大得多,他是惹不起的。缓缓捡起那几钱碎金,他呆望着钟凛离去的方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般的不是滋味。
钟凛是凡人,又是新来这座丹螺山的,自然对这山中之事不甚清楚,而他在这山中久居百年,对山中一切几乎都心知肚明。那地宫连寻常妖怪都不敢靠近,岂是普通人能去的?那地宫恢弘庞大,地脉连通纵横,那蛇妖千年道行也就罢了,偏偏猛恶狠戾,残忍贪婪,在地底修建了楼阁华室不说,还蓄养了无数蚕食生灵的恶兽魍魉,都是奇恶猛毒。那蛇妖疼惜这些恶兽,时常在山外捉些活人来饲喂它们,更是将那些恶兽养得嗜血如命,喜食生人,这青年贸然一进地宫,被蛇妖的那些子子孙孙咬死还算是好的,若是碰着那些恶兽,定被撕咬得尸骨无存。
这是故意要活生生让那凡人去送死啊!柯云咬了咬嘴唇,他一听对方提到地宫就想开口警告,但迫于那少年威势,只好硬生生吞下了话。他握紧了手里的木笛,心里沉得如同坠了块大石。那青年还年轻得很,真是…太可惜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忍,又觉得那青年虽是凡人,倒还是有情有义之辈,更觉得心里难受不已。
要是能找到人帮帮他就好了。他左右想来,觉得这青年大概不会贸然一个凡人进山,必定是还有同伴在的,若是自己赶快找到他的同伴,说不定还能为那凡人寻着一丝生机……
他打定主意,跃上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披风在身后扬起,如同张开的羽翼,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林中一片葱茏的绿色之中。
※※※
“陛下,属下已经在山内布置好人手了,想必半日之内就能找到那凡人的踪迹。”
银色的堂皇大帐内,四周坠着用来挡风的熟皮帐帘,地下铺着柔软的兽皮褥毯,几只驯服的狼趴在坐在帐内正中的男人的脚下,讨好的低声呜咽着。男人抬起眼,视线投向那个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下的人,微微一笑。
“让他们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尽快找到那个人。”白啸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手里的一柄镶着血色玉石的短刃,盯视着那个仰头望着自己的人,眼睛眯了眯。“……怎么,苍渊,似乎你有什么意见?”
“不……属下不敢。”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微微一动,低下头去。那是个体格坚实强健的男人,身披赤色斗篷,漆黑的衣衫外罩着银漆锁甲,左臂箍着威武的云纹护臂,右臂则袒露在外,皮肤被烈日晒成了麦色,起伏的肌肉线条蕴含着强烈的狂野力量,深绿的眼眸中也闪烁着不羁的傲然光彩。尽管拥有力量,无比骄傲,他依然驯顺的半跪在自己的主君面前,仿佛全然甘心服从于对方。
“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事不妨直说。”白啸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男人的神情,缓缓道。“……你是不是也想问,我为何对那个凡人执着?”
“恕属下逾越,但属下确实不明白……那个人不过一介凡人,您若是想要挑选对象,族里的长老们也从各族甄选出了适当的王妃人选,皆都是绝色之姿,您何必……”
“王妃?那些老骨头还真有脸对我提王妃。”白啸闻言,不由得冷笑了几声。“挑来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绣花枕头,娇弱至极,除了在床上能呻吟几声,百无一用,无聊透顶。”
“可、可长老们都是尽心挑选了恰当人选,对于延续陛下的血脉来说,都是万分合适的对象。以属下看,之前狐族送来的公主就……”
“——苍渊,我倒是觉得好奇。”白啸不容置疑的打断了跪在身前的男人的话,挑起眉,唇角露出一丝含着隐隐魅惑的笑意。“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希望我娶个新王妃吗?”
“属下自然是……”叫作苍渊的男人一怔,抬头对上白啸俯视着自己的灰色眼眸,心神一阵动荡,急忙低下头去。“属下自然是希望陛下能够……寻找到合适的王妃……”
“你在撒谎。”
半刻,没有任何声音,一直跪在主君面前的苍渊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却猛然听见白啸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随即肩膀传来一阵疼痛,他隐忍着低下头去,任由面前坐着的高傲王者单脚踩在自己的肩头上。
“属下真的……”他低声说道,随即感觉到面前的王者踩着自己肩头的力道徒然一重。他终于忍不住望向面前的王者的脸,视线和那双带着森冷笑意的灰眸撞了个正着。
“你不是宣誓要为我效忠么?作为我的近卫统领,任何一句虚伪的话语都是背叛。”白啸俯视着跪在身前的男人,唇角愉快的缓缓挑起,仿佛正在享受着戏弄对方的过程。“在我面前说谎,我可以随时让你从我身边滚得远远的,你明白么?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在期待新的王妃。”
“属下……我……”苍渊沉默了半晌,跪着的强健身躯微微颤抖着,片刻,他仿佛下定决心般的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深深隐忍的神情。“……属、属下确实撒了谎。”他咬了咬牙,盯着面前主君的眼神中正充溢着本不该有的狂热渴望,像是眼底燃烧着细小的火焰。“……属下并非真的希、希望陛下有新的王妃……”
“这是你第几次在我面前撒谎了,苍渊?嗯?”白啸放下手里的短刃,饶有兴味的盯着面前男人隐忍而又充溢着强烈渴望的眼神,足下使力狠狠碾了碾男人的肩头。“看来我该考虑换一个近卫统领了,一个对我只说实话的……”
“求、求陛下开恩,留在陛下身边,是我唯一的冀望!”苍渊的视线猛然动摇了几分,恳切的望向身前的主君,恨不得立刻就伏倒在地请求宽恕。“求求陛下,看在我为陛下一直以来……”
“我知道你对我奉献良多,苍渊。我能夺得王位,你功不可没。”白啸居高临下望着对方,唇角扬起,眼中却满是森冷。“不过,我不需要一个满口谎话的人为我统率近卫,你明白吧?”
“是……是,属下明白。”苍渊跟随身前的王者已久,心知这话虽然森冷无情,但却代表自己的主君不是真心要驱遣自己。心里稍安,他抬眼望向面前的主君,对方唇角扬起的弧度几乎让他心动神移。他比谁都要爱自己的主君,或者说,在对方继承首领之位前,他就一直狂热的渴望着对方,他愿意为面前的人做任何事,只要能陪伴在对方身边,哪怕是死……
“上次平定族内叛乱有功,还未曾奖赏过你。”白啸单手斜撑着下颌,视线迎上面前男人焦虑却又充满渴望的视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放心吧,我考虑到封赏时,绝不会忘了你的。”
“属下不想要什么奖赏。”苍渊的视线牢牢锁在面前主君的身上,喉结微微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恳求。“我只求陛下能像往常一样,让我……”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白啸扬起眉,毫无兴味的哼了一声,把手伸向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无聊。你还是要些封赏,姬妾,金珠美玉什么的比较好,这些才与你的功绩更加匹配,我的将军。”
“是……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男人迫切的握住伸向自己的手,半跪着贪婪吻着主君的手背,满怀渴望的望着倚在榻上俯视着自己的白啸,深绿眼眸中闪烁着如同野物般强烈的动情光芒。
我从来都不想要任何封赏,我的主君,我想要的只有您。
五十五、夺珠
浮世夜话 浮世 五十五、夺珠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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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里了。”
头顶的树叶遮天蔽日,尽管是白天,但太阳的光线完全被茂密的巨大树冠遮挡在外,林中一片阴森。领头的一个男人在一棵巨树边停下,回头对钟凛说道。他的手抬起来向前指了指,顺着他指的方向,钟凛踩过眼前巨树盘根错节的树根往前望去,不远处依稀可见被深绿色山藤遮罩住的一个漆黑山洞,洞外铺陈着不少白森森的走兽尸骨,那些尸骸惨然横列在洞口,如同如泣似诉的无声恸哭。
“这就劳烦您进洞取珠了,我们到时会在这接应您。”
看了一眼有些发怔的钟凛,那个男人低声提醒道,从身后解下箭囊和一把桐木弓递给他。“这些东西给您防身,还请您多注意安全。”
“……啊,谢谢。”盯了半刻洞外那些惨然骨骸,钟凛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弓,把箭囊挎到背上。“劳烦你们带路。”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对那些带路的侍从笑道。
“哪里,这是在下的本职。”男人凝视了他一会,躬了躬身再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和身后的其他侍从离开了,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交错的树间。
钟凛心猿意马的瞥了瞥那行人消失的身影,跨步走近那漆黑的山洞入口,伸手撩开遮在山洞边的绿色山藤,往洞里仔细望去。里面一片漆黑,阵阵阴风夹杂着血肉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一皱眉,忍不住感到一阵反胃。但心想来也来了,秦烈是为了自己受伤的,自己若是再帮不上忙,那还真是没脸硬赖在对方身边了。他为自己鼓了鼓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朝洞内走去。
越走越深,身后的光亮越来越远,起初脚下还清爽,但越往里走,足下就越一片腻滑,洞内阴冷透骨,钟凛硬撑着往前走,不愿去想自己踩在脚下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走了片刻,他突然感到一股视线窥视着自己,抬头猛一见几双绿色的眼睛倒吊在黑暗的洞顶,几乎吓了一大跳,但定睛一看却是几只寻常的蝙蝠,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
视界一片黑暗,他艰难的分辨前行的道路,视线投向更远处的一片黑暗,那一片凝滞的漆黑中,一眼看去仿佛有什么光亮在闪动。他紧赶几步上去,那闪烁的光亮原来是一尊嵌进石头洞壁中的铜灯,里面的灯火如豆般闪烁着微光,放眼望去,不远是更多嵌入洞壁的铜灯,照亮了一条青色的狭窄长廊,长廊的尽头笼罩着一片古怪的灰雾,看不清长廊尽头通向何处。
那铜灯中燃着的灯火颜色不如尘世烛火那般红艳明亮,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寂静的长廊两侧都缓缓漂浮着这种青绿色的光亮,虚无缥缈,让这条阴森长廊看上去仿若通往幽冥鬼府。心中有些悚然,钟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把弓挎在肩上,从剑鞘拔出宝剑,小心翼翼的朝那长廊尽头走去。
滴答,滴答,滴答。长廊深处传来滴水声,在空荡荡的幽寂长廊中反复回响着。钟凛提心吊胆的一步步朝走廊尽头走去,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难想像这世间还有如此诡异的地方,只是身处其中,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不已,简直就像是地底的冥殿,空寂幽凉,诡异难测。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那片灰雾就在他的眼前,屏住呼吸,他慢慢穿过它,那层灰雾如同稀薄的一层绢布,一下子就滑过了他的周身,把他吞了进去。
穿过那片雾后,显现在眼前的场景让他愣在了原地。面前是一片雅致浮华,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亭台的翘角上悬着金色风铃,被洞风吹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无数根粗壮的朱红玄柱拔地而起撑住洞顶,上面尽用精细的笔触描绘着人间浮世之景,色彩鲜亮,极为夺人眼球。所见完全和他预料的阴森鬼域截然不同,钟凛怔怔的走上前去,伸手抚摩着离自己最近的玄柱,环顾四周,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骤然一看,这里简直像个神仙隐居的洞府。他想。但虽那些楼阁确实雅致漂亮,周围陈设也考究大气,都掩盖不住蕴含其中的一股阴寒的森森鬼气,四处一片死寂,阴风习习,那些如画的浮华楼阁静默的伫立在四周,死气沉沉,其中没有半点人气,反而更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这里这么大,那夜明珠究竟会放在何处呢?他刚这么想着,抚摸着玄柱的手指就突然触到了一丝黏腻。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指尖沾着一丝猩红,一股腥气扑鼻而来。他赶紧望向那朱红色的玄柱,那玄柱上正绘着一对男女在树下交换信物时的柔情场景,但不知何故,那画里的清丽女子却穿了一身古怪的血红衣衫,和整幅浅淡雅致的画面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反差。
看那女子衣衫上的血色古怪,仿若浮在画面之上,钟凛心里觉得蹊跷,忍不住伸手小心去碰了碰,却觉得一手黏腻,正愕然间,又是一滴猩红的液体落到了他的掌心,是从头顶上方掉下来的。他抬眼看去,心脏差点吓得停了跳动,一只如同水桶粗细的黑色大蟒正盘在那朱红的玄柱上,狰狞的对他吐着信子,那猩红的液体正是从它的周身鳞片上滴落而下,一滴滴腥气扑鼻。
钟凛猛然向后退了几步,举剑护在身前,眼睁睁看着那大蟒缓缓从玄柱上游了下来。他原本时常游猎,也知道点这些野物的习惯,看那蟒举止有几分慵懒,仿佛刚不久前饱餐过一顿,心里稍稍松了片刻,后脚却踩到了什么跟着那蟒一起从玄柱上落下的东西。他低头一看,足下一踉跄,差点滑倒,那是半具人的残骨,血肉模糊,还裹着破烂的衣衫。
他这才知道自己手上沾上的腥臭液体到底是什么,摇晃了半步,腹中一阵翻腾。那画上的血色衣衫根本不是颜料,而是那大蟒噬人时流下的血,这蟒方才吞了那人饱了肚子,这才没有立刻袭击自己。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大蟒游下玄柱,粗大的身躯上鳞片沙沙作响,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游向不远的楼阁间,消失在楼阁的阴影中。
心脏狂跳着,钟凛后退了几步,避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狠狠深呼吸了几下。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自打小他就经常四处游猎,但这蟒大得非同寻常,他毕竟年纪尚轻,初次所见,不禁心中也有些惊惧不已。眼看着那蟒游进了楼阁中,他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想四处去寻寻那夜明珠,却一眼看见不远的楼阁中一缕柔和的光亮了起来,渐渐璀璨,如同在洞中升起的明月。
他知道夜明珠是散发光辉的至宝,觉得那光亮很有可能就是那夜明珠发出的,不禁精神一振。他快步跑过大厅,那亮起的楼阁大门紧闭,只有几缕光辉从门的缕空雕花中透出,他用剑柄撬了撬,门纹丝不动。犹豫了半刻,他只得攀上一旁支撑着楼阁的廊柱,顺着那柱子爬上了楼阁的二层,顶开窗户,顺着一条粗壮的横梁小心爬进了楼阁中。
眼下一片璀璨明艳的华光,他定睛看去,方才见到的那条乌黑大蟒正踞在大厅中,昂首凝视着一颗被它盘在身体正中的明珠,不时拨动着它耍玩,那明珠被它拨得滚来滚去,更是光华大作,照亮了整座楼阁。
看来那千年蛇妖倒真是财大气粗。钟凛趴在横梁上看了许久,在心里啐道。这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爷拿回去是给人救命的,那蛇妖竟把这东西随便丢在这里任由这些蛇崽子当玩具耍弄,真是暴殄天物。想到这里,他心里犯了点嘀咕,要拿那夜明珠不难,关键是怎么把那蛇从那珠子旁引开。
环顾四周,他窥见自己趴着的横梁底下有根撑住大梁的柱子,和大厅外的玄柱是一样的朱红,但却要纤细许多,上面悬挂着照明的灯盏,心里突然生出了个主意。想到要是身边有个人帮忙,他就没必要这么犯险了,早知道应该先回去找关翎再做定夺,但自己清醒过来后那秃毛鹰就不见了,这边秦烈又伤得厉害,耽误不得,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靠自己……
心里一片胡思乱想,他屏息定了定神,把弓和箭囊挂在横梁上,把剑鞘稳了稳,小心爬下横梁,攀上那根接近横梁的柱子,伸手取下悬挂在柱上的那只照明的灯盏。里面的灯油晃了晃,差点漏了出来,他连忙把好稳,盯向下方的黑色大蟒,壮着胆子打了个呼哨。
那黑色的大蟒看又是那个贸然闯到自己地盘上来的人类,之前是填饱了肚腹,暂时想让对方再活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这人类竟还敢如此主动挑衅自己,不禁烦躁的人立而起,仰望着头顶上的人,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你倒是挪一挪窝啊。钟凛看那蟒还是牢牢卷着那颗夜明珠,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望了眼手上还在明燃的灯盏,心一横,抬手把那灯盏连同还在燃烧的热油一股脑朝那蟒砸了过去。
那蟒从没碰到如此胆大的人类,一下闪躲不及,被和着火焰的热油淋了个正着,虽身有坚鳞也疼痛难当。它不由得大发雷霆,巨大的长尾一扫,把厅内家什扫得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嘶嘶吐着信子就往攀在柱上的那人迅速游去,恨不得立刻就把对方吞入腹中。
钟凛眼看那夜明珠滚到了楼阁一角,那大蟒暴怒着朝自己游来,心里不敢含糊,等那蟒一游上自己栖身的柱子,他就一咬牙跃向头顶上方的横梁,反身攀了上去。情急之下,就连下脚也比平时稳当的多,他三步并作两步爬过横梁,攀上不远的另一只立柱迅速滑了下来。
那刚爬上横梁的巨蟒见他到处乱跑,不禁恼怒不堪,长尾卷住横梁,粗如水桶的蛇身猛然朝下探向他一口咬去,身后一阵阴风扑面而来,钟凛连忙朝前一跃,一个前滚翻躲过巨蟒的扑咬,闪身扑向那滚落在角落的夜明珠,一把就抄到了手中。
身后一阵立柱猛摇断裂之声,他回过头去,那黑色巨蟒已经从那立柱上游了下来,环顾四周,厅堂狭小,那黑色的巨蟒粗如水桶的身子就占了大半边,即使逃出门去他的脚程也比不过这蟒。情急之下,钟凛把那夜明珠往怀里一塞,三下并作两下攀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立柱,又从柱顶攀上了横梁,伸手拿过不久前挂在横梁上的弓箭,把稳身子,迅速把箭搭上了弓弦。
看他左蹿右跳,爬上爬下,那蟒恼怒难当,差点要入口的猎物又逃了,心里更是暴怒,粗大的蛇身再度游上了身边的立柱,缓缓盘曲而上,决意一定要把这胆敢主动挑衅的人类吞进腹中。
眼见那庞大的巨蟒游上了自己所在的那根横梁,钟凛的心咚咚狂跳着,脚下一阵吱嘎摇晃,他心里一惊,但也正在他预料之中。他屏息拉紧弓弦,就在那巨蟒张开血盆巨口朝他咬来之时,弓弦铮然一响,一发响箭狠厉的骤然钉入了那巨蟒如同灯笼般闪烁的眼中。那蟒吃痛,猛然人立而起,脚下的横梁承受不住巨蟒庞大身体的重量,底下细长的雕花立柱摇摇欲坠起来。
钟凛正等着这个时候,手上弓弦齐响,三发响箭如骤雨般迅疾封了那巨蟒七寸。这些普通箭矢太细,根本钉不穿那巨蟒水桶粗细的身子,但足够让那黑色巨蟒痛极挣扎起来,粗大的蛇尾狠狠在横梁上一拍,巨大的断裂倾颓声猛然而起,身下的横梁摧枯拉朽般骤然崩裂。见此情景,钟凛连忙扔下弓一跃抓住楼阁的窗槛,攀越而出,沿着楼阁外的立柱滑下,迅速向远离楼阁的方向逃去。
在他的身后,那楼阁伫立着的雕梁画栋轰然倒塌,雕花廊柱和描金画银的亭台随着横梁崩塌巨声颓裂,扬起一片庞大的烟尘。
脚下站立不稳,钟凛努力撑起身子,望向那一片废墟。他之前心里也是如此盘算,看那阁楼雅致精细,主梁也不如厅内的粗壮,那巨蟒身子庞大沉重,只要在梁上发起狂来,应该顷刻就能让主梁断裂,楼阁坍塌。想起来他也不禁在心里庆幸自己走运,这是拿命在赌,若是那横梁比自己想像的结实,那楼阁再晚几刻坍塌,他现在就算不被压成肉泥,也早就成了那巨蟒的饭后点心了。
长吁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那颗夜明珠,它在他掌心发着柔光,温暖得仿佛能抚慰人心。算了,哪怕是为秦烈也值。他心想,把它塞进怀中,刚想拔腿往洞外走去,脚步却堪堪停在了原地。一股古怪的不祥预感从心中升起,他几乎下意识猛然躲进厅内的一根粗大立柱后,窥向那些寂静楼阁的方向。
无数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厅内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拖曳声。数百条巨蟒从周围乍看空空如也的楼阁缓缓游出,大的有水桶粗细,小的也粗如儿臂,鳞片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如同金属的锐光。跟在它们身边一起从楼阁的阴影中缓缓而现的,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狰狞恶兽,几乎有上百之众,它们有的身披麟毛,有的獠牙暴突,都四处嗅闻着,仿佛察觉到了空气中有陌生人的气息。
手抖得近乎握不稳手中的宝剑,钟凛皱紧眉倚在柱后,冷汗缓缓从额上流下。片刻,一片寂静,那些奇兽巨蟒都凝在了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小心的在暗处伸头去窥视,眼见大厅四处本来气息奄奄的灯火,在他伸头窥视那一瞬间猛然骤亮了起来,灯内青蓝色的火焰暴起,把大厅瞬间照得通明澄澈。
“……小乖乖们,没多久前不是已经喂过你们了么?怎么又把我吵醒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大厅内悠悠响起,笼罩在最深处的楼阁阴影中,低沉而嘶哑。
※※※
糟了,糟了,在哪里都找不到啊。柯云呆呆的坐在树旁,心里一片惶然。他顺着钟凛来的方向往回找过,企图能找到对方的同伴,但只找到那山洞中残留的篝火痕迹,除此以外没有见到任何人。
那青年想必已经进了那蛇妖的地宫,一进去就是凶险难当,哪怕他有些本事,都免不了被那千百恶兽毒蛇撕成白骨……越想越焦躁,他站起身来反复踱着步。就算自己去也没用,他的道行不过二三百年,会用些惑人的小法术小花招也就是极限了,不仅帮不了那个青年,反而会成为累赘。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他越想越急,却无计可施,现在再去找那凡人的同伴,花时间不说,恐怕再找到也已经晚了……他刚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感到身后一股汹涌的力量卷袭而来,林间的巨树哗然颤抖,那力量威势迫人,锋芒极锐,他惊得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往后看去。
伫立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披着灿金缎袍的男人,五官俊美,轮廓深邃,但唇角却紧绷如同弓弦,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
被那人流金般深邃的双眸冷冷凝视,那股张狂强横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叠压而来,柯云连忙伏倒在地,不敢直视对方。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强横的力量,就连千年修为的妖怪都根本无法比肩,威严壮阔,庞大无匹,让人惊魂丧胆……难不成……是神?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男人金色的眸子正傲然俯视着他,居高临下望向他的眼神如同望向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小妖怪,告诉我,你在这座山中可曾见过一个凡人?”
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男人的视线投向他,唇角缓缓扬起高傲的弧度。
五十六、绝境
浮世夜话 浮世 五十六、绝境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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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凛躲在高大的朱红立柱后,周围尽是那些恶兽巨蟒,不禁心脏狂跳着,脚下也有点发起软来。环顾四周,根本没有能逃出去的空隙,弓也扔在了那坍塌的楼阁里,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暗暗躲在廊柱后握紧了手里的剑,手心满是汗水。
野兽的喘息和低吼响彻在四面,在一片野兽的低吼声中,他听到了脚步声。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他小心翼翼的伸头窥视,却眼见那些恶兽都围在一个楼阁前,踊跃驯顺,簇拥着一个缓缓从楼阁里漫步而出的人。他屏息看去,在青绿色的灯火辉映下,那男人身着黑色鳞甲,鳞甲外披着件松散的暗绿短袍,但眼神妖异残忍,敞露在外的手臂尽生黑鳞,瞳孔如蛇般冷厉。
这想必就是那个千年蛇妖了。钟凛紧紧贴着柱子心有余悸的想。但那少年不是说那蛇妖已经出门游历去了吗?
思绪还未过半刻,钟凛眼睁睁看着那蛇妖爱抚着那些簇拥在周身的恶兽,缓缓走向大厅中央,身后几条巨蟒亲昵的游到他身边,他也如同和自己的孩子说话一般与他们轻声低语。他正心乱如麻,想着自己如何逃脱,却听蛇妖安抚着身旁恶兽的声音突然停了,片刻,那个披着暗绿短袍的男人望向身后坍塌的楼阁,一声低低的冷笑回荡在大厅内。
“小乖乖们,看看这周围被弄得一塌糊涂,我好像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去吧,去找找看,那只小老鼠藏在哪里。”
这声音虽低沉,但在钟凛耳中如同催命的诅咒。看那些围绕在蛇妖身侧的恶兽一哄而散,在大厅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他咬了咬牙,把剑小心归回剑柄,迅速轻手轻脚攀上身前的玄柱,抓紧柱上的浮雕,三下两下爬到了殿顶,压低身子伏在从柱边伸展开的一根笼罩在黑暗中的横梁上。
底下的巨蟒嘶嘶声和野兽粗重的低嚎充斥着他的耳畔,他的手在颤抖,冷汗从额上冒出,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还好那些恶兽巨蟒虽然数量众多,但毕竟是走兽,只知道在大厅内四处乱找,一时也毫无头绪。看着那些恶兽低低呜咽着回到自己的身边,那个男人倒也不急不恼,阴冷的笑了笑,伸手揽过一只巨蟒,径直用酒盏从厅内一只雕花大瓮舀起些什么,自斟自饮起来。
钟凛在殿顶看得清明,那酒瓮一打开,一股血腥味就随之弥漫了整个大厅,那大瓮里装的根本不是酒。看着男人身边的那些恶兽都贪婪的凑上去嗅闻,血气扑鼻,钟凛皱紧了眉,拼命忍住肚里翻江倒海的冲动。
“小老鼠,你不出来是不是?好。那就等着看看好戏吧。”
那男人缓缓说道,轻轻吹了个口哨,随即一阵哀哭声响起,两只体格庞大的巨蟒驱着几个踉跄的人进了大厅。钟凛吓了一跳,攀在横梁上定睛看去,那几个恶兽驱赶着的是三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的孩子,都吓得只会哭,眼见面前巨蟒环伺,有个年纪最小的吓得脸上几乎都没了血色,两腿打颤,几乎都要跪在地上。
“小老鼠,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出来,我的宝贝们可要先用晚饭了。”
那个男人站起身来,伸手拽过一个孩子搂到身边,低声笑道。钟凛眼看那孩子吓得没了声音,那男人扬起唇角,他身侧的一黑一花两只巨蟒随即盘踞而上,对那孩子贪婪的吐着信子,心脏在胸腔里急促搏动着,他的手狠狠握紧了身边的剑柄,骨节近乎泛白。他知道如果他不出去,那几个孩子一定会死,可如果他出去了,死的就会是他。
犹豫间,他突然听见孩子凄厉的惨叫声,他往下望去,那男人正握着身边孩子的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柄匕首,孩子白皙浑圆的小臂正在往下淌血,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再也忍耐不住跃下立柱,狠狠握紧手里的剑柄,凭着一腔冲动,努力从柱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对孩子下手算什么好汉,冲我来。”他压低了声音,挥剑指向那个倚靠在厅中坐榻上的男人,握着剑的手不易察觉的微微战抖着。
“哦?没想到这法子还当真管用。”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环绕在男人身周的那些巨蟒也人立而起,冷冷凝视着他。“告诉我,愚蠢的人类小子,把我的楼阁弄得一塌糊涂,杀了我最心爱的孩子的,是你吗?”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钟凛一边握紧剑柄,一边缓缓靠近那几个孩子的身边,眼睛盯视着男人。
“如果说就你一个人杀了它,还真有点不太能相信。”男人放开身边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连忙连滚带爬的和其他孩子挤作一堆,吓得脸色惨白,想哭又哭不出来。“不过,这里除了这些孩子,就只有你了。怎么样,既然敢动手杀了我最心爱的宝贝,想必做好了被撕碎的觉悟吧?”
眼看着男人如同蛇般冷厉的双眸骤然一眯,钟凛的剑同时也如同一团冷辉般暴起,砍向那离在孩子最近的两只大蟒,宝剑砍在带着厚鳞的蟒身上铮然而响,那两只大蟒虽没受重伤,但也吓得够呛,下意识就往两边躲去,周围的那些恶兽也未曾想到这人类会突然异动,都怔怔呆在原地。钟凛正窥到这个机会,狠狠举剑朝那嵌在墙壁中的铜灯砍下,那铜灯虽是青铜,但灯座却是雕花木制,猛然一受力就砸落在地上,那青色的火焰骤然砸落到地上就炸裂开来,滚烫的灯油和火焰在身前四溅飞散。
看那些野兽畏火后退,他连忙几步赶近了孩子们的身前,狠狠推了一把其中最大的那个孩子。
“别傻站着,跑啊,往门口跑,就一条路,别回头!”
那个孩子如梦初醒,他还算是机灵,抱起那个最小的孩子,拖起身边那个就没命的往外跑去。火焰在他们的身后蹿起,钟凛挡在原地,挥剑指向几只还想追上去的恶兽,咬牙次次挥动锋芒迫退它们。刚刚是情急之下,那灯座被他砍裂,但剑锋也卷了刃,他知道自己久留不得,但如果不留下殿后,他们顷刻就会被跃过火墙的那些恶兽追上,谁都跑不掉。
“真是够了。”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剑尖微微一颤,眼前跃起的火焰瞬间被卷袭一空,只剩下缕缕升腾的青烟。烟雾后站着那个黑色鳞甲的男人,如同蛇一样的冰冷瞳孔冷冷盯着他。
“舍命让那些孩子逃走,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来?也罢,今晚让我的这些孩子把你血肉撕尽,倒也不错。”
那个男人微微笑道,身后的魍魉恶兽和巨蟒皆都围了上来,把钟凛困在中央,眼神发绿,贪婪的盯视着他。
“……你、你这些鬼东西都长得太丑了,被它们吃掉真他妈是种耻辱。”知道已经面临绝境,钟凛握紧剑艰难的望向对方,口里干巴巴的调侃道。
“是吗?可惜你没有选择。”男人微微笑了,眼神在那一刻闪现出一丝森冷。眼见对方一抬手,四周的恶兽巨蟒都如同潮水般汹涌扑了上来,钟凛心里一惊,挥剑格开一只张嘴咬上来的大蟒,恶狠狠一甩,闪身躲开那些来势汹汹的嗜血恶兽的扑咬,仗着身形比那些笨拙庞大的恶兽灵巧,硬从兽群中险险挤了个小空隙脱出重围,冲向更空旷的大厅一角。
身边尽是野兽的腥臭,后背冷汗直冒,眼见大厅那角坐落着之前进来时看到的一座清雅楼阁,他刚想抢进去暂避,却突然感到脚下黏滑,随即,小腿狠狠一痛。他低头看去,自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踩到了一条儿臂粗细的蛇,它的尖牙正深深嵌进自己的皮肉当中。眼看身后那些恶兽紧追不舍,他只得不顾腿上疼痛,挥剑一剑斩了那蛇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那楼阁门前。
“困兽之斗。”
那楼阁的门深锁着,不像是其他的楼阁楼门大敞,周围恶兽巨蛇攒动不休,他仓促挥剑斩向几只穷追不舍的大蟒,堪堪迫退它们半刻,刚想转身开门,却听见身后一声冷然低语。
背后一阵阴风卷袭而来,心里暗道不好,他刚想回身躲避,一柄骤然而现的锋利宝剑却早已在身后一剑洞穿了他的胸膛,冰冷剑锋拔出时,带出一道飞扬的血箭,惨然洒在楼阁描金的廊柱上。
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踹,楼阁的朱红雕花大门大大洞开,他的身躯沉重的砸在了房内的地上,钟凛疼得缩成一团,还未来得及咬牙撑起身来,男人的脚就重重踏上了他的胸膛。
“你不是想躲进这个房间里吗?正好,我送你进来了。如果这是你为自己选的坟墓,倒是很诗情画意嘛。”
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鲜血从胸膛被洞穿的伤口缓缓涌出,血泊渐渐在身下扩大。眼前一片模糊,钟凛的眼睛艰难的望了望四周,房内点着与屋外一样的青绿色灯火,照亮了挂在四壁,堆在地下的各色兵戈武器。青铜的,玄铁的,木的,纷纷铺陈在地上,拉下长长的黑色阴影,堆在屋内四角。其中有宝剑,长矛,强弓,开山斧……一眼看去足有千百种之多,叫人眼花缭乱,呆然失神。
“看,这些都是千年来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留下的武器。”男人快意的注视着艰难喘息着的钟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现在你手中的宝剑也很快将成为其中一员了。”
“你……你这蛇妖作孽太多,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男人的脚重重踏在自己胸膛的伤口上,钟凛疼得脸色发白,痛苦的咳了几声,讽刺的抬眼望向对方。“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死到临头倒还挺嘴硬。要是你对我求饶,我恐怕还会大发慈悲让你死得轻松点,不过现在,你杀了我最钟爱的孩子,又妄自尊大……”男人残酷的笑了笑,如蛇的眼瞳眯成一线。“倒不如现在就这样活活折磨你,让你痛苦喘息着鲜血流尽而死,也姑且算是愉快之事。”
钟凛的瞳孔猛然缩紧,男人的脚踩上了他的肩膀,他还未曾反应,就感到对方足下猛然使力,随即是右臂一阵摧枯拉朽般的剧痛,他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皮肉中碎裂的声音。惨叫骤然凝在喉咙里,他徒劳的张了张口,但右臂骨骼生生被踩断的巨痛几乎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从他的额上缓缓流下,疼痛得几近眩晕,他的脑海中模糊的浮现出秦烈的脸庞……
“接下来,我可以让你自己选择。”他听见男人愉快的笑着,缓缓踩上他的另一只肩头。“是想先被我踩断另一只手呢,还是要我先废了你的两条腿?”
“杀……杀了我吧。”钟凛艰难而虚弱的努力从唇齿间挤出话语,可俯视着他的男人却扬眉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一把锋利的匕首。
“人类,你知道吗?擅入我的地宫,杀了我的孩子,罪孽可是很重的。”男人嘶哑而冷漠的低语着,一双眼眸冰冷的望着他。“我会让你受尽折磨,这样才能告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