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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他素来练武,穿的都是些干练合身的素色服装,从没穿过这种大摆坠地的累赘衣袍,而且那衣袍华贵精致,更是让他觉得全身都别扭。他刚想脱了,几个女子就眼疾手快的笑吟吟把他从屏风后头生拉硬扯了出来,又给他系上镶嵌明珠的金缕玉带,几个婢女把他按坐在榻边,不顾他的抗议细细替他理好发丝,端正用条银带将墨发束在脑后。

“这就好了,这样就好看多了。”青竹拍了拍手,笑眯眯的凑到他身前。“本来还想跟小哥你多说说话,可到时候梁爷来了,我们赖在这儿,梁爷肯定要责怪我们不解风情啦。”

“我们走了,你今夜可得伺候好梁爷。”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叫紫苏的女子突然开口道,一旁的青竹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作势让她别说,但她却只是潋滟唇角微微一勾,望着钟凛笑了笑。

“……你说什么?!”钟凛一愣,随即大梦初醒般猛然从榻上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那个在身前帮他端了铜盆梳洗的婢女。“老子他妈这样……都是为了……靠,姓梁的欺人太甚!”他恼怒至极,刚想抬腿往门外走,左腿的剧痛却又迫得他一踉跄,几乎摔倒,身旁两个仆人赶紧一把扶住他,他正是愤怒不已,粗暴的伸手把他们推开。

“——让老子回去!你们他妈都聋了?放开我!”

“怎么?公子既然都被带进了华麟阁,就要做好侍夜的心理准备不是?”紫苏看他恼怒不堪,偏偏娇媚一笑,语调却刻薄尖锐。“难得梁爷这么疼你,你还不赶紧讨好,攀上了高枝,受到万般容宠,这不比你在凡世当个庸夫俗子好多了?”

“紫苏姐,别说了!这公子是梁爷带回来养伤的,不是那般……那般刻意轻浮媚人的脾气。”旁边一个女子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喝止道。

“若没有刻意,梁爷又怎么会特意要他陪寝?梁爷宠他宠得多厉害,这半月来烹了无数珍稀药材送进偏院,你们还没看见?面前是这副样子,背地里又不知如何承欢献媚了。”

“紫苏,你也倒不必如此尖酸刻薄,大人一时轻慢了你,心里不平是不是?何必对这小哥针锋相对呢,毕竟大人平常最宠的不还是你么?”青竹皱了皱眉,走到紫苏身边轻轻扯了扯她袖口。

“我就是看不得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现在故作清高,等大人来了……你们就看着吧,没些手段怎么勾得住人?”

“你……!”钟凛平白被泼了一身的脏水,恼怒难当,刚想皱眉呵斥,但看着那紫苏相貌确实妩媚动人,又是嫉妒心切,自己不该跟她一般见识才是。于是扬了扬眉,不怒反笑。“姑娘这话真是冤枉我了,我自认为相貌教养都比不了姑娘,姑娘这么标致,品德也想必比我这种小人高上好几个层次。我素来以为美人淑德,但姑娘言词刻薄,又尽说些捕风捉影之事,难道不觉得对不住自己那张好脸么?也未免太小人之心了吧?”

“你……你敢……”紫苏的讽刺笑意猛然凝在脸上,走到身前怒瞪着他。“不过是一介凡人,胆敢出言不逊,你好大的狗胆!”

她的手猛然扬起,钟凛还未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清脆一响,随即脸颊骤然蹿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迟缓的抚了抚自己发烫的侧脸,抬眼望向面前秀眉紧蹙的骄纵女子,四周一片寂静,跟在身边的仆人眼见他脸上骤然红肿了一块,吓得都不敢言声,那些女子面面相觑,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起来。

“紫苏,够了吧,行了。”青竹怔在原地许久,总算反应了过来,赶紧走到紫苏旁边责备的拉了拉她。“要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打他又怎么了?不过区区凡夫俗子,也算不上什么绝色,偏偏还仗恃着受宠顶嘴。”紫苏拧紧秀丽的眉关,狠狠瞪了钟凛一眼。“你没听见他刚刚怎么说吗?我就看不得他猖狂!”

“……我倒想知道,是谁猖狂哪?”

一句低沉的话语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望去,仆人惶然纷纷跪地行礼,围在周围的女子也都转向走进房门的高大男人,深深施礼颔首。梁征披着雪貂皮滚边的玄锦大麾,手提衔银马鞭,风尘仆仆大步从分开的人群中穿过,威严的扫视了一圈房内,看似是刚刚出外而来,散在肩上的发丝还带着片片飞雪。

“我允许你们来看他,不是让你们来和他吵架的。”他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人群,停留在钟凛身上,微微一愣,随即流金双眸中猛然露出了震怒,几步走到钟凛身边,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人微微红肿起来的半边侧脸,骤然转身狠狠盯向身后忐忑不安的人群。

“谁干的?谁动的手?!给我滚出来跪下!”

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出声。旁边的下人纷纷低头不敢说话,连那些身着华服的女子也显得忐忑不安起来,各各面面相觑。钟凛望向那个叫紫苏的女子,她正和青竹站在一起,紧拧的眉关满是怨愤和不甘,张口想说什么,身边的青竹连忙紧紧拉住她的衣袖,暗暗摇了摇头。

“你说,是谁?!”钟凛还未来得及开口,手臂就被梁征用力扯了过去,他抬起头来,对上对方狂怒的双眸,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紫苏的脸惨白一片,不禁皱了皱眉,把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你别……别那么激动。老子没事,你放手!”他用力挣开梁征如铁钳一般狠狠钳制住自己手臂的手,尴尬的抬眼看了看对方。“我自己梳洗的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一下,等会就好了,大惊小怪什么。”

梁征眉关紧锁,凝视了他许久,注视着他的金眸中在一时流露出了某种复杂而幽深的情感,但转瞬即逝。他眼睁睁看着梁征解下披在肩上的大麾递给一边弯腰接过的仆人,倚上乌木高榻,俯视着那些都是满脸不安的华服女子和婢女,不耐的扬了扬眉。

“够了。都给我滚出去,今夜我要休息了。”

那些华服女子和仆人都应声退下,人群渐渐从房中退去,钟凛本想让身边的仆人扶自己一起出去,但梁征却喝止了两个想扶他出去的婢女,径自站起身来,把他揽到榻畔坐下。

“你留下。”他的视线投向躬身退下的两个仆人,随即望向钟凛的眼睛,伸手抚上他微微红肿起来的侧脸,专注的端详了半刻。

这个人在皱眉头啊。钟凛呆呆的凝视着对方专注望向自己的金眸,迟缓的想道。他发现那个人总是高傲不可一世的眼中清晰的出现了疼惜和心痛,甚至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刚想开口言声,梁征的手指却在那刻轻轻压上了他的唇。

“为什么反倒要护着那个打你的人?”

“我……”骤然对上对方直视着自己的眼眸,心里一虚,钟凛视线不禁游移了一下。“反正……反正打得也不重,老子皮糙肉厚的,挨一下就挨一下吧。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追究的。”

“可是,我心疼怎么办?”梁征眯了眯眼,手指缓缓勾勒着他下颌的线条,暧昧的低声道。“我觉得非要追究不可,总不能让阁里的其他人觉得你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你太小题大做了吧。”对方低沉的语调和幽暗的眼神让耳背瞬间不自在的滚烫起来,钟凛窘迫的皱了皱眉,挥开对方的手。“别腻歪,真恶心哪。”

梁征低哼了一声,眼中却露出一丝愉快的笑意,凝视着他,微微挑起了唇角。

“也罢,你不愿提就暂且不提了吧。话说到此,今夜我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那样东西,对我来说,一直是视若生命的至宝。”

六、断剑

浮世夜话 隔世 六、断剑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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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什么?”

钟凛愣了愣,坐在榻边抬眼望向缓缓起身望着他的高大男人,一头雾水的问。梁征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大步走到房内摆着装饰品的乌木立架边,伸手握上架边的一只镏金瓷瓶,一声机簧弹动的喀哒声随即传来,绘着大幅山水游鹤壁画的墙面瞬间吱嘎开启了一条缝。内里原来是面隐藏着的精致活板墙,里头隐隐华光滚动,璀璨明亮的光芒从黑暗中透出,几乎瞬间晃得人眼有些发花。

他忍不住好奇往那道缝隙中窥了一眼,只一眼,就不由得怔得张口结舌。无数珍宝在墙内的黑暗空间中璀璨闪烁着,发出绿芒的夜光玉杯,镶嵌翡翠和夜明珠的精巧金瓶,金铢美玉滚落遍地,价值连城的玛瑙血玉堆在地上黄铜包边的数十口黑木箱中,闪烁着迷人的柔润光泽。

在那遍地的耀金流银中,甚至还趴伏着数十只铸工巧夺天工的纯金猛虎,与普通老虎大小别无二致,尽是咆哮腾跃的凶猛姿态,眼眶中镶嵌着闪烁的夜明珠,乍一看去仿佛真虎蹲在黑暗中,目光灼灼窥视着生人。

“来啊。”梁征走到他身前,伸手把呆若木鸡的他从榻上拉了起来,轻轻扶住他的腰。“跟我进来吧。”

钟凛呆呆的跟着对方的引领走进那房内的密室之中,一步一步,黑暗随即笼罩了他的周身,无数珍宝在他身侧荧荧发光,绚烂夺目,不禁让他觉得喉头干涩起来。地上滚落的金珠玉石时常绊住他的脚步,知道那些宝贝价值千金,他有点不舍得就那么践踏下去,足下谨慎,反而差点栽了个大跟头。

梁征瞥了他一眼,毫不在意的将足下璀璨闪烁着的明珠金块踢到一边,揽着他往前走去,仿佛脚边的只是凡世寻常的砖瓦碎石。

钟凛本以为这墙内只是个存放财物的房间,但跟随着梁征的脚步,他却越走越深,穿过珠玉黄金琳琅满目的黑暗房间,竟是一条如同明镜般光滑的走廊,内里空间极大。发现墙面散发着柔润的青绿光泽,他好奇的伸手一摸,竟发现那偌大走廊的墙面都是翡翠砌成,上面雕琢着八条形态各异的巨大游龙,龙首龙尾绵延整条长廊,栩栩如生到仿佛在碧绿的墙面之中游动腾跃。

他惊讶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的向前走去,一路走一路左右乱看,梁征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径自带着他穿过翡翠行廊,来到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他放眼望去,厅内竟尽生长着繁茂的花树草木,墙壁上用极细腻的笔触绘着美轮美涣的天界胜景,其中雪白祥云遍布,绝美天女身拢五彩云纱翩然起舞,众仙在云雾缭绕的宴会上举杯欢庆,十足一个脱世出尘的世界。

“呆在这里等一会,我给你看看那样东西。”

梁征注视着他,伸手示意钟凛停在身旁一棵开得如同朝霞般绚烂的花树下,向厅内不远的一处高台走去。钟凛还未从眼前的绝景中清醒过来,兴奋的四处观望着,到近处看那些花树他才发现,这些树木生长得仿佛和一般的树木有些不同。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摸,触感冰凉滑润,他连忙抬头望向树冠,片片树叶精巧绝伦,但看上去却晶莹透亮,竟都是朱色琉璃雕琢。

他又望向四周,原来四周的繁茂花木皆是以大块翠玉雕琢而出的光彩璀璨的琉璃玉树,与真树相比惟妙惟肖,不到近处几乎看不出来其中的端倪。四处观望,他不禁哑然失色,心中却也兴奋不已,周围数百繁盛的琉璃玉树拱卫着描绘天界众生相的壁画高墙,偌大的大厅吊顶上坠着灿烂夺目的纯金灯盏,其中灯火闪烁如颗颗悬于头顶的繁星,这如梦似幻的浮华胜景,就连他在梦中也未曾见过。

正忙着四处乱看,他突然看见两簇巨大的火焰从不远的高台间亮起,随即梁征从那高台下现出身影,伸手施然揽住他的腰,带他跨上高台的云阶,扶他站立在顶处。

他怔了怔,惶惑望向对方,梁征却微微扬起唇角,伸手触上高台尽头的玄武石高墙,随着他指尖金芒一闪,那墙上一人高的麒麟石刻骤然分成两半,从中现出一块黑色石板。

钟凛定睛看去,那块沉厚石板上正用无数银链捆缚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釭剑,没有剑鞘,布满锈痕的剑身伤痕累累,仿佛就要险险断裂成两截。不过,虽说这剑已是日暮西山的残貌,但剑柄上粗刻的咆哮兽头森森狰狞,铮冷剑身张狂夺人,再加上一股英锐凛然之气在剑上旋绕不散,让人依然能看出几分这把旧剑在全盛时期时那副雄壮无匹,锐不可当的傲然风采。

本想梁征会给自己看什么世间无双的至宝,没想到对方搁着这厅里大堆珍宝不管,偏偏慎重万分的让自己来看这把破剑。钟凛起初想着,有些不屑,但当他打量着那把锈剑时,心中却猛然闪过一丝古怪的熟悉感,那把旧剑上像是有什么奇异的东西紧紧吸住了他的眼球,他的腿像是突然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分毫,只是呆呆的凝视着它。

交错的青芒,断裂的锁链,轰然倒塌的石柱,震天撼地的巨响……无数古怪又残破的片断突然挤进了他的脑中,心中一动,他突然发现自己很熟悉这把剑握在手中的触感,那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冷冽剑锋,熟悉的英锐狂气,这把剑……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妄想,但是,他很确定他曾经见过它,在什么时候……

“——你还是别碰为好。”

一声厉喝惊醒了他,钟凛猛然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的朝那把残剑伸去,仿佛受到了它的深深吸引。他怔了怔,转头望向喝止他的梁征,对方挑起眉,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睛端详着他。

“这剑不是普通凡间兵器,它存有灵气剑魄,凶厉无比,如同癫狂恶兽,从来只认主人。旁人贸然去碰,恐怕会被它冷锐剑气所伤。”

钟凛愣在原地,默默凝视着那柄剑,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搏动着,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梁征。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想碰它,只是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古怪的心念,既然梁征都这么说了,那他也……

「——吾主,吾主,我已等了你千年……」

一个沉厚的声音骤然在他脑海里响起,他一惊,往旁看去,站在他身边的梁征正凝神盯着那把剑,神情若有所思,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他不敢置信的缓缓转向那把剑,在那一刻,他看见一抹冷冽的青芒从剑锋吞吐而出,他甚至产生了那把剑正在凝视着自己的错觉。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

凛风飞扬的喧嚣战场,两辆狠狠相撞的四马战车,滚烫的鲜血洒在脸上的灼热感,还有风中硝烟的气息……

古怪而匪夷所思的片断突然张狂挤进他的脑内,耳朵嗡然作响,脑海中瞬间弥漫的针扎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瞬间皱紧了眉头。伴随着旌旗飞舞,士卒欢腾,战鼓雷动,手中的锐器次次碰撞出金铁相交的峥然厉声,那时他手中握着的是……

是它。是它。他睁大了眼睛,如同垂死挣扎的鱼一般觉得胸腔一片窒息。它曾在自己手中焕发生机,沐浴无数鲜血,而它后来……后来……去了哪里?无数仿佛不属于他的异样记忆统统挤进他的脑内,他的头脑猛烈疼痛得发出巨声悲鸣,几乎站立不稳,眼前混乱一片,只剩下那把剑还静静的在眼界中闪烁着光芒,如同指引前路的明灯。

如同溺死的人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忘记了刚刚身边的人对自己的敬告,只是伸手迫切的抓向那把剑,触手一片冰凉,他的指尖触到了生锈的剑锋。

那瞬间,无数如同烈火焚烧般的灼热触感从他触及剑锋的手指流向周身,全身如同针扎般剧痛,一阵无形的锋芒从剑身泛起,划破了他的指尖,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剑身上,几乎灼痛了他的眼睛。

“别碰它!碰它的话你会——!”

在混沌中他听见身边梁征几乎失去控制的声音,然后感到对方猛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想把他从剑边拉开。但片刻,他感到对方的动作僵硬了,随即,他听到了一阵悠长的嗡鸣声响彻室内。

他眼睁睁看着从自己指尖滴落出的鲜红血珠如同雨水渗进泥土中一般被那把剑吸得一丝不剩,在那瞬间,那把被银链束缚的锈迹斑斑的青釭剑开始如同活物般挣扎着嗡鸣震动,几乎把它束缚于其上的石板都震得咔咔作响,震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如同狂怒的恶兽迫切的要挣开禁锢。

如同潮水般的搏动从剑身一丝丝震响,在整个大厅内弥散开去,像是剑锋中有一颗活着的心脏在跳动。

那把剑颤栗得越来越强,如同狂喜难抑,随着它阵阵嗡鸣震动,斑驳的锈迹渐渐如同粉末般从它身上脱去,断裂的剑身滚过璀璨青芒,青芒过处,伤痕累累的剑身锋芒一新,如银的剑锋吞吐寒辉,傲然如同星辰般绚烂,庞大的英锐狂气从剑锋流溢而出,精锐无匹。

「——吾主!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他听见那个沉厚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近乎狂喜的叫道,就在那瞬间,束缚着那把剑的银链齐声裂断,那柄剑如同一抹锐利的寒辉撞向他的身前,仿佛是本能一般,他伸手想在空中抓住它,一股滚烫的触感擦过手掌,他一把握住了手前的东西,然后,他意识到他握住的正是那把剑的剑柄。

他不敢置信的握紧那把剑,把它举到身前观望,那把剑在它的手中兴奋而亲密的嗡鸣震动着,如同猎犬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主人。一股仿佛渗透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涌向他的心头,如同本能,他轻车熟路的握住它,手指小心又好奇的抚摩过它的剑锋,那把剑亲昵的在他的指间嗡鸣,剑身泛起青芒,温顺的应和着他。

梁征呆呆站在一旁,近乎不可置信的深深把这一场面都收于眼中,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千年的沉寂后重新跳动了起来。他一直在寻找,在揣测,在推想,考虑到那抹神魄或许会寄胎化为其他魑魅魍魉,追随他的手下也带回不少可能的候选,其中确实有些与冥鸿容颜举止相似的,但却从没有人能让这把剑复苏。

这把青釭剑是当年冥鸿所使,是把沐浴无数鲜血,猛恶无匹的利剑,无论沙场征战还是寻常游猎,皆伴在那人身边。梁征很清楚,冥鸿当年正是用这把剑毁去了半个封印阵眼的石柱,使千万年来把他深锁在章尾山中的上古封印撼动一息,自己才能借此脱出生天。

他在那根断裂的玄柱边拾到了几乎断成两截的它,虽说剑身伤痕累累,可当年叱咤沙场的英锐之气犹在,但哪怕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它恢复原有的坚锐锋芒,无论如何焚火淬炼,它始终沉寂灰败。

于是他知道,它也和他一样,千年来都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这把剑本身就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剑魄强横凶暴,和主人一般桀骜不羁,除了他仗恃自身力量能够强行触碰它之外,任何人一旦触碰它都会瞬间被暴起的剑芒卷袭周身,血溅当场。百年来,梁征近乎漠然的看着它把一个个可能是它主人的候选人以最为惨烈的方式否决,冥鸿的躯体早已在千年前死去,而能认出主人那抹微乎其微的神魄的,只有一心痴痴等待主人的剑,它从不会撒谎。

钟凛,这个凡人同样也是可能的候选人中的一个。梁征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深深诧异他与那人无比相似的眼神,桀骜不屈,满怀骄傲。于是,他本想让他试剑,但当对方站到那把剑前时,他又有些不舍了。如果这个人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瞬间被剑芒绞碎,如果这个人鲜活的躯体顷刻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对待之前的那些人一般对待这个凡人,于是,在最后一刻,他喝止了他。

他首次心里有了如此的念头,哪怕这个人并不是冥鸿,他也想把他留在身边……但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头一次深深动摇了。

察觉到某种视线正牢牢盯视着自己,钟凛抬起头来,一眼就撞上了梁征定定凝视着自己的金眸。那双眸子里起初满溢震惊和不可置信,不到片刻,就转成了巨大的狂喜色彩。他有些莫名,把剑小心翼翼放下,刚想说些什么,身体却猛然被狠狠拥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中,对方的手臂紧紧拥着他,拥得太紧,甚至让他觉得疼痛。

他不适的在对方怀中动了动,随即他却被拥得更紧了,是连骨头仿佛都要被揉碎的力度。他能从梁征的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狂喜,对方是如此喜悦,甚至他都感觉到对方紧紧拥着自己的有力手臂正在微微颤抖着。

简直,就像是他们已经事隔多年没有相见,直到刚刚才久别重逢一样。

七、密议

浮世夜话 隔世 七、密议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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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色洒在汉白玉廊阶上,在同一时刻,繁华京师的皇室宫廷中正是寂凉如水的深夜。几位身着罗衣锦裘的宫人匆匆提着灯笼步过行廊,走过雕栏顶端的石头青狮畔,寂然踏进面前恢弘壮阔的殿内,身影消失在如豆灯火照亮的一片帘幕之中。

几盏宫灯悬在御榻前,昏黄灯火缓缓在雕琢精美的青铜灯盏中摇晃着,在冰冷的夜晚照亮了榻前一隅。为了挡风,榻前悬着厚重的垂帘,让倚在榻上的人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层浅淡的身形倒影映在帘幕上,现出一团混沌的轮廓。

一个男人半跪在榻畔,肩披黑貂大裘,发束在镶嵌明珠的紫金冠内,虽是一派华贵雍容气度,但眉关却紧紧皱着,眼眸直直凝视着面前厚重的垂帘,仿佛视线能看穿那帘幕一般,紧抿的唇角露出一丝痛苦。他的手中紧紧握着榻上人从帘幕间伸出的一只手,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已经消瘦苍白,不见几分血色。

“……陛下今天身体可好?臣听太医说,今日您又不曾用膳,是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不合您的胃口么?”男人的手牢牢握住那只从帘幕中伸出的手,眉目中带着几丝忧虑,低声问道。

“以朕现在的身体,送来怎样的山珍海味都一样白费……你也该明白,不用再在这上面多费功夫了。”帘幕中的人微微笑了笑,随即咳了几声,从帘幕中伸出的手颤抖着握住了男人的手。

“比起操心朕的身体,你倒不如多节省些心力,放在国事之上……”

“无论有没有胃口,还是请陛下尽量吃些东西为好,您的身体,和江山社稷息息相关啊。”男人顽固的坚持道,握紧了那只苍白的手。

“……哈哈,倒真是笑话……遥想朕自即位以来,竟还从未为这社稷做过什么像样的事,朕现在虚弱得连临朝听政都无法亲自前往,这江山社稷也只是空摆在眼前的一幅远景山水罢了……”帘中的人一怔,随即讽刺的干笑了几声,缓缓摇头。

“陛下不可这么说,等过了数月,陛下身体痊愈了,臣自当辅佐陛下……”

“够了,唐刹。你我都知道,朕的病恐怕再难有痊愈之机……若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哄朕的话,朕可是反倒会觉得很不悦哪。”帘幕里的人叹了口气,即使隔着帘幕,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个人的怅惘。

“不,请您不要这么说。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广召天下有能医师进宫为陛下参诊,也请陛下……恳请陛下一定要珍重自己的身体。”男人摇了摇头,迫切的握住了主君的手,坚持道。

“哈,朕的淮阳王还是一如既往的执拗啊…也罢也罢,朕从来都拗不过你……”帘幕中的人咳了咳,虚弱的低低笑了起来。“一直以来为我管理政事,你也辛苦了……”

“为了陛下,这是为臣的本份。”唐刹轻轻放开紧握的那只苍白的手,站起身来,微微施身一礼。“陛下该休息了,为臣今夜该当告退。”

“等等,朕还有要事问你……”帘幕中的人影抬起头来,视线透过帘幕望向站在榻前的男人。“最近边关频频被滋扰,边境战火丛生,那些胡人也蠢蠢欲动,你可有什么良策对付?”

“究竟是谁在陛下您面前提起这些繁缛之事的?请您现在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由为臣来处理便可,请放心。”唐刹微微一怔,随即敛颜道。

“朕不过在担心那些驻守边关的将士,想必现在国库的存恤要支援军备也尚嫌不足……若是需要,你大可多拨些用于宫人开销的财帛去充裕军需,那些酒囊饭袋能裁去几个就裁去几个,朕全权授予你定夺……”榻上的人清了清嗓子,即使隔着帘幕,也能感觉到那个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是,为臣领受圣意。”唐刹凝视着帘幕中的身影半晌,弯下腰去,把手伸向厚重的帘幕,轻轻握住主君搁在榻畔的手。

“唉,朕也知道,如今朝野中权贵相互倾轧夺权,内外忧患,朕虽有心整顿朝纲,但这身体总是不尽如人意……”榻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语调里满是疲惫。“苦了你了,为朕主持这腐朽的朝廷……”

“能为陛下效命,从来都是臣的心愿。”男人立起身来,再次对帐幕中的主君浅浅躬身一礼。

“请陛下您安心休养,无论如何,臣都早就决意成为您江山的坚盾,竭力护得社稷安宁。”

殿前弯月如钩,如银的月光倾泻在殿前光洁的朱红行廊上,唐刹大步走出恢弘的寝殿外,在廊前停住,抬头凝望着天边的一轮勾月,眼中在那瞬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正是冬日,空气中涌动的寒意让人不由得为之颤栗,两个宫女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提着两只灯笼为他照亮前路,举止间小心翼翼,敬惧不已。

她们自然小心翼翼,皆因她们面前的男人正是当朝圣上亲封的淮阳王,又正是圣上最信任的亲信,在圣上病卧在榻后,朝事都交由他过问权衡,他更是大揽当朝权政,权倾朝野。

这位本该偏安淮阳郡的王爷并非皇上的直系血亲,亦非兄弟,只是靠着狠辣老练的行事手段和赫赫战功,仰仗皇上交奉给他的掌兵大权,硬生生将朝中所有反对他的权贵斩草除根,牢牢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

起初,朝廷中的老派权贵仗恃自身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并不把这位王爷放在眼中,又担心这位王爷仗着圣上信任大权独揽,朝堂中有意上书弹劾他的人不在少数。那时,淮阳王唐刹正领军驻守边关,坚守雁门数年与胡人对峙,人不在朝中,弹劾的上书更是肆无忌惮。无奈皇帝却对这位与自己自小一起长大的王爷信任有加,不管弹劾的奏折罪状历证,始终袒护着他,让那些权贵也暂时束手无策。

最后,皇帝重病卧床,召淮阳王入朝参事,唐刹带着赫赫战功堂皇归来,戎边十数年,手下亲兵骁勇忠诚,更得圣上万金封赏,从此威权更重。

他自是知道朝廷中有人刻意中伤自己,回京不到数月,就仰仗手头威权硬生生迫得朝中领头弹劾他的御史大夫主动上书辞官,反对派者中更有甚者被抄家灭门,势如猛火,那些曾经反对他的权贵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夜之间被拔除一空,一家老小尽被株连,枭首陈尸,血流成河,从此朝野震动,不再有人敢发一言。从此,大权独揽。

“好了,你们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走下汉白玉石阶,绕过一道道朱红宫墙,唐刹在一处幽暗行廊尽头的偏殿门口停下,伸手接过宫女手中的灯笼。两个宫女面面相觑,眼看着王爷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偏殿中,欺身各各行了一礼,一队带刀的威武侍卫随即把守在殿门外,她们也不再停留,转身往回走去。在这种时候,这位王爷会彻夜燃着烛火代圣上审阅奏折,独自呆在宫内存放书物的偏殿一整夜,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

殿内只点着几盏昏暗的灯火,绘着松竹的屏风后,唐刹坐定在码满奏折和线装典籍的桌边,皱了皱眉,翻开一本奏折,仔细在灯下浏览了一遍。视线掠过字里行间,他的眉关拧得更紧,把奏折放下,再翻开另一本,果然都是一样的内容。他的视线投向被金蟾镇纸压在桌角的一纸书信,那是镇守辽西的太守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急函,其中内容无非是军情紧急,望多调兵力物资来充实郡内防守等陈词滥调。

他虽心知辽西太守确实所言非虚,但调集兵力需要时间,军需粮草同样需要时日筹备,朝中也一时找不到什么有能的将领,要马上发兵支援,谈何容易。他叹了口气,刚想站起身来的时候,却猛然看见面前的松竹屏风旁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个身形高挑剽悍的男子,漆黑的云纹锁甲外松垮垮套了件血锦短袍,挽着袖口,露出的手臂在昏暗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铜色。他向唐刹微微一笑,本来俊逸端正的面庞上,右眼的位置却爬着几道狰狞的伤疤,暴突出眼眶的右眸狰狞而妖异的闪烁着,让男子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可怖而诡异,如同妖魔魍魉。

“主上,我有要事禀报。”

“有事就说吧,獠吾。如果又是拿那些无关轻重的事来烦我,就别再让我见到你了。”唐刹手头一边翻开另一本奏折,望向男子的狰狞右眸,不由得皱了皱眉。

“是,是。主上现在贵为摄政王,我怎么胆敢拿些小事来打扰你呢。”叫作獠吾的男子轻佻一笑,虽然口口声声称面前人为主君,但言词间并没有多少崇敬,相反,他的语调轻快而随意。“主上,出大事了,丹螺山那只千年老蛇被人杀了,子子孙孙都死得差不多了,好惨哪。最新鲜的是,有幸存下来的小妖怪逃出地宫,到处传说杀了那条千年老蛇的是个凡人……”

“若是修仙求道,有了些法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那些凡人,那也并不奇怪。”唐刹稍稍有些不耐烦,皱眉示意男子退下。“这里还有一大叠奏折,我没心情和你纠缠。”

“主上,您不会是太入戏,假戏真做了吧?”獠吾伸手随意翻了翻桌上的奏折,被唐刹冷冷扫了一眼后又识趣的缩回手,灿烂一笑。“主上,您别忘了您还要回天界哪,您不过是依着上神的诏命,借着这淮阳王爷化身的一副皮囊辅佐这人间的皇帝罢了,真正的淮阳王爷早十年前就马革裹尸悄悄葬在雁门了,您干吗要对这些人世琐事那么费心啊?”

“在其位谋其政,而且这十数年来,圣上对我不薄,我必定要替他打理好朝政,回报于他。”唐刹皱了皱眉,盯视着面前的男子。“反正,当今圣上也撑不过几年了,到时候我就……”

“那个时候,主上您就该回天界了,按原计划的话……”獠吾眯了眯眼,手指敲着桌面。“可现在一看,恐怕会徒生变数。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事了,事关重大,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冥鸿将军?”

“冥鸿?”唐刹微微一僵,随即讽刺的扬起眉。“那个千年前在不周山下被砍了脑袋,尸身被兀鹫啄食一空的半神?怎么,他至今恐怕连点骨骸都没留下来,这事关重大?”

“我确实是亲眼看见他人头落地的。”獠吾耸耸肩,挑起唇角。“而且还死得很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但关键在于,传说他的神魄还有一缕存留下来……就是主上您曾经奉命追捕,却未曾找到的那缕神魄,那些散仙都说那抹神魄流落到了人间,不是么?可当年您却什么都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是因为那缕神魄从来不存在。”唐刹冷冷哼了一声,拨亮了桌边的灯盏,翻阅着手中的奏折。“枉天庭派人布下天罗地网,就算那神魄真的存在,但没有保护和依靠,不到几个时辰就会在凡间消散无踪,根本不必操心。好了,如果就是为了这个死人长篇大论,你现在可以滚了。”

“等等嘛,您要有点耐心。”獠吾没有丝毫不快的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这就是重要的地方,那些从老蛇的地宫逃出的小妖吓得魂飞丧胆,宣称那个凡人瞬间让整个房间的废铁都「活」了,然后那些活生生的废铁变得锐利无匹,只听那个凡人的差遣,几乎把整个地宫的恶兽蟒蛇都诛杀殆尽……主上,您难道不觉得这些描述有点似曾相识?”

唐刹翻阅奏折的手指停了一停,随即他抬起头来,盯向獠吾的视线缓缓变得森冷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再怎么……”

“冥鸿虽然死得惨烈,但当年好歹也是叱咤沙场的一名猛将,您曾与他共事,应该还记得他在战场上的那副模样吧?”獠吾的唇角愉悦的勾起,打量着面前脸色不善的主君。“满身浴血,癫狂如同恶兽,张狂大笑着在战场上驱马奔驰,无论他手中的利剑兵戈折断多少次,都能因为他的力量而一次次嗡鸣复苏,恐怕那些敌人最恐惧的就是看见他亲自披挂上阵……我猜,即使在天界,这种人也恐怕挺少见的,是不是?”

“……够了,去给我查清楚那个凡人的身份和来历,獠吾。”

唐刹深深锁紧眉关,沉吟了半晌,沉声道。“还有,一旦查清楚他的所在,立刻杀了他。”

“我懂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獠吾站直了身体,咂了咂嘴。“毕竟是您当时奉命追捕那缕神魄,若是在您的手底下出现了漏网之鱼,被天界上神们问起罪来,到时候可担待不得啊。”

“既然懂了,就马上滚去办事。”唐刹抿紧唇,低头继续翻阅着手头的奏折。“有新消息就立刻回报,下手不要拖泥带水。”

獠吾愉快的应了一声,随即,他的身影骤然融入了屏风后的一片黑暗之中,瞬间在昏暗的殿中消失殆尽。唐刹抬头望了望,低头继续审阅着手下的奏折,却再也无心做事了。

千年前,在天界修行的他曾奉天界上神命令统辖天兵追捕那缕可能流落人世的神魄,然而一无所获,那缕神魄犹如石沉大海,遍寻不着。他心知神魄柔弱,若是没有庇护和倚靠几个时辰内就会魂飞魄散,心里倒也不以为意,径自收兵回去复命,却不曾想到那缕神魄可能正好寄胎在了凡人的母腹中,从而躲过了天罗地网的搜查。

若真是这样……若是天界上神误认为自己和逃犯勾结,故意放走那缕神魄,又或是被追究起放走漏网之鱼的过错,等待着他的,必将是严厉的惩罚。他闭上眼睛,总是平静泰然的心中也不免涌起了几丝波澜。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无论如何,那个凡人必须死。

八、僵持

浮世夜话 隔世 八、僵持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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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啊,今晚是不是差不多…能让我回去了?”

团桌上的红烛炸出一个明艳的烛花,窗外的月色正逢浓郁幽深之时。钟凛坐在榻边,小心翼翼的盯着面前那个沉思着的男人,努力想找些话题来缓解一下眼前尴尬又古怪的气氛。

他真搞不懂出了什么问题。在那明镜琉璃的大厅之中,梁征突然一把抱上来,把他紧紧拥得快背过气去了,好说歹说才放开,把他带回房内休息。休息也就休息吧,但梁征看上去没有任何要放他回原来住过的偏院睡觉的意思,这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他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和之前微妙的有了些不同。

以前,梁征盯着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愉悦,散漫中带着几丝玩味,哪怕他特别讨厌对方用那种眼神望着自己,但好歹那时两人相处起来还没有那么不自在。而现在,梁征凝视着他的眼神却更加专注而深邃,那双总是傲慢不可一世的金眸中居然多了几分清晰的柔意,让他心虚得不禁后背一阵阵发寒。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钟凛很想这么问,可他又不敢,这句话在嘴边盘桓了半天,还是咽了下去。他眼巴巴望着倚在榻畔靠椅上的梁征,对方也同样凝视着他,皱着眉关仿佛在深深思虑着什么,难以直视对方锐利的双眸,他不由得游移了一下视线,低头握紧了手里的剑。

对,那把剑。实在受不了对方打量着自己的眼神,他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剑上,小心翼翼抚摸着剑身。这是把好剑,哪怕他素来使剑用剑,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锋芒锐利,森然夺人的剑芒,更离奇的是,这把闪烁着锐利寒辉的剑环绕着咄咄逼人的威势,本该让他有几分畏惧,但当他把它握在手中时,却几乎立刻就眷恋得不想放开,仿佛瞬间就和它建立了亲密的情谊。

那股油然而生的羁绊和眷恋让他甚至开始担心梁征会把它要回去,在回到房间的时候,梁征只是默默无言,任由他把它紧紧攥在手中带出密室,但并不排除对方可能之后就会将它收回去。不可否认,他很想要它,但这把剑看上去非常珍贵,自己又不是对方什么人,若是平白开口向梁征要它,会不会太厚颜无耻了?

他皱紧眉,小心的再次抬眼看了看梁征,他的视线和对方的视线恰好撞在了一起,梁征明显愣了愣,片刻,扬起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舒展而温柔,仿佛在注视着深深珍爱之人的眼神。在那一刻,钟凛甚至觉得是自己在做梦,当他想抬手悄悄用力掐一把自己大腿时,梁征却站起身来向他走来,站定在他的面前。

眼睁睁看着对方抬起手,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在那瞬间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片刻,头发上传来一股温暖的触感,他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却只感到梁征的手轻轻揉着自己的头发,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觉得这样有点不对劲。不,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在他被对方吓得微微一瑟缩的时候,按照梁征本来的脾气,应该恶意而愉快的狠狠嘲弄他一番,而不是现在这样,深深凝视着他,视线中带着柔意和显而易见的宠溺,深邃的金眸专注而温柔,弄得自顾自紧张的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他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心里飞快的想着现在该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种古怪暧昧的气氛,但在他还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之前,他的肚子就先咕咕叫了起来。

靠,超丢脸啊!钟凛愣了半晌,随即耳背和脸颊都刷的一下滚烫了起来,看着梁征瞬间有些愣怔的表情,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之前吃过早饭后就和那些小鬼在院子里玩,直接省略了中午一顿,然后,什么也没吃就被稀里糊涂送到这里来了,又被梁征扯着在那个古怪恢弘的大厅呆到深夜,直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会饿也是自然而然的。

“你饿了?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梁征片刻反应了过来,不禁哑然失笑,起身向门边走去,钟凛发现对方的眼眸中在那瞬间掠过一丝歉疚,但转瞬即逝。

“等……等一下,不必那么麻烦,今天也这么晚了,能让我回去睡觉了吗?”看对方推门要走,钟凛连忙喊住了对方,尴尬的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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