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郎君,许久未曾谋面,你的庭院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梁征负手望向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愉快的打了个招呼,露出一抹饶有余裕的笑意。
“是……是你?我说为什么一大早起来我就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果然今天要倒霉一整天……”那人呆然一愣,随即在自己的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手,絮絮叨叨道。片刻,他看见了梁征身边的钟凛,在那瞬间几乎一下就跳了起来,搓着手道:“哎呀,烛龙老儿你也太客气了,上门就上门,还带来个活蹦乱跳的见面礼,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正缺个炼丹的丹头……”
“他不是给你的。”梁征一扬眉,迅速拦到钟凛身前,把他挡在身后。“我这次来找你,反倒就是为了他,鬼面,我要你治好他的腿。”
“开、开玩笑……你都治不好,叫我,我能治?你找茬是不?”那戴着面具的人一呆,片刻瞄了一眼钟凛,视线在他的两条腿上转了好几圈。“这小子不是还能站着嘛?哪不利索了?”
“我虽然治好了他的腿伤,他左腿的筋脉却被人挑断过,勉强走路可以,但始终不太灵便。”梁征逮过钟凛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推。“你整天泡在庐里琢磨偏门古怪的丹头药方,我觉得说不定能想出些法子来治好他。”
“这骨头还有能接能长的可能,拿几发催长生肌的药方灌下去就得,这筋脉一断,还能接呐?你以为还能扯在一起打个结么?”那人抱怨了几句,上下嫌弃的瞥了几眼钟凛。“我看这小子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凡人,这凡人皮囊最是柔弱,轻轻的一跌一打说不定就翘辫子了,又不能开猛方猛药,麻烦得很。”
“就是麻烦,我才来找你。”梁征微微一笑,扯过那鬼面的人。“而且,他也并非那么简单,如此这般……”
听完梁征凑在耳边的耳语,那鬼面人如泥雕木塑般呆然在原地站了半晌,上下打量着钟凛,猛然跨步向前道:“嘿呀,你、你这小子千年前打翻我的药鼎摘光了我院里的药草,如今还敢再来……”还没说完,他就被梁征在身后狠狠踩了一脚,话语猛然变成了惨叫,蹲在地上惨叫了一番,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站起身来故作高深的拍了拍衣服。
“真是逃不开的冤孽……你带着这毛头小子跟我进来罢。”
钟凛跟着两个人走进屋内,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药草味就冲进了鼻腔,惹得他忍不住一皱眉头。环顾四周,四壁挂满了古怪的药草,进门一间偌大的房内堆满了丹鼎玉瓶,角落上堆着个一人高的白石研臼,屋中间一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的煮着一锅黑糊糊的药浆,不时冒出几缕可疑的黑烟,屋里到处是之间他见过的那种长得跟山芋差不了多少的小妖,见到来了生人,低声尖叫着在屋内蜂拥着跑来跑去,统统躲了起来。
地上也都是晒干的草叶,胡乱堆积在屋内一角,眼看草叶中还依稀埋着几具森然白骨,钟凛连忙明智的把眼睛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想径自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看来看去,却一张椅子也没看见,刚想回头问,却看那鬼面人从屋角扯了张盖满灰尘的靠椅,随便用袍袖蹭了几下,马马虎虎邀梁征坐下。
“还有椅子么?”他实在站得累了,就喝问道。
“就那一张椅子,随便在地上坐吧。”那鬼面人不太乐意的回道,回到屋中央的大锅间往里瞄了一眼,拿着根长柄木勺搅动了几圈,屋内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草味更重了几层。
“我特别允许你坐我腿上,小鬼。”梁征颇有兴趣的看了看钟凛僵在原地的身影,特别好心的开口笑道。“累了尽管坐。”
“大兄弟,你太好心了。你要真那么好,就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我……”钟凛听得出对方话中恶意的愉悦,哪怕他正感到自己的腿酸得要命,他也暗自决定哪怕站断腿也决不能失了脸面。
“一路走来,我也累了,我是为你而来,竟然还要我让座给你,你不觉得太不合理了?”梁征单手撑着下颌打量着小心翼翼想在墙边找块干净地方靠着的钟凛,忍不住饶有兴味的出言逗道。
“啊?那就你让座给老子,老子坐下,然后你再坐老子腿上……”在墙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墙面,钟凛盯了一眼明显是饶有余裕看自己笑话的梁征,毫不服输的回嘴道。梁征一愣,随即被对方的嘀咕逗乐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话倒有趣,小鬼,我若坐你腿上再压断你另一条好腿,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胡、胡扯!你哪有那么重,老子把你咬牙抱起来还是可以的……”钟凛刚想嘴硬,那鬼面人却摇了摇手,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少嘀咕,快过来,毛头小子,坐下让我看看你的腿。”
钟凛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第二块能坐的地方,只好心一横,在锅边一堆草叶上一屁股坐下,几乎被那锅中散发出的浓烈味道熏晕了过去。那鬼面人凑到他面前,挽起袍袖拉起他裤腿看了看,下手异常熟练狠辣的把他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踝全捏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叹道:“对这小子下手的人真够狠的,即便强行使伤口愈合,却也经脉走岔,恐怕要完全恢复十分困难。”
“……没、没得救了?”钟凛一听这个人也这么说,心头猛然凉了半截,但始终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道。“那,我一辈子就只能靠拐杖走路了?”
“倒不是无法可救,只不过要冒些风险。”那鬼面人摇了摇头,思忖了半晌,低声怪笑道:“我正琢磨着一剂愈骨活筋的丹药,但药力猛烈,若是让你服下这药,辅以强烈刺激,嘿嘿,说不定反而能激发你自身的潜能,从而让筋骨接合,还能找到一线完全恢复的生机……”
钟凛盯着那鬼面人看了半晌,看这人举止颇有些疯疯癫癫,又满口古怪言词,再加上语气也不很确定,他也拿不准,只好求助般的回头瞄了一眼梁征,想看看对方怎么判断。梁征看了他一眼,皱紧眉关,微微抚了抚下颌,朝那人喝道:“这事有几成成功的把握?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别的法子?没!这伤及筋骨的创伤对凡人皮囊来说本就永难愈合,凡人身体脆弱,我这也是兵行险着,实在是死马当活马医。”鬼面人怪笑了几番,回头望向他。“烛龙老儿,你的力量本就足够强横了,却也只能使外伤筋骨愈合,细微的经脉岔位却照应不着……除非给他换个皮囊,否则我看哪怕大罗金仙来了,也想不了什么好法子。怎么,要不要试试?”
“什、什么?!你说啥,换个皮囊?”钟凛听到这里,不禁有点胆寒,张口结舌道:“这皮囊肉身也是能跟换衣服似的换来换去的?靠,怪吓人的。换了皮囊,不就死了么?!”
“嘿嘿,你小子有所不知,若是能保住生魂不散,把你的魂魄从身体里生生捉将撕扯出来,塞进另一具皮囊里头,若是契合度不错,就能再活一遭。就是怕中途魂魄不适应新的皮囊,像飞虫扑火般立刻魂飞魄散了,那就什么都捞不着喽。”那鬼面人尖声笑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要是冒不起风险,我劝你还是让烛龙老儿带你回去,借着拐杖好好再活个二三十年吧。”
被他一说,钟凛皱眉细想,更觉得心意纷乱彷徨,难以拿定主意。要让他剩下的一辈子都握着拐杖,他本就好武好动,实在是无法接受;但若是听面前人的法子处置,又觉得心里实在焦躁难安。他小心瞥了一眼梁征,对方眉关紧锁,盯着他的双眸微微一闪烁,随即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别吓唬他,鬼面。”他一边警告的望了那讪讪笑了几声的鬼面人一眼,一边转向钟凛道。“不必惊慌,还没到要换皮囊的地步。放心,我和这怪人谈谈,你去屋外休息一下吧。”
“可是,我……”钟凛一愣,刚想开口,梁征却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拉到屋外。他满头雾水的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抬头望了望梁征,对方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小锦袋,扬手扔给他。
“那屋内熬煮的药材气息刺鼻,凡人吸入太多恐怕会身体不适。我带了些寸金糖,你在这里等着无聊的时候可以吃。”梁征倚在屋门边对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向屋内走去,丢下一句话:“别想太多,小鬼,你只管等着,等我和那怪人谈完后,带你去吃顿好吃的。”
好吃的?这深山老林里,没有酒楼客栈,哪能搞到好吃的,又吹牛。钟凛忿忿的想,信手拆开那个锦袋。就算再有好吃的,现在自己还能有胃口吃得下?他皱眉盯着自己的腿,心乱如麻,若是真的没办法能治好的话,自己只能一辈子一瘸一拐了么?怎么办,他连成亲都没成过,以后恐怕要娶个标致的媳妇就更难了,真是祸从天降……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阴森的地宫和离去的秦烈的身影,胸腔缓缓开始疼痛起来,不由得蹙紧了眉。他自问从来待秦烈毫无保留,为什么那个人还是要走呢?如果他再见到秦烈,他一定要狠狠揍对方一顿,然后问个一清二楚。可是,究竟在哪里可以再见到秦烈?他的脑子不由得渐渐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想见对方的冲动越发剧烈的在胸腔中叫嚣起来,不自觉的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锦袋。
十二、失足
浮世夜话 隔世 十二、失足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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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高高挂在天边的太阳渐渐被薄云所掩盖,暮色缓缓浓郁下来。钟凛望了一眼屋门口,梁征仿佛还在和那个鬼面怪人交谈,没有任何出来的迹象。
他百无聊赖的扔了颗寸金糖进嘴里嚼了嚼,脚底下几只长得跟山芋一样的小妖怪喧闹着低声对他嘀嘀咕咕,他扔了一颗糖给它们,它们欢呼雀跃的接住了,看上去很高兴的乐滋滋顶着糖跑了。他撑着下巴,看着那些山芋消失在草丛中,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免觉得无聊透顶。
反正梁征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出来,自己四处走走也是可以的吧?他想,看到庭院不远的草丛中卧着一根柴棍,就伸手捡了起来,支撑着站起身子,往庭院另一边走去。风掠过他的耳畔,哪怕是冬日,这谷中的风却丝毫不透骨严寒,相反柔和温婉,带着股青草的香气,不禁让他觉得心旷神怡。
活着真好。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地宫中的所见所闻,半刻前袭击而来的古怪巨鸟,不由得庆幸自己命硬,竟然还好好的活着,还能走能动,真是大幸。他一边想着,小心穿过围绕着建筑的树林,走向林子外围,几只洁白的鸟正停在头顶的树间婉转低鸣,羽毛如同流银般光洁,他端详了它们半晌,它们也转头注视着他,没有任何要飞走的意思。
这些鸟比他见过的任何凡鸟都要美丽,高雅施然,身披毫无瑕疵的流银飞羽,尾翎如同缀满了星辰般闪烁着纯银耀光。他被它们周身那种让人窒息的美态所吸引,不由得怔怔往前又走了几步,但就当他刚走到它们栖身的那棵树下时,脚下突然一滑,随即身体四周的地面徒然下陷,他一惊,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一下子坠入了地下。
后背狠狠砸在柔软的落叶上,钟凛几乎摔得眼冒金星,哼哼了好久才终于回神努力撑起身来揉了揉脑袋,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上只余一小片的天空。
是陷阱?!这种伎俩,他最为熟悉不过。原来还没遇见秦烈之前他时常出门游猎,不知道挖过多少回专陷野兽的陷坑,如今却自己也掉陷阱里了,果然常走夜路,总有一天是会遇到鬼的。摔得一身疼痛不堪,他揉了揉肩,脑子还没从一片嗡然中惊醒过来。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一个陷阱这也太诡异了,不是说谷里没凡人吗?如今那些妖怪的伎俩也升级了,都知道挖陷阱了?
这片山谷里果真是步步惊心,连出门溜个弯看看鸟都会掉陷坑里,这日子别过了。他越想越觉得郁闷,坐在陷阱里仰望着头顶渐渐被暮色所染的天空和软绵绵的白云。这陷阱挖得不深,以他对陷阱特别老练娴熟的经验看,这陷阱挖得乱七八糟,左深右浅,坑坑洼洼,而且只要是身体健康走得动路的野兽都能很容易攀着一点都不平整的坑壁爬上去逃之夭夭。
这陷阱也就只能坑坑像他这种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人了。钟凛撑着下巴想着,要是他受伤之前,一定会立刻爬上去然后站在陷阱边鄙视一下挖陷阱的人,不过现在他也被坑在陷阱里面了。是该大叫呢,还是该平静的等着梁征路过把自己从陷阱里拉出来呢?不不不,梁征看到自己掉陷阱里了会不会反而拣两块大石头砸下来?他觉得梁征实在很像乐于落井下石的那种人……
当他乱七八糟胡想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心里一喜,连忙抬头望向洞口,视线一下子就和一个正在趴在洞口往里看的青年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大哥!大哥!我挖的陷阱里抓到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青年却猛然跳起来,欢天喜地的跑了。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见了另一个稳健的声音在高处的洞口附近响起。
“阿朔你又胡说八道,这谷里哪来的凡人,你挖的那陷阱,只有傻瓜和瘸子才会掉进去……”一个男人高声对那青年说教道,背着手轻蔑往陷阱里一瞄,顷刻愣在了原地。“古了怪了,竟还真有个人。”
“嘿嘿,大哥我没骗你吧?”那青年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乐滋滋的看着坐在陷阱里的钟凛。“是人呐,好稀罕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整天吃吃吃,饿着你了?!”那男人一暴栗敲上那青年的脑袋,严肃的居高临下审视了一遍陷阱里的猎物。“一看就不好吃,啃起来也肯定都是骨头,也就是能拿来熬高汤了。”
“等、等等!”眼看那两个人的讨论正往很不妙的方向发展,钟凛连忙在底下叫道。“两位兄弟休要开玩笑,把我先拉上去再说……”
“大哥,他叫我们把他拉上来耶。”那青年傻乎乎的望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道。“咱们赶紧把他拉上来吧,反正要吃他的话,也得先把他拉上来再说呀。不过有点吓人耶,把他拉上来他会不会咬咱们?”
“人跟豹子老虎不一样,应该不会那么干的吧。”那个男人认真的看了看钟凛,揣测道。“没爪子,没尖牙,看起来也没有壮得跟头牛似的,肯定不咬人。”
“两位大哥,我……我保证不咬你们!把老子拉上去吧!”钟凛越来越不明白话题的走向了,但他还是努力直起嗓子朝那两人喝道。
“大哥,他说他不咬人诶。”那青年一下蹦了起来,挽起袖子就提起一捆脚边的麻绳往下放。“我得赶紧仔细看看,第一次看见人啊,离这么远看着一点都不过瘾。”
“你还是小心为好,要是他突然像昨天的山猫一样蹦起来挠人的话……”男人瞥了一眼在坑里抓住麻绳的钟凛,对一旁的青年低声警告道。“像人这么危险的东西,一拉上来就马上捆起来,知道么?”
“啊,真是谢谢两位兄弟!我——”
钟凛刚被拉出洞口,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说声谢谢,就被身后扑上来的青年一把用蛮力按翻在地上五花大绑了起来。那青年绑得实在过于娴熟飞快,在他反应过来对方在干吗而大骂出口之前,捆在他身上的绳索早就被打了个死结。他震惊的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脸淡定的男人和一脸兴奋的青年,简直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两位兄弟为何要如此……如此暴力?我身上没带钱,家乡也遥远,要讹诈的话未免也……”
“诶,我问你,你是人吧?”那青年兴奋的挤到他脸前,以一个过于接近的距离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人,怎么跑到谷里来的啊?”
“我……我自然是人……”钟凛一愣,支支吾吾的回答,打量着面前注视着自己的两个人:那个青年穿了一身利落短袍,套了件赤铁皮甲,眼神几乎像个孩子般盯着自己看个不停;而那男人身着织就翔鹤流云的白袍,头戴赤金攒珠冠,打量着自己的眼神审慎中隐隐带了丝好奇。越看越觉得不对,他忍不住喝问道:“你…你们难道是妖怪么?”
“哦,我叫伏朔,是这谷里沉渊湖中的……”那青年一愣,刚想热情的解释,脑袋却被身后的男人恶狠狠敲了一下,连忙笑着对钟凛抓了抓脑袋:“嘿嘿,我大哥不让我说。”
“我们自然并非凡人,你一介凡人,怎么来到这谷中的?”那男人比青年明显沉稳多了,径直盯着钟凛喝问道。
“我?我是跟着……”钟凛还未开口说完,那身边叫伏朔的青年却猛然凑到他脸前凝视了他半晌,把他的后半句话都吓得咕嘟一下吞了下去,连声道:“我说这位兄弟你究竟是想干嘛……”
“大哥,我突然发现我挺喜欢他。”那伏朔眯眼一笑,一把揽过钟凛的肩膀对那男人道。“这就是你们曾经说过的「动心」吧?我一下子看中了他,想娶了他!”
钟凛和那个男人都狠狠吃了一惊,那男人猛然一僵,连声皱紧眉头道:“阿朔,婚姻大事怎能依你一时的心血来潮如此儿戏!他是凡人,而且你也不知道他成没成亲,若是他早已成亲,你该如何是好?”
问题是在于老子成没成亲吗?!钟凛几乎内伤起来,还没待他开口辩白说清楚,伏朔却又高兴的凑到他眼前来问道:“你成没成亲呐?嫁给我吧,我肯定不会让你和以后的孩子饿肚子的!”
“虽然我没成亲…但这…怎么可能嫁给兄弟你呢,而且那孩子又是从何说起……”钟凛苦口婆心的想对面前的人解释清楚,那青年却只拣了自己想听的听了进去,兴奋的回头对那个男人道:“你看,大哥,他说他没成亲!现在我可以娶他了吧?”
“即便他没成亲,我始终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男人端详了钟凛半晌,犹疑的说道。“我觉得他肯定生不出孩子来…凡人不是一样也分男女的吗?我看他是属于男子那一类的。”
“还、还是这位大兄弟明事理,老子是男人,而且也生不出半个孩子,娶老子你赔惨了……还不快放开老子!”钟凛连忙就坡下驴接话道,使劲挣了挣捆住自己的麻绳。
“大哥你也未曾和凡人相处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女扮男装呢?”伏朔仔细看了看钟凛,煞有介事的皱了皱眉朝那男人辩驳道。“我看他长得俊秀,若不仔细参详,你怎么敢空口白话?”
“确实听闻凡世也有女子扮成男装出行的,但你看他胸前平平坦坦,眉目里也含着英气,怎么看也不是女子…”那男人严肃的皱眉回驳道,摇了摇头。“这还用得着参详?”
钟凛真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就能用如此亢长严肃的对话来讨论自己究竟是不是男人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问题,被两人左说右说说得烦了,他不耐烦的伸腿踹了一脚那个青年,粗声道:“什么女子男子,罗罗嗦嗦,老子他娘的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男人,不信你尽管摸。”
那伏朔一怔,随即和那男人对视了一眼,好像很兴奋的凑过来用力摸了摸他的胸口,片刻仿佛大受打击一般瞄了那男人一眼:“大哥,平板成这副模样……”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想放弃,视线从钟凛的胸膛滑了下去,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两腿中间。“让我再……”
“等、等下!兄弟你下手轻……”钟凛还没说完,那个青年早已一把按倒了他,伸手闪电般骤然一把摸向他的双腿之间,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显得特别惆怅的失望,道:“唉,真的是男人啊。”
“一看就明白吧?呸,你招子是瞎的呀?总之,老子是男人,嫁不了你……两位好汉能不能先松了绳子?实在是勒的难受。”被平白摸了一把,钟凛虽然尴尬,但被五花大绑着捆得难受,还是皱眉提醒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道。
“哪怕是男子我也想娶他呀,大哥。”伏朔坐在原地呆了半晌,忽地转头说道,让钟凛和那个男人又再次狠狠吃了一惊。那男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伸手就要敲那青年的脑袋:“又是凡人,又还是个男子,你要是敢带回去,爹不打死你才怪。婚事怎能凭着一时心意?!你现在喜欢他,要是娶回去了又不喜欢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我一眼就很喜欢他啦。”伏朔嘿嘿笑了笑,一把揽过愕然得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钟凛的肩膀。“反正他没成亲,你们也总唠叨着让我成亲,刚好我也喜欢他,我们两个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的。”
“唉……你总是这样任意妄为,也罢也罢,先带回去给爹看一眼再说。”那男人露出一副内伤的表情摇了摇头,扶额深深叹着气。“反正你自己先喜欢就好,难得遇见你这么喜欢的,先带回去吧。”
“等、等一下!两位义士的话题未免过于高深,听得我实在云里雾里。”钟凛眼看着那个青年过来想扛自己,连忙挣扎着连声乱叫道。“老子怎么可能嫁、嫁给这位义士呢?这位义士千万不要冲动,我既懒又游手好闲,脾气也坏,而且还很暴力,娶回去实在百害而无一利……”他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面前这直愣愣的青年就怎么就突然走眼看上自己了。
“等等,阿朔,他好像并不情愿。”那男人看着有点不对,连忙喝止青年道。“再怎样,婚姻大事也不能强迫,倒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再作定夺……”
“怎么,你不愿意吗?为什么不愿意嫁我?”那叫伏朔的青年停下了迅速想把钟凛往肩上扛的动作,蹲下来很失望的问道:“你是有心上人了吗?还是有喜欢的妖怪了?啊,莫不是你早已……”
“——他自然不能嫁你,他早就预定要嫁我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三人回头望去,梁征正抱着胳膊伫立在不远的树旁,低哼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咦?!义父!你怎么在这里!我听爹说您今日到了,左等右等您总也不来,我就和大哥一起出来看看……”那青年一愣,随即蹦了起来,兴奋的往梁征身边跑去。“府中筵席已经设好了,就等您光临呢!”
什么,义父?!钟凛顿时觉得脑子里充满了糨糊,这都是些什么古怪匪夷的辈分?梁征看上去不过也就至多比秦烈年长几岁,怎么就够格当这和自己看上去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的义父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年纪不大辈分大……他还未想出个透彻,旁边的男子早脸色微微一白,开口谨慎转向梁征问道:“这么一说,这个凡人是您带在身边的了?您刚刚说已预定娶这凡人进门,是否……”
“哼,何须多问?此事本就早已注定,不过或迟或早。”梁征仿佛理所当然的嗤了一声,抬手召出几道厉风将捆缚着钟凛的绳索割裂开来,瞥了一眼那青年道:“朔儿,还不快上去认错。”
“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若是我知道你是义父的未来夫人,我决不会再逼迫你嫁我了!”那青年一愣,连忙蹲在钟凛面前连声道歉道,闹了个大红脸,道:“明明有了婚约,你应该早点说嘛。”
“哪、哪里有个鬼婚约啊!是他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钟凛呆了半晌,连忙站起来抖落自己一身的麻绳,也闹了个脸红脖子粗,恼怒嚷道。“别信他的,他纯粹胡说八道!”
“何须害羞?在这两人面前你尽可敞开说话。”梁征上下打量了涨得满脸通红的钟凛半刻,忍俊不禁,用尤其显得愉快的语调故意劝慰道:“还没来得及对你介绍,这两位是我旧友的子嗣,年纪大的叫伏厉,年纪小的叫伏朔,你们两小子,还不快上来拜见拜见他。”
“真是失礼了。”那个年纪大点的男人连忙点头,一把拽过身边的青年躬身一本正经的朝钟凛礼道。“在下兄弟二人一、一时行为不慎,竟冲撞了将来…将来的义母,实在罪该万死,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几乎砸得钟凛眼冒金星,人生中仿佛头一次遭到如此巨大的挑战,他张口结舌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机械的戳在原地艰难的眨了眨眼。梁征难得看他如此呆怔,不禁乐得哑然失笑,刻意严肃的咳了几声,伸手去揽他的肩:“让你在屋外等着,没想到你却四处乱逛了起来。接下来也不好让老友等得太久,我们即刻便去赴那场华宴吧。夫人先请。”
十三、重逢
浮世夜话 隔世 十三、重逢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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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正是一片暮色遍染的绯红,太阳气息奄奄的沉在山边,因为变弱的阳光,掠过窗边的风中多添了几分凛冽的寒冷。
秦烈倚在靠在窗边的一张黑木榻上,眺望着窗外在天边浮沉的流云,那些流云被夕霞染得火红,那抹鲜艳的殷红浮现在寂静的黄昏,反而给人一种寂寥之感。在握在手里的酒盏中满满斟了一杯酒,他一口饮尽,又再斟了一杯,足下的榻边翻倒着好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一杯一杯,他试着灌醉自己,却收效甚微。
刻骨的思念一直撕扯着他的心绪,与思念相伴出现的,是那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巨大仇恨。那个曾经在他身边开怀大笑的青年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进入他的梦中,有时候,甚至清晰得如同能够触手可及。然而一抹巨大的阴影总会与青年的身影一起出现,那个青甲的年轻半神,掌剑与他誓约共度一生,最后却只把自己的佩剑毫不留情的刺进了他的胸膛。
「玄火?你叫这个名字啊。来,与我共饮几杯如何?」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他年轻得几乎刚刚才能化形人类,只是一条三百岁不到的赤龙,资历尚浅,在颛顼的都城高阳城中执掌兵库军饷之事,因为频繁的战事难得有闲暇,时常呆在书库和兵殿中,一呆就是一夜。
平静而规律的生活如同流水般延续,直到某天夜晚,他被城中巨大的喧闹和欢声惊起,从漆黑的大殿中走到殿前,然后,他见到满城人潮欢声起舞,灯火灿烂如同白昼,在那绚烂至盛的灯火中,他第一次见到了冥鸿。
那位年轻的半神身着青铜翼云甲,肩披威风凛凛的漆黑大麾,身下乘着火红战驹,正是带领大军凯旋归来的一员骁勇战将。他的火红战驹骄傲的踱在黑压压的军势之前,周围的士兵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敬佩和畏惧,两只威武庞大的白虎昂首拱卫在他的身侧,金黄的旌旗在他的身后傲然猎猎飘舞,毫不掩饰的透出胜利凯旋的骄傲光辉。
在明亮的灯火之中,士兵们扛在肩头的刀兵战戟泛着森冷的寒芒,他们身上穿戴着的盔甲在他们的走动间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庞大的军势如同一条长长的游龙入城,乌压压的士兵们黑色的战袍和甲衣像是瞬间淹没街道的黑色浪潮,刚结束一场惨烈战事的庞大军队还带着浓厚的锐利戾气和鲜血的味道,叫人心惊胆颤,森然畏惧。
在那黑色的士兵人潮中,那位乘着火红战驹的半神将军尤为醒目,他带领着身后由异兽和训练有素的步兵所组成的庞大队伍,虽然年纪尚轻,但眼眸中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畏怯和游移,在行路中不时和身边的偏将们高声谈笑,举止豪爽不羁,眼眸中透着灿烂的明亮光芒,座下的战驹如同在漆黑的队伍前熊熊燃烧的一团烈火。
「……那是谁?」那个时候,他的眼神不由得被那个人深深吸引,忍不住对身边的同僚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吗?冥鸿将军哪!年轻有为,真是威风凛凛哪。这次的凯旋大胜多亏了他……」
他从同僚们兴奋的低声交谈声中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冥鸿,一员年轻而骁勇的猛将,在战场上厉狠勇猛,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锋芒锐不可当,如同利刃狼群,军势几可以一敌十。这位大将从来不屑于呆在安全的后方指挥大军,而是敢于身先士卒,率大军浴血冲杀,从来与属下士兵共同进退,因此麾下军士皆都心悦诚服,甘心为他效命。
那时年轻的秦烈听着那些同僚们的议论,也不禁有些热血沸腾起来,但他倒并没有奢望要与这个人结识。毕竟,他们一人长期在外征战,而一人常年留驻城内,即使相识,见面的时间也不会太多。在殿内犒赏凯旋的鼎盛大宴中,他独自在角落自斟自饮,身后却传来白虎的低吼声,他回过头,愕然发现那个叫冥鸿的将军正站在他身后,提起一只酒坛晃了晃,对他微微一扬唇角。
那夜,他们坐在一起开怀大笑,共饮佳酿,冥鸿的白虎趴伏在身边陪伴着他们,他们一见如故。秦烈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来和自己结识,但当他借着醉意半开玩笑的开口问起的时候,冥鸿却哈哈大笑,用力搭上他的肩膀,说自己早就心有预谋了。
什么预谋?他好奇的问道,冥鸿只笑,催他喝完盏中的酒,然后在大殿的高大立柱的阴影下俯身吻了他。那是他初次的吻,青涩却炙热缠绵,他起初惊疑不定,但很快就深陷其中了。
他们在佳宴到达尾声的时候一起离开,他几乎醉得一塌糊涂,冥鸿也带了几分醉意,不过他常年在外征战,对烈酒早就习惯嗜好,因此并没有什么大碍。冥鸿把他扶到自己的寝殿内,他们借着酒劲开怀畅谈,几乎什么都说,最后却因为一言不合而大吵大闹了起来,吵闹演变成了厮打,把身边的东西摔得粉碎,冥鸿带着流血淤青的唇角恼怒的把他重重摁到墙上,然后恶狠狠的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像两只恼怒不堪的恶兽一样暴躁而贪婪的扯开对方的衣襟,疯狂的互相亲吻,冥鸿用蛮力把他按在自己的榻上,把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袍生生撕扯开来,然后像野兽一样急不可待的进入了他的身体。他的反抗对莽撞的半神来说没起什么作用,反倒让那只野兽更加猖狂难耐,越来越粗暴的一次次侵犯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只好喘着粗气恼怒的用力咬住对方的肩头。
那是他第一次初尝禁果,起初整个过程中伴随着他的只有疼痛和恼怒,但很快,他尝到了甜美的部分。身体内部的快感越发扩大,他咬紧牙关抱住对方的背脊,在对方最后一次深深进入他的体内时,他感到如同潮水般的情欲快感席卷了周身,然后感觉到对方释放在他的体内,那巨大的头晕目眩的快感让他瞬间失了神,头脑好久才恢复神志。
第二天,冥鸿带着被他打青的眼圈又来找他,他本来还有点抱歉在对方英武而俊秀的脸上留下了伤,但他很快就觉得是对方罪有应得。他很生对方的气,但又没有忍住完全不理对方,再加上两个人如果不打架的话,谈起话题来实在是十分投缘,阴错阳差,他们就在不久后开始慢慢交往了起来。
冥鸿偷偷带他去尘世间的街市游逛,带他去看春日鼎盛如同堆云般盛开的桃花,和他共饮美酒,肩并肩在灯火阑珊的江边游逛,风中偶尔会传来凡人歌女的琴声,两个人坐在江边听着,时常一直呆到天亮。
他喜欢上了那个人,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很幸运的是,冥鸿也一样很喜欢他,或者说,爱。他累了的时候,冥鸿就解开披着的大麾裹住两个人,两人靠在一起,冥鸿的手在大麾底下慢慢的摸索着握紧他的手,让他倚在自己的肩头打个小盹。
「你不觉得这件蟒袍颜色太花哨了点?」
「不,赤色,火焰的颜色,和你眼睛的颜色很配嘛,哈哈。玄火,别整天穿得黑黑沉沉的,这样才适合你。」
无聊又可笑。秦烈微微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一声,饮尽盏中的酒,一脚踢翻足边早已空空如也的酒坛。那个人终究还是自私,用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终结了他们的关系,哪怕再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厮守,却最后只把他当作弃子,和那些士卒的尸体一起舍弃在了那个冰冷的战场上。他恨他入骨,浓郁的爱意全然变成了刻骨的恨意,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另一个人了。在冥鸿在不周山下被砍头后,他被囚禁在崇吾山千年,冰冷的铁链和黑暗潮湿的囚牢让他整夜整夜陷于噩梦之中,天界的上神严惩了冥鸿的谋逆暴行,但他却讽刺的因为被冥鸿半路丢下而撇清了大部分关系,得以保全一命。他的心渐渐在黑暗中沉溺枯萎,千年后,连深锁周身的铁链也朽烂不堪,他离开了被囚禁其中的山洞,收起昔日的棱角和锋芒,独自来到人世生活。
可他却在那座叫青城的小城郊外遇见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一见面就让他深深被吸引的人。他注视着那个年轻的青年,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冥鸿时那样移不开眼睛。青年开朗豪爽,言谈无拘无束,脾气几乎就和当年的冥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青年的眼眸中没有冥鸿那股惯常在战场厮杀的阴狠英锐之气,只有简单直白的灿烂笑意。
他很高兴,青年的笑意和大大方方的言谈让他几乎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滞留在他心中千年的仇恨渐渐变淡,他开始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和青年厮守一世,但最后的结局却惨烈的让他从美丽的幻梦中清醒了过来。他终于发现那缕他憎恨千年的冥鸿的神魄正活在青年体内,或是说,青年就是冥鸿本身,没有转世,只是换了凡人的皮囊,几乎忘却了从前的所有记忆。
绝佳的讽刺。他辗转千年,最后爱上的还是这个人,这个人如同缭绕在他身边的巨大阴影,永远都挥散不去。他在知道真相那一刻动了莫大的杀心,但却始终下不了手,只能隐忍着在心中盘桓的恨意和爱意远远离开,他知道再在那个人的身边呆下去,他迟早会疯掉,两个人只会两败俱伤。
“玄火,少喝点酒。”
他的思绪终止在一个人的声音温柔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中的酒盏,他抬起头,美艳的璧人正倚在他的膝头,闲雅对他一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息痕。”秦烈微微一愣,随即敛颜轻轻抚上那人的头发。息痕,与他一同长大,在丹螺山修炼的银蛟,近乎毫无瑕疵的绝美姿颜让很多他的同族都趋之若鹜。他知道息痕喜欢自己,他也心知若是要论厮守般配,对方绝对是最佳的人选,他们从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相处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隔阂。
“玄火,筵席要开始了,我们一起赴宴去吧。”息痕轻轻抹平他衣襟上的褶皱,温柔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倚上他的肩头。“别在这里一个人发呆喝酒了,筵席上有很多想介绍给你结识的人呢。”
“我以为还要等一位贵客来才开席。”秦烈抿了抿唇,手指梳理着对方黑色锦缎般的墨发。“这么快?”
“——玄火大人!我义父到了,请一起到大厅赴宴吧!”
一个青年兴奋的推开房门伸头进来道,随即又匆匆忙忙的跑过走廊,一路大喊大叫。秦烈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直起身来,走到廊前倚上立柱,视线望向挤满了人的华美庭院内。
人群的喧杂欢腾中,一个披着玄锦云麾的高大男人傲然步进门来,冷然斜睨拱卫在道路两旁不断恭维的众人,阔步朝大厅走去,汹涌兴奋的人潮各各自发让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拦在他的身前。一个青年走在他身边,身穿乌金锦袍,肩上松散披了件貂皮镶边的斗篷,抬眼望向男人的眼眸中有几分犹豫,但男人微微扬起唇角,低声对他说了什么,随即两人一同进了大厅,人群也随之追随鱼贯而入,庭前渐渐归为一片平静。
“那是烛龙神君和……”身边的息痕微微一愣,伸手挽住秦烈的胳膊,手指掩住唇低声道。“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年轻人,莫不是玄火你之前的……”
“旧事重提也是无趣。”秦烈的心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颤,随即敛颜答道,眉关缓缓锁紧。“我与他早算是恩断义绝,没什么好提的。”
“嘿嘿,我义父说了,那年轻人今后就等于是我的义母哩。”那个之前推门大声宣告的青年走到他们身后,得意洋洋道,满脸兴奋。“他们真当般配,我从来最敬仰义父,如今义父又给我找来个让我十分喜欢的义母,真是高兴。听义父口风,他们不久后说不定就要成亲了哪!”
“是吗?神君大人向来不拘世理,如今又将逢乐事,我们理所当然去敬酒贺喜才是。”息痕怔了怔,随即微微笑道。“伏朔公子,想必神君大人一定十分在意那年轻人,以他的高傲,竟愿和凡人喜结连理,想必肯定是对那人真心珍惜的,你说是么,玄火?”
“……啊,是呢。”秦烈的唇角难以控制的微微绷紧,低沉的答道。虽然在决绝离开那人身边的那日他就决意放下,但心底深处一层古怪的酸涩却浮了上来,如同钝刀缓缓割着心脏。
看他皱紧眉,息痕以为他是对这种嘈杂的场合头痛,又只以为他和钟凛之前是挚友,忍不住轻轻一笑,挽着他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道:“不用担心,玄火,等到向神君大人敬酒道贺的时候,我自当陪你去的。”
十四、佳席
浮世夜话 隔世 十四、佳席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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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大厅两侧置满了座位,织就百鸟朝凤的斑斓罗毯悬在漆成朱红的墙壁上,一排排案桌上摆满珍馔佳肴。大厅尽头的石墙雕刻着两条张牙舞爪的巨大蟠龙,腾跃入云的两龙间镶嵌着一颗如同明月般的浑圆宝珠,在灯火的辉映下闪耀着动人的华光,映衬得双龙石刻越发气势雄浑,栩栩如生。
大厅两侧的桌边早已坐满了宾客,开口谈笑,觥畴交错之声不绝,钟凛茫然四顾,只见浮华灯火绚烂混杂着人声喧闹,浓郁而奇异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越发觉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本来这种人声鼎沸的场合他是喜欢的,但他来这片山谷之前就早知道这谷中尽是妖怪,心知在场的十有八九都并非凡人,再也没那么兴奋了,只能紧张的呆呆坐在摆满佳肴的桌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随着梁征落座在大厅尽头蟠龙石刻下的一处高台上,落座后足以斜睨整片大厅,就连他也知道这是上宾的位置。这本来没什么不好,可未免太惹眼了些,不时察觉到满厅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和梁征的身上,钟凛坐如针毡,简直连面前摆满一桌的鲜果佳肴都无心伸手去拿。梁征倒是闲适施然,不时啜饮着身边侍女斟下的美酒,俯视着满厅宾客,神态中满是悠然自得。
“夫人,坐近点。”
半晌,呆呆左右环顾的钟凛听到一句低沉的话语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机械的偏头望去,梁征正斜靠在身后的座位上,笑着对他勾了勾手指,金眸中带着丝饶有余裕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