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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夫你个大头鬼,有多远滚多远。”钟凛一愣,随即恼怒的低声骂道,偏过头去不理他,自顾自斟了酒喝了起来。梁征扬起眉,倒也不以为意,径自靠坐到他身边搭上他的肩,凑近他耳边愉快的低声道:“夫人可别一个人喝闷酒喝醉了,还是留待等会有人上前来敬酒时再喝吧。”

“什么,敬酒?!”钟凛刚刚啜了口酒,不禁猛然呛住了,咳了几声恼火盯向梁征道:“什么敬酒?老子就想安安生生的吃饭,坐在这招惹人眼的高台上也就罢了,还要搞什么敬酒罚酒?”

“为夫的身份与他们不同,自然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若我坐在高台下,他们岂不是该伏在地上了。”梁征轻哼一声,揽过他的肩头。“放心,平常小妖还不够资格参加这场佳宴,会上来敬酒的,也都是位高权重与我有些交情的人物,夫人若不胜酒力,随意敷衍敷衍也可,料无人敢有异议。”

这家伙还来劲了。钟凛在心里暗骂,恶狠狠盯了眼梁征,伸手拂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怒道:“什么夫人不夫人,你再说夫人,我……”说到此他一怔,猛然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能威胁到对方的本钱,只好皱眉用手肘用力顶开对方靠过来的身体:“……你再说老子就……就揍你……”

“哦?想必这就是朔儿之前向我提到的那位……”

一个浑厚而友善的声音传来,钟凛抬起头来,一个身躯壮硕的男人向他们直爽的颔首一笑,随即旋身落座在他们座畔的空桌后,眼神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钟凛。男人看起来将近中年,留着浓密的黑色虬髯,古铜色的脸膛上带着豪爽的笑容,一身玄黑袍服恰到好处的衬出了他宽阔壮健的身形,举手投足落落大方,颇有主人风范。

“这便是我未来的夫人,老伏。”梁征轻轻一拍有点呆怔的钟凛后背,别有意味的撑着下颌适时对那中年男人笑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就说朔儿一路跑回来那么兴奋,一路上嚷嚷着义母义母,奴家还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一位华服珠钗的贵妇人仪态万方的朝钟凛二人微微一礼,随即施然落坐在那中年男人身边,掩唇笑着接了口。虽然她已不再是豆蔻年华,但却依然显得雍容华贵,容颜端庄。

“哈,我还总以为神君肯定会觅个更成熟端庄的娶作夫人,可今日一看,这夫人不仅不是女子,还比我想像中年轻多啦!”那男人抚着虬髯上下打量着钟凛半晌,随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年轻,看上去还是个莽撞小子,贸然娶回家,肯定青涩朦胧,好多夫妻之间的事还要劳烦自己手把手的教呢,岂不受累?哈哈哈哈!”

“神君大人,老爷向来说话口没遮拦,您别放心上。”那贵妇人也被逗得微微一笑,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夫君。“向来夫妻之间相处,总有一方年纪稍轻,互相多扶持包容也就是了。年轻人虽是青涩,对世间礼数也一知半解,但正是因为年少才率真可爱,婚后生活也平添趣味啊。”

“这话真是深得我心。”梁征抚着酒盏,愉快的打量着明显被一番话打击得完全呆在原地的钟凛,扬眉朝座畔的主人夫妇二人微微笑道。“我这未来夫人虽然脾气暴躁,但确实讨人喜欢的紧,就是偶尔喜欢发发脾气,不过,发脾气的时候也别有一番情趣。”

“……什么夫人?!给老子滚一边去,你们别听他胡说,都是这个混蛋一个人自说自话!”看到梁征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愉悦光亮,钟凛猛然醒悟过来,连忙放下酒盏对那对夫妇努力解释,生怕真的被对方误会了。“这苍天在上,老子跟他没一丁点关系,什么夫人?这家伙喝多了在瞎扯呢!”

“老伏,你看看,这就是我家夫人的脾气。稍稍闹闹别扭,就急着撇清关系了。”看见身边人耳根都蹿红了起来,梁征忍俊不禁,轻轻咳了咳,故意摇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对那男人道:“还没过门就三番两次的闹脾气要走,我这未来夫人倔得要命,你们千万别放在心上。”

“依奴家看,这就是神君大人您的不是了。”那贵妇看着一脸涨红急着磕巴解释的钟凛,不禁被逗得莞尔一笑。“您一口一个未来夫人,恐怕说得这位小夫人心里不愉快了,还是早些成亲娶进门去,给个正正当当的名分是好,一直拖着,怪不得这孩子要闹脾气。”

“我没有!谁要他给的名分?!谁稀罕!老子是很感谢你们招待这顿饭,但这误会别误会大了……”钟凛被那端丽贵妇一笑笑得有些惘神,一醒悟过来,连忙迅速有些恼火的开口澄清。“我跟他绝对没有……”

“现在还没有,等成亲后就有了,哎呀,小子你又何须害臊。”那虬髯男人粗鲁的打断了他的话,摇了摇手,豪爽的将盏中的酒一口饮尽,朝他笑道:“神君可是第一次带旁人来谷里,我跟你说,我和你未来夫君是老友了,以后你大可就把这里当家,好么?在家人面前,有什么话,敞开说就是了。”

“我……我……这……!”钟凛一呆,真是百口莫辩,几乎都恼得想掀了桌子,但又怕那对夫妇误会自己还在闹脾气,左思右想,又怕自己越描越黑,只得气哼哼别过头去下定决心无视那三人间荒天下之大谬的对话,恶狠狠拿起桌上的糕点啃着,暗自决定打死也不接嘴了。

“……说的是,我该当早些给这未来夫人一个正正当当的名分。”梁征煞有介事的沉吟了半晌,示意身边的侍女给自己斟满酒,笑着一瞥钟凛。“以免我家这小鬼天天生闷气,这总有天要气坏身子……你说是吧?夫人?”

“在开席之前,妾身就听伏朔公子说神君大人要纳新夫人了,如今得见,果真姿颜非凡,妾身特地来敬您和新夫人一杯。”

就在钟凛恼怒万分,刚想一把挥开梁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臂时,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却在高台前低低响起。那嗓音实在甜美圆润,他不禁一下子连气都忘了生,连忙往台下看去,眼见一个绝色女子立在台前,手持酒盏对他甜甜一笑。那女子身姿窈窕,皮肤白皙胜雪,嘴唇红如蔻丹,乌黑的堆叠云髻上簪着流丝明珠坠,周身裹着的洁白罗裘如同流云般一尘不染,眼波流转间似有万般风情,他乍一看忍不住呆在了原地,痴痴的凝望着那女子,竟一时把怒火丢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一见,绫罗夫人真是风姿更胜往日了。”梁征瞥了一眼直直凝望着那女子的钟凛,扬眉倚在桌边对那女子颔首道,有意用力一拍钟凛的背。“愣着干吗?小鬼,给我回礼。”

“啊……谢、谢谢姑娘,这杯酒我敬姑娘。”钟凛猛然在背后被拍了一把,连忙清醒过来挺直了背,迅速举起酒盏对那女子结结巴巴道。“我先干为敬……”

“这是青丘山的九尾狐,她早就嫁作人妻,称姑娘未免怠慢。”梁征抚着酒盏,冷眼看着钟凛木讷的盯着那在台下尴尬微笑的女子,低声道:“还有,作为我的眷侣,哪怕这只九尾狐道行早逾千年,是为众妖之首,你也绝没有向她先敬酒的道理。”他把酒盏凑到唇边,金眸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盯向钟凛的眼睛。“不开玩笑,小鬼,记住你的身份。”

“您太客气了,由奴家敬您才是。”那女子意识到了气氛不对,很快圆滑的微笑起来,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施然对台上的人行了一礼道:“神君大人,接下来,还有其他首领想向您问候呢,奴家不便打扰您太长时间,暂且告退。”说罢微微一笑,转身在紧靠台下的第一列桌边缓缓落座。

“……那到底要怎么……怎么做才好?”意识到自己刚刚贸然的举动弄得那女子显然尴尬了半刻,钟凛丈二摸不着头脑,心想还是暂且守一守这里古怪的规矩是好,只好压低声音硬着头皮问梁征道:“人家美人来敬酒,我不允不应怎么行?”

“这山谷向来是洞天福地,由谷主摆出的丰盛筵席一向只邀请各族的首领和翘楚。”梁征的眼神扫了一眼台下,沉声朝他解释道。“离这高台最近的四个座位向来是一族之长的位置,除了一族之长外,其余还设六个座位给临时参宴的贵宾,你也只需要和这几人打交道罢了。好好看清楚,记住,你只要点头允礼,不需先向别人致敬。”

钟凛依言瞪着眼睛向台下望了望,他之前只顾着紧张,根本没想去看台下景致,现在他却看清楚了。四个布置考究的座位环绕着他所在的高台,在其中之一落座的就是刚刚来敬酒的绫罗夫人,姿态优雅的端坐谈笑,身边簇拥着同样衣着胜雪的绝美侍童侍女,个个风姿不凡。

而落座在她旁边座位的,是个喝得醉醺醺的肌肉虬结的巨汉,大敞着裘皮短袄,腰间裹着兽皮护腰,挂着柄巨大的弯刀,豪放高声大笑着和身边同样结实健壮的手下饮酒。再往旁,则是一位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壮年男人,发丝整整齐齐拢在头顶的紫金冠内,安坐在席间饮酒,身后一身玄服佩剑的随从也是静默无言。

他再往旁看去,眼神不禁一凝,坐在那沉默男人旁考究座位的竟是一身流银大麾的白啸,正端坐在席间由手下斟酒。他刚想收回眼神,白啸却恰好在那时候抬起眼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他发现那双灰雾般的深邃双眸微微一动,随即以尖锐的视线牢牢盯着自己,那一刻视线灼热得几乎烫人。他后背一毛,连忙灰溜溜垂下眼去,只假装看着桌上的佳肴。

“看清了吧。”梁征瞥了一眼白啸,随即知悉了什么一般缓缓勾起了唇角,揽过他的肩头暧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狐族的首领绫罗夫人,千仞山的虎族统领辛震,崇吾山的山主霍寇……还有狼族的狼王,白啸。我怀疑这最后一个,不须我介绍,夫人恐怕也是认得的…不是么?”

“……也不是,只是…之前见过一面罢了。”对方的语调仿佛像在逼问,钟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皱眉低声道,握起酒盏灌了口酒。

“哦?难道除了和那条赤龙,夫人之前和他也有过一段悱恻难当的……”梁征的视线缓缓幽暗下去,打量着面前人显然有些难堪的表情,手指缓缓捏紧了对方的肩头,语调柔和却强势:“说实话,嗯?”

“……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和秦兄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对方的手劲捏得人生痛,钟凛皱眉反感的挥开对方的手,终于忍不住有些恼了。“只有秦兄是……”

“怎么,事到如今,那条赤龙在你心里的位置还那么重?”梁征微微一愣,随即眉头缓缓锁紧,伸手不容置疑的抓住他的胳膊,越发幽暗的金眸透露出一丝怒意。“你是真的想让我……”

“——烛龙神君,今天喝得当真高兴!刚刚是绫罗大姐敬你酒,现在轮到我了!今天终于有缘得见,千万让我敬您一杯!”

钟凛恼怒不堪,刚想挣开对方的手,席间一个粗豪的声音却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抬眼望去,那个敞着裘皮短袄的高大巨汉正站起身来,豪迈举起手中的酒坛叫道,他的粗横手下纷纷在身后应和,恭敬赞美之词不绝。

“……辛震老儿,喝你的酒,我有的是机会,可这厅中却有人鲜有给我敬酒的机会。”被骤然打断了对话,梁征却并不恼,只是眯紧金眸沉吟许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巨汉,侧撑着下颌饶有余裕的缓缓开口道。“我想,你还是把机会先让给别人如何?”

“啊?!哎,要让给别人?这我可不依啊!怎么,神君还想喝谁敬的酒?”那巨汉一愣,随即把酒坛重重往桌边一搁,转身环视身后骤然变得寂静一片的大厅。他身后的绫罗夫人微微敛颜用扇子掩住侧脸,一旁戴着紫金冠的男人眼神越发审慎锐利起来,伴在白啸座边足下的几只狼警觉的立起身来环顾着大厅,白啸皱了皱眉,径自啜酒不发一言。

“这个机会,我想暂且先让给那些极少参席的贵宾。”梁征扬眉扫视了一圈厅内,眼眸中透出一丝锐利,看似随意却充满威势的声音在寂静一片的大厅里低沉回响着。“……要不然,就从你先开始吧。大厅右角的渭水龙神玄火,我赐你上前向我致敬的殊荣。”

十五、浊酒

浮世夜话 隔世 十五、浊酒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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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男人的话语缓缓在寂静一片的大厅中沉落下来,钟凛握着酒盏的手猛然僵在了半空中,他感到全身一阵发冷,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缓缓扬起唇角的梁征,又睁大双眼望向大厅右角。

玄火,他知道这个名字,这是秦烈来到人世之前原本的名字。但他却无法相信秦烈竟正好会出现在这场筵席上,他的心咚咚直跳,竭力望向大厅右面的方向,但一根支撑着高庭的蟠龙云柱挡住了他的视线,在他的角度,他只能看见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感谢神君厚爱,玄火没有及时上前问候,真是失敬。”

半晌,一个沉稳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大厅内响了起来,在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钟凛觉得心脏猛然骤快了几拍。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高挑的男人从锦衣华服的人群中踱出,羽冠蟒袍,举手投足间坦然自若,赤色双眸注视着高台上的梁征,不卑不亢的微微倾身一礼。

那是秦烈。当看清那个伫立在大厅正中的男人面容的时候,钟凛怔然呆在了原地。他还认得出秦烈,但对方已经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了微妙的不同:内敛沉稳的表情中隐隐透出高贵傲然,火焰般的发丝端正的拢在头顶镶嵌珠玉的羽冠中,玄银相织的蟒袍一尘不染,与以往的散漫衣着截然不同的正统装束使男人越发显得俊美从容,尤其是旋绕周身的那股出尘绝世、高不可攀的气势,让他头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距离如此遥远。

钟凛呆呆望着那个伫立着的男人,他本以为自己对这个人已经相当了解熟悉,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是啊,这个人原本是渭水畔的龙神……不是那个和自己一同愉快谈笑,相处融洽的秦烈,而是对凡人来说高高在上的神。和这个人度过的岁月相处得过于轻松而肆无忌惮,他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秦烈真实的身份。

“玄火,今来可好?”

梁征瞥了一眼身边表情有些僵硬的钟凛,微微一笑,居高临下的抚着酒盏望向高台下的龙神。“许久未见,我听说你已官复原职,想必最近定然在尽心护佑辖地风调雨顺吧?”

“在其位谋其政,我定当竭尽所能庇佑渭水两畔,使两岸苍生少遭干旱之苦。”秦烈垂下的眼眸毫无动摇,回话的语调沉稳而波澜不惊。“今日赴宴,也是因为碧溪谷主热情相邀,实在不好违拗好意,才从渭水畔来到谷中参宴,来往匆忙,未来得及向神君尽礼,还请神君恕罪。”

“你终于学得识趣了,玄火。”梁征略略扬眉,示意身畔的侍女为自己斟满酒盏,金眸中浮现出一抹锐利的光亮,饶有余裕的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快敬我和我身边未来的夫人一杯?这次,你可是和我未来夫人头一次见面,切勿失礼啊。”

“我……秦兄,我……!”钟凛眼看着面前秦烈的眼眸转向自己,再也忍耐不住,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飞速鼓动着,迫切的望向面前的男人。“我一直都在找你,你怎么……”

“什么秦兄啊?!喂,小夫人你看走眼了吧?”坐在台边座位的巨汉听到他这话不禁哈哈大笑,用力把手里喝空的酒瓮往桌边一搁,两腿重重搭上桌面粗声道:“你们怕是第一次见面罢?这,我兄弟,渭水龙君玄火!哪是你口里说的那什么秦兄秦兄……哎!玄火,你还不给神君敬酒?!敬完就该换我和白狼来敬啦,哈哈!”

“辛震大哥说的是,我真是失礼了。”秦烈的眼眸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闪烁,随即颔首接过辛震的粗横手下递过来的酒盏,视线缓缓瞥了一眼满脸迫切的钟凛,浅淡而平静的扬起唇角道:“这位……想来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什么认错人?!秦烈,你装什么傻,你……!”再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冷淡的回答自己,一股热血猛然冲上了钟凛的头顶,他一把扔了自己手里的酒盏,恼得连手指都在发抖,腾地站起身吼道:“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老子多担心……”

“这还在宴中,不要胡闹。”梁征扬起唇角,金眸中在那一刻添了几分昏暗的威严,起身伸手环上钟凛的肩,刻意低下头柔语道:“既然他都说夫人是认错人了,夫人又何必胡搅蛮缠呢?”

“你、你听听他说了什么鬼话?!秦烈,你少给老子装模作样,你以为老子真的不敢……”钟凛看台前的秦烈竟还是一副从容平稳的模样,心上如同被利刀狠狠割了一道,又急又恼,忍不住用力挥开身后梁征的手,企图走下台去扯住那人问个明白,胳膊却再次被身后的梁征抓住了,他咒骂着回过头想挣开,却对上了一双森冷得如同无尽深渊的金眸。

“小鬼,如果你敢从我身边离开,我会立刻让那条赤龙血溅当场。这次,我不会再留手了。”

低沉而充满威慑感的声音暧昧的在他耳边响起,他感到梁征的温热吐息拂上了自己的耳侧皮肤。他挣扎着的身体颓然僵在了原地,瞳孔猛然收紧,因为他再次在那双金眸深处看到了那副炼狱之景,血海和黑暗,漆黑的深渊中浮动着的万具骸骨,哀号惨呼的千万死灵……他几乎忘了,那双可怖而深邃的金眸曾经让他恐惧得不能挪动半步,让他连恶梦时都会忆起那双眼眸,然后战栗着在梦中醒来……

钟凛颓然跌坐在梁征身侧的座位上,他的膝盖和手指发着抖,冷汗缓缓从后背渗出。那可怖得仿佛能摧毁灵魂的景象,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他只顾因为对方的玩笑而恼怒,却一度忘记了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多么让人深深恐惧的存在。他低下头去,感觉到梁征的手缓缓揽上他的腰,周身微微战栗着,他努力望向秦烈,在那瞬间甚至巴望对方能意识到自己可怕的处境,但秦烈却只是平静的移开了眼睛,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感到恼怒而悲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视界一片模糊,他一心都在想念面前这个人,连梦中都会记起他们之前的缠绵和欢笑,而面前这个人却将他视若无物,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他满心纷乱,心如刀绞,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神君大人,既然玄火现在也在,我也正好和他一起向您敬上一杯吧。”一个优雅而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模糊的眼界中,钟凛看见一个美艳万方的人走上前来,披着靛青缎袍,和秦烈并排微微行了一礼,伸手拿过另一只酒盏,朝他们微笑道。

“哎,这才做得对嘛!息痕美人儿就该和我家兄弟玄火一起敬酒,本来就是一对儿,分开敬酒岂不失了道理!”那身后的巨汉瞥了眼那叫息痕的青年一眼,和手下哈哈笑道,侧头和绫罗夫人对了个眼色,起哄般的咚咚敲了敲桌子,引起厅内宾客一片喧闹哄笑。“诶,你说是吧,绫罗大姐?”

“这倒说得不错。一对璧人,真是般配,让妾身羡慕不已呀。”绫罗夫人微微笑了起来,视线投向玄火和息痕,起身对梁征施礼笑道:“神君大人,您今天刚好驾临,妾身有个不情之请,玄火和息痕这两个孩子素来有情,又十分般配,求您开个口,给他们促成一段好因缘,两全其美,这不甚好?”

“银蛟,既然大家都如此赞同,你怎么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到渭水畔去啊?”梁征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带着饶有兴味的态度,他俯视着台下明显有些脸红的息痕,闲适的缓缓发问道。

“这个,要看玄火他的意思。”息痕蹙眉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丝霞色,更显得美艳绝伦。“我……他没让我搬到水府去住,我怎么好贸然去……”

“玄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早日把他接到府中吧,若是有他协助,岂不是也能多分担些你的繁重事务?”梁征瞥了一眼在身边僵坐着的钟凛,见青年的眉关紧紧拧着,暗自哼了一声,撑着下颌缓缓朝台前的龙神有意发问道。

“……不瞒神君,我也有此打算。现在水府正在修整,再过半月,我便会让息痕搬到渭水来。”秦烈敛颜答道,眉目中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感,语调从容而平稳。“感谢您关心,这杯酒,玄火先干为敬。”

看着面前的两人并肩饮下酒盏中的佳酿,随即一起回到贵宾的席间,梁征微微眯起金眸,抚着酒盏侧目望向身侧呆呆坐着的青年。他看见钟凛的脸上惨白一片,墨色的眼眸呆然望向那位龙神离去的身影,紧紧握着的拳头在身侧发着抖,紧抿的双唇血色尽失。仿佛能感受到青年身上巨大的伤痛,他轻抚了抚对方的背,而青年只是呆然坐着,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

“小哥,钟小哥,求你多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这腿怎么能好得起来?”

薄暮的黄昏再一次降临在窗外,柯云小心翼翼的端着碗坐在榻边打量着榻上青年的神情,谨慎而忐忑不安的陪着笑脸求告道。榻边的矮桌被仆人放满了各色新做的糕点佳肴,加了蜜糖熬出的滋补羹汤冒着浓郁而甘甜的白雾,温好的酒用纹银酒壶装好放在矮桌一角,除此以外还有鲜果和小吃,林林总总堆满了整张桌子。而倚在榻边的青年却显得毫无兴味,只是皱着眉饮了些酒,其余什么都没有再碰。

那场华宴已经过去了两天,自从在宴会上见到态度冰冷的秦烈后,钟凛的情绪就一直很沮丧。他在谷主的大宅中住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征的缘故,那些聚集在此的妖怪都对他相当恭敬。谷主伏堂和谷主夫人眠华一向待他也很好,他听柯云说过谷主原本是值守天界的一个什么神仙,后来辞官下凡,分封到了碧溪谷,潇潇洒洒当了一方之主,但他无论怎么看那胡子拉碴行事豪爽的谷主,也完全看不出对方曾经是神仙的一丁点儿迹象。

谷主有四个儿子,老大就是他曾见过的伏厉,是个一本正经到几乎有点无聊的男人,现在是谷里头的二把手;老二伏宣武艺据说很高,一早被抽调派去镇守天界御廷,所以他没见到;而老三伏鹄大部分时间都在周游各地,很少回到谷中,偶尔回来也是浪荡闲游,不会呆太长时间;而老四,就是那时差点就要强娶了他的伏朔,脾气天真单纯,因为年纪最小,很受父母宠爱。

在府中呆了几天,他多少知道了些自己住着的地方的底细,但唯独再也没见到心中最挂念的秦烈。他小心探过府中仆人的口风,知道秦烈还会留在府中暂住几天,但最多两三天后就会离开,更是觉得忧心如焚。他再怎样也始终无法相信秦烈会毫无理由的突然对自己冷淡下来,暗自决心一定要私下找他狠狠问个明白,但梁征布置的手下却盯得很紧,他在府中的活动范围很有限,眼看见到秦烈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有些食不下咽,几乎失去了大部分胃口。

“小哥,你又走神了!喂,来,张嘴,就吃一口嘛,啊~”一旁的柯云看他眼神飘忽,忍不住立时叫道,担忧的把勺子凑到他的唇前,一定要磨着他吃几口东西。

“没胃口啊,你先吃吧?老子没事的。”钟凛摇摇手,有点不耐烦的瞪了回去,柯云看他这样,不禁露出一脸委屈道:“老大一直让我负责照料您呢,要是您憔悴了,老大要拿我问罪的。”

“放……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责罚你。”看柯云的眼神越发泪光闪烁,钟凛一愣,赶紧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要紧,老子保护你的。”

“小哥你真是好男人啊,又温柔又挺强的,要不是因为你是老大的人,我真想嫁你啊。”柯云明显被一下子感动了,夸张的使劲用力一把抱住了他,在怀里像小狗一样蹭着他的肩膀。“好嘛,小哥?你要一直罩我啊。”

“好…乖,乖。”钟凛哭笑不得,奈何不了面前人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粘上来的脾气,伸手环住他的肩拍了拍。“那就先把吃的端走吧,我什么时候饿了再告诉你……”

“义母!义母!我来找你玩啦!义父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会咬人,是真的吗?!”

就在那瞬间,门被一个冒冒失失的青年一下子撞开了,伏朔乐颠颠的凑到榻前,伸手在榻边的桌上抓了些吃的,一屁股坐到榻边问道。

“谁会咬人,听那混蛋瞎说!”钟凛一听忍不住怒了起来,但怀里的柯云很快拱了拱,笑眯眯的伸手捏他的脸,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好摸了摸怀里人的头发,尴尬的望着面前的伏朔。

“义母,你怎么能这样啊!义父说过义母就只能和他抱抱的,现在义母怎么能抱着义父以外的其他人呢?”伏朔满脸惊奇的看着他们两个人粘在一起,忍不住大口嚼着糕点问道。柯云一听咧嘴笑了,伸手大大咧咧的去揉钟凛的头发,不负责任却理直气壮的胡乱解释道:“因为你义母还没跟你义父正式成亲,所以现在可以随便抱抱的。”

“真的?!那义母好偏心,我也要抱!”伏朔一愣,随即满脸兴奋的丢了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用力一把从另一边抱了上来,脑袋枕上钟凛的肩膀蹭了蹭。“哇~义母抱起来就是舒服,怪不得义父说在床上抱着义母的时候简直痛快的不得了……”

“……你、你以后千万少听那个王八蛋说的话,否则很快学坏了!”被两个人使劲抱着挤在中间,钟凛努力伸手把两个脑袋推开,艰难而恼怒的吼道。但伏朔却抱得更紧了,好像觉得很好玩一样兴高采烈的勒着他,几乎把他勒背了过气去,一边好奇而惶惑的问道:“什么是王八蛋?哦!这是人间的爱称,是不是?以后我也可以这么喊您吗?”

“不,那倒不是那回事……”钟凛猛然一呆,连忙没好气的反口解释,生怕对人间一点也不了解的伏朔跟着自己把这词一下子就学去了。“那是骂人的话,懂吗?不许……不许说了!”

“那义母为什么要骂义父呢?呃……是因为义父在床上抱着义母的时候弄得义母很痛吗?”伏朔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迷惑。“我们刚刚在说抱抱的事呐,然后你又说他是王八蛋,肯定是因为义父抱得太紧,把义母弄得很不舒服吧!”

虽然怀中人问这话的语调非常纯洁无辜,但钟凛却觉得话题微妙的向某种下流的方向转化了。他尴尬的搔了搔头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和面前这个单纯得有点冒傻气的家伙解释,只好暗自决定以后少在这人面前爆粗,以免又被缠着问长问短。被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肩膀上蹭来蹭去,他突然想起伏朔这家伙虽然傻气,但总是在府里到处逛来逛去,说不定反而会知道秦烈在哪里,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拍了拍伏朔的背。

“那个,小朔兄弟,我想向你打听个人,秦……不,渭水的玄火,你、你知道他住在府中何处吗?”

“唔?哦,义母是问玄火大哥,是吧?他和那个很漂亮的人住在正院花园的偏阁里,那里很安静,跟他在一起的那个漂亮的人很会弹琴……”伏朔眼睛转了转,随即像记起了什么,慢慢回忆着说道。

“那……那,我总是呆在房里很无聊,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里逛逛啊?”果真在这个人口里套出了秦烈的去向,钟凛心头微微一震,忍不住有些迫切的试探道。

“义父说过,义母要好生看管,否则会走丢的,走丢了就会被其他妖怪煮着吃掉,所以不能让义母到处乱逛……”伏朔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但随即就灿烂的笑了笑。“不过这次没关系,我带义母去玩吧!我会和那些义父的部下说,我一定好好看着义母不让义母走丢的。来,咱们一起去吧!”

十六、失途

浮世夜话 隔世 十六、失途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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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光线渐渐昏暗下去,钟凛有些磕绊的穿过花木幽深的小径,身后是提着灯笼的伏朔。他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勾月静静在天边升了起来,照亮了满布乌云的天际。

“对不起,夫人,请您回房去吧。神君下的吩咐,若您离开房内,我们真的不好交代。”

他还未曾踏出自己所居的院落外,几个诡秘的人影早已如同阴影般从黑暗中浮现,单膝跪在地上告道。他们皆都身材高大,蒙面黑服,眼睛如同磷火般闪烁着可怖的蓝光,猝然如鬼魅般出现在黑暗里,把钟凛吓得踉跄退了半步,几乎撞到了身后的伏朔身上。

“我…我没想离开府中,我只想在府内逛逛……”他有些胆寒的盯着那些黑影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肃杀阴诡之气,皱眉低声道。

“没错!你们还不退下!”伏朔上前几步,提起灯笼高声喝道。“我义母在房里呆得腻了,想在府里多转几圈,这又有何不可?你们这群狗又乱吠什么?”

“神君今夜出门去了,吩咐我们看好夫人,夫人今夜,是哪里也不能去的。”领头的那个男子抬起头来,眼神锐利而阴冷,盯视着钟凛的眼眸中没有任何一丝人类的情感。“若是夫人不愿回房,恕在下冒犯。”他如鬼魅般缓缓站起身来,几个高大的人影渐渐围了上来,在月色下,那些人森冷而无机质的眼神如同淡漠的死灵,吊诡可怖,阴冷逼人。

“你们……!”钟凛后背一寒,有些恼火的半退了一步,紧瞪着面前想上来扯自己胳膊的高大男子。“你要敢碰老子一下,老子就……”

“义母,休再跟他们纠缠,他们是徒有皮囊筋骨,却没有半点感情可言的傀儡影卫,跟他们说道理说不通的。”伏朔厌恶的皱紧眉关,把钟凛拦到身后,低声道:“一帮叫人恶心至极的玩意儿……不过您放心,我既然说要让义母四处逛逛,就一定做到。”

“可他们看上去不怎么想让我们过去啊……”钟凛抿了抿唇,微微握紧拳头,警惕的打量着那些静默诡异的人影道。若是拦在他身前的是凡人,按他本来的脾气绝对会活活揍到别人让路为止,可那些人影眼眸如同磷火燃烧,举止幽寂无声,气势森冷夺人,甚至就如同黑暗中浮现的幽灵,根本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让他目见都不禁有些后背发寒。

“我来拖住他们,义母往花园偏阁去吧,穿过那条小径左转直走,一直到底。”伏朔一向明朗的表情在那瞬间变得冰冷紧绷起来,但片刻,很快又偏头对钟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低声道:“义母先走,我解决了这些乱吠的狗,马上就去找你,快走!”

“夫人留步!”

那些人影看见钟凛往后退去,随即转头就磕磕绊绊的跑向另一条小径,连忙警觉的想上前阻拦,但伏朔却拦在了他们的身前,微微一皱眉头,冷冰冰的凝视着那些剑拔弩张,默然拔出佩剑对向自己的高大人影,啐道:“虽然你们是义父驱遣的影卫,肯定强得不得了,但太认死理,总是乱吠的狗未免惹人生厌啊。”

下一刻,无数缕利剑闪烁的厉芒猛然划破了院中凝滞的黑暗,漆黑的人影像骤雾一般猛然欺身袭向拦在他们身前的伏朔,如同席卷而来的厉风,瞬间骤然包围了青年的身侧。在那抹厉芒就要当头劈向头颈之前,青年的眼中冷光一闪,迅捷偏头猛地避开来势汹汹的寒芒,两只手指凑到唇边,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响起的同时,一团狂暴迅猛的烈火轰鸣怒号着从半空落下,凶猛的擦过那些漆黑人影的身前,把他们连连迫退几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火红的艳痕,蹿上伏朔的肩头凶暴的尖啸着。

“哎,要是把你们干掉了,我肯定要挨义父骂了。但是算了,我早看不惯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恶狗了。”脸庞被肩上明燃的烈火所照亮,伏朔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眼神缓缓冰冷下去,抬手宠溺的抚了抚那只盘在自己肩上不断尖啸的大貂,那貂通身赤红,从尾端到背部都熊熊燃烧着赤红的烈焰,那些烈焰发出的明艳光亮,瞬间将整座院子照得有如白昼般通明。

“喂,为了节省时间,你们一起上吧,我还要去找义母玩呢。”

※※※

钟凛尽最大的力气在伏朔所指的那条小径上奔跑着,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知道这个契机来之不易,自己如果停下或被其他人发现,也许就会轻易的失去最后见到秦烈的机会。一路狂奔,他的胸腔痛得仿佛被针扎着,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被心中猛烈的想见到那个人的意念所驱使,只是勉强咬紧牙关努力一路跑完了那条小径,喘息着在小径尽头的偏院内停了下来。

秦烈到底会在哪里?他扶着膝盖喘息着,抬眼望向前方的楼阁,眼见其中闪烁着一星灯火,心念一震,连忙踉跄着跑到到阁门外,抬手就想推门,但内里响起的幽雅琴声却让他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屋里的烛火温柔的摇荡着,他听见两个人正在房内交谈,低沉而甜蜜,如同情人间的絮语,伴随着不时和悦鸣响的琴弦,两人间的私密低语越发显得温馨而动人。

那个人也在。钟凛怔怔想着,瞬间有些失却了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他还记得那个站在秦烈身边的人,闲雅而绝美,举止间仪态万方,与秦烈……看起来绝佳的般配。

他咬紧嘴唇,怔怔凝视着在房内闪烁着的烛光,喉头涌起一股酸涩。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才和秦烈更为般配,可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啊,他一直以来就好想,好想见那个人。被心中涌动的冲动所驱使,他努力抬起手,轻轻在面前那扇门上敲了敲。

“……这么晚了,是谁啊?”他听见屋里传出低低的笑闹声,随即琴声停了,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边,片刻,那扇朱漆雕花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散着墨发的美艳青年开了门,身上单披了件银绢中衣,袖口露出白皙而修长的手腕,容颜如玉般皎洁,就连唇角挑起的淡淡弧度都让人忍不住心动神移。

“我……玄火……在吗?我想和他谈谈。”钟凛看得出对方眼中瞬间透出的一丝疑惑,不由得咬了咬唇,硬撑着低声道。“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我……”

“息痕,是谁?”

一个声音从灯火摇荡的屋中传来,随即同样只着墨色中衣的秦烈出现在青年身后,赤眸扫到了呆站在门口的钟凛,在那瞬间微微一怔,但片刻就恢复了平静,低声道:“三更半夜,来这有什么事?”

“…秦…不,玄、玄火龙君,我们能不能单独说说话?”钟凛艰难的拼凑着言词,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向眼神平静淡漠的秦烈,胸腔中疼痛的有如撕裂,但他努力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该早点回到神君身边去,夜深了,恕我无法奉陪。”秦烈凝视了他半刻,仿佛有些不耐的皱起眉关,俊美的脸庞上透出一丝阴影。“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请就此回去吧。”

“不!等、等一下!”眼睁睁看着秦烈揽过看上去有些惶惑的息痕的肩膀,伸手想关上门,钟凛也顾不得脸面,咬牙伸手死死顶住门边,抬眼恳求的望向漠然的男人。“求…求你了,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玄火,你怎么了,还不快让钟公子进屋坐坐。”息痕微微蹙眉,伸手挽上秦烈的胳膊道。“夜里寒凉,有什么事就进屋说吧……”

“……不,用不了多少时间。”秦烈皱紧了眉关,思忖了半晌,把手轻轻搭在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息痕的肩上。“你身体不适,先睡吧,我们在屋外谈,很快就好。”

“那……那好吧。”息痕虽然有些惶惑,但很快露出了微笑,望了望钟凛,微微一礼。“那么,我就先休息去了。你们既然有事要谈,我也不好打扰。玄火,早点回来歇息。”

中天的月光渐渐明艳璀璨起来,如同流银般的月光洒在庭前,灯火静静在窗内摇弋,阁前一片静默。秦烈无言的跨出门口,反手将门在背后合上,俯视着面前脸色有些苍白的钟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低声道:“那么,你要谈什么?”

“我……”猝然被对方问到这句话,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全然失了控制,钟凛皱紧眉关许久,握了握在身边微微颤抖的手指,低声道:“我…我一直都很想你……”

半晌,一直没有任何声音,钟凛有些紧张的抬起头来,却只撞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冷漠双眸,秦烈静静凝视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他企图在对方的双眸中搜寻昔日对自己温柔的笑意,眼中所见的却只有无边的冰冷和默然。

够了,够了。钟凛的唇微微颤抖着,心绪猛然暴跳起来,他再也无法忍耐,狠狠一拳捶在秦烈身侧的门旁,急迫的盯向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再也无法忍耐自己语调中的巨大动摇:“……可恶!可恶!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互相喜欢吗?!你为什么要对老子这样?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就走了啊!你给老子说啊!!”

“……你想说的话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我要回去了。”

他没有等到任何想要的回答,秦烈只是平静而冷漠的凝视着他,眼眸俯视着他的眼眸,那双赤眸中依旧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仿佛把他视若无物。

仿佛心脏被狠狠捅了一刀,钟凛彻底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用力砸在门旁的拳头被裂损的木刺刺破,开始渐渐淌出血来,殷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慢慢积成一团残忍而荒诞的猩红。他拼命想在那双赤眸中搜寻到任何一丝往日的柔意,只要一点点,就足够让现在的他感到满足,但面前男人的眼神始终只是冷如利刃,一刀刀将他心上的伤口割得更开。

他怔怔呆在原地许久,秦烈也静静凝视了他许久,两个人之间一片死寂,气氛冷如薄冰。片刻,秦烈微微扬了扬眉,仿佛对面前的人有些腻烦,转身把手伸向门边,冷声道:“如果想说的只有这些,就早点回去安歇吧,夜也深了,我要回房休息了。”

眼睁睁看着对方伸手去推门,钟凛的心猛然一震,害怕失去面前人的恐惧瞬间充满了脑中,想也没想,他不管不顾的一把从身后抱住了秦烈,迫切而害怕的紧紧抱住那个人,生怕对方再次从眼前消失。廉耻和脸面,自尊和骄傲,一并被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面前的人对他有多重要,是他拼了命都想守护的人,他再怎么样也不想放开……

“放开我。”他听见秦烈冷漠得让人心如刀绞的声音,随即他感到对方在掰他的手指,仿佛像垂死的人狠狠抓住救命的稻草,他咬紧牙关,把头埋进对方的背脊里,尽管手指很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他知道自己该干脆的放手,该头也不回的离开,该至少保留一丝自己原本的尊严,可他的脚却一步也挪不动。秦烈身上仿佛在冥冥中有着一种深深吸引着他,又同样刺痛着他的事物,越接近对方,越将对方拥到怀中,他就感到越幸福越温暖,但同样也被对方身上的荆棘扎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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