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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恐惧,他感觉到对方想挣脱,连忙拼尽全身力气抱紧对方,因为困惑和害怕而嘶哑的低声恳求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一遍遍近乎呜咽着抓紧了男人的衣襟。“…别走,别走好不好?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改就是了,求你了,不要这样……”

“……放手吧。我给不了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感觉到秦烈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句冰冷而平静的话语从对方的唇中流泻而出。

在这瞬间,他很清晰的意识到了对方是在拒绝自己。他很清楚,但任凭内心一滴滴往下滴血,他仍然倔强而执着的紧紧抱住对方,贴在对方背脊上的脸颊感受着对方久违的体温,几乎就要掉下泪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人,他之前是多么庆幸自己能和对方相遇,能被对方所爱,他还记得自己一直暗自期盼着两人去京师后的新生活,在对方亲口答应与他厮守后,他高兴了好久……

“求你了,我会对你好的…如果做错了什么,我改好不好?我好想你,一直在想你,别再拒绝我……”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机械而执拗的紧紧抱住秦烈,干涩的连连低语道。

“你不过是凡人,凡人的寿命不过几十年,而且还很弱……”秦烈的唇角微微绷紧,手指轻轻包裹住青年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唇中却吐出生硬而冰冷的话语。“我需要你改什么?你永远只会拖我的后腿…成为我的累赘罢了,什么也帮不了我。”

凡人。钟凛的心头重重一震,随即一股酸涩涌了上来。他和那些妖物魍魉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从来未曾因为自己是凡人而感到困扰过,而今他最爱的人却冷漠的鄙夷他的身份,这让他头一次开始深深憎恨起自己来。如果自己变得更强的话,秦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正是因为自己太弱,总在拖秦烈的后腿,害得秦烈受了很重的伤,对方才越来越厌恶自己……

“我知道,我也知道啊!但是…我、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去做你让我做的事……我什么都会做的,所以…所以……”他的脑海充斥着对自己的憎恶和悲伤,越发冰冷的话语刺痛着他的心,被害怕失去至爱的巨大恐惧残忍的压迫着,他几乎崩溃的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我让你做的事,真的什么都会去做吗?”

寒冷在黑暗的夜晚四处涌动,渗入人的衣衫之中,冰凉的夜风拂过庭院,良久,秦烈缓缓回过身来,伸手捏起他的下颌,赤眸中在那瞬间掠过一丝森冷而癫狂的残酷。

「抱歉,玄火,我不愿意身边带着个累赘。」

这个人越来越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了。许诺时真挚热烈的眼神,迫切而贪婪的爱意,随口编造许下的海誓山盟,一切一切,无比熟悉,伪装得如同以前一般完美动人,简直让人作呕。

“是,你…你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我一定会努力帮你完成……”钟凛怔怔凝视着对方俊美如同雕琢的五官,感觉到秦烈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下颌,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刻,缓缓点了点头,望向秦烈在月色下越发昏暗的赤眸。

「我不过是在舍弃无用的棋子,玄火。怎么,一心一意笃信我随口编出的那些情话和诺言?你太天真了,赤龙。」

是啊,冥鸿,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腐烂到深处的灵魂始终没有改变。哪怕许诺时装作真挚恳切,哪怕表面上苦苦挽留,可你从来都是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篡逆背叛的卑鄙小人。

越来越深的黑暗渐渐沉淀在那双火焰般的眼眸深处,恨意如同鬼魅般渐渐将脑海染得一片漆黑,秦烈俯视着迫切而焦虑的望着自己的青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青年的耳边。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着你死去。”

十七、错位

浮世夜话 隔世 十七、错位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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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句话在钟凛的耳边响起时,他不禁怔怔睁大了双眼,男人的低语拂过他的耳边,温柔而平缓,却残酷而极度冷漠。

他流血的手指紧紧握住对方的衣襟,指尖难以控制的剧烈颤抖着。他不敢置信的仰头望向秦烈的双眸,秦烈也俯视着他。这次,他很确定了,那双赤眸中已经不再有一丝昔日的柔意和情愫,不再有一丝心疼和怜惜,这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同看着深深憎恶的仇人,充满了轻蔑和冰冷。

他最爱的人,亲口在他耳边低喃着希望他死去。心如刀绞,他恨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有来找过秦烈,恨不得从没有在对方口中听到如此残酷的话语,这样一来,他还能在余生保留一丝温暖和希望活下去,把记忆中温柔的对方深藏在心里,而今,那些温柔的幻梦却被砸碎成千片万片,变得丑陋而扎人,让他的心头血流不止。

“我……我就让你觉得那么恶心吗?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喜欢吗?”他的语调深深动摇着,嘶哑的扯住对方的衣襟低头低喃道。巨大的痛苦让他的头脑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以为自己当时在地宫中带着一身血肉模糊的伤口就够痛的,没想到内心的伤痛却远远比身体上的疼痛更为煎熬。他几乎支撑不下去了,努力遏制着自己的崩溃。

“是。哪怕你只是碰我,我也觉得很恶心。”秦烈冷然道,粗暴的推开他的手,赤眸森冷的盯着面前满脸苍白的青年。“刚刚你不是还说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做吗?那你就听着,我希望你在我的眼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了。”

半晌,他漠然看着身前的青年低着头,神情中透露出巨大的动摇,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心底深处涌起一股古怪的酸涩,但他很快就将这份情感压制了下去,皱眉转过身去推开身后的门,打算立刻结束这场无聊而讽刺的闹剧,但身后渐渐响起的干涩笑声却让他停下了脚步,不由得瞥头望向伫立在原地的钟凛。

那个人在笑。仿佛失去了控制,青年哈哈大笑着,笑声干涩而悲怆,越来越疯狂,嘶哑而悲凉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那瞬间几乎让秦烈错觉自己回到了千年前那个萧条灰败的战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凡人,而是身披青甲的张狂半神,拖着利剑哈哈大笑,伫立在尸山之顶,身下踩着无数血肉模糊的尸首。

“好!有意思!有意思!玄火,千年了,千年了!你竟然亲口说希望老子去死?!好!老子算明白了!”

笑声截然而止,随即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与青年之前完全截然不同的低沉而阴郁的嗓音。秦烈微微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钟凛的脸,他清晰的看见一抹锋利张狂的青芒在青年的墨色眼眸中闪现,渐渐的,将黑色的眼眸染成凛冽的苍蓝,青年死死盯着他,如同一只疯狂而悲伤的恶兽。

他很快意识到了在和自己交谈的是谁。下意识的皱紧眉关,他刚想开口,钟凛的手却猛然扯起他的衣领,把他恶狠狠按在身后的墙上,癫狂如同恶兽的青眸猛然凑近,眼眸深处燃烧着残酷的绝望。

“玄火,玄火,你真的希望我死吗?告诉我!告诉我这是撒谎!”

嘶哑而低沉的嗓音反复低喃着,疯狂到有些歇斯底里。看着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最为熟悉不过的眼神,一股越来越露骨的憎恶抓住了秦烈的心脏,他皱紧眉关,用力推开压向他身体的青年,力气用得太大,青年一个踉跄,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廊柱上,他厌恶的死死盯着那个倚在廊柱边惨笑的人,就连刚刚被对方触碰过的地方也觉得无比肮脏。

“冥鸿,你本来就早该在不周山下死去,既然你向来为你的自尊和力量而骄傲,为什么,你没有怀抱着自傲的尊严乖乖去死?看看你现在,局缩在人类的皮囊里苟活,连蝼蚁都不如!”

几乎难以控制,他的唇角微微绷紧,无数冰冷而锋利的言词自然而然流泻而出,他想找回自己的自制力,但他的内心被仇恨和轻蔑侵蚀一空,就连看着面前的人,他也觉得憎恶得头晕目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青年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燃烧着青芒的眼眸怔怔望着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仿佛内心在经历剧烈的斗争,他的眼眸缓缓转向秦烈,随即露出一抹绝望而疯狂的笑意,嘶哑的低声道:“即便你再对我无情,可是我,我还是一直对你……”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秦烈,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没有抓到任何想要抓住的事物,就颓然跌落了下去。秦烈眼睁睁看着青年的躯体猛烈的摇晃了几下,在那瞬间,他几乎想冲过去扶住他,但青年却踉跄后退了半步,猛烈的干咳起来,一股古怪的青芒从他的身上蹿起,如同劫火般汹涌在青年的身躯上燃烧起来,青年因为疼痛而发出困兽般的呻吟声,猛然跪倒在地上……

这一切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他震惊的看着钟凛痛苦的皱紧眉关,咳出鲜红的血液,那些殷红的液体顺着唇角流了下来,在黑夜里刺目得吓人。只片刻,那股青芒骤然一亮,随即转瞬退去,青年的身躯沉重的砸在面前的行廊上,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着,然后彻底失去了神志。

※※※

“没办法,看来这小子的身体差不多到极限了呢。”

信手在床畔的铜盆中拧干沾满鲜血的白绢,戴着鬼面的男人摇头低声道,轻轻擦拭着榻上青年绽开的伤口,叹了口气。

青年已经三天没有睁开过眼睛,无论是呼唤还是触碰,都没有了任何反应。仿佛身体在排斥着什么东西,青年的皮肤泛着惨白,在昏迷中不断淌着冷汗,早已愈合的伤口一次次暴开绽裂,就连最好的金创药和包扎都没有任何作用,没过多长时间,就衰弱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我那时就说了,烛龙老儿,这是早晚的事。半神的神魄寄托在人类的皮囊里,根本不是一路的事物,自然而然会产生排斥。”鬼面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捣着手上的药臼,眼神投向倚在榻边皱紧眉关的梁征。“人类的皮囊柔弱,神魄的力量却强大,迟早有一天,越来越强大的神魄会让凡人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就像庞大的巨木根须会自然而然撑开自己本来赖于生长的花盆,终究逃不过玉石俱焚的命运。”

“我知道,这是注定之事。”

梁征拧眉叹息道,手指抚过钟凛汗湿的额头,俯视着昏迷的青年。“我一直在寻觅解决之道,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神魄的力量成长得有些异常,想必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自然。”鬼面人颔首道,小心翼翼把臼里的药草倒出来,缓缓加水研成糊状,招呼身边忐忑不安的几个侍仆去烧些热水。“即使这小子就只在凡世平静生活,也同样活不了多长时间,神魄飞速发展的力量很快会让身体无法负担…话说回来,只不过一缕柔弱的神魄,还能挺着多活二十年,也真算是强韧了,你不如就顺其自然……”

“我要让他活下来。”梁征沉声打断他道,金眸缓缓昏暗下去。“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活下来,至于你,给我尽最大能力,否则我会宰了你和他陪葬。”

“烛龙老儿你真是好不讲道理。”那鬼面人笑道,搔了搔头发。“依我看,他本来还能多少撑个几年,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神魄的力量突然增长了起来,给身体带来很大的压力,难办得很。这小子,要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那怎么样也救不回来的。”

“我当时就该杀了那条赤龙。”梁征的眉关烦躁的微微锁紧,金眸中透出一丝威势森冷的杀机。“如果那时杀了他,就不必如此横生枝节。”

“这就是我那时候舍命都要拉住你的原因,哪怕再恼怒,我也劝你姑且忍耐,千万别当这个恶人。”鬼面人尖笑道,眼中透露出一丝狡猾。“若是你真杀了那赤龙,冥鸿郎君还对那赤龙有情意的话,恐怕会恨上你呐,到时候你反倒被他憎恨,那就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那条赤龙在他心里就那么重要?荒谬!”梁征猛然站起身来,拂袖狠狠皱紧眉关,周身骤然浮出的可怖而庞大的威势几乎让整个房间的侍仆都心惊胆寒,颤栗不止。

“哎哟,烛龙老儿你就是太凶太爱吓人了,所以这小子才一直怕你没法喜欢你嘛。”鬼面人的手微微一抖,随即赶紧油滑的笑着劝慰道。“我想,这小子碰到了这一出,今后说不定就真的死心了,以后你想怎样,那就是你的事了。”

梁征低哼了一声,打量着昏迷中额头微微渗出冷汗的青年,指尖悄然蹿出一抹如同萤火般的金色流光,他轻轻把手指压在青年的额间,那抹流光缓缓融入青年的体内,在那瞬间,紧闭双眼的青年的神色变得平静了几分,因为无意识疼痛而紧绷着的唇角也渐渐松弛下来。

“其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啦。”鬼面人目见此景,有些讪讪的说。“反正什么都是你自己做的,我就调了些滋补的药草,反正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力量让他苟延残喘,你就别抓着我不放了呗?让我回药庐去熬药行不?”

“等他醒了,就需要你了。”梁征低沉的说道,握起青年的手腕,在腕间缓缓落下一吻。青年没有几分血色的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一条如同翩然游龙般的黑色印记,如同用烙铁烙下的烧焦印痕,其中隐隐流动着暗红如血的光芒,深深烙入皮肤深处。

那缕本该千年前就消散的神魄能活下去,寄胎在人类体内,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悲剧。脆弱的人类躯体根本容纳不了越发强大的神魄,而神魄的力量越发增强,也越发会给自己寄身的躯体造成巨大的负担,在身体承受不了这种负担死亡后,神魄失去了赖以衍生的土壤,同样也会不久消散。如果放着不管,青年的身体和魂魄迟早会玉石俱焚。

那抹漆黑的烙印,唤为定魂印,生生将与身体排斥的神魄强行封在体内,使其凝聚不散,即便已经死亡,只要封印一天不解,魂魄就一天无法离开体内。这本是极为强横残忍的封印咒法,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强行留住了这个人的生命,靠着他亲手种下的定魂印将神魄封在体内,又定期往体内透入力量护住心脉,面前这个人现在只能靠这种方法活下去。

今后,没有他的力量协助,脆弱的凡人躯体根本受不了渐渐苏醒的神魄带来的负担。如同成长的树木永远无法离开土壤的滋养,梁征知道,这烙印一落,就等于永远把这个人拴在了自己身边。

他所拥有的力量绵延千万年,本就足够强横庞大,定期往青年体内透入的力量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让他感到困惑的另有其事。

他从来孤高倨傲,力量远远凌驾天界众神之上,又被深封在章尾山中足足千万年,漫长的孤寂生命中从来未曾爱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珍惜一个人。他看着冥鸿,就如同看着在天空骄傲翱翔的自由飞鸟,迫切想把他锁在笼中强行留在身边,又矛盾的很想注视着他自由傲然的姿态,不愿折断他的羽翼。

这些复杂的感情时常让他很惶惑。他一直以为重视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想强行得到占有那个人,可后来又慢慢觉得不是这样。这样焦灼难安的感情比章尾山那些加诸上古封印的冰冷镣铐更叫他困惑难受,但唯一一点明确的,他很想珍视那个人,把那个人好好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同样也希望被对方依赖。

他倚上榻畔,皱眉示意房内的其他人退下,那鬼面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收拾起东西迅速离开了房内,房内的侍从们不安的跟在他身后离开,小心翼翼关好房门。房内缓缓寂静一片,梁征俯视着昏迷的钟凛,青年苍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轻轻抚着青年汗湿的黑发,指尖触摸到的皮肤灼热得烫人。他知道,那缕神魄在苏醒了。

魂魄的神识醒转,对现在的青年来说未必是件好事。神魄带着的黑暗记忆和巨大的伤痛太过沉重,远远不是年轻的凡人能够承受的。发现青年的双唇微微启开,他俯首抚摩着青年的头发,青年双眼紧闭,身体不断战栗,他知道,对方恐怕正在经历一个可怖如同黑色深渊的恶梦。深深凝视着对方,他凑近青年的耳畔,轻轻低喃出一句短暂的低语。

“你梦见什么了?”

“尸体……尸体……好多血……”青年的冷汗缓缓从额上滑下,眼眸疲惫而虚弱的睁开一线,眸中闪烁着模糊的青色光芒。“到处都是死人……大家都死了,没有人活下来,连我也……”

“不。”梁征低沉而坚定的打断了他的话,把青年揽入怀中,感觉到那缕渐渐复苏的神魄正灼热的在青年的身躯中跳动。“……你没有死,你还在这里。”

“不、不对,我应该也和那些人一样,我已经……”青年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无意识的把头深深埋进男人怀里,剧烈颤抖的语调甚至像是迷途的无助困兽在哀鸣。

“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不要怕。”梁征轻抚着青年的头发,把青年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青年起初一直痛苦的低声呜咽着,最后缓缓因为对方的体温而放松下来,仿佛像找到了一个让自己镇定的庇护所一般紧紧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努力大睁着无神的眼睛。

“你睡吧,睡着的话身体才会好起来。”梁征抚着青年的头,金眸凝视着怀中人,低声道。

“我……我不要再睡了。梦……很可怕,我不……”青年无意识的摇着头,被膨胀的神魄压迫着的躯体仿佛已经失去了清晰的知觉,只有下意识的反应和回答,眼神一片涣散。

“睡吧,我会在梦里保护你。”

一句低沉而近乎像是催眠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青年怔了怔,还想支撑着努力支起眼皮,但濒临崩溃的疲劳很快就抓住了他,他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襟,在对方的怀中陷入了又黑又沉的睡眠中。

一边轻轻拍着熟睡的钟凛的背,梁征的视线投向榻边的红烛,想起那夜自己匆匆赶回府内时所见到的秦烈的表情,不由得轻蔑的低哼一声,金眸中透出一丝可怖的森冷。那条赤龙明明强烈动摇着,却又要故作冷漠的姿态实在让人怜悯,十足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

如果不是为了冥鸿,他早就杀了那条赤龙。不过现在,他没有闲暇去管那可怜的丧家犬,还有更需要他去关心的事物。

缓缓移回视线,他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微微皱起眉关。现在他唯一想知道的是,他所追寻千年的这个人的梦境究竟是何景象,那个人的灵魂中,究竟深深刻着多少巨大的伤痛。垂下眼帘,他的手指触上青年的额头,指端缓缓泛起一道金芒,慢慢的,将自己的一缕神识谨慎探入了青年的梦境深处。

十八、梦魇

浮世夜话 隔世 十八、梦魇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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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的灰白战场上,厉风张狂的刮过耳畔,如同野兽般尖啸着。漆黑的飞灰如雪花般在空中弥散飞舞,到处都在燃烧,大地在燃烧,地面龟裂开来,青翠的草地顷刻变为焦土。

这是冥鸿的梦,属于冥鸿的记忆。梁征如此想着,静静伫立在龟裂的土地上打量着四周,他轻而易举就将自己的神识透入了脆弱的青年的梦境之中,随即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惨烈而萧条的凄败之景。没有青草茵茵,没有清澈流水,也没有欢笑的面孔,有的只是无尽的厮杀和死亡,孤独和幽寂。

他在一片士卒的尸堆旁见到了冥鸿的身影,那个少年的身影独自伫立着,几乎还是个孩子,过大的盔甲套在稚嫩的身体上,手上拖着一把砍出裂缝的残剑,青色的发丝在风中孤寂的飞舞着。

梁征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由得微微拧起眉关。冥鸿告诉过他,自己很早就上了战场,但他却没有预料到,竟会在如此稚嫩的年纪。他看着那个少年转过脸来,满脸伤痕累累,视线却坚定而冰冷,透过梁征的身体望向远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和怯懦的表情,那种眼神,根本不像一个稚嫩的孩子。

血河横流的土地上,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一个披着残甲的士兵举起战斧从身后猛然袭向少年,但那个少年却像敏捷的野兽一般骤然回过身来,眼中锐光一闪,几乎轻车熟路的将手中的剑狠狠刺进了士兵的胸膛,再干净利落的拔出,灼热的血飞溅在少年伤痕累累的脸庞上。

在敌人的尸体像断线的木偶般沉重砸在地面上之前,少年早已旋身跳开,一举扑向另一个朝自己挥剑砍来的士兵,汹然扑倒那个几乎比他高上两三个头的男人,眼眸如同猛兽般发出危险的厉光,刚沐浴过鲜血的剑锋毫不留情的直接举起捅进了第二个人的心脏。

更多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渐渐包围了少年,少年没有后退,只是环顾四周,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利剑。风如同利刃般割着皮肤,下一刻,那把利剑开始在风中嗡鸣起来,森寒夺人的剑身一阵阵滚过耀目的青芒,青芒过处,已经残缺的剑锋焕然如新,如同沐浴月光般闪着冷冽夺人的光辉,如同它的主人,凛然散发出凶猛张狂的剑芒。

梁征伫立着,看着那个少年被层层士兵包围在中间,在士卒的怒喝和几乎刺耳的金戈碰撞声的浪潮下,他清晰的听见了在黑压压的士兵群中,传来了一声狂暴野兽的怒吼。

这是冥鸿的一生么?没有亲人,没有同伴,在战场上出生,在战场上长大,四处征战的戎马生涯,几乎伴随了年轻的半神并不漫长的一生。千年前,在章尾山时,他记得冥鸿曾笑着对他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自己注定要死的话,那么比起终老病榻,他更愿意在最鼎盛的华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么一个自由而骄傲的人,却终结在愚蠢天规的制约下。作为半神,冥鸿在颛顼的时代带着异兽和归顺的异族征战,在那远古的神州大地上,他一生战功赫赫,从未畏战。最后,却只落得朱笔一划,残酷的划去所有功绩,赐死不周山诛仙台,从此世上没有神将冥鸿,只有恶兽梼杌,篡逆,背叛,让人轻鄙,昔日战功鼎盛的半神被指控作乱西荒,沦为千夫所指的凶戾妖魔。

神魄的记忆和梦境并不连贯,片断残缺不全,零落不堪。视界渐渐黑暗下去,梁征知道这个梦境恐怕就要结束了,但他想找的东西还未曾找到。冥鸿最深层恐惧的事物,并不在这里。

钟凛的思绪昏昏沉沉,头痛得几乎像要裂开。

在昏迷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抚着他的头发,把他搂在怀中,对他说了些什么。虽然他听不清楚,但那人低沉而温柔的语调让他觉得安定了几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啃噬着心脏,非常痛苦,痛苦得让人几乎大叫出来,但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昏沉中,他的手指摸到了湿润的泥土,随即嗅到了风中腐烂的气息。他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座洁白的石台,他以为那只青兽会像他之前的无数个梦中那样驯顺的趴伏着等待着他,可什么也没有看见。仿佛有什么事物在冥冥中呼唤着他,他艰难的站起来,一步步爬上石台的石阶,鲜红而黏腻的液体从石台上流淌下来,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群兀鹫正聚在石台上,仿佛在啄食着什么,乌压压的一片,他看不清它们围着的是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几乎晕眩。他勉强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向它们,它们一见他就骤然扑扇着翅膀飞开了,只停在远处用贪婪的视线窥视着他。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静静卧在石台中间的东西,当他看清楚时,他的心猛然一震。那是一具裹着青甲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躯体被啄食得残碎不堪。没有人把这个人掩埋起来么?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开始疼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他努力凑近看了看,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孔。

在那一刻,他的视线凝固了,猛然后退几步坐倒在了地上。那是他的脸,他自己的脸!

他惊恐的呆坐在原地,眼看着那些贪婪的兀鹫又围了上来,啄食着那具与他面孔无异的尸体,他晕眩得想吐,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挣扎着往后退去,脚下踩空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足下黑色的巨大深渊向自己张开巨口,飞速坠落的身躯猛然被地狱般的黑暗所吞噬……

又一个恶梦?

梁征轻轻抚摸着怀中青年的头发,微微有些诧异。他本打算将自己的一丝神识在青年的梦中潜得更深,但最后却感觉到某种力量正在推拒着自己,他本想强硬潜入青年的心念深处,但又怕伤到本来就敏感而岌岌可危的神魄,因此不得不暂且收回了自己的神识。

怀中青年的躯体更发灼热,他皱了皱眉。如果神魄的记忆和伤痛真的对于这具人类的身体来说过于沉重,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暂且抑制神魄的力量,或者,直接抹去神魄的记忆。他握起青年汗津津的手腕,他亲手种下的定魂印浮现在腕上,黑色的烙印如同游龙般攀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刚触到那个烙印,青年的身体就猛然动了一下,随即,他看见钟凛睁开了眼睛。

他刚想说些什么,青年眼中骤然燃烧而起的张狂青芒却让他一怔,还未反应,青年就像暴怒的野兽一样跳了起来,自我防卫般的用大得吓人的蛮力将他反身压倒在床上,恶狠狠的扯起他的衣领,俯视着他粗声道:“你…是谁?”

“冥鸿,你这跑到我的地盘来捣乱的小鬼,你忘了我?”梁征的手用力一把擒住青年的手腕,金眸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人被几乎被凛冽苍蓝尽染的混浊眼眸。他知道,这种野兽般的张狂眼神,属于那缕神识混沌不清的复苏神魄,而并非是那个鲁莽而单纯的人类青年。

青年微微一愣,很诧异的看着他,混浊的眼眸眯了眯,仿佛在思虑着什么。“我怎么会见到你?你……你是章尾山的……”

他的视线突然凝滞了,随即呆然望着梁征,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眼大睁着,喃喃低语道:“不对,不对,我死了……我已经死了……连那家伙也离开了我,我现在……”他吃惊的望着自己的手,又望向梁征,随即眼眸中猛然露出一丝癫狂的无措:“我在哪里?我该早就死了,我是谁?!我是……我不该活着,我……”

他猛然直起身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疼痛的呻吟着,如同困惑焦躁的恶兽般痛苦难当。紧紧扯着梁征衣领的手剧烈的颤抖,青年的背痛苦的弯曲着,额头抵上梁征的胸膛,梁征清晰的看到那双墨色眼眸中的青芒一闪而逝,随即他感到青年滚烫的眼泪掉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撑起身来,把像困兽一般呜咽着的青年深深拥进怀中,吻掉对方脸颊上的眼泪。神魄膨胀的力量给青年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疼痛,他看见青年紧咬着嘴唇,汗水从额头滑落,满眼都是恐惧和茫然,他安抚着青年,青年紧紧抱住了他的背,把头抵在他的肩上,因为疼痛而低声呻吟着。

“别怕,别怕,没事了。”他拍着青年滚烫得有些异常的身体,温柔而低沉的安慰道,金芒从指尖泛起,缓缓透入青年体内,安抚着躁动痛苦的神魄。青年慢慢安静下来,头倚在他的肩上,被泪水和疼痛折磨得一片模糊的墨色眼眸仰望着他的脸,那眼神几乎让他想到某种受惊的野物。

为了安抚对方,他搂住青年的腰,温柔的吻了吻青年的额头,他的动作竭力轻柔,思绪混沌的钟凛也没有表现得很害怕,反而下意识的仰起脸来,眯着眼睛仿佛想要看清亲吻自己的人。青年不再死死咬着嘴唇,而是好像放松了一些,微微张合的双唇显得湿润而诱人,仿佛诱人采掇的鲜嫩水果。

再一次得到身体而复苏的冥鸿,还没有全然恢复记忆,作为凡人而活着的他,年轻尚轻,从没有上过战场,脾气虽然暴躁鲁莽,却十分单纯。梁征凝视着钟凛的脸庞,内心缓缓渗入一丝悸动。手指轻柔的抚着青年的下颌,他凑近青年的脸,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青年的唇上,引诱着对方慢慢仰起头来,仿佛渴望一般下意识轻抿着湿润的双唇,有点困惑的攥住他的衣襟。

青年的神志很朦胧,他深知这一点,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强迫对方。他的挑逗很有效,年轻莽撞的青年很快对这种羽毛般的轻吻而感到了不满,仿佛想要渴求着更多温暖和热情,青年下意识试着去吻男人的双唇,像是猫衔着鱼一样轻衔住男人的唇瓣,因为意识并不清醒,青年的吻显得青涩而笨拙,反应还有点迟缓,但对方主动来吻自己这点已经够让梁征满意了。

他吻上青年的双唇,这次的力度比之前稍稍重了一些,轻车熟路的吮吸着对方的唇瓣,舌尖缓慢而坚定的侵入对方的口腔,捕住青年有点紧张的舌尖纠缠起来。两人的唇柔柔相触,随即是越发加深的唇舌交缠,没有侵略感和张狂的力度,只是轻柔而诱人,缠绵入深。

青年的手臂迷惑的慢慢缠上他的肩头,在缓缓相触的双唇间,梁征发现那股推拒着自己的神识侵入的力量渐渐变弱,于是他抚摸着青年的头发,用细碎而温柔的轻吻让对方安定下来,神识再度谨慎探入青年的思绪深处,希望在青年再次昏迷过去之前能再找到几分关于对方从前的线索。毕竟,他并不真的十分了解冥鸿。

青年的思绪杂乱而模糊,梦境和现实像一团混乱的丝线般交杂在一起,在其中一个模糊残留的片断中,他看见那个身披青甲的少年蜷缩在破旧废墟旁,仰头望着周围几个衣着褴褛的老人和女子,他们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从粗糙的草编篮子里取出食物送给这个脏兮兮的孩子,满脸都是和善而关怀的慈祥笑意。

在那些人的身上,梁征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力量,因此,他断定那些人只是普通的凡人。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冥鸿为何对凡间流露出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感,为什么那么喜欢凡间的一切。颠簸流离的冥鸿,还未赐封神位的冥鸿,或许在年幼时时常被凡间的百姓照顾,那些人或许连自己也只能勉强果腹,但他们却怜悯这个几乎还是孩子的少年,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一份。

明明拥有足以得到赐封神位的力量,这个人难道却是在下界凡间长大的么?还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梁征就感觉到怀中青年的身体越发滚烫颤抖,他只得暂且再次收回了自己的神识,以免自己的探究给对方带来更多难以承受的压力。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太过急切,于是暂时放弃了追溯,让疲劳的青年枕着他的肩头睡去。

片刻后,当昏沉的钟凛在对方的安抚下熟睡之前,他还模糊记得对方给他的那个吻。温柔而甘甜,如同蜜糖流入了心间,没有侵略专横,只有包容和温暖。

他睡得迷迷糊糊,感到身边的人轻轻拍着他的背,随即一种庞大而温暖的力量推着他再次进入了梦乡,几天来,他头一次暂时远离了血腥可怖的恶梦。

十九、私语

浮世夜话 隔世 十九、私语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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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几乎漫无止境的睡眠,身体疼得像被万千虫蚁生生啃噬着,纷乱的记忆……这一切在醒来后仿佛都顷刻变成了昨夜的一个恶梦,虽然让人觉得可怕而绝望,但却很快烟消云散。

我是病了吗?钟凛这样想着,硬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呆的盯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迟缓的打量了一下房内四周。这个房间舒适而平和,雕琢精美的家具泛着考究的光泽,暖融融的阳光斜斜从窗外透入,洒在盖在他床边的宽大裘褥上,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安详。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着你死去。」

他精疲力尽的靠上床边,忍不住苦涩的干笑了几声,摇了摇头,果然自己彻底被讨厌了。他已经尽最大能力去挽留了,还是留不住那个人,自己早该知道一切都是枉然,却还是心怀一丝可怜的侥幸要去找那个人,希望能回到从前的时光,真是够傻的。

最后也没能留住自己喜欢的人吗?自己还真是最差劲了。他近乎自我讽刺的想着时,手臂却传来一阵刺痛,他抬起左腕瞄了一眼,发现手腕上多了个奇怪的印痕。那印痕通体漆黑,像用烧红的烙铁烙烙上的一般深深渗进皮肤内部,如同翩然的黑色游龙。他用力用衣袖使劲擦了擦,那烙痕却越发鲜明,漆黑的印痕中隐隐流动着血色的暗芒。他吓了一跳,见它仍然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想想也不痛不痒,他只好暂且把衣袖拉下来盖住它,以后找机会问问别人再说。

在床上躺得一身酸痛,他慢吞吞的支起身来,刚站定,他就发现了一丝不对,虽然依然沉重疲乏,但左腿之前的那种麻木和不听使唤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他试着挪了挪左腿,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试探着推开一线房门,看看两边无人,轻轻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偷偷溜过花木茂盛的葱绿庭院,他在不远处的假山边找了块草坪坐下来,使劲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惬意的晒着午后温暖的太阳。

这么说来,不是秦烈送自己回来的,那么,难道是柯云或者伏朔吗?在草地上随手拔了根草在手里玩着,他突然想道。可他又很快隐隐约约觉得不是这样,昨天夜里,在那张柔软宽大的睡榻上,他还模糊的记得有谁把自己搂在怀中,温柔而低沉的在耳边低语,然后朦胧间,那个缠绵而甘甜的吻……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除了秦烈,世上还有谁会这么做。挠了挠头发,他把那根草弯成草环,在手间用力捏了捏,苦笑了几声。结果,在那种难受得要死的时候自己还做春梦了,是最近太欲求不满了吗?还真够凄惨的啊,在这种正当气盛的时候被人家甩了,还要可怜巴巴的做这种梦,自己还真是越来越悲哀了。

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钟凛猛然回过神来,抬眼望向脚边,一眼就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高高兴兴的仰视着他,压低身子在他脚边兜来转去。他有点按捺不住的抚摸着那只小狗,那只圆滚滚的小狗兴奋的在草地上滚了个滚,沾着一身草叶让他摸自己的肚子,惬意的哼哼着。一听它的声音,钟凛就觉得有点不对,而且这只狗的毛皮摸上去也比一般的小狗崽要扎人,仔细看,虽然它又小又兴奋,但始终还是透着一股野劲儿,也没有摇着尾巴。

狼……吗?他刚有点发愣,就一眼看见不远处跑来了几只更大一些的狼,看见他坐在草地上,骤然停了下来,竖着耳朵惊奇的打量着他。他看了看在自己腿边蹭着的小狼,又抬头看看它们,还没开口说什么,其中两只大狼就骤然像闪电一样扑了上来,把他一下扑倒了,前爪摁在他的肩上异常亲热的舔着他的脸。

“……喂喂喂,我们见过吗,不要这么粘人,我跟你们很熟?”钟凛被扑得一身沾满了草叶,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推开那两只兴奋的舔着他脸颊的大狼。刚有些奇怪,他的眼睛就注意到那两只狼的耳朵尖上都长着一撮白毛,在暗色的毛皮映衬下尤其醒目,一下子就突然想了起来。

“你们长得真快啊!过了这么长时间,老子一丁点儿都没长高,你们倒是一下子就大了三圈!”他有点惊喜的一把搂住两只狼,用力揉揉它们的脑袋,那两只狼友善的晃了晃尾巴尖,温润的眼睛眷恋的盯着他。他几乎都忘了,之前和秦烈一起旅行时自己曾在市集上救下过几只狼,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小狼其中有两只耳朵尖是白色的,就像雪花掉到了耳朵尖迟迟没化掉。

高兴的搂着那两只狼,他突然想起,这些狼既然在这里,这也就意味着带着它们的首领还留在府内了?心里一惊,他刚想站起来,就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起眼来,果不其然看见白啸正立在自己身前,灰雾般的眸子有些复杂的凝视着他,但很快扬起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白啸的身后,则是一个体格高挑健壮的男人,合身的皮甲箍在强健的身躯上,裸露在外的右臂凸显出块块结实而有力的肌肉,暗绿色的眸子带着野兽般的警惕,有些森冷生疏的盯着他。

“恩公,真没想到会在此见面。”就当钟凛飞快的想着自己该找什么借口躲开对方时,白啸却先开口了,浅浅扬着唇角,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持重高傲的威仪。

“是、是啊……你也出来散步?”钟凛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两眼迅速看了看四周,紧张的努力想找到个托词来脱身。“今天太阳真好是不是?你……我、我饿了,先去厨房找人弄些吃的,就不奉陪仁兄了……”

“若是你饿了,就去我住的院内如何?我让人弄些好酒好菜,一定好好款待恩公。”白啸微微侧了侧身,挡在他的面前,语气虽平淡,但眼睛却紧紧盯着他,那气势比起邀请,反倒更像是胁迫。

靠,谁还敢吃你招待的宴席,老子他妈就喝了你一杯酒,结果把老子坑进了一大堆破事里。钟凛在心里暗骂,眼见那些与他熟识的狼眷恋的在他脚边磨蹭,心想为什么这些狼这么可爱,怎么它们的首领却是这种让人全身发毛的人啊。左思右想实在避不过去,他只好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搔着脑袋说:“谢、谢谢你啊,但是那……那老梁,要是他回来看我没在房里,肯定又要训我了,我还是先回去的好……”

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把梁征扛出来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梁征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只是看着梁征仿佛在这些妖怪的面前相当有权威,只好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他小心的看着白啸,白啸也凝视着他,眼眸微微一闪烁,唇角抿紧,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颔首道:“神君大人的话,我之前就问过他是否能邀恩公私下共饮一杯,他也许可了。所以,请恩公毋须担心,这其中的分寸,白啸自然能拿捏好。”

这家伙竟然之前还真的特意问过这种事?不对,更诡异的是为什么梁征会欣然答应?钟凛狠狠一呆,随即脑子里迅速挤满了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还没等他想出个囫囵,白啸身后的那个高大男人早就带着另外几个侍从走到了他身边,微微躬身,随即就无可置疑的把他挟起来就走,几只狼兴奋的跟在他们后面,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庭院的小径中。

※※※

这是什么情况,喝酒?谁能喝得下啊!半刻后,钟凛尴尬的捏着酒盏坐在桌边,望着满桌丰盛的酒菜,心里暗自腹诽着。他抬眼望向白啸,白啸正好让仆人在自己的酒盏中斟满了酒,抬起眼眸,示意般的对他轻举酒盏,仿佛是在敬他,可他根本不想回敬,也不敢碰白啸的酒菜,哪怕他确实饿了,他也不敢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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