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看你的眼神,便是真想知道。”那老龙嘶哑的笑了笑,混浊的眼睛望向他。“念在你陪老朽说了这么多的话,就听老朽细细讲来吧……”
那是千年前的事啦,其实,到现在我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几千年了,哈哈。在老朽……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天界任职。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官位,不过一个小小神将,镇守在不周山的山门前,为天庭守卫从人世通往天界的道路。
你没有听过不周山?我不妨告诉你吧,那是一座巍峨掣天的雄丽神山,是人间通往天庭唯一的道路。千年前,许多凡人为了修仙抛妻弃子登上那座神山,妄图修道成仙,但千人之中,恐怕成功的最多只有一二人,剩下的,统统陨身在了不周山崎岖通天的万丈山道上。但更多修仙求道的人还是义无反顾,被不老不死,脱离尘世的欲念所惑,他们宁愿放弃凡间的欢乐和温情登上那凄寒孤冷的山阶,一去不回。
其实天庭又有什么好的?上神们自负高贵傲然,天规森严冷漠,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半分乐趣。不老不死,固然诱人,但只能独自一人度过那近乎永恒的漫长岁月时,那种无能为力的茫然和孤寂岂又是凡人能了解的?当然,我那时年轻,一心想被天庭重用,即便守卫在不周山的日子漫长无聊,但心中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放松一丝警惕。我在不周山中足足呆了三百年,就是在那三百年中,我听到了关于烛逴的流言。
那是从混沌初开时就盘踞在委羽山中的上古神灵,掌掣日月,主宰尘世中最强大的两种力量,新生和死亡。他盘踞山巅,日月星辰随他意志起伏,神州苍生尽受他掌掣的万丈烈日庇佑,妖魔魍魉则根本不敢提起他的名号,他拥有足以翻覆神州大地的绝对力量,那是天庭大部分自恃高贵的上神都远远无法企及的力量。在天庭众人的传说中,他被称为烛龙,衔烛之龙,掌执光明驱散漫漫神州间浮屠黑暗的至高神明。
他总是在天界内的流言中被提起,他们说他力量庞大,却暴戾丑陋,因此脾气乖张,极易动怒,从来深居山中,虽贵为上神,却不愿与天界众神为伍。一个强大却桀骜不羁,不受天庭管制的神明,对天帝来说永远是最大的威胁。为了神庭的平静,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天帝最后下旨授命一位曾经以身躯支撑天地的巨神去制服他,而那巨神或许也忌惮他的力量,并没有与他公然对抗,而是向他提出了一个赌约。
除了他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赌约的内容。即使是天庭那些最德高望重的神明,知道的也仅仅是那个赌约的结果。衔烛之龙输了赌约,被封印在了章尾山中,一个离尘世和天庭都无比遥远的蛮荒之地,除了飞雪与黑暗别无他物。若是其他天界神明违拗了天帝的旨意,大抵早被推到诛仙台处斩了,而烛逴,衔烛之龙,从来唯我独尊,从未把天帝的旨意放在眼中,得到的却只是千古的封印。现在想来,恐怕是由于他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就连天帝也无法彻底诛灭他的生命。
在不周山守卫了三百年后,我被调职到了章尾山。章尾山,同样是一道从冥界通往天界的关隘,那里太过偏远黑暗,本就没有神将愿去把守,如今那章尾山中还封印着一个人人都忌惮的上古凶神!我记得,那个时候每个在章尾山前的天庭关隘驻守的神将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的时候,我们会在夜晚听见章尾山中烛逴狂怒的声音,他暴怒着在山中挣扎翻腾,就连庞大高耸的整座章尾山都在他的狂怒下震动不休!每逢这种夜晚,我们都会紧张得彻夜不眠,生怕有一天章尾山会迸裂,他会挣脱了封印,血洗天庭。
可是封印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大,就连他的力量也没能挣脱开来,至少,在我结束了在天庭的任职,被封下凡间担任碧溪谷一带的龙神前,他还被封印在章尾山中。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他就不知已经被封印在了章尾山中度过了多少漫长岁月,我在章尾山呆了几乎千年,他依然被封在山中,想必,时间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半分意义。
我曾经听闻,天帝在他被封在山中时曾经想将他的才能和力量收归己用,下旨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下嫁于他,可他却暴怒的赶走了美丽娇纵的天女,那小公主被吓得连眼泪都掉不下来,回天庭后哪怕以寻死相胁也不敢再回到他身边去。他的暴戾在天庭那些天女中口耳相传,从此,天帝再想下旨与他联姻,那些天女却宁愿下嫁给凡间的人类,也不愿冒险去章尾山面对暴戾可怖的他。
我们都传说,即便强大如时间,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刻印和痕迹,他的生命是永恒不灭的。可我却想,在这长得漫无止境的时光长河中,他被独自一人遗弃在了原点,从来孤高强大,却从来孤独幽寂,身边从来没有心意相投甘愿陪伴着他的人,这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小东西,听完我的话,快从这里离开吧,这里太过潮湿阴冷,你身上有伤,不适合久留。转过身,你看见右面那条被萤石照亮的石道了吗?那里通向外面的一个森林,只要直走,很快就能出去。如果你能侥幸离开森林,活下来的话,就让烛逴带你来这里再看看我,我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是你这凡人小娃娃从没听过的呢。
老朽还没说完你就走了?唉,年轻人就是急躁啊。如果你能活下来……既然你在不周山被斩首后强韧的神魄都能苟存转世,这点伤势对你来说应该没有大碍吧?
我倒想知道,你的身上会发生第二次奇迹吗,冥鸿?
三十七、深林
浮世夜话 隔世 三十七、深林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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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踉跄,钟凛以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穿过那条镶满莹绿石头的石道,喘不过气来的胸腔隐隐发疼。手指艰难扶住身边的石壁,他满脑子还是那条苍龙之前告诉他的话,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什么神,天庭,天界,修仙……那仿佛都是离他最为遥远不过的事物,听那条苍龙细细讲来,他只有瞪着眼睛发呆的份,几乎像听传说故事一般有些入迷。但入迷归入迷,那些离他太过遥远的事物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难懂,他根本弄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从那么漫长的一个故事中,他唯一记得住的就只有一件事,梁征原本是天庭的人。
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不是妖怪,是神仙?哇啊,真难想像。他一边迅速跨过石道的入口,一边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视野间透入一阵暖洋洋的阳光,依稀听林间鸟儿婉转歌唱,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望了望天幕,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早已大亮了起来。
白天总是让他感觉比夜晚更安全些。心里明朗了几分,他硬撑着疼痛的身体穿过石道外的林间小径,足下踩着的柔软青草中开满了细小的野花,隐隐闻到风中拂开的花香,让他不由得心旷神怡。该走哪条路?自己又该去哪里?他暗自思忖着,扶着一棵繁茂大树望了望四周交错纷杂的林间小道。是回家,还是回到海市,回到梁征身边?无论哪一种,已经迷路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找到了!是那个小子,烛逴身边的那个小子!”
他刚在思忖,一声惊雷般的喝声猛然从天空传来。他心里一震,抬头望向天空,看见两个银甲云麾的天将驭风而下,汹然朝他的方向袭来,一种危机感猛然涌进了脑海,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跑。踉踉跄跄的穿过林间,他听见两个天将在身后紧追不休,树木被驭起的烈风吹得阵阵哗然作响,他本来就受着重伤,根本跑不了多快,还没半刻,那两个天将就一前一后骤然将他堵在了林间。
“抓这小子有什么用?不过一个人类小子,你以为烛逴还会看得有多重?”其中一个天将打量着钟凛,有些不屑的啐了一口道。
“难说,你没看烛逴在和东岳老儿对峙时一直将他护在怀里?若是捉住这小子,说不定能借此威胁烛逴乖乖回到天庭呢。”另一个天将扬眉一笑,伸手扣住钟凛的肩膀,后者当然不会白白听话,只一个愣怔的功夫,钟凛就倒扣住对方的手腕狠狠撞了上去,趁着对方站立不稳时一腿扫向那天将的下盘,那天将没想到他会反抗,一下子就被绊了个踉跄。
一看见对方的手松了,钟凛连忙咬牙撑起身子,拔腿朝另一侧繁茂的树林中跑去,但还没跑几步路,他的肩头就被一把捉住了,随即膝盖被狠狠一踹,粗暴按倒在了地上。
“有点本事,看不出是个练家子。”之前那个被他绊住的天将哈哈笑了起来,活动着手腕走向捉住钟凛的那个天将,摇头道:“一时没注意,竟被这凡人小子使了绊,还真是丢脸。”
“用脑子想想,烛逴会把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留在身边么?”捉住钟凛的那个天将粗暴摁住那个在手下不断挣扎的人,嗤道:“这小子又野又是练家子,烛逴的口味倒真不错。也好,想必在榻上寻欢的时候比抱着那些只会呻吟的要来得刺激多了,哈哈!赶紧吧,把他带上天庭,看天帝将如何发落!”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着,钟凛被其中一个天将牢牢钳制住肩膀,他本就负伤疲惫,更是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挣开。心如死灰,他只想起梁征救过自己那么多次,自己却只能窝囊的给对方拖后腿。满心不是滋味之际,周遭的树木突然哗然摇晃起来,一股突兀而来的烈风呼啸卷起,风中夹杂着如同钟磐鼓鸣般厚重震撼的悠长吟啸声,响彻在周围的树间,就连树叶也丝丝颤抖起来。
一道翩然的赤芒驾驭烈风盘旋而下,利爪堪堪捉住树梢,身形矫健强韧,通身覆盖着犹如火焰燃烧的绚烂赤鳞,在风中长啸着的身影仿若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练。那条翩然而高傲的赤龙的眼眸望向三人,只一瞬间,突地而起的旋风骤然掀起万丈飞叶沙尘,在风势渐渐静寂下来之后,那道如火练般的赤芒化作一个身形高大的赤袍男人,眉关微微蹙紧,阴沉着脸色向他们走来。
“玄火大人?啊,您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将这凡人带回天庭让天帝发落!”那两个天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狠狠扯起钟凛朝他迎了上去。“您看,就是这小子!”
“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你们可以暂时回海市了,这凡人由我亲自带上天庭。”秦烈微微扬眉,对那两天将沉声道。
那两个天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想说些什么,但另一个很快推了他一把,讨好的露出笑脸对秦烈道:“那就劳烦大人您跑一趟了,这小子野,还有点练家子的本事,麻烦您多注意了。”说罢,粗暴的扯起钟凛的胳膊将他推向秦烈,躬身拱手笑道:“今后在天庭,有事还麻烦您多帮衬个几把,我们兄弟在此谢过了。”
钟凛呆呆坐在草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天将驭风直上天际而去,心脏在胸腔里飞快的鼓动着,不由得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烈。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秦烈却早已粗暴扯起他的胳膊,丝毫没顾及到他身上带着的伤口,在他还没来得及痛叫之前就牢牢钳制住他,信手召来一道浮摇直上的厉风,汹然旋绕而起的风势瞬间裹挟住了二人,葱绿的草地渐渐在眼界中远去。
凶猛而冰冷的风掠过耳畔,像刀子一样割得脸颊生痛,钟凛被对方牢牢钳制着手臂,又痛又冷,但比上的折磨更让他痛苦的却是心底深处涌起的酸涩。他竭力在翻卷而过的云雾中辨清秦烈俊美的侧脸,那双赤眸和从前一样深邃迷人,但眼中却只有冷漠,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这个曾经对他温柔微笑的人,比什么都让他的心头发凉。
这个人会把自己带上天庭吗?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吗?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的胸腔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不由得咬紧唇垂下了眼。周围的风声越发迅疾,他满脸苍白,正绝望的等待着自己最后的结局,身后紧紧钳制住他胳膊的手却突然松了几分,然后环绕两人的风势急转直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两脚骤然踏到了稳固的地面,心里一惊,不由得身子一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你走吧。这里离海市已经是十里以外,暂时是安全的。”
一个平静而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他惊悸不定的回过身去,秦烈正静静伫立在他的身后,赤眸凝望着他。就在那瞬间,他仿佛在那双赤眸中捕捉到了一丝如同旧日般温暖的柔意,但转瞬就沉淀在了对方冷漠而平静的面具下。
“你……你要放我走?”钟凛呆呆望着对方,不由得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头脑一片空白。自己该怎么办?他飞快的想着,连手脚都觉得僵硬了起来。
“如果那个人从海市回来找你的话,就跟在他身边。如果那个人没有回来,你就再也不要回海市了,回到家乡去,忘掉这个凡世之下的黑暗世界。”秦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的望向他,语调中没有任何感情,唇角微微抿紧对他道。
虽然秦烈并没有明说,但钟凛却知道对方指的是谁。心里一惊,他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扯住秦烈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他会回不来?!海市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
“渭水龙神玄火,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你要亲自羁押这送上天庭的逃犯,亏我一路跟随,你贵为龙神私自放走犯人,难道想背叛天庭不成?!”
秦烈面色一凝,刚想回答他,半空中一个声音却猛然厉喝道。钟凛猛然抬起头来,眼见那个曾在海市见过的银袍男人抱臂站在云端,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肃然的神情中带着几丝憎恶。认出了那个人正是力量足能驱使山峦险峰的那个男人,钟凛不由得全身都凉了起来,在他犹豫间,秦烈却不动声色把他往后推了一把,顺势拦在他身前。
“玄火,念你是初犯,在天界也是前途无量,现在把这凡人交给我,我绝不向天庭和天帝提起这件事!不要一时鬼迷心窍,执迷不悟!”
看秦烈没有任何让开的意思,那银袍男人皱紧了眉,紧紧盯视着二人,一道银白璀璨的电芒凝结在他的掌中,瞬间抽长化作一柄雪亮的利剑。
“快逃。”钟凛正惶然不知所措,拦在他身前的秦烈微微偏了偏头,赤眸瞥向他,低声用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凝滞的头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感到后背被狠狠推了一下,随即一道明媚汹涌的火墙骤然在他身前拔地而起,浓烟和扬起的万丈烈风一下子遮蔽了天空,他没有时间多想,转头就以最快的速度往身后葱郁的林间逃去,只听身后厚重震撼的悠长吼声和利剑出鞘的阵阵炸裂惊雷声混作一处,头脑中一片空白。
交杂的茂密树木和古老藤蔓在他的眼前密密层层的展现开来,身体疲惫不堪,他努力穿过一丛又一丛低矮的灌木,涉过小溪,他拼命向前逃去,脑海中只剩下前行的唯一念头。
身体每个关节都在不堪负荷的叫嚣着,终于,在勉强涉过树林深处一条小溪后,他再也走不动了。扶着身边一棵树木,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瘫坐在树边,信手从溪边用手舀了几捧水贪婪的喝了几口。又累又饿,干渴无比,他都奇怪自己怎么还能撑到现在。胸膛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解开自己的衣服洗洗伤口,但结着厚厚血痂的伤口早就和衣服的布料粘在了一起,恐怕就算以后要裹伤都必定要生拉硬扯下一块皮肉。
“你没事吧,小兄弟?”一个温厚而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去,却眼见一个老者背着药篓站在他身后,身旁跟着一个穿着一身彩色罗裙的年轻姑娘。
“哎呀,你受伤了!”那姑娘仔细一看他,马上就皱起眉头跑到他身边道,招手让那老者也过来。“爷爷,你看这人类小鬼伤成这个样子,不给他赶紧敷药他会死的!”
“什么人类小鬼!老子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你这小丫头片子……”被其他人喊小鬼也就罢了,现在竟被一个年轻姑娘喊成小鬼,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实在受不了,钟凛不禁皱眉回嘴道。
“哎呀!区区一个凡人小鬼竟敢骂本姑娘丫头片子!?看我掐死你,戳你的伤口,我戳我戳……”那姑娘一愣,随即泼辣的回嘴道,伸手就戳他的伤口,疼得他一下子脸就白了。
“绣儿,你就别捉弄这小兄弟了,这小兄弟本来就负了重伤……唉,冤孽啊……”那老者慌忙阻止那动手动脚的姑娘,反身用力扶起钟凛道:“我们的药庐就在不远处,小兄弟,你至少跟我们去裹裹伤吧,莫怕,你这伤势若是溃烂的话,不到一时半刻就会要了你的命哪!”
三十八、囚营
浮世夜话 隔世 三十八、囚营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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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小兄弟,忍着点,你这衣服和创口粘在一起了,恐怕要受点痛呢。”
青竹搭成的药庐内,挂在四壁的干燥药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庐中垒了个小石灶,灶头正炖着一壶药汤,不时冒出白茫茫的温热蒸汽。那个老者轻手轻脚的将钟凛扶在药庐中的一张木床上,又拿出打磨光亮的小刀割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好心的开口嘱咐道。
“唔。”钟凛正想咬牙忍耐,那一旁捣药的姑娘却撇了撇嘴,伸手递给他一根打磨光滑裹着棉纱的木棍道:“你小鬼伤口太深,包扎缝合起来恐怕要疼得咬断舌头,你还是咬着这个吧。”
猜也猜到要把和衣料粘在一起的伤口强行分离缝合会有多痛,钟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木棍咬在嘴里,示意般的对那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微微颔首,挽袖将手里竹片般薄的小刀在一旁的火上烤了烤,扯住他的衣服就动刀开始割开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的衣料,眼见血肉模糊,血流如注,巨大的创痛骤然浮了起来,疼得全身都颤抖不止,钟凛不由得脸色骤然煞白起来,紧紧咬住了口中的木棍。
那老者恐怕也是善于行医调药之人,下手动作又快又娴熟,三割两挑就将他的衣料与伤口分离开来,穿上骨针缝合好他的伤口。只见尖针在皮肉里穿进穿出,还未曾痛完,那身旁的女子早就用浸透药汁的棉纱覆上了他的伤口,细细洗净他的伤口周边后给他敷上了厚厚一层药草,又用纱布牢牢一层层缠裹住他的胸膛,这才大功告成。
“怎么,这就疼坏啦?小鬼就是小鬼哦~”那姑娘看钟凛的牙关紧紧咬住口中的木棍,额上满是冷汗却一声不吭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老者闻言责怪的望了那姑娘一眼,扶着钟凛躺下休息,对那姑娘道:“十指尚且连心,这及骨的重伤又怎能不痛?绣儿,别顽皮,去药庐外把煎好的药汤拿来给这位小兄弟喝了。”
手臂小心翼翼撑着床榻,钟凛心里稍安,刚刚的疼痛几乎让他的头脑都晕眩了起来。触上身下简朴的床榻,一阵疲惫的倦怠感慢慢袭来,他觉得眼皮有些发重,就有些犹豫的转向那老者问道:“那……我能不能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我实在是太……”
“爷爷,我、我们快逃啊!是……是狼族!狼族的人来了!”
看到老人慈祥的笑着点了点头,钟凛刚想闭上眼睛,那个姑娘却突然慌张的跑进药庐叫道。他连忙惊坐起来,看身边的老者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知发生了什么,问道:“怎、怎么了?狼族,狼族有什么不对吗?”
“莫说太多话,小兄弟,我们先行去避难要紧!”那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和身旁的女子一起扶起他出了药庐,拖他一起藏在药庐后一个被繁茂灌木隐匿着的石洞中。他们前脚刚藏入洞中,后脚就听见一大群杂乱的脚步声赶到庐中,怒骂着什么四处搜寻,然后又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的清脆碎裂声。
心里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钟凛本有些疑惑开口想问,但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个人紧紧拽住了自己的手臂,他瞥头一看,是那个活泼的姑娘,脸色惨白紧紧捉住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着。
“唉……这些狼族贪婪得很,最近又在扩张领地,真是叫人走投无路……”那老者在他身边长叹着,沉重的摇了摇头,对钟凛道:“这股狼族的势力太大了,带领着他们的狼王也在妖界是首屈一指的铁腕人物,平常的妖怪根本不敢惹上他们。你知道么?这座山中原本居住的妖怪大多都被狼族的士兵要么俘虏,要么赶走……我和绣儿不想离开故乡,可他们却……”
狼族,狼族有那么可怕吗?他确实见过狼族中的狼王白啸,但妖界的事他始终并不了解,看这两人怕成这般模样,想必那狼族一定劣迹斑斑。他刚如此想着,就听那一大队喧杂的脚步声来到了草庐后面,他偷眼在灌木中一瞄,眼看不少穿着皮甲的男人正拔出武器在草丛中乱拨乱翻,身旁伴随着四处嗅寻的十几条强壮灵敏的黑狼。那些男人大部分都是皮肤黝黑,身躯强健高大,虽是人形,可肌肉起伏的身躯和闪烁着厉光的眼眸让他们看上去更接近于某种猛兽。
这草庐后的空间并不大,就算他们再藏得隐秘,那些人也不过顷刻就会找到他们。身边的姑娘脸色越发苍白,而老者也眉关紧锁,顾念这两人曾救了自己,钟凛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咬了咬牙,他顾不得自己伤上还带着伤,转头低声对那老者道:“老头子,我去把他们引开,你们趁机逃吧,赶紧带着这丫头逃到山外去。”
“小鬼,你傻了!”那个姑娘脸色苍白,骤然一愣道,抓紧了他的手臂。“你是人,你是凡人,他们会撕碎你,吃了你的!”
“老子会努力不让他们抓到。”虽然心里也并无把握,但钟凛还是打定了主意,强作笑脸道:“小丫头,你才傻,老子一人被抓好过三人都被抓吧?我引开他们后,你和老头就找机会逃掉,听懂了么?”说罢,他不顾两人惊愕劝阻,纵身跃出低矮的灌木,眼角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男人们骤然警觉的转过脸来,头也没回的猛然朝树林另一头跑去。
听见那些黑狼追在身后沙沙穿过草丛的声音和那些粗横如同野兽的人叫喊着追上来的声音,他不敢松懈,旋身就钻进了不远处的一从灌木,涉过一条小溪,远远朝药庐的相反方向跑去。
狼的低吼声和人的喊声离他越来越远,他素来有在林中游猎,躲避集群野兽的经验,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确信已经把那些人甩远了之后,他有意向回走了一小段路,刻意在那路上留下脚印,又转回到另一条岔路上留下脚印,涉过小溪攀上一棵树,自那棵树跃到极近的另一棵树,穿过林间流淌的溪水向林子另一端走去。他知道水会削减自己留下的气味,脚印至少也能迷惑对方一阵,这样一来,他和那两人就都有足够的时间能逃走了。
虽然没能休息好,但他很感谢那两人为走投无路的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压身隐蔽在一棵悬曳着葱绿藤蔓的树下,他环顾四周,林间只有鸟儿啼鸣,如同银铃的流淌水声在林间回荡着。
觉得应该没事了,他闪身从树旁出来,刚想抬脚往前走,身后一股恶风却猛然朝他后脑扑来。他本能般骤然压身一避,那道恶风堪堪擦着他的耳边跃过,旋身驻停在他不远处,耳朵警觉的竖起,竟是一只身躯庞大健壮的黑狼,喉咙中响着可怖的低吼声,绿荧荧的眼眸死死盯视着他。
后背一股巨大的寒意扑来,钟凛惶然转身,一眼望见十几头狼正缓缓从周遭的林间步出,从四面将他围在中间。它们身后是那些穿着皮甲手握武器的男人,野兽般的眸子如同盯着鲜活的猎物般上下打量着他。
“凡人,真少见。”一个沙哑浑厚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随即一个身躯最为高大挺拔的男人从树间走了出来,一头银发高高扎在脑后,手上提着一把粗柄的银环刀,精悍健壮的精赤背脊和手臂上刺着咆哮腾跃的巨大猛兽,饶有兴味的上下打量着他。“挺能逃的,留下了那么多伪装的痕迹,叫我的部下好找啊。”
“阿烽大哥,那老头子和女人逃了。”一只黑狼突然从斜刺里蹿了出来,身后跟着的一个男人跨出不远处的草丛,皱眉对那银发男人告道。
“这么说来……”男人斟酌着,摸了摸下巴,眼神缓缓望向被狼群围在中间的钟凛,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我们今天抓到的猎物,就只有这个凡人了。王不久后就要亲临此地,你们把他带回去,和那些俘虏一起关好,至少,我们还是抓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猎物。”
※※※
在被那些狼族带回聚居地关押起来后,钟凛很快就被关进了俘虏的监牢中,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监牢中地上铺着的稻草时常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身后是三堵冰冷的石壁,面前是密层封住的铁栅,钟凛的伤口很久没有换药,但也所幸没有化脓。他斜靠着石壁坐着,身后逼仄的牢房中不时传来低泣和怒骂声,那些和他同室的囚徒和俘虏们个个面容枯槁,皮肤苍白,消瘦得厉害,钟凛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关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些狼族对俘虏的待遇很不好,甚至称得上是严苛。
食物总是不够,大部分时候只有半碗清水,他被关进不见天日的漆黑石牢中,三天过去,他很快饿得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靠在石壁边整天坐着。自从出生以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受过饥饿的煎熬,在家乡时他自然没有饿过,以前和秦烈在一起时,秦烈总是细心照料他的饮食,就连和梁征呆在一起时,梁征哪怕是脾气不好,又凶又时常吼他,但还从来没有让他挨过饿。
某天夜晚,他在睡梦中被哭声和挣扎声惊醒,他看见几个身着皮甲的醉醺醺的男人正从他身边拖走一个俊秀的少年,另位几个则扯起窝在角落吓得动都不敢动的一个少女,然后强行扯着他们离开了监牢。不久,他就听到牢门不远处传来衣服被撕扯开来的声音和模糊的哭叫声,他所处的牢房中的那些俘虏也听到了,房中死寂一片,最后,墙角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哭了起来。
斜靠着墙边坐着的他想站起来,但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他想起了之前和梁征度过的时光,想起了鼎盛如同梦幻的华麟阁和海市,想起了最后一刻如同密密罗网般将他们两人包围的银甲天将,然后又想起了挡在自己身前的秦烈的身影。他的心中隐隐透出了几丝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如果梁征在海市脱了身,那肯定会来找他的,但对方直到现在都没有来,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天将依然将他困在海市?那些遮天蔽日的军势,银甲铁骑数以万计,梁征只有一个人,他能对付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余力为其他人担心。第二天,他和那些俘虏就被锁在一条沉重的铁链上从牢房中驱赶出来干活,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没有多少力气,但只要他们一偷懒,鞭子就会狠狠抽在他们的背脊上。手下胡乱为那些狼族擦洗着盔甲,钟凛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为那老者和那叫绣儿的姑娘引开了这些人,否则他们一个老人,一个女子,怎么受得了这种罪?
“喂,小子,站起来。”他闷头正擦着盔甲,旁边两个扛着长矛的巡逻卫兵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他一惊,还未来得及站稳,手臂就被人粗暴的扯了起来。疼痛难当,他忍不住皱眉对那两人喝道:“干吗?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哈哈,混小子脾气还挺大。”那两个高大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揶揄的望向他,轻佻道:“这段时间想必饿坏了吧?走,我们老大嘱咐我们给你顿饱饭!”
“……饭?”钟凛一愣,这几天来他近乎粒米未进,这句话对他的吸引力不言而喻。他刚想应声,心里却不由得有些怀疑,为什么他们不让其他俘虏也饱餐一顿?犹豫间,他被铐在铁链上的脚镣已经被那两个男人解了锁,两个卫兵不容置疑的用力扯起他的手臂,拖着他就向营地另一边走去。
那两个人没有撒谎,半刻后,他真的看到了许久没见的食物,米饭,汤羹,甚至还有一条鱼。坐在放着饭菜的桌前,他不由得有些恍惚,但挨饿太久,他实在无法抵御食物的引诱,不禁渐渐放松了戒心,抓起饭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那两个卫兵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眼睛颇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他。
拖曳着锁链的镣铐响声在他用餐的帐外响起,在斜斜卷起的一角帐帘下,一队被押送回牢房的俘虏正亦步亦趋的缓缓拖着饥饿而疲惫的身体在帐前走过。实在饿得太久,钟凛没有顾得着抬起头来看他们,他也未曾注意到,那些俘虏透过卷起的一角帐帘注视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惋惜的怜悯。
三十九、恶行
浮世夜话 隔世 三十九、恶行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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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的床榻软软的,床头张着帐帘,钟凛翻了个身,盯着头顶大帐的顶端。被关押的这么长时间来,他头一次吃饱了,而且不用睡在监牢又冷又硬的石板上。那两个卫兵在他吃饱后就带他来到一顶单独的小帐,帐里有张简单的木床和被褥,虽然简陋,但对又饿又累,一直没能休息好的他来说无疑是天堂。
在被那些卫兵带着穿过各个大帐之间时,他留心看了看周遭的景致。营地内有许多身着皮甲的兵士四周巡逻,虽然他们外表是人类,但却坚韧强壮有如猛兽,尤其是他们身边带着的矫健狼群,更是能瞬间嗅出逃跑者的下落。在这里呆了几天,钟凛见过几个不堪折磨的犯人在被带出牢狱时想逃跑,结果没过半个时辰就被那些分散搜寻的狼群从林中搜了出来……他闭上了眼睛,用手背盖住脸,不愿再去想起那些企图逃跑的人的下场。
他亲眼见过好几次那些逃走的人被杀死,被撕碎,那些狼仿佛相当欢迎一场崭新的血肉盛宴。被带到这个地狱般的囚牢之中,仿佛就像走进了绝路,若是逃跑,等待的必将是死亡,而若是勉强留下来,最后也只落得一个被折磨至死的命运。
“喂,小子!小子,醒醒!”
不知何时,他疲惫的身体不由得慢慢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个陌生而粗厚的男人声音在床边响起,随即脸被狠狠拍了拍。他睡眼惺忪的睁开眼,两个卫兵正站在他的床边,还没等他起身就粗暴的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怎、怎么了?!你们要带老子去哪?!放开!”胳膊被拧得生痛,钟凛用力挣扎着,不慎扯到了还在愈合的伤口,疼得他头脑嗡然一片。那两个卫兵看着他挣扎,只是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人从后面狠狠拍了把他的后背,轻佻吹了个口哨道:“夜深了,今夜是满月,我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恐怕是你这个人类小子从没见过的。”
“三更半夜,去什么鬼地方啊!”被两人挟在中间,即使钟凛再不愿意也被强迫扯出了他睡着的那顶小帐,被推着向营地中心走去。在当空的皎洁满月下,营地中间伫立着一顶圆顶大帐,帐顶飘浮着银锦旌旗,帐帘畔燃着两束巨大的火把,在被那两个士兵挟到帐前时,钟凛仿佛在那瞬间听到了帐内传来一丝哭声,但很快就又消失在了夜晚冰凉的空气中。
被两人在身后粗暴的押进帐内,眼前是一张铺陈在地上的裘皮大毯,帐内挤满了盘腿饮酒畅谈的士兵,帐中两侧悬着色彩明丽的毡帘,大帐尽头摆了一张古朴的大桌,那个银发男人正坐在桌后与身边的士兵对饮,桌上放满血食和美酒,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重的酒香。
那男人抬眼看到他来了,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走到他身前细细端详着他,转向那些饮酒的士兵道:“各位,由我介绍几句,这小子就是我那时在山中找到的凡人了。怎么样,不错吧?”
眼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邪气,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钟凛骤然回身,身后的两个卫兵却像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般一左一右狠狠拧住了他的胳膊,不管他强烈挣扎强行将他压在了那张大帐中间的裘皮大毯上。看他踢蹬着破口大骂,周围那些醉醺醺的男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其中有些人吹了吹口哨,互相交换着眼色。
“不要,不要!别碰我,别碰我!”
一个尖厉而带着哭腔的声音猛然冲进他的耳内,钟凛通身一凉,不由得挣扎着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眼见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了。三个高大的男人正将一个清秀少年强行按在身下,那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挣扎,但没半刻就被牢牢压制在了地上。
头脑一股热血上涌,瞬间明白了什么,钟凛不敢置信的望向四周,那些帐中的阴影处,他看到不少在那些醉醺醺的士兵身下哭泣挣扎的清秀俘虏,那些都是曾经跟他关押在一起的年轻俘虏,而现在,那些人正在对他们……
不敢再想下去,不愿再看下去,他刚想转开视线,但却就在那一刻同样被狠狠按在了身下的裘皮大毯上,猛然惊觉到那两个男人开始粗暴扯开他的衣服,头脑一片空白,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得到和其他俘虏不同的待遇。被那些陌生的粗横男人抚摸着身体,他恶心得头晕目眩,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走,但帐边坐着的两个士兵却也不知什么时候饶有兴味的围了上来,肆意笑着紧紧按住他的身体和手脚。
衣襟被粗鲁的扯开,随即他感到某个人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贪婪的抚摸揉捏着,一路向腰下探去。后背一寒,他奋力挣扎起来,但周围的几个士兵只是残酷的笑了笑,将他牢牢按在地上。手脚被几个人紧紧按住,即使他想逃也没办法,腿被强行大大分开,其中一个黝黑而强壮的男人邪笑着压上他的身体,粗糙的手肆意的揉摸向他的大腿内侧,他不由得狠狠咬紧了牙关……
就在那瞬间,一道璀璨绚烂的金芒骤然从他的眼前掠过,锋锐无匹的光芒犹如金刃,猛然刺进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胸膛,从后背狠狠对穿了出来。
带着热气的鲜血在空中四散飞扬,那一刻,他感到手臂上的烙印在震动,男人的惨叫声在帐中猛地回荡开去,无数道耀目刺眼的金芒自他手臂上的烙印缭绕而起,汹然袭向四周。看周围压制着自己的那些士兵惊惧往后倒退了几步,钟凛连忙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拼命向帐门的方向逃去,那些金芒旋绕在他的身侧紧紧跟随,如同一条纤细翩长的金蛇。
有几个士兵站起来想拦住他,又忌惮那道金芒不敢出手,钟凛瞅准了对方犹豫的空当,咬牙狠狠撞开身前的两人,旋身倒扣住第三个人的手腕,硬生生从那个高他两三个头的男人手里抢下一把锋利长剑,咬牙指向那些渐渐围上来的士兵。那被金芒穿透身体的男人死气沉沉躺在地上,血腥味从帐内蔓延开去,那些本肆意欣赏着他屈辱表情的士兵的表情渐渐变得残忍,他们抓起放在手边的武器,露出阴冷的笑意渐渐围了上来。
“这臭小子,只一走神就折杀了我们一个弟兄,等会儿被咱们捉到他,不活活轮着玩死难解心头之恨啊!哈哈!”
“哟,小乖乖,把武器放下来吧,让大哥们好好疼疼你呀!放心,这大帐里足足有三四十个兄弟,够陪你玩的了,绝对让你爽上天!”
一时帐中的那些士兵醉醺醺的叫骂揶揄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眼看着那些提刀握剑的士兵慢慢靠了过来,缩小了包围圈,钟凛的手不由得狠狠握紧了手上的剑,咬牙将剑锋指向那些醉醺醺的野兽般的男人,足下踉跄倒退着,被直直迫到了帐篷一角。
硬拼吗?他还带着伤的身体绝对不会是这些身强力壮的狼族士兵的对手。投降?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此刻扔下剑,等待着自己的下场究竟会怎么样!这样下去……
“住手!不得放肆,都退下!”
就在几个醉醺醺的粗豪士兵伸手要强行扯过他的手腕时,一个威严而冷漠的声音突兀在大帐的入口处响起。一队着甲佩剑的肃然侍卫涌进帐内,皆都身着光亮而坚韧的铁甲,肩披银缎短披,在那队侍卫的簇拥下,一个肩披雪锦斗篷的银发男人沉稳而傲然的踏入帐中,眼神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圈周围,径自穿过那些惶恐避让的士兵,来到钟凛身边。
“恩公,之前我这些不成器的属下多有得罪,还请恩公见谅。”他沉着的低声对钟凛安抚了几句,又转向那些满脸惶恐的士兵严厉喝道:“这个凡人曾经对狼族有恩,你们却冒犯不尊!统统给我跪下!”
“王兄,这……难道…这难道就是之前您说救了宛儿妹妹的……那个年轻的凡人?”一直伫立在帐前的那个银发男人皱眉步上前来,视线投向白啸,又望向钟凛,有些犹疑的问道。
“正是。”白啸肃然答道,对上那个男子和自己同样深灰如雾的双眸,语调中露出一丝危险:“阿烽,之前你行径诸多肆意妄为,我可以不计较。但这次你竟对狼族的恩人下手,这就是你的忠义?”
没等那个呆楞在原地的男子回答,白啸便冰冷的瞥了那男子一眼,揽过身边面色苍白的钟凛的肩头,由那些侍卫簇拥着离开了弥漫着浓郁鲜血气息的帐内,始终都没望一眼地下那具残碎躺倒在血泊中的尸身。
“……王兄,那个凡人小子休息了?”
半晌后,那个举止有些轻佻放肆的银发男人带着几个手下走向另一顶独立的大帐,正好碰到了从帐中掀帘出来的白啸,笑了笑开口问道。后者望向他,灰色的眼眸中瞬间露出了一丝危险的冷意,抱臂皱起眉关,冷然道:“他受伤极重,自然是昏睡过去了。阿烽,你也是该收敛几分了,看看你都干下了什么荒唐事?!等他醒来,你给我去亲口朝他道歉。”
“哎,是,是。”与白啸同样有一头银发的白烽圆滑的笑了笑,眯紧的眼中瞬间透出一丝锐利。“道歉是自然的,可是,区区一个凡人,大哥你的脸色没必要这么忧虑吧?莫不是你对他……”
“……闭嘴,我的事与你有何关系?再发放肆,你就带着手下给我滚出营地!”白啸的眉关越发皱紧,不容置疑的打断了男子的话。而后者一愣,笑意却更浓了。
“我的好大哥,我的王,一看你的眼神我就明白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你对那个小子很贪婪,你看着他的眼神,比起说像是注视着狼族的恩人,倒不如说更像注视着一只自己苦苦渴求的猎物!我猜,你一直没有把他弄到手,是因为这个小子身边那个唯我独尊的主人实在不好招惹,弄不好就会祸及整个族群,是么?”
白烽的手轻轻搭在兄长的肩上,手指慢慢收紧,愉快而低沉的在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现在就是机会了。这附近的妖怪都知道海市正被十万天界精锐铁骑围得水泄不通,而且,我的手下不久前才打探到,天界现在还在屡屡增兵!现在,在海市的精锐天兵恐怕已经不下二十万,这个数目,足以一夜间夷平小半个妖界!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等那位百年前胁迫狼族称臣的男人再度被封印,我们会再次自由,然后,那个小子…无依无靠,自然会成为咱们囊中的猎物,不是么?到时候大哥你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