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让我失望。”男人望向足下身体不断痉挛的青年,唇角抿紧,足尖踩上青年的身体,用力碾了碾,眼看着青年身下的血泊不断扩大,无趣的将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踢到一边。“哪怕是当年鼎盛一时的武神飞将,也奈何不了人类孱弱的身体么……果然,残碎神魄的力量不过尔尔。不过也好,你也算是和你愚蠢的凡人父母死在一块了……”
他百无聊赖的晃了晃手头提着的两柄峨嵋刺,穿过草丛,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但片刻,身后的响动不由得让他停下了脚步。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去,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呆呆盯向身后那个缓缓抠紧长草,在草间慢慢撑身摇晃站起的那个凡人。
血液从青年胸腔的伤口滴滴答答流在青翠的草地上,青年伤痕累累的手臂颓然垂落在身侧,浓郁的血腥味在黑夜中弥散开来。凄寒的冷风掠过天际,将遮罩在月前的黑云吹散,在冰冷深寒的月光下,他清晰看见那个青年的眼眸深处熊熊燃烧着青色的烈焰,肃杀而幽暗的青芒渐渐自他身侧裂开的伤口中溢出,带着森森漫溢的狂气。
他听见青年的喉咙深处传来的声音,那不是人类的怒喝,而是恶兽凶猛而威压的低吼声。他们周遭的高大树木仿佛在丝丝颤栗,在草间死死盯着他的青年满载杀意和疯狂的眼神,正有如一只正匍匐在黑暗中,蓄势将他撕扯得血肉无存的巨大猛兽,那凶悍而充血的眼眸有如从炼狱深处爬出的魔物,让他不由得目见都心生寒栗。
另一边,在不远处山坡前的一块山石边,一直在石边坐着等待的魁梧男子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关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子,皱眉想对林间喊一嗓子,但又怕打扰了钟凛。他素来粗枝大叶惯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那小子在坟前哭起来的话自己又要怎么安慰,所以才不得已在远处等着,以免大家都尴尬。
可这也太久了点。他想着,搔搔脑袋,小心试探的对一片寂静的林中喊了一嗓子道:“哎,臭小子!你没事吧?是不是在爹娘坟边哭晕过去了?!哭晕了你也吱一声啊,会着凉的!!”
他刚喊完就觉得自己傻,都晕过去了怎么还能吱声呢。但他觉得那小子素来倔强,一直把感情藏在心里,说不定真的背着大家偷偷在爹娘坟前掉眼泪,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样想来,他信步走向山坡,打算偷偷去看看,还未穿过林间,脚踝却猛然一阵剧痛,一股寒意自足下猛地爬升而起,他骤然往后一跃,皱眉望向林间,眼看那里竟横着一道锐利有如丝弦的绷紧银线,线上正凝着几滴猩红的血珠。
他再往上看去,在乌云后渐渐现出的皎洁月光下,他清晰看见林中竟一时密密麻麻尽是紧绷交错的锋利银弦,利能吹毛断发,经纬交错,根根丝弦闪着锐利的凄冷光亮,骤然看去竟像一张巨大连横的蛛网。脚踝上缓缓渗出血来,他皱紧眉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锐利而戒备的望向林间,魁梧的身躯压低,摆出一副临战的紧绷姿态。
“抱歉,在事情干完之前,可不能让你过去呢,铁木寨的寨主大人。接下来,我们好好玩玩吧?”一个柔和而冰冷的声音自他头顶上一棵大树上传来,他抬起眼,一个身披银黑交错披风的俊秀青年正倚在树枝上对他微笑,青年手上摆弄着一只金漆木笛,密密层层的交错银弦自他的身后展开,诡秘而剔透,锐利而华美,将黑夜中的林间生生变成了一个满溢杀机的森冷迷宫。
四十三、血饕
浮世夜话 隔世 四十三、血饕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茂密交杂的林间,黑暗有如沉凝的乌墨一般静静凝聚在树与树的缝隙之中,片刻,一阵锋锐寒器破空的声音袭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银弧,猛然如同惨白的闪电般映亮了黑夜。
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摇晃着,轰然自林间倒下,尘土飞扬的那瞬间,一个魁梧的男人猛地自树冠跃下,仓促往后退了三步,撑身压住后退的势头,锐利的眼眸直直盯向不远处高大树冠上伫立着的一个青年。汗水自魁梧男人的额上缓缓流下,他喘了几口气,用手背马虎的擦了把额头,望向青年笑道:“不赖嘛,看上去俊俏得像个姑娘,倒是挺有点厉害之处!”
“我就当是你的夸奖,照单全收。”站立在树梢的青年微微一撇唇角,将垂在身侧的手腕抬起,无数道密密相织有如蛛网的银弦正绷在他修长的十指间,随着青年的手腕迅捷一扬,林间无数道繁杂的银线骤然瞬间交错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朝树下的魁梧男人汹然扑去。流银般的丝弦过处,周遭树木伸展的树枝一时尽被齐齐切落坠断,须臾间茂密不见天日的树林竟被生生削平了一块,一时树木颤栗,落叶飞舞,树木倾颓的巨响接连在林中响起,几乎震人心魄。
“哎,这次出门仓促,忘了带武器。”关翎且战且退到一棵粗壮的大树旁叹道,猛地压身避开几道如游蛇般朝自己扑来的锋锐银弦,又就地一个前滚翻躲过身后袭来的一道密密交织的弦网,不免有点恼火。
他抬头看向树梢,见那个青年却已经消失在了树间,几道银弦突然自身后的黑暗破空扑来,他连忙皱眉往树侧一闪,往后倒退躲到树后。被逼迫得急了,他看那青年紧追不舍,自己手头又没带武器,眼见树林被那些锋锐丝弦削平了一片,他的视线投向不远处一棵倾颓于地的大树,顿时有了个主意。
“喂,出来啊。你不是只有这么点能耐吧?”
被锋锐银弦割裂的树木枝干陆续坠地的巨响在林间缓缓安静下来,黑暗的树林中一片寂静。柯云自树间跃下,审慎的在黑暗中踱着小步,缓缓低声道。话语刚出口,一股恶风突然从脑后扑袭而来,他轻巧跃开半尺外,眼角只掠过某种巨物在黑暗中轰然扫过时发出的汹然风声,一咬牙,手头银弦瞬间在眼前交织成一道银网,堪堪抵住了那巨物狠狠挥砸而来的凌厉攻势。
风掠过树梢,吹开了笼罩月间的黑云,柯云仓促跃到不远的树梢之上,当他看清那朝自己汹汹挥扫卷袭而来的巨物究竟是何物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那竟是一棵合抱粗的茂密大树!他不敢置信的朝下望去,那棵合抱粗的大树,竟被树下的那个魁梧男子稳稳抱在怀里,那男人正肌肉贲张,快意大笑着抱着那棵大树,就如同抱着巨大而怪异的武器般横冲直撞的朝他挥来。
这是何等离谱的怪力啊!饶是他也不由得有些愕然,眼看那合抱粗的巨树朝自己挥袭而来,颤抖的树冠带起一阵犀利的戾风,他不敢怠慢,连忙自树间翻身跃下,压身躲过对方凌厉庞大的攻击态势。知道对方虽然有一身怪力,但手中的巨树沉重,必然导致近身战会有些笨拙,他皱眉翻身避过在自己的头顶上挥过的一道巨大飓风,祭起身后有如密网的银弦,仗着身形轻巧,骤然跃起朝那魁梧的男人身前直袭而去。
在如同飞星流火的一瞬间,他手头的锋利银弦锐利而凶猛的扑向男人的咽喉,那些华美的银弦一旦缠上对手,锐利的丝弦就立刻会让面前这一身怪力的魁梧男人身首分家。但却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摇,指尖稍稍一动,银弦立刻偏移了半分,失了气力的锐利丝弦只堪堪掠过男人的侧脸,在男人粗犷的脸庞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在这种近身战斗中,这种失误几乎是致命的!柯云心知不好,连忙收住前行的态势,刚想后跃到对方攻势的范围之外,手头的银弦却重重一颤,随即身体竟一下被某种怪力粗暴的向前扯了几步。他咬牙抬起头来,那个魁梧而高大的男人正有如猛禽般紧紧盯视着他,手中牢牢扯住了他手下操纵的紧绷银弦,锐利的银弦割裂了男人的皮肤,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可男人却仿佛没有感到疼痛,只是略带深思的看着他。
“我终于看清你的脸了。”关翎的嗓音低沉,牢牢扯紧青年操控的那些诡秘华美的丝弦,逼视着那个眼神阴郁的青年道:“若我没猜错,你,就是百年前的那只小乌鸦吧?告诉我,你怎么变成了这副冰冷残忍的模样?!”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的林间空地上,血腥的气息正静静弥散在风中,那是一场更为残酷的角逐。
野兽的狂吼声在林间的空地上响彻开来,越发疯狂,越发嗜血。手持峨嵋双刺的男人有些艰难的避开身前青年的凌厉攻势,后跃到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大口喘息着,眼睛望向面前紧紧盯着自己的青年,唇角缓缓扬起。
那个凡人,已经全然失去了人类的模样。疯狂充血的双眸,伤痕累累却依然矫健有如野兽的身躯,还有脸上露出的癫狂笑意,这一切都让那个人看上去犹如罗刹恶鬼般狰狞可怖。青年的血一直在流淌着,伤口绽裂得厉害,可却没有露出一丝畏缩惧痛的反应,那些深深刻入皮肉的伤口反倒仿佛让青年更兴奋了,他看见青年的舌尖贪婪舐过流到手指上的鲜血,然后对他疯狂一笑。
这一切,都让人的心魄震颤不已。这就是冥鸿,这就是那个叱咤疆场的神将最本真的模样!男人如此想道,手头缓缓握紧了两柄锋锐的武器。那个神将在被受封神位前,原本就是极恶之兽,本就贪食血气,贪恋杀戮带来的愉悦,倒不如说,杀戮和争逐本来就是那个人的本能!他审慎的将武器架到身前,眼睛紧紧盯着青年的一举一动,心神却越加兴奋。
他一直渴望着,和这个传说千年前孤身足以与万乘天界铁骑相抗的男人来一场恶战,他倒想知道,那传闻究竟只是传闻,还是真正的事实!
冥鸿。他千年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刚刚来到尘世间的时候。他听到那些在神州巡游的散仙们的传闻,那个曾经为天界率领千军万马,叱咤疆场,战功赫赫的半神将军在效命天庭百年后公然反叛了天界,天庭下诏追捕,将他直直迫到西荒尽头,那人未带属下,仅仅孤身一人和天界派去的数万兵马缠斗了三月,整整三月后,天界才终于得已将他擒获,囚禁在了不周山的天牢中。
他那时对这种强横的力量不免有了些兴趣,追问那些散仙如今那半神将军又身在何处?那些散仙只摇摇头,遗憾叹惋说那年轻的半神早被砍头枭首,神魄尽毁,就连尸身也被不周山下的兀鹫啄食得一干二净,尸骨无存。听此,他不由得有些觉得有些蹊跷,那半神既为天界立下了如此功勋,又仅仅只有个残半神位,为何天界要如此残忍决绝,砍头枭首也就罢了,竟还连神魄也一同毁去?
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他巡游神州,又去了偏远的西荒,沿路搜寻查问那些散仙和精怪,终于抽丝剥茧出了最终的答案……
獠吾眯紧双眼,月光在他和青年之间青翠的草地上缓缓投下,他看见青年缓缓压低身体,仿佛窥伺着猎物的巨大恶兽,就在那瞬间,他只听见身侧的长草哗然一响,然后青年的身影竟堪堪消失在了他的眼前!还未等他反应,一道疾风般的血影骤然自他面前的夜空中闪现,带出一道厉风朝他眼前凶猛袭来,他冷冷一笑,握紧手头一把尖刃汹然朝半空中青年的咽喉袭去,只听一声刺耳的金属擦撞声,他右手的那柄峨嵋刺竟有如砍入了生铁间般动弹不得。
他有些震惊的抬眼望向面前的人,面前青年充血的眼眸中露出一个凶蛮的笑意,他这才看清,那个人竟赤手牢牢接住了他手中的利刃!
锋利的峨嵋刺割裂了青年的手指,鲜血自刃间不断滴落,但青年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疼痛,手指有如铁钳般狠狠握住他手头的利刃,眼中闪现着嗜血而狂热的光亮。一股寒意袭来,他一把放开了右手那柄峨嵋刺,反手捏印念咒,骤然驱出一道鲜明的烈火朝青年凶猛扑去。那道明燃的烈火猖獗在林间旋舞开来,就在眼前的火光遮蔽眼界的时候,他心中刚微微一松,胸腔却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疼痛,他不敢置信的低头望去,看见一柄峨嵋刺的锋刃竟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那道火墙,直直穿进了自己的胸膛之中。
口中不由得隐隐溢出鲜血,他抬头望向面前那个手握峨嵋刺的青年。盯着对方充血而癫狂的双目,他几乎不敢相信,就在刚刚那瞬间,那青年竟反手一把握住了他扔下的那把利刃,轻易纵身穿越熊熊烈火的屏障,一举下了如此狠辣的杀招!
这就是最终的答案。天将冥鸿,在凡世出生,在战场上长大的恶兽,正是由于尚且年幼的他展现出的那种强横的力量,才引得天界派人招揽了他,为他封了半神的神籍。那些上神并非因为惜才惜德,想要将他带到天界抚养教育,而是担心他的力量一旦在妖界聚集出势力和羽翼,或者是堕入魔道,那渐渐强大嗜血的力量将会大大动摇天庭在三界主导的统治地位!所以,他们宁愿重重追捕,将叛逆的他扼杀在摇篮之中,也不愿网开一面,放这位昔日曾为他们誓死效命的年轻半神一条生路!
天界需要巩固至高无上的统治,神明需要人类和妖魔对他们生出绝对的崇拜和畏惧,因此,那些神明将还是个少年的冥鸿带到天界,由他们抚育长大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以后成为一只捍卫神界威严的狂犬!在头几百年内,冥鸿没有辜负那些神明对他的期待,他在当时还是一片荒蛮的神州带领异兽和士兵为天界征战,作为天界无上光明背后的黑暗一面,他为天帝铲除所有胆敢违逆天界权威的妖族和魔物,用血腥和杀戮牢牢巩固了天界对神州诸界的统治地位。
若是那个叫冥鸿的半神一辈子乖乖效忠天帝,成为天界强大而服从的忠犬,他如今在天界的前途早已不可限量。可,那个当时如日中天,战功赫赫的年轻神将为何却突然背叛了天界?!至今,他都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血猛然喷溅而出,獠吾颓然跪倒在了地上,猛烈咳着,血自他的喉咙中不断涌出。模糊的眼界一阵动荡,他的后背狠狠撞到了地上,那个青年牢牢压制着他的双肩,在他的耳边粗重的喘息着。片刻,脖颈猛然一痛,他感到青年的犬齿扎进了自己的喉咙,像残忍的恶兽般贪婪啜饮着他的鲜血,愣了愣,他不由得虚弱的笑出声来。
模糊的笑声自耳边传来,思绪猛然醒转了几分,钟凛呆然的缓缓自对方的脖颈间抬起头来,心脏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身体横卧在他的身下,一柄尖锐的峨嵋刺洞穿了男人的胸膛,渐渐流出的血泊已经染红了大半片碧绿的草地,头脑一疼,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疯狂的事物在狂啸着,他低头望向那个人,而那个男人对他虚弱的笑了笑,沾满鲜血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脸颊。
“你没有死,可你……”他看着那柄穿透男人胸膛的利刃,有些茫然的低喃着。
“我没有死,我没有人类的心脏。”男人笑了笑,语调却异常平静,盯视着他的暴突右眸仿佛在深思着什么:“我不是尘世间的人类,对人类致命的伤势对我而言并不致命。可是,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休息了呢……”他的手缓缓抚摩着青年的发丝,嗓音轻柔有如亲密爱人间的絮语:“我一直想见见你,在见到你之后,我就要回到魔界去了。”
“魔……界?”听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话,钟凛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凝,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男人嘶哑的笑了起来,手缓缓垂落在他的身侧,身躯渐渐开始消融离散:“魔界。那是比燃烧劫火的地狱更加极恶黑暗的世界,我相信,那会是你最终要去的地方……我会……在地狱深处等着你。”
眼看男人的身躯在身下渐渐化作一摊污黑的血泥,钟凛摇晃着站了起来,充血的双眼呆呆望向那些还在缓缓攒动的黑泥。身体还在流血,可他却并不觉得疼痛。他的口腔内充溢着浓郁的血腥气息,那只凶猛的恶兽正在他的体内奔腾狂吼,他的身体狂热而颤栗,神志缥缈不清,喉咙间的干渴越发猛烈,那种巨大的折磨几乎让他发起狂来。血,他还想要……更多的血。
四十四、牵绊
浮世夜话 隔世 四十四、牵绊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被月光映亮的草地间,头顶的一片茂密树冠已被周围交错的银弦齐齐削落,露出一片满溢冷冽月色的夜空。周围华美银弦交织而成的巨网几近连游蝶飞虫也无法穿越其间,林中吹过的风拂过那些紧绷的丝弦,那些丝弦竟有如琴弦般发出阵阵仿若丝竹的轻灵涧跃之声,诡秘而缥缈,犹如梦境般回荡在幽暗的林间。
“够了吧!喂,小乌鸦,我可不想伤了你啊!收手吧!”
关翎抖开手中紧握的几缕银弦,冲着黑暗中皱眉喊道,林间一片静寂,片刻,几缕从黑暗中袭击而来的丝弦骤然擦过魁梧男人的面颊,带出几滴殷红的血珠。用手背蹭了蹭那道流血的伤疤,他望向不远处足尖稳稳踩在几束交织丝弦上的青年,不由得摇头干笑了几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固执,你小时候可是可爱得多啊,窝在树边被一条蛇吓得掉眼泪……”
“少在那里絮絮叨叨,你又知道我什么?!”柯云微微扬眉,指间的丝弦铮然一响,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林间的魁梧男人道:“妖界可不是那么善良和平的世界啊。如果我一直那么弱小,恐怕早被其他更强大的妖怪吞吃了,你生来就有强韧的筋骨和坚实的羽翼,可我们呢?为了活下来……”他的眼中露出一丝冷意,笑了笑道:“我们这种柔弱的小妖怪,想要活下来,只有不择手段啊。”
“小乌鸦,你……”关翎一愣,猛然向后一跃避过无数道犹如游龙般向自己扑来的锋利银弦,抬眼皱眉望向那个青年道:“…你没想杀我,对不对?你只想把我拖在这里,不让我去寻那个小子,你到底和那小子有什么关系?!你,难道是天界派来的……”
柯云没有回答他,只是跃上一棵苍翠的大树,抬眼望向不远的林间空地,仿佛瞬间发现了什么,微微皱紧了双眉。关翎在树下看不真切,只发现对方的脸色微微一变,刚想开口,那个青年却转过身来俯视着他,身后缓缓展开一双犹如黑暗夜空般的羽翅,黑眸中在那瞬间闪过一丝悲伤的怜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百年了,你什么都没有变,关翎。”
“……的确,我没想杀你,我不希望你死。关翎,如果你还想活下来,就离开那个凡人小子的身边,否则,他迟早会把你一起拖下地狱。”
关翎猛然往前几步,想要追上跃下树端的青年的身影,但那道漆黑的身影却犹如融入了深邃的夜空中,与那些在树间飞快抽离弥散的密密银弦一般,顷刻荡然无存。他呆在原地,脸颊被银弦割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着,他随手用手背蹭了蹭,心里还未思虑清楚那个青年的话,就猛地想起了钟凛还在附近,他连忙快步穿过树林间,向林间不远一块被月色照亮的空地惶急赶去。
“小子!臭小子!你在哪里?!你没事吧!?”他大步赶到那块林地上,环顾四周,但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只有静寂的大树伫立在黑暗中,树下依稀现出一个小小坟冢的轮廓。风中弥散的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让他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又粗声喊了几遍,却无人应答。心里越来越紧张,生怕已经有人对钟凛不利,他刚想去四处的林间找找,眼睛却一眼瞥见了那坟冢不远处的草丛间赫然现出一道拖曳而过的血迹。
心里一惊,他连忙穿过那道草丛,眼见之景却让他怔然呆滞在了原地。
血,到处都是血,他看见几只被开膛破肚的野兽血肉模糊的躺在草地上,流泻而出的鲜血几乎将整片草地染得鲜红。他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移向那道草丛的深处,他听到了某种恶兽危险的低吼声,一个一身是血的人影半跪在草丛中,仿佛听到了声音,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面向他,漆黑的眼眸尽被混沌的沧蓝所染,瞳孔犹如野兽般闪烁着张狂而凶厉的光芒。
“你疯了,臭小子,你……!”关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愕然看着面前的一切,他看着那个人慢慢起身朝自己摇晃着走来,他本想上去扶住对方,但身体中最深处的一种强大的本能让他的动作不由得停滞了下来。呆呆望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青年的面孔,他感到一种可怖的压迫感自面前的青年身上散发出来,全身难以抑制的紧绷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冒出了几丝森森寒意。
为什么?!他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年轻的凡人时产生这种感觉。他努力压制住全身膨胀而起的敌意和危机感,皱紧眉关死死盯着走近的那个人,下一刻,他看见勉强支撑起身体的钟凛踉跄半跪了下去,他想后退时,对方已经抬起了双眼,眼中的青芒缓缓黯淡,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般怔怔坐在草地上望着他。
“我……老关,我…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一句混沌而无神的低语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看见钟凛那一刻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无助。那种环绕周身的危机感在那一瞬间仿佛蒸发殆尽,精神猛然松懈了下来,关翎不由得努力稳了稳身子,喘了几口气回过神来,连忙挣扎着过去扶住钟凛。
“臭小子,伤成这样!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他努力想把钟凛扶起来,惶急的开口想问清楚实情,但钟凛只是望了他几眼,疲惫而无力的摇了摇头,很快倚在他的肩旁失去了知觉。
关翎就预料到自己回到狼族的营地时一定会挨一顿臭骂,果不其然,当一身是伤的他抱着同样满身是伤的钟凛回到营地时,那个一直负责为钟凛调药裹伤的鬼面人几乎跳了起来,就差指着他鼻子大骂了。
“所以,我就搞不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他还有伤,你,你竟然偷偷带他出营地?!老天有眼,你们怎么没被那些天界的鹰犬半路就捉回去砍了脑袋呢?!”
他们回去的时候天色正逢半亮不亮之际,带着手下去了海市周边的白啸还没有回来,当他抱着钟凛走进那鬼面人住的帐篷时,那鬼面郎君正在熬药,虽然恼怒得几乎要把关翎扔进药罐里煮一个来回,但终究还是帮昏迷不醒的钟凛迅速裹好了伤口,把钟凛安置在床上,又返过头来帮他也裹伤。裹伤时骂个不停是少不了的,再加上敷药缠纱布的时候下手重得能扭断他的骨头,关翎挨骂得虽然恼火,不过他却没有理由反驳,只好闷着头挨骂,眉头锁得铁紧。
“他,他想回家拜祭父母,我们兄弟一场,你说我怎么能不帮!?”憋了半天,关翎反反复复只能恼怒唠叨着这句话,惹得那又开始调制金创药的鬼面人连连对他丢来几个白眼。
“哦,他想看父母你就让他去啦?要是明天他说他想看他夫君,你是不是就恬着个脸带他去海市啦?三十万天兵,我倒想看你这次敢不敢去!”那鬼面人娴熟的用药铡铡开几束药草,将它们统统丢进帐内支起的药锅中,恶狠狠瞪了关翎一眼,毫不留情的揶揄道:“他现在就是哪里都不能去!他乱跑你还由着他?这小子伤上叠伤,要不是身子骨还扎实,早就跟他父母去阴间团聚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关翎着恼的瞥了那鬼面人一眼,又望了望身侧床内躺着的钟凛,不由得烦躁的搔了搔脑袋。“你还不知道这小子倔呀?他说要去看父母,要是不带他去,他迟早也要偷偷跑去!话说回来,什么夫君啊,那姓梁的又当真跟这小子成亲了么?!在这么要紧的时候,那姓梁的竟还不回来守在这小子身边,我看,又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账!”
“薄情不薄情,由你说的算啊,啊?!”那鬼面人恼火的站起来在他的头上狠狠敲了一记,叉腰道:“我倒问你,这小子好几次差点死了,你自负是他的好兄弟,以你的本事又能救活得了他么?!你想想这小子之前都是谁救的啊?!呸,一个大男人,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子说风凉话,不觉得丢人?”
“嘿,你怎么那么帮着那姓梁的啊?他给你钱啦!?”关翎被他一敲也猛然火起,一把拍开他的手道。
“钱……钱当然是给了不少的,那个人一向大方,也在我这里重金赎回了不少名贵药材给这小子熬药续命……但,但这根本不是重点!”那个鬼面人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迅速反驳道。“就看在他在这小子身上砸了这么多钱的份上,我也觉得他不算薄情…不,简直是情深意厚!一般人根本花不起那钱!男人一旦有钱又大方,那所有的缺点都可以无视!你这种穷酸的男人是没法理解的!”
说到底你还不是在护着自己的大金主啊?!关翎忍不住狠狠腹诽道,不怒反笑,抬眼望向那叉腰的鬼面人道:“哎,你就知道老子没钱?!哟,看你那小样,想必是一直抱着想找个有钱人包养你下半辈子的夙愿吧?可惜又戴着个蠢得要死的面具,连脸都看不到,想必也没法被那些金主瞧上眼哪!”
“哼,我倒真没有想过找谁过一辈子,只不过整日关在药庐里研究草药方术,多筹集些金帛当然很重要。”那鬼面人微微一愣,随即声音低了下来,坐回药锅边闷头切着药材。“一个人自在得很,干吗需要其他人来打扰自己?”说罢,他垂下头细致的挑拣起手头的草叶来,脸被那张青铜鬼面的面具挡着,看不清表情。
哎,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自己戳中了这个人的伤心事?关翎看这个嚣张的人的气焰突然黯淡了下来,不由得有点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半晌,终于笨拙的粗声道:“其,其实,我也没那个意思的……哎呀,老子说话直愣愣的,你别往心上去呀。那,你到底又为什么一直戴着这面具……不嫌闷呀?”
“因为我相貌丑陋,不愿让其他人觉得不舒服,所以就一直戴着这个面具了。”那个人望了望他的方向,淡淡道。“我长期一人在药庐独居,倒也没什么,习惯就好了。好了,把这小子放在我这里,我自会照顾好他,你回你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吧。”
关翎一愣,知道对方是在赶自己走,连忙木讷的点了点头,望了钟凛一眼,掀帘向帐外走去。在离开之前,他不由得瞥了一眼那个鬼面人的方向,那人正仔细用布沾了清水,细细为昏迷的钟凛擦拭脸颊上的伤口。他一眼就看到对方唯一露在青色布袍之下的一双手,苍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而精致,身形也和其他久居山中的药师没有两样,显得有些孱弱瘦削。
长得难看又怎么样?别人闹心是别人的事,就让人家闹心呗,何必那么在意,天天挂着面具?关翎放下帐帘,啐了口想道,抓了抓脑袋,哼着变调的小曲回帐篷睡觉去了。
※※※
一片朦胧中,一道赤芒骤然如同流水中的游鱼般在深深的梦境中滑过,在思绪深处漾起层层浅淡的涟漪。一片迷离的梦境中,钟凛皱紧了双眉,一片漆黑的水潭渐渐在他的梦中现出,潭水中隐隐有一道游弋闪烁的赤光,他努力想要抓住它,但那道赤光却犹如镜中的倒影般可望而不可即。良久,他看见秦烈的身形渐渐自潭水中凝聚而出,湿润的赤发流淌下细密的水纹,那双赤色双眸深深凝视着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但却骤然如同水雾般消融。
冥鸿。他听见对方在梦中如此唤着这个名字,像是绝望中的低喃。这个名字对他是如此陌生,然而,在梦境深处,他却是那么确定对方呼唤的就是自己。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帐外正下着蒙蒙细雨,天色灰茫茫一片。他的床边正煮着一锅黑色的药汤,帐内空无一人。胸腔内的疼痛是如此迫切,他皱紧了眉关,缓缓直起身来,眼睛望向帐外正处昼夜交接之时的迷蒙天色。他要去找那个人。他舔了舔唇,起身撩开帐帘走出帐外,之前啜饮鲜血时那股残留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内渐渐弥散开去。
或许,自己正在迫切渴望着那个人也说不定。他着魔般的想着,感受到那只青色的恶兽正在他的血管里闷声咆哮,他的唇角扬起一道弧度,慢慢走入了帐外交错的林间。他嗅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四十五、邪心
浮世夜话 隔世 四十五、邪心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朦胧的雨丝渐渐自翠绿的树间淅沥洒落下来,透过头顶的树叶,可以看见浓墨般的天色凝滞沉重,天边并未透出几丝太阳的光亮。这是凌晨的一场豪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外袍浸透了鲜血,犹如血色珍珠的血滴自手腕缓缓流下,一直流到指尖,潋滟有如打翻的朱砂。秦烈微微眯了眯眼,盯向并不明亮的天际,他知道快要天亮了,但伤痕累累的身躯却一点也不想动弹。
一夜前,他不顾自己的立场,鲁莽的和天界敌对,那与他对峙仗剑的东岳真人自他出生前就在东岳修行千万载,修为远远超过资历尚浅的他,力量即使在强者云集的天界之巅也是出类拔萃,而他却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的下场,便是如今这副模样。
「玄火啊玄火,你为何总是执迷不悟?千年前须弥山四洲诞生的三千龙神,唯你生来天赋最为优秀,福缘深厚,如今你非但不潜心好好修行,反而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叛离天界?何等愚痴!」
他知道若不是那位执掌东岳的上神在对峙中多多少少留了一手,他就根本不会有机会逃离。与他对峙的那位神明位列天界众上神之首,原本来到凡间就是为了封印自章尾山叛逃的烛龙,像他这种年轻而资历尚浅的小神,原本与那个人相抗就是天方夜谭。他想,那个人在最后放了他,或许是因为他千年前曾经师从那位上神在须弥山修行,他们之间也算是有师徒之谊吧。
可他最终没能成为让那个人骄傲的徒儿,化作人形不久后,他便被分封到了凡世。当时,远古的神州还留存着大片大片荒凉的土地,那片大地上的帝王名为颛顼,治理九黎一族,最后又在帝丘城建都,在他手下,荒芜的神州渐渐变得繁荣兴盛。这位号为玄帝的帝王大设祭坛,与神灵和天界和洽,于是天帝派下百名优秀而年纪尚轻的新生神明,协助他治理广博荒凉的神州。
他是其中一个,由于天赋极高,掌管人事的天官对他的将来抱有极大期望,因此他不像其他年轻的神明一般要就此留在凡间统管山川河流,而是只需要在凡世呆满三年就可回到天界。他兢兢业业的在帝丘辅佐那些资历更高的神灵,由于他对一切事务都学得很快,在各族战乱频发之际,他又被调到高阳城去掌管兵库仓廪,经常直到凌晨都无法安歇。
那时他不过一条刚刚能化为人形的赤龙,太过年轻,脸上带着稚气,对凡间的一切又好奇又害怕。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间有杀戮,为什么会因为纷争流血而鏖战不休,他不愿意见到流血和杀戮,因此总是呆在城内闭门不出,只和那些与自己一同下凡的年轻神明交往谈心。
没错。他出生在须弥山,三千浮屠中的宝山须弥,金银琉璃拱卫的圣洁神山,高耸入云,离天界和尘世都无比遥远。山中天地精气自然缭绕,他诞生在须弥山三十三天宫之下,一出生就生活在香木缭绕,和平安宁的宝山中,与天女异兽相伴,山中从来没有杀戮,他只吞饮露水和花果,闲时游到云间遥望重重堆砌金石的琉璃天宫,心中从未结出恶念。生为龙神,他天生仁慈,比起杀戮,他的力量更像是只为庇护和疗愈万物而存在。
因此,凡间的战乱和杀戮让他根本无法适应,他本想自己呆满三年就回到天界去,再次回到须弥山中修行,然而,就在那呆在高阳城的三年中,他遇见了那个人,冥鸿。
他们是如此截然不同,一个生来仁慈庇护万物,不愿见到杀戮,另一个生来却靠血与火来为天庭的威严奠基。他如今躺在林中,为了庇护再次转世的冥鸿而伤痕累累,穷途末路,却直到现在都无法在心中断定他们的相识是命中注定的,还是只是个根本的错误。他仍然记得自己那时亲眼在城中见到凯旋归来的冥鸿,张狂英武,通身带着戾气,身后是潮水般黑压压的军势,初次见面时他被那个人深深吸引,却完全对那个人没有半分了解。
直到冥鸿越来越主动的接近他,他们相识相知,在榻间耳鬓厮磨,偷偷咽下甘甜而隐秘的果实,他才渐渐开始了解这个人。冥鸿经常在外出征,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浓重血气,他倚在对方的身边,对方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血气和狂气总让他的心底深处战栗不已,那是出于本能的恐惧。有时他会想像对方驱驰着青铜战车在战场上狂奔,挥剑砍下无数头颅,战车下轧满血肉和尸骨的场景,于是觉得有些反感起来,想要从对方身边逃开,但是冥鸿,总是紧追不休。
他越厌恶,对方的笑容却越加灿烂,他越害怕,对方捉住他的手却越捉越紧。他眼睁睁看着冥鸿带领着士兵出城,回城时战车上挂满了敌人的首级,那些丑怪的头颅流淌着鲜血,让他整夜陷于恶梦之中。其他的年轻神明也害怕冥鸿,身为半神,冥鸿的力量太过凶戾危险,就连那些小神看见那挂满头颅和白骨的战车也会脸色惨白。
一次又一次,几乎还是个少年的他开始害怕对方身上的血气,最终下决心再也不想和冥鸿来往了。有一次,在凯旋归来的冥鸿派副将来请他时,他执意不去,早早在自己的房间内就寝,然而冥鸿后来却自己来了,青鳞战靴在他的门口走廊前踏来踏去,重重拍他的房门,像是要把他的房门拍得粉身碎骨。他捂住耳朵用被子盖住头,默默忍耐了很久,终于听见对方战靴的沉重足音在走廊上远去,然后,他悄悄推开门,却看见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枝刚刚盛开的桃花。
是人间的桃花,红得如同被朝霞染红的层层堆云,精致得如同雕琢的绯红花瓣开放在漆黑的桃枝上,是久居城中的他从未见过的。他呆呆的攥着那枝被折下的桃花,耳背一下子发起烫来,头一次觉得窘迫难当。
「哎呀呀,这城里的郎君称得上俊逸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我来算算看,首先……冥鸿将军,你们说算吗?」有一次,他在兵库忙碌时听到几个同伴正在谈论冥鸿的事,他虽不想听闲话,但本来好奇,还是忍不住听了。
「算啊!我觉得他好生英武啊!看多了那些风度翩翩的文秀男人,再看看他,倒是完全不一样,那种气魄,那种眼神和举止,实在是又英武又吓人哪!」
「那个……不觉得他很野蛮吗?整天一身血气,眼神也看上去很凶……听说他在战场上会像罗刹一般,把敌人活活撕碎吃掉啊!哈哈,你们没看见他战车前挂着的头颅吗?那样的男人,真是……」
「哎呀,玄火玄火,你在这里啊!不要偷听,快点过来啦!你快来说说,那冥鸿是不是私底下也一样可怕啊?看他一回来就跟你腻在一起,你们关系很好嘛?你胆子真大啊……敢和那种人呆在一起。」
「他……他不会那样。他其实人很好,而且也很好相处……」他努力这么对那些年轻的小神说了,可同伴都不相信,尔后都转过了说话的矛头,围过来笑话起他来。
「怎么,你那么帮他说话?小玄火,这样可不行啊。你的心是不是不小心被冥鸿郎君偷走啦?没想到冥鸿将军打仗厉害,当小偷的本事倒也一绝啊,哈哈哈哈!」
「哦,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小偷?也跟我说说?」一个洪亮爽朗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他一抬头,刚好撞见披挂火红大麾的冥鸿站在殿门前,笑眯眯抱臂看着他们。他的同伴一下子炸开了锅,别有意味的七手八脚把他推过去,然后嘻嘻哈哈的笑话起他们两个来。他被同伴揶揄的窘迫难当,冥鸿却只是哈哈大笑,好像很高兴的看着他,沧蓝色的眼眸澄净得像是一隅深邃的大海,根本难以想像在战场时,那双含笑的眼眸中会闪露出那般浓郁而癫狂的凶戾杀气。
然后在凡世的三年迅速流逝,为了那个人,他后来放弃了再次回到天界修行的机会,也放弃了所有未来的繁华前程,留在了人世间。
千年已逝,他不再是那时厌恶血气和杀戮的少年,但仍然不情愿以自己的力量去诛杀生命。岁月像流沙般在指尖流过,即便那人离去,爱变成了恨,他也还是无望的驻留在尘世,等待着自己的生命终结。他无法原谅那个人,他企图用善念去揣测对方的立场和想法,但对方刺下的那一剑却狠得几乎致命。只差一点,他就真的死在了那片荒凉的战场上,与那些白骨永远为伴。
他慢慢收回思绪,眼眸望向指间流下的鲜血。差不多了。他想。一切都要结束了,千年的恨也好,爱也好,都让他太累太累了,他几乎已经忘了须弥山中和平安详的景致,或许他死去后,会在山中再度重生,在山间的八宝琉璃殿中徜徉。现在的他心念太过污浊,被情愫和恨意填满的灵魂,恐怕再也无法回到那座圣洁的神山中去了罢?
这么想的时候,秦烈听见了林间沙沙的脚步声,本以为是嗅着血气而来的野兽,他缓缓抬起眼,下一刻,他竟看见那个被他深深憎恨着的人穿过林间的幽暗小径,慢慢走到他的身前。几乎觉得像是幻觉,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清晰看见一抹幽暗的青芒正在对方的黑眸深处闪烁着,有如深蓝海水里燃烧着的星辰。
“别碰我,滚!你……没有资格……你……”他刚想支起伤痕累累的身体站起身,那个青年却用大得吓人的力气牢牢捉住他的肩把他按在树边,还未等他愤怒的语调出口,对方的唇就狠狠覆了上来。
充满了侵略而近乎疯狂的吻,他努力想推开对方,但流了太多血的身体没了几分力气,只能任由对方的舌强行顶开双唇,贪婪捕住他的舌尖纠缠。他皱紧了眉关,一口咬上对方的舌尖,趁着对方吃痛后退的时候一把推开了对方,挣扎着扶着身后的树想站起身来。
“不要逃,玄火,你逃不掉的,你只属于我。”他听见那个人嘶哑的笑了,然后像一只疯狂的猛兽般扑了上来,把他牢牢压制在草地上,粗暴的扯开了他浸透鲜血的衣袍。秦烈知道对方带着伤,但他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这让他无比清楚的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冥鸿,在那个荒蛮而疯狂的年代中最后的武神,现在牢牢压制着他,如同暴怒的恶兽。
“你敢这么做……你敢这么做试试看!我会一辈子恨你!我会杀了你!”挣扎之际,他的手腕被牢牢按在地上,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粗鲁撕扯着自己衣袍的青年,大口喘息着,咬紧了唇狠狠道。
“你已经恨过我了,你已经恨了我千年,你以为我还会害怕?玄火,恨我吧,恨到能够亲手杀了我为止,我会等着你的。”那个青年在他耳边低声笑了,随即贪婪的吻上他的颈,秦烈清晰的感觉到了对方的犬牙正在磨蹭着自己颈部的皮肤,然后对方贪婪摩挲着大腿内侧的手指慢慢向下滑,挤进体内,被开拓的身下耻辱而细微的疼痛渐渐越发鲜明,他咬紧了唇,直到唇角淌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