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浮世夜话》作者:Gerlinde【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浮世夜话.txt

第 37 页

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求你,算我求你。”心头渐渐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钟凛咬了咬唇,手臂缓缓环上对方的脖颈,抬头将自己的唇笨拙覆上了对方的唇。感觉到对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际,他扬起唇角抱紧了白啸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靠向对方的怀中,在对方耳边嘶哑低语道:“你是王,不是么?帮帮我,我可以和你的手下一起去海市战斗,可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如果你答应,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四十九、躁动

浮世夜话 隔世 四十九、躁动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帐内弥漫着馥郁沉香的气息,木炭在铜炉中烧得极旺,即便在冬日,舒适的大帐中依然暖融融的。

床顶遮罩的考究纱幕在眼前一掠而过,随即是后背触到身下温暖毛褥的柔软触感。钟凛抬起眼,压在他身上的白啸随即俯身堵住了他的唇,两人的唇重重相触,接踵而来的唇舌缠绵几乎让他产生了一小会缺氧的晕眩。感觉到对方的手正伸入自己的衣襟抚摸,他往后缩了缩,但最后还是咬牙服从了,将自己的身体努力靠近对方,环住了正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脖颈。

听天由命,这是他早预料到的发展。在帐中短暂的拥抱和温存后,他被对方抱到了帐中屏风后的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床上,然后是越来越缠绵炙热的抚触和亲吻。他努力迎合那个人,努力做出一副自己之前从未有过的驯服态度讨好对方,只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冷酷清俊的男人,是率领泱泱狼族的王,是现在唯一还能给他和秦烈提供一个安全避风港的人。

“唔……轻、轻一点。”在白啸吻上他敞露的胸膛,用牙尖咬上他的皮肤的时候,他不由得一下子战栗了起来,有些困扰的咬紧唇对对方求告道。

“怕痛么?”白啸微微一笑,握起钟凛的手暧昧的吻上每个指尖,舌尖像一条贪婪的蛇一般缓缓自指端舔舐到他的手腕,满意的看见身下人在那一刻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虽然怕痛,可你的身体还是很敏感啊。放心吧,我一向……会细心对待自己的猎物。”

他俯视着身下的钟凛,青年的眼眸正有些紧张的看着他,精赤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脸庞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潮,给那张英武俊秀的面庞带上了几分鲜见的暧昧媚意。一切都异常符合他的兴趣,无论是青年修长而精悍的身形也好,犹如野物的强健肌体也好,还是那双有些躲闪却强作镇定的眼眸,远远比那些只会求饶呻吟的床伴更让人产生浓厚的征服冲动。

这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猎物。他的手紧贴着钟凛的身体抚摸着,滑过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当他的指尖恶意的用力拉扯对方胸前敏感的一点时,他明显看到青年的身体几乎惊悸得在床褥间弹了起来,忍耐的闭上眼,手指牢牢捉紧了身下的床褥。他越来越觉得愉快,执起青年的手臂放肆亲吻,然后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烙印,那个烙在青年手臂上犹如游龙的黑色烙印。那个烙印再也不复从前的漆黑狰狞,而是越发虚弱淡薄,在青年的皮肤上只剩一圈浅浅的阴影。

这是身下的这个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证明。在那一刻他不由得蹙紧了眉,他曾经为了族群安宁而被迫向那个凌驾整片妖界的男人臣服,但现在那个人已然受困于天界,一旦那个人重新被封印,妖界百年来重整的版图将会再次土崩瓦解,因此,现在他没有任何可忌惮的事物。

只是……这个烙印,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给所有物打上的标记,在他抚摩着那道烙印时,他清晰感到那烙印深处正深深封印着什么事物,什么……危险的事物。

他再度望向钟凛,后者也仿佛察觉到了他那瞬间的呆怔,抬起眼有些困惑的望向他。他细细打量了面前的青年一眼,他之前就觉得这个人身上仿佛发生了什么改变,似乎有什么和以前截然不同了,可他却又无法单靠感觉来判定。唇角扬起一道弧度,他猛然抬手捏住钟凛的下颌,在对方反抗过来挣扎之前就扣住对方的脖颈,将那个人牢牢摁在了床上。

“不、不要…咳…好、好难受……”他的手在对方的脖颈上越收越紧,被牢牢禁锢着呼吸的钟凛明显惊了一跳,在他的身下猛烈挣扎起来,手指用力抠着他的手臂。

他皱紧了眉,却不动声色的将手指越发收紧,他看见青年的眼眸因为缺氧和窒息而浮出一层淡淡的水雾。就在那双眼眸开始涣散的同一瞬间,他猛然看见凶厉的沧蓝色光芒瞬间在那双黑眸中亮了起来,如同野兽般充满了狂暴和迫切求生的执念。在那道光芒亮起的瞬间,他猛地松开手,看见身下的钟凛迅速挣扎起身猛烈干咳着,不由得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要是讨厌老子,你他妈就别碰啊!”贪婪的呼吸着涌进胸腔的新鲜空气,头脑还有些晕眩,钟凛恶狠狠瞪向白啸,又难受的咳了几声。

白啸凝视着那个青年,就在刚刚那惊鸿一瞥,他就发现这个人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在方才那一刻流露出的凶厉而嗜血的眼神,才是这个人灵魂中最真实的一面,不是像年轻的凡人一般青涩茫然,而是犹如猛兽般嗜杀凶暴。他瞬间就理解了那道青年身上的封印的意义,那并不是单纯的所有物的证明,而是封印住这个凡人体内不安的恶兽的封楔。

内心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了上来,白啸愣怔了半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直起身,自榻边坐起,望向警惕的望着自己的钟凛,抚了抚下颌道:“你走吧。既然你已有如此的觉悟,本王就帮你暂且藏匿那条赤龙。今后,我们就两清了。”

“……真的?”根本一头雾水,钟凛迟缓的抓起衣服套上,有些犹疑的望向白啸道:“你……我、我这样,就够了吗?你……真的会帮我吗?”

“身为一族首领,我自然一言九鼎。”白啸倚上床侧,做了个他可以离开的手势。“不用怀疑,我为何要骗你?”

看着那个青年有些惊疑的望着自己,随即很快扯好衣服像逃一般的离开了他的帐内,白啸不禁深思般的眯紧了双眼,凝视着帐中一角的镏金香炉冒出的渺渺烟雾。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个年轻的凡人,不再适合被当作猎物。他不再愿贸然吞下这看似诱人的猎物,因为那个人不仅仅不是猎物,而且可能是个和他一样以血肉为乐的嗜血的狩猎者,这样一来,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反而让他失去了占据和侵犯猎物身体的兴味。

是同类,就应该在同一族群中好好相处,而不是互相啃食撕咬,两败俱伤。他想,为自己斟了盏酒,慢慢饮了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光芒。

钟凛逃也似的大步离开白啸那顶恢弘的大帐外,心还在胸腔里狂跳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神经质的将衣服扯了扯,抿紧了唇。不可否认,那个人吓到他了,可他也很庆幸不用再强迫自己委于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这让他心底深处轻松了许多。他不知道白啸是不是会遵守诺言,但他却隐隐觉得,白啸确实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远处的营火边传来一阵嘈杂,他抬起眼,看见不少士兵匆匆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走向营中被巨大营火照亮的一块黑色空地,不由得有些诧异。正愣在半路,身后却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回头一看,一下子撞上了白烽带着笑意的眼神,后者抱臂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搂着一位娇媚的罗裙女子,对他挑了挑眉。

“结果,你自己送到我大哥床上,我大哥还是没有好好疼爱你啊。”他揶揄的望了眼钟凛,轻轻吹了个口哨。“也罢,看来他真的彻底对你倒了胃口,以后我也就不用操什么闲心了。本来,像你这种傻兮兮的小鬼也没什么诱人的……”他顿了顿,好像注意到了钟凛恼怒的表情,于是耸肩和缓的笑了笑。“好吧,小子,不和你闲扯了。去那边的营帐把那只蠢鹰吼起来,千仞山的辛震大人要到了。”

辛震?钟凛的脑子里骤然蹦出自己在碧溪谷时见到的那个豪爽魁梧的男人,和一群同样粗横的手下在那场盛大的宴席上很是惹眼。他记得梁征似乎和自己说过,那个辛震是什么虎族的……想到了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关翎的帐篷,大大咧咧走上前去就扯对方的被子,恶狠狠推搡了几下对方道:“哎,起来!有事呢!”

“什么?什么有事?”关翎睡得正香,迷迷瞪瞪的眯眼看着坐在床边的他,伸胳膊一把将他抱住,借着一股蛮力猛地把他扯进被窝里很娴熟的压了上来,迷糊着嘀咕道:“哟,刚做梦娶媳妇就真有个送上门了,好嫩的小娘们儿,来,让大爷好好疼疼你……”

“靠,好恶心!好恶心!走……走开,别摸!快醒过来,我操,真下流!”被对方的手伸进衣服里胡乱摸来摸去,钟凛有点怒了,又被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挣扎着踢蹬起来,无奈对方又魁梧又沉,只得咬牙恶狠狠掐关翎的胳膊。他知道这个人肯定睡前又喝多了。

“真够野的,没事,没事,大爷我一定让你爽上天……”关翎嘀嘀咕咕的絮叨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胸膛,又揉了揉,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喃喃道:“你这小娘们儿,胸咋就这么平呢……”

“你他妈想女人想疯了!给老子滚起来!死醉鬼,他妈老子捏死你,你……”被毫无来由的又摸又捏,钟凛越发恼怒,借着一股意气狠狠一下子用膝盖顶向对方的两腿间,趁着对方呼痛滚到一边去的时候骨碌爬起来,抓起枕头被子就砸了过去。

“哎哟!靠,我他妈还没娶老婆,这就要……绝、绝后了!你娘的臭小子,你下手好毒!”被恶狠狠顶到了要害处,关翎终于疼得清醒了大半,捂着两腿间的要害在床上滚来滚去,脸疼得都变了形,连连破口大骂道:“你真不够义气,是兄弟他妈摸摸又怎么了?!少你一块肉啊!你好生的心狠手辣……”

“叫你手贱!你他妈多久没挨女人边儿了?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老子这么有男人味你竟然认成女人?!”钟凛皱眉赶紧拉好被对方扯得乱七八糟的上衣,上去狠狠给了关翎一暴栗。

“屁!有个屁男人味,就你那搓衣板儿似的小身板,你就吹吧,使劲吹。”关翎在床上恶狠狠啐道,刚想穿衣服就又疼得弯下腰去,连声咒骂钟凛道:“你看看,我这辈子都要给你小子这一膝盖给毁了……要是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你他妈敢不以身相许!”

“啥?啥后遗症?你怕以后再硬不起来是不?要是你那话儿真那么没用,尽早割了不更好?”钟凛抱臂走到帐帘边,毫不服输的如此顶了回去。“老子才不以身相许呢,就你那根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要是以后连硬都硬不起来,劝你还是找个山头自己撞死……”还没说完,一只枕头夹杂着一床巨大的锦被凶猛朝他飞了过来,他连忙压身一躲,赶紧掀帘狂笑着逃了。

把关翎的叫骂声抛在脑后,钟凛及及大步走到点着篝火的营地中间,伸手拨开那些聚集在一起的狼族士兵,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让他惊在了原地。一行犹如游龙般的庞大军势正停在营地的入口,其中大部分都是高大魁梧的男人,身着铁甲,铁甲外裹着裘皮做成的披肩,所有人看上去都威风凛凛,周身散发出一种勇武跋扈的气息。

他听见浑厚的铜铃声在队伍中央响起,随即一匹高头黑马步出队伍,它看上去简直是钟凛所见过的最为高大强壮的马匹,肌肉贲张的马身上披挂着坠有巨大铜铃的毡毯,眼神也并非像平常马匹般驯顺,而是带着一股野兽般的暴烈之气。稳稳乘在马匹上的,是位魁梧得像座小山似的高大男人,肩头斜扣着毛皮缝制的大麾,袒露的右臂隆起犹如钢打铁铸的结实肌肉,只要仅仅注视一眼那男人粗狂而锐利的眼神,就能让人感到一种排山倒海似的庞大压迫感。

“哟,你,这不是神君大人身边的小夫人嘛?”钟凛刚想往后退,那稳稳乘在马上的男人却看见了他,驱马到他身边,翻身下马豪爽的用力一拍他的肩头。“好久没见啦!怎么,没在你夫君身边呐?”

“……我……”被当众这么称呼,钟凛尴尬的几乎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他望向辛震,那个魁梧得像座小山的壮汉和他并立时几乎高他三四个头,他要仰头才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别那么叫我,你要是找他的话,他在海市……”犹豫了半天,他最终还是拧紧眉望向对方道,没忘记恼怒的瞪对方一眼。

“海市?这正好!我们很快就要去海市了!别像个姑娘似的忸怩,来,和我先去喝一杯!”辛震愣了愣,仿佛理解了他的窘迫,豪爽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钟凛的背,几乎把对方拍了个踉跄。“你一定很忧心你夫君吧?放心,那些天界鹰犬还奈何不了他!过不久,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夫君啦,哈哈哈哈!”

所以这家伙根本什么都没理解啊!钟凛恶狠狠的腹诽着,察觉到周围的士兵眼神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有如芒刺在背,只得踉跄的被辛震哈哈大笑着生拉硬扯推向营地中间的大帐。

梁征……吗。他在大帐中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士兵抬进来坛坛美酒,不由得陷入了思虑。说起来,那个家伙没事吗?那个人,已经脱离天界的威胁了么?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连忙努力提了提神,打算等会向辛震打听打听海市的事。

尽管有些窘迫,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那个人……希望梁征能安全的。

五十、夜议

浮世夜话 隔世 五十、夜议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在如同游龙的军势在大营旁驻扎安顿下来之后,夜色越加浓郁,天边的乌云盖住了月光,风中依稀传来几声寒鸦的凄鸣,让人不由得心生凉意。这座山离海并不十分遥远,几个巡逻的狼族士兵正抱臂和辛震的手下低声交谈着什么,由于海市连日的烽火,妖界与天界的关系已经达到了尖锐得绝难相容的地步。听着那些虎族勇士带来的海市的讯息,就连一些狼族的下层士兵也不禁紧张不安起来。

“我送到海市附近的探子回报,说海市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缭乱丰盛的佳席上,坐在大帐正中的辛震提起一坛美酒灌了一口,将酒瓮狠狠砸在地上,转脸对身边的白啸道:“再也耽误不得了。绫罗大姐的人在筹集物资和粮草,可能要耽误个三四天,既然你我军势已经合流,咱们就不妨带着军队先去海市吧,你看如何,白狼?”

“现在要去海市?谈何容易。”白啸冷冷一笑,不动声色的将酒盏凑到唇边,眼眸锐利的望向辛震道:“天界三十万精兵早就包围了海市周边,那可都是从天界百万铁骑中精挑细选的佼佼者,若是勇而无谋,贸然开战,我们的军队只能落得损兵折将,伤亡惨重的下场。”

“怎么,白狼,看看你,难道你他妈关键时候就想夹着尾巴躲在深山老林里?!”辛震一愣,随即腾的立起身皱眉骂道,重重一拳捶向桌边,那厚重的木桌上摆放的酒盏器皿狠狠颤抖了几下。“就算我们不先动手,等海市沦陷,天界照样会拿妖界开刀!你还不懂么?!现在妖界分崩离析,我料那天帝老儿早就在等着这个镇压妖界的机会了!你现在还在……”

“等等……为、为什么一定要去海市?”钟凛眼看辛震恼怒站了起来,身后那些魁梧的手下也一副虎视眈眈就要发作的模样,他生怕两方会在宴席上打起来,就连忙有意转移话题般的大声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宴席上并不清晰,但很明显辛震听到了,转头望向他,他连忙又补充道:“海市……海市沉了就沉了呗!反正那姓梁的不在那儿啊!他、他前几天来见过我,他应该已经从海市脱困了,所以,我们不必……”

“哈,脱困?”那辛震眯紧了犹如猛虎的锐利双眸,拍了把钟凛的肩膀,拉他到身边坐下,粗声道:“小夫人,你以为天界的那些人都是傻子?三十万人,你以为他们会徒劳干守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城?!神君他还在海市!若是他早已脱困,恐怕那三十万铁骑的矛头早就转移了方向!”

“可、可是我前几天还……”钟凛一愣,不免有些愕然。他的确不久前在林中见过梁征的,而且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那真实的感觉,还有那双紧紧盯视着自己的……凌厉而决绝的金眸……

“以他的本事,能分出一部分力量化出个同自己一般模样的分身也不稀奇。”白啸从容打断了他的话,在不远的桌边对钟凛投来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意,低声揶揄道:“看来你对他并不了解多少啊。我们甚至不用派出探子打探,只要那天界三十万铁骑一天不动,我就能断定他的本体还在海市!”

“白狼,你别老挤兑这小夫人啊!他还是个娃娃呢,又是人类,对这些幻术的门门道道不精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辛震看见身边的钟凛脸色一白,连忙开口打岔道,咚咚敲着桌子催促其他周围的人赶紧为钟凛满上酒。“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来,白狼,海市已经是风中残烛了,恐怕再坚持不了几天!若是我们不动,天界也迟早会对我们动手!你就给我个痛快的,出不出兵?!”

“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既无谋策,也无部署,况且以我们的兵力对抗三十万铁骑,无异以卵击石。在详细打探到周边情况之前,我不会贸然出兵。”白啸在席间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考究的银缎锦袍,抱着手臂俯视向辛震,语调平缓,像是根本不含一丝感情:“辛震,你带了多少人来?三万,五万?我可以告诉你,妖界百年来动乱不止,狼族也元气大伤,哪怕我抽调一部分防御本营的禁卫,勉强也只能凑到这个数目。”

他顿了顿,举起五个手指,随即视线缓缓冷了下来,沉声道:“五万人。这是我领下狼族精锐中的精锐,其余要么老朽,要么年轻得还不能上战场,你想想看,我们的军势加起来勉强只够天界精锐的三分之一!而且现在情况未明,我们还没有任何计策……所以,辛震,并非我畏战哪。”

“嘿,看来现在就是该咱们亮家底儿的时候了。”一旁的关翎干笑了几声,百无聊赖的干掉了一盏酒。“老子整个铁木寨也不过三千余人,好在他娘的都是能立刻上战场的精壮汉子,这倒也还凑合。妖界乱了这么久,内斗了这么久,等天界一来,都他妈歇菜了吧?咱们不就吃了这个亏?一天到晚互相抢地盘,兵力都内斗得耗完了!”

“或许天界真的和妖界开战后,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会有所改变呢。”白啸讽刺的一笑,眼眸中露出一丝寒意。”若是整个妖界足够团结,集结出的兵力大概也足够和天界一战,可惜除了你我二族和狐族早已结盟外,其余偏远的族群都还在各自为营,目前……恐怕暂时无法可想。”他最后冷淡的扬了扬唇角,带着手下离开了帐内,披着银锦大麾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夜色中。

“现在妖界……情况真的那么严重?”钟凛愣怔了半晌,手里呆呆握着酒盏,偏头望向一旁的辛震讷讷道:“听你们说天界有天帝,那妖界应该也有个能领头的吧?按理说可以朝他借兵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辛震转头望向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拿过一卷半人高的巨大卷轴,一手粗暴的将桌面的东西都拂到地下,将那卷轴粗鲁摊开在桌上。

“不像和平安乐了千年的天界,妖界可是一直分崩离析的。你看啊,这是妖界现在的势力图。这一块,东方的版图,白狼的势力和我治下的势力各占二分之一,然后是绫罗大姐在青丘山占的地盘,最后是神君,以委羽山为根据地往外扩张的地盘……”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边缘一处巨大的山脉图腾,然后指尖划了个大圈。“短短百年中,他的势力吞没了数千族群的辖地,地盘差不多在这周围的妖界版图中占了十之六七吧。我和绫罗大姐都是神君一手扶植起来的新一代首领,所以,我是很感激他,一直愿意跟着他效命。”

“既然那姓梁的……势力那么大,大概也能筹措到不少兵马吧?”钟凛呆呆望着那完全陌生的一副卷轴山水,不由得搔了搔头,心里却有些发闷。他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对梁征一无所知,一片茫然。

“问题就在这里了。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海市周边能调遣的也就只有我的人马,白狼的军队,绫罗大姐派来的人还在路上……”辛震死死盯着那幅巨大的卷轴,视线中露出深思,指尖不断焦虑的敲着桌面。“除了我们三族外……不对,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拨势力也在海市附近!”深思了半刻,他猛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向钟凛道。

“真的?!那,能帮上忙吗?!”看着帐中的其他人都面色严峻,钟凛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飞快和旁边的关翎交换了一下眼神,迫切抓住桌边问道。

“……不行,行不通呐。”辛震凝视了他很久,终于搔搔头发,皱紧眉关和关翎对视了一眼,沉声道:“我手下的人打听过了,驻扎在海市附近不远的山中的那支势力,有万人左右,是不可多得的战力,但是……”他重重摇摇头,烦躁啐了口道:“他们的头领从来不和其他族群为伍,从来对妖界事务只是冷眼旁观,没可能这次会帮忙的。”

“哎,你倒是仔细说说啊!我们派人去求求看,这都火烧眉毛了,他们的头领是谁?!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他没理由会不帮忙吧!”钟凛有些急躁起来,连忙抓住辛震的胳膊连声追问道。

“唉,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啊!”辛震被他弄得没法,只得摇头坐回席间,灌了口酒缓缓道:“他们的头叫刑风,是千年前从天界流落到凡间的叛军,原本都是天界中的精锐,若能作为战力,肯定相当出类拔萃……你也听过吧,关寨主?”他望向关翎,拍了拍膝盖道:“那伙叛军,据说就是千年前天界的飞将冥鸿亲自一手带出来的军队啊!个个都是勇武善战的铁汉子,真真正正在战场上熬出来的强兵,刑风那小子也是当年冥鸿的副将,要是真的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真他妈的带劲,这和天界打起来也有点盼头了!”

冥鸿?这个名字骤然在脑海中回旋而起,钟凛望着皱紧眉关的辛震,头脑一阵古怪的晕眩,忍不住扶住了桌边。他是知道这个人的,他心底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个念头。在他无数古怪而可怖的梦境中,唯一响彻在他脑海里的就是这个名字,简直像一个无法逃离的诅咒和枷锁,将他扯进越来越可怕的幻觉中,永远没个终点……

“臭小子!你没事吧?!辛震大爷,你看,这臭小子可能是有点喝多了!”身后关翎粗厚的声音猛然惊醒了他,随后关翎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背,对辛震笑道:“这妖界的酒都烈,这小子怕喝不惯,有点醉啦。今晚是喝不得了,我把这小子先送回帐里休息,咱们等会再来喝。”

“行啊。小夫人,你倒是没事吧?脸色这么苍白!”辛震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哈哈大笑起来,示意关翎扶好他。“今夜先回去睡吧,小夫人。明日哪怕不出兵,我也会遣人去海市周边调查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啊?神君大人想必惦念你很久了吧!这倒也奇怪,他既然化出分身来寻你,怎么没把你带回海市呢?”

“因为海市危险啊!那姓梁的肯定是怕这小子遇到危险,所以再惦记他也没把他带到身边去!这还要想?!”关翎一边扶起脸色苍白的钟凛,一边对辛震大声笑骂道。

听着两人的粗声笑骂声和宴席中此起彼伏响起的嘈杂笑声,钟凛抓住关翎的胳膊稳住身体,胸腔中的情感郁结得几乎疼痛起来。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苦笑道,想开口解释,足下却有些发软,根本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句子。那个人来找过他,那个人想要带他一起走,想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是他自己拒绝了,亲手将那个人推开了……

半刻后,关翎将钟凛扶出帐篷,皱眉将钟凛带到就寝的帐中,小心扶着钟凛躺下。他自己也有些醉了,于是坐在榻边往帐中的铜炉里添了几块木炭,把取暖的火拨亮了些,烤了烤手指,望向倚在榻边的钟凛。他头一次发现钟凛的脸色比平常苍白,看上去也有些憔悴。

冥鸿?他一直就知道那个在妖界四处流传,几乎众人皆知的传说,传说的主角,便是那位曾在古老神州四处征战的半神将军。很多妖怪都传闻那位年轻猛将的身躯强韧犹如铁铸,身负斩杀千万妖魔魍魉的血债,曾是天界千年前一名强横无匹的武神。他甚至还听过有人如此说,若是那冥鸿未曾被天界封神,以那人浴尽千万魍魉鲜血的身躯,早就该堕落成魔,从此永远立于黑暗一面,与天界永远为敌。

反正传说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就变味了。关翎烘着手指,有点百无聊赖的想。若真杀了千万妖魔,还等得了封神?早就堕入魔道了吧,早去魔界逍遥了吧,当什么神呢。照他想,那冥鸿杀了那么多人,倒不如干脆修个杀生道,彻彻底底堕进罗刹地狱,每天无聊就杀人玩儿,说不定千年后能在魔界扬名立万,这不比委屈呆在天界好多了?

他望了望钟凛,后者正皱着眉头在脱鞋子,脱了好久都没能脱下来,气得连骂粗话。这笨手笨脚的家伙是冥鸿?他咂嘴帮钟凛把脚上的靴子拔了下来,在火边找了个地方坐着打起盹来,想起那鬼面人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要说这种笨小鬼是冥鸿,他还宁愿相信那冥鸿已经成魔了,正每天在魔界逍遥法外,好歹那个传说还有个潇洒的结局。

听着身畔关翎的鼾声渐渐响了起来,钟凛勉强打了个瞌睡,却被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恶梦再次惊醒了。梦中那空旷幽寂的战场和堆积如山的尸骸一直犹如梦魇般纠缠着他,让他彻夜难眠。他翻了个身,试图想些轻松的事,但脑子迷迷糊糊,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蔓延的思绪。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有些古怪的突然想起了那在他之前被恶梦折磨得奄奄一息时,那曾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的温暖的手,和曾在自己的耳边喃喃低语的声音。

睡吧,我会在梦里保护你。帐中的一片黑暗间,那个低沉而显得温暖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

五十一、旧约

浮世夜话 隔世 五十一、旧约

作者:Gerlinde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就在妖界各族大肆召集兵马的这几日,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海市,那个曾经鼎盛繁华的海间城郭已经变成了一隅险险漂浮在海中的焦黑岛屿。惨淡的曙光在沉黑海面上起伏着,燃烧着的流火在海面四处漂浮,焦黑的土壤和硝烟混杂在涌动的海水间,惨烈有如人间炼狱的白描画卷。

那些熊熊燃烧了几天的华美楼阁已经倒塌了大半,有些还在燃烧,不过也只剩下残余的几丝气息奄奄的火焰。黑色的废墟间飘荡着犹如飞雪的焦灰,空旷的街道上铺满了尸骸,几杆天界的流银旌旗凄败斜立在焦黑的街道上,旗面浸透了鲜血和飞灰,变得肮脏不堪。一切都死气沉沉,甚至让人错觉这座曾经鼎盛的城郭已经成为了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死寂墓场。

城中唯一还立着的一座楼阁,是唤为浮香居的朱红玉楼,曾是海市最大最鼎盛的宿栈,如今却已经人去楼空,千疮百孔,龟裂得岌岌可危。即便如此,在永无止境的数十万天界铁蹄的践踏和进攻下,它依然还能稳稳立在原地,也能算是个奇迹了。现在,有人正占据其中,为它楼檐四角上各下了四道牢固无匹的封印结界,那强韧的结界将骤雨般凶猛的箭镞和一波波进犯的军势堪堪挡在楼前,这就是它还能在烽火中幸存下来的原因。

“大人,海市已经破败不堪,再撑不了几日了。属下斗胆,还请您带领我们尽早破阵离开吧,天界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多……再耽搁下去,海市恐、恐会终归沉没,我们到时就……”

一个恳切的声音在玉楼的一间偌大主室中响起,随即一条黑色的人影骤然犹如飞鸟般掠过窗畔,那高大的黑衣影卫俯身单膝跪在地上,对面前的主人低头告道。

无趣,还是无趣。梁征倚靠在一扇雕花木窗前,漫不经心的啜着酒,视线望向远方灰黑的天空,眼眸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自己的随从,皱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却终究沉默下来,没有搭腔。

即使是那些不通人情世故,只知战斗和争逐的影卫,也明白主人正有些心不在焉。与身边的同伴小心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个黑衣影卫谨慎的站起身来,刚想静静退出门去,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主人低沉而嘶哑的嗓音:“……离开?即使离开,又能到哪去?”

那个影卫有些惊异的抬起头来,又拘谨的单膝跪下,行了个礼,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困惑,低声道:“我主,我的大人,我们该回委羽山啊。我们……恕属下冒昧,您在凡世已经呆得太久了,是时候回到委羽山中休养生息了……”

“是么,回委羽山么……可即便回去,又有谁在等我呢……”梁征扬唇一笑,手中抚着一只镏金酒盏,有些心不在焉的答道,眼眸深处却缓缓闪现出一丝可怖的黑暗。

连日的烽火,连日的争战,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致命的伤痕,却依然让他有些疲惫。一旦天界卷土重来,那便是又一轮杀戮的开始,周而复始,那些精锐天将的鲜血次次将整条洁白街道染红,对峙尖锐的两方终于陷入了僵局。

他知道海市之外正有数十万铁骑围困,剑拔弩张,天界屡屡增兵,恐怕这次天帝是下了决心罢。也罢。他笑笑,眯紧了双眼。他从来就和天界其他的神祗格格不入,他们忌惮他的力量,不断猜疑他的野心,甚至传闻他早就堕了魔道,因此那些庸碌神明才屡屡向天帝上书,求告要将他诛灭封印,以永绝后患。但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即便贵为天界之首的天帝旨意,在他眼中也不过视为草芥。

那些盲目求取仙道的人,不过大多都在期盼得到永生不朽的生命,却不知到头来,天人虽能千年不灭,但生命和力量也总会有衰竭的一天。所谓天人五衰,便是神明的力量从鼎盛走向衰落的一个过程。大多散仙神力微薄,在世间存留千年也差不多穷尽了力量,而贵为神明,迎来终焉的时刻则更晚,但或早或晚,那力量衰竭的一刻总会到来。

顺应天道,大部分普通神灵会在好几个千年后消亡,然后是新一代神祗的诞生,天界和神明的生命自有循环的周期,虽然缓慢得足以千年计算,却照例有衰退也有新生,正如天道造化般生生不息。然而,一切总有例外,三界之中同样也有握有真正永恒的神祗存在,那些凌驾众神之上,力量雄浑博大的古老神明,他们的生命会与三界浮屠万物共存,像日月一般永恒不衰。

而他,正是这极少数中古老神祗中的一员。他不畏惧死亡,因为他的力量甚至不会像其他普通神灵般会有衰退的一日,或许就算被砍下头颅,挖出心脏,他的生命也能在新一轮的璀璨红日在海面升起之际重新复苏。然而,永恒不灭的生命带给他的不只有强横的力量,还有另一个像是被诅咒的礼物,永恒的孤寂。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自诞生之后已经在巍峨辽阔的神州度过了多少个千年,看着一轮轮沧海桑田似的变迁更替,古拙的帐篷变成木屋,变成村舍和聚落,最后变成鼎盛而华美的城郭,而他,始终掌掣烈日,吞噬风雨,攀附在神山之巅俯瞰万物。那时,他甚至还没有想过就那样独自度过千万年的自己有多么孤寂。

直到那个创造了世间万物的巨神带着那个赌约走到他面前。那时他刚从蒙昧和混沌中诞生,深深为自己的力量和永恒而自负,他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一切想得到的东西,没有事物可以违抗他。可是那个睿智而古老的巨神只问了他一句话,他问他:“烛逴,强大永恒如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还有一样东西是你至始至终,哪怕穷尽足以翻覆神州的力量也无法得到的?”

那时他太过骄傲自负,再怎样也无法相信世间还会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于是他只把这句话当作笑话嗤之以鼻,可那个古老的巨神却哈哈大笑,笑声几乎让广阔的天穹都震颤起来。他问他,烛逴,你既然如此笃定觉得世间不会有你得不到的事物,那么,敢不敢以生命作为赌注,与我立下一个赌约呢?

他当时一直以为对方说的一定是那些天地浮屠间孕育出的珍宝,他翻遍三界,寻觅那些最为珍贵稀世的珍宝,它们对他而言实在太容易收入手中,于是他便放松了警惕。直到百年后,那个与他打赌的巨神再次来到他身边,问他,你有没有找到答案?在这茫茫三界中,即便你穷尽力量,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你发现了吗?

不可能有我无法得到的东西。他那时如此笃定而骄傲的告诉对方,然而对方看到他身边的那些珍宝时却再次开怀大笑,睿智而深邃的双眼紧紧注视着他,告诉他:“这些世间的宝物无非只是没有感情的死物,谁都可以占有它们,它们并不是真的那么珍贵。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得到一份比这些稀世珍宝更珍贵百倍的感情,无论你拥有无尽的力量还是弱小有如蝼蚁,无论你是殷实还是贫困,无论你是谁,它都会始终留在你身边陪伴着你,永远不会离开?”

“那是什么?这世间竟会有这种东西?”他愕然而惊异,心里怀疑万分,不免连连追问个不休,可那睿智的巨神却摇头笑了笑,对他说:“若是你现在不懂,烛逴,你就试试去找到一个人,一个无论你是谁,是强大还是弱小,是丑陋还是完美,都会心甘情愿陪伴在你身边的人,若是你找到了,我们的赌约,就算你赢了。”

他满头雾水,试着去寻找那个人,但时间不断推移,全心以为要找到那样的人会很简单的他,却陷入了一个永恒的僵局中。天界其他神明忌惮他的力量避开他,对他唯唯诺诺,根本无人与他交心;而魔界的部众更是见到他便颤栗不休;人界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们却计较皮囊的美丑和财富的多寡,每当他故意化作贫困丑陋的外表去试探他们,他们总会皱眉蔑视,对他敬而远之。

最后,他越来越无望,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那个赌约。而那个赌约一输,就几乎像是契定了他的命运。他注定高高在上,注定拥有无尽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注定掌掣日月,却孤寂永世。

一语成谶。在那之后,他在章尾山被封印了千万年,在那千万年中,天帝曾将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女儿下嫁于他,那时他已孤寂了太久太久,因此当天帝将那位年轻秀美的天女送到他身边时,他没有一口拒绝。但之后,那位天女还是离开了。他知道其他天界的神明都怎么想,他们认为是他脾气暴戾,竟跋扈得赶走了天帝最疼爱的女儿,但却只有他知道真相。

那位焚香天女,天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正是豆蔻年华,善舞善乐。每当她翩翩起舞时,手腕和脚腕上的金铃就会悦耳轻响,那声音甚至拥有唤起万物新生的力量。那一天,数百载载相送的天女起舞,众仙簇拥着他未来的新娘来到章尾山,那位绝美的天女身着犹如火焰的嫁衣,以百鸟羽毛织就的霞披,还有用东海明珠装饰的盈盈珠冠,飘然来到他的身边。他以为她会甘心陪伴自己,但他却不知道,在那表面的欢欣笑语下,那被红纱遮罩的娇媚脸庞,又是怎么一副表情。

她自从来到他身边开始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不愿见他一面,即便他耐着脾气许诺为她在山中修筑庞大行宫,也无法让她的泪水停下。他渐渐明白了,她不愿嫁给自己,不愿陪伴自己,她畏惧他,她以为他就像传闻中一般,暴戾丑陋,可怖狰狞,她厌恶着她的婚姻,她不过是被逼迫才来到山中。

最后,他失去了耐心,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对她和她的仆人暴怒,让她滚回天界,滚回她的父亲身边,从此再不准踏入山中一步。她几乎是立刻就离开了,像是早就在等待他的驱谴,她带着她的珍宝和仆人,头也不回的回了天界,从此再也没有与他相见一面。不久,他就知道天帝因为他驱谴了自己的女儿而震怒,而他,根本觉得无所谓。

他一度觉得他绝对不可能得到那比稀世珍宝更加珍贵的感情了,他被囚禁在山中,脾气越发暴戾,他被封印的章尾山成了天界的禁区,没有神明和散仙敢贸然踏入,而他,则守着他的孤寂,在山中度过永恒而死寂的岁月,百年百年的岁月飞逝,他只是独自一人。

最后的最后,在他穷尽了希望,几乎在永恒的囚禁中枯竭了灵魂之际,那个人却出现了。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暴怒着让那个人滚出章尾山,若是其他神明,早就吓得胆战心惊,可那个人只哈哈大笑,无所顾忌的在他被封印其中的山洞边坐下,一边擦着剑,一边旁若无人的和他搭起话来。冥鸿,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小半神,但他却不怕他,而且热络的跟他说话,说了很多很多,始终对他灿烂笑着,笑容豪爽而单纯。

那个人毫无保留的接纳了他,他越来越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说不定就会是那个他一直寻觅着的人。他甚至觉得他就要赢得千万年前立下的那个赌约了,那个最珍贵的事物,被宣称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事物,就在他手边,触手可及。但最终,那个人还是离开了,像之前很多人一样,离开了他身边。他本想将那人强留在身边,但始终还是心灰意冷。千万年了,他真的太累了。

现在也一样,他不断重复着过去的轨迹,他找到了已经转世的那个人,最后想努力问出对方的心意,然而,得到的还是否定。他那时起了莫大的杀心,他想杀了那个人,让那个人永远属于他,变成心中只有他的傀儡,这几乎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但在他看见了那个人眼眸深处的泪水,听见了那个人结结巴巴对自己的道歉后,他就无论如何也没能下手。他无法下手。

直到此刻,他仍会顾忌若是自己贸然破阵而出去找那个人,恐怕会将对方波及到天界危险的争端中。

因此,他暗暗遣使一部分力量化成的分身去找那个人,只为问出最终的答案,他不得不来去匆匆,只因为他知道就算是自己分出的微乎其微的一点力量,最终都会惹来天界鹰犬的追踪。哪怕那个人再三要从他身边逃开,可他,终究不想让那个人陷入危险之中……

“主人,您快看!是辛震大人的部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梁征抬起眼,视线缓缓掠过朱红玉楼的亭台,借着高处的优势,他一眼就看到海市西岸旁的小树林里隐隐穿梭着一道蜿蜒游龙般的军势。没有旗号,人数也不多……看来恐怕是派来侦察的部队。他正如此思忖,俯瞰着远处的视线却不由得微微一凝,那惊鸿一瞥间,在清晨稀薄的曙光下,他看见了正乘在一匹枣红骏马上,与辛震并肩而行的钟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